一个在城市打拼多年的打工人,选择回乡种地,遇上了志同道合的妻子,一起打理他们的“雨后大地”农场。但在田园梦和现实之间,故事的走向悄然转变。
10年前,一对年轻人在赣南相遇——在朋友的婚礼上,正在负责一个留守儿童公益项目的缪睫结识了返乡种地的钟敏,并应邀参观他的农场。之后,两人结为夫妻,一起打理这个名为“雨后大地”的农场,过起山居生活。
2025年年底,由缪睫执笔、记录他们10年农场生活的《雨后大地》出版。光看书名,会让人觉得这是当下流行的返村种地、找到人生真谛的圆满故事。但实际上,看似平滑的叙事之外,生活的褶皱浮现。
《雨后大地》
缪睫 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2025-10
当这本书的写作临近尾声,差不多也是二人分道扬镳之时,2024年,他们先后下山。再见面时,他们平静地离婚。
让这对爱人分离的原因,不是农事的艰难,也不是收入的微薄——农场不打农药,也不用化肥,种植难上加难,加上南方气候不稳定,每年盈利仅两三万元,而是二人方方面面的分歧。就像缪睫所写,“一个人听不见另一人的世界破碎的声音”。
他们在不同的生命阶段来到这片土地。2014年,在多个城市打拼10年的钟敏回到老家,开始他的“朴门永续”(Permaculture)理念实践;两年后,缪睫加入。多年来与天地共处的经历,将他们磨砺得更坚韧,并在不同程度上滋养他们。
钟敏沉浸在土地与劳作中,将农场视作他的作品。女儿小碗出生后,缪睫则撞到生命的“墙”,她的自我意识生长,并开始思考:我是谁?我的位置在哪儿?如果这个农场是钟敏的作品,那自己的作品呢?
向土地要答案
如果不是缪睫离开,钟敏不会下山。一个下午,在杭州,我们拿了两把椅子,坐在钟敏新租来的耕地前聊天。刚坐下,钟敏就定了个闹钟,准备一会儿去接小碗放学。
阳光把人照得通透,钟敏穿着一件红色冲锋衣,脚下是一双沾着泥土的短筒靴,都是方便干活的装备。眼前的这个男人,精瘦中带着风霜,常年劳作让他的皮肤干燥、黝黑。
最近一年,他带着小碗去了终南山、黄山,现在到了杭州。出来是为了散心,也是为了寻找新的土地。他分析在不同地方种地的利弊:终南山很好,有隐蔽的山,气场上和平地很不一样;黄山气候不错,种起地来省力得多。但因为小碗要在杭州上幼儿园,最终,他放弃了心心念念的山居生活,把那个梦埋了起来。
位于福州城郊的“故乡农园”,有200亩农田、300亩林地,是支持大学生返乡创业的社区互助农业平台。农园里有6个新农人,分别研究生态种植、养殖和朴门永续设计。(图/CFP)
告别并不容易。去年11月,他从黄山回到农场,空了几个月的房子被霉菌快速攻占,地上躺着许多蚂蚁、蜘蛛、马陆的尸体。他也没有勇气上山去看看。他能听到电锯的声音,那是他父亲在砍树——当年他打理农场时特意保留的“杂树”,长了10年,树干有人的身体那么粗。现在,农场交还父母打理,他们当然不会留下没有经济价值的树。
后来,苦楝树、槐树躺倒了一片,远远看去,能看到裸露的红土——说到这里的时候,钟敏摘下眼镜,在阳光下揉眼睛。他说,“‘雨后大地’就像是(我)带了十几年的孩子”,现在,他抛弃了这个“孩子”。
(图/受访者供图)
回村种地前,钟敏有过10年职场经历。中专毕业后,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贸易公司做仓库搬运工。接着,从电脑排版员做起,他自学设计,成了广告设计师。
房地产广告设计工作给过他满足感。做提案的时候,钟敏一般会提供两个方案:一个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另一个则按照客户的需求做。如果客户选了前一个方案,他就会有成就感。
2012年,他辗转去了武汉,在创业和上班之间举棋不定。最后一份工作,他经常花几个月时间反复修改一个稿子,客户不满意就得一直改,能发挥创意的地方所剩无几。
直到有一天,在北京一处工地,一座大型吊机的钢绳突然断裂,砸死了钟敏的小舅。半年前刚见过一面的小舅,再次见面时已经化成了母亲抱在怀里的骨灰。不久后,又传来外公去世的消息。他开始担忧,家里每次来电话,会不会带来他最牵挂的奶奶的坏消息。
人生的无常迎面而来。那时候,他快30岁了,开始思考人生:人应该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
有一天,他刷到一部名为《食材花园》的纪录片。影片主人公阿莉丝在自家后花园以朴门永续的方式种满了蔬果,他觉得很新鲜。
(图/《食材花园》)
20世纪70年代,澳大利亚生态学家比尔·莫利森、戴维·霍姆格伦提出“朴门永续”概念,初衷是对工业化农业体系进行反思,其核心是构筑一套自然的、可持续的农业系统以及生活方式。人们模仿自然生态系统的运作方式,模仿其相互关联、自我维持和循环再生的特性,从而设计出能够持续提供食物、能源、住所并滋养心灵的家园。
阿莉丝用本地的材料来建造花园,种植成果满足家庭一日三餐,产生的生活废料则反哺大地。那种自给自足的满足感,让钟敏心生向往。
大约一年后,他觉得自己积累了足够多的种植理论知识,也存够了用于种地的钱。在一个平常的夏日,他辞职了,并在一周之内退租、打包行李,订票回家。朋友知道他打算回家种地,跟他说:“现在太早了,种地这事40岁以后来做(还)差不多。”但他不想等了。
那是2013年,“逃离城市”“返乡种地”还没有在年轻人当中流行开来。虽然大城市的房价节节攀升,但人们对自身的上升仍然充满希望。这么看来,他当时的选择堪称特立独行。
(图/《小森林 夏秋篇》)
钟敏对土地并没有多少优美的滤镜。在他印象中,种地是艰苦的求生。小时候,家里分到的不到一亩的田地无法养活一家四口,父母只好租了别人不要的地。记忆中,父母总是挑着几百斤秧苗或稻谷,辛苦地往返。他上初中时,父母双双出门到广东打工,直到2008年才回乡。
2011年,钟敏的父母接手了一片约10亩的果园。钟敏回乡后,他们把果园交给儿子打理。他首先想到的是建造一个自己的家。在山顶那块用挖掘机削平的平地上,从设计到施工,钟敏花了10个月时间,在父母的帮助下亲手建造了一栋一室一厅一卫的loft。房子的外观、内饰,包括开关的高度、灶台的高度,完全按照他自己的心意定制。
(图/《那山那人那狗》)
次年,钟敏开始打造他的扩大版“食材花园”。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期限:10年。
何为良好的生活?
2017年,当缪睫站在山顶那栋loft,推开门来,看到的是一片“杂乱无章”的景象:橘子、无花果、石榴、猕猴桃等各种果树高高低低,中间长满了杂草与灌木,与周围整齐划一的脐橙经济种植林截然不同。带着许多困惑前来的她一度觉得,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将会有她想要的答案。
2016年,缪睫与钟敏相识时,大学毕业近一年,正处在开启人生的路口。她不想把自己塞进主流程序里——考研,或者找一份母亲眼中的稳定工作。从大四开始,她在一家公益机构担任兼职翻译,之后到乡村做公益。在一个公益团队里,她接触了关于工业化养殖及其弊端的资料,萌生了动物保护意识,就此成了素食主义者。那个阶段,她困惑的是:健康的、人道主义的食物体系应该是怎么样的?
她记得第一次探访农场时,钟敏做的那顿饭。蔬菜是从地里现摘的,钟敏做了油淋茄子、蒜蓉空心菜、辣椒炒鸡蛋,虽然简单,却有滋有味。之后,缪睫数次来到农场,她和钟敏聊食物体系、聊种植,共同的话题,让他们逐渐走近。
农场里饲养的鸡。(图/受访者供图)
半年后,缪睫搬到农场。他们领了结婚证,但没有彩礼,也不举办婚礼。他们都不在乎这些,有许多新鲜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做。他们尝试种植各类树种,一起计划100天不重样的早餐——不过,十几天后就因当季食材太少而搁置了计划。
(图/受访者供图)
农场位于江西省龙南市东南方向、离城里五六公里的地方。山里没有Wi-Fi,目之所及,看不到其他人。
当年,缪睫的母亲因为无法忍受水田里的蚂蟥,成了兄弟姐妹中唯一不肯下田的孩子。带着逃离农村的信念,母亲托人送礼,到城里当修理电器的学徒,之后嫁人,终于摆脱了农村人身份。在母亲看来,“人人都应该向往城市”。
逃离乡村的母亲,无法忍受终日酗酒的丈夫,在缪睫七八岁时终于离婚,后来组建了新家庭。
某种程度上,钟敏和缪睫骨子里都有反叛精神:钟敏回村种地,无形中背离了主流生活;缪睫则与母亲背道而驰,她带着对抗性,对世外桃源充满好奇。
刚上山那一两年,缪睫觉得,整个人都被这片自然山水淘洗了一遍。山里没有人找,很清静,她每天睁开眼睛就被自然包围。那时候,她只有偶尔兼职的收入,却并不焦虑。住在农场,无须房租,吃喝也不愁。
她形容自己从一个看到菜青虫就尖叫的小女孩,变成了拎起锄头在土地上干活的女人。自然也激发了她新的感知。初来乍到,她恨不得把各种植物都认识一遍。每天,她跟在钟敏身后,学习辨别杂草、修枝、培土。她体会了何为劳作——“手掌与锄柄摩擦,腰部、肩膀和手臂发力相互配合”“汗液析出附着在皮肤表面”。她的手臂变得结实,吃饭也变香了。
农场的劳作,让缪睫从一个看见菜青虫就尖叫的城市女孩变为徒手捏死虫子、顶着烈日挥舞锄头清除杂草的农人。(图/受访者供图)
农场里一年四季都有干不完的活:除草、翻地、播种、育苗、移栽、修剪、除虫,开春自制堆肥,因应时节采摘,之后对农产品进行处理或深加工,打包发货。此外,他们还要照顾家禽家畜。劳作让人放下头脑里繁杂的思绪、概念和意见,让人专注于当下,建立与物之间、与大地之间的连接。
劳作间隙,有空闲观察一草一木,在缪睫看来充满着欣喜。瓜类长出藤蔓,向四处伸展。她站在瓜架下,伸出手来等待,藤蔓会攀到她手上。观察蜂窝,她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每当尝到当季新鲜蔬果,就是直观了解“收获”是什么的时候。农场的劳作,给了她许多未曾有过的视角。人们只看到摆在超市货架上的脐橙,而她看到脐橙长在土地上,经过10个月甚至1年时间才能开花结果,果农需要做的是劳作和等待——她看到了整体的过程,而不只是结果。
正在育苗的钟敏。在缪睫看来,他是个好农夫。(图/受访者供图)
脐橙的宿命
朴门永续是一个庞杂的体系,贯穿了各种科学知识和理念。多年来,钟敏全力执行这两点:一是保护土壤,不用任何农药化肥,同时用堆肥、绿肥来增加土壤的肥力;二是丰富生态系统,进行多样化种植。
山上的红土,瘠瘦而又黏韧,在不用化肥的情况下要改善土质,需要漫长的养成过程。他们不断试种多种蔬果,一开始大多收成不佳,成了肥地的“春泥”。
(图/受访者供图)
书上说石灰可以中和土壤酸性,他们就买来石灰满山撒;后来他们买了培育平菇、木耳后淘汰的菌菇棒,自制堆肥。经过两三年的施肥,土壤开始变得松软,他们也收获了吃不完的萝卜、芋头、生姜、藠头。
而在这块南方山地实践不打农药的种植法,要面临梦魇般反复出现的病虫害,比如被称为脐橙“癌症”的黄龙病。缪睫到农场的第一年,因为黄龙病暴发,钟敏砍掉了果园原有的600多棵橙子树,只留下一棵“元老”。他准备了100多棵树苗,准备再次挑战无农药种植。人人都说不打药脐橙种不出来,钟敏并不理会。
树苗种下去,萌发第一批新叶的时候,害虫出现了。成片成片的金龟子盯上了这批树苗,疯狂啃食新叶。不能打药,他们只能戴上手套徒手抓虫。金龟子越抓越少,然而,柑橘潜叶甲来了,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徒手抓虫。
奇迹的是,100多棵果树竟然在病虫害的轮番攻击中存活,并成为农场的经济支柱。2021年是农场脐橙收获最多的一年,仅凭这一单品就获得了超过2万元收入。
他们在公众号发布文章,吸引关注生态食材的顾客。这些以朴门永续方式种植的蔬果,通过口碑传播,能给他们带来每年两三万元的收入。
(图/受访者供图)
而农场每年的固定支出约1.5万元,这么算来,盈余所剩无几。但凡在村里遇到钟敏的人,都会劝他:“你这样太慢了,这样能卖多少?”钟敏的态度是不争辩,聊不到一起就不再聊。
农场的活计无穷无尽。龙南地区天气潮湿,一年中有一半时间都在下雨,他们得在房子前后挖好排水沟;刮大风、下大雨时会停电,就只能搭临时小灶,蒸点红薯、芋头吃。这些年,气候异常,旱涝交替。干旱的时候,蔬菜枯萎,果树也难以结果。家里接的水管出不来水,无法灌溉,他们只能花3万元请人来挖一口井。
2022年冬,熬过了干旱和黄龙病,好不容易到了采摘期,偏偏遇到下雨,脐橙纷纷开裂,无法售卖。钟敏就想办法把裂果挑出来,剥皮去筋,做成果酱。
在厨房里,两人站在寒风中协作两个多小时,终于将果肉熬成了酸甜的果酱。
当钟敏饶有兴致地品尝着果酱泡出来的果茶,那些无法回避的困惑和沮丧却在缪睫心中浮现。她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在农场经历的第六个冬天:“我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来到这个僻静的农场,作为一位妻子,甚至一位母亲?”他们不断尝试,收获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的问题:这一切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开裂的脐橙可以做成果酱,还一度畅销。但次年,脐橙又遭遇了黄龙病,面临全部砍掉的境地。他们发现,黄龙病似乎不会终结,宿命一般,多年来,无论他们如何尝试,不打农药的脐橙都只会在病虫害的周期中循环。
农场里收获的脐橙。(图/受访者供图)
钟敏总能很快从沮丧中恢复,“大不了最后全部砍掉”。他尝试种植其他经济作物,坚信未来会越来越好,只不过可能是10年甚至几十年之后。缪睫理解钟敏,那是一个农人对自然无条件的承受。
多年前,刚回村时,一场大雨把他在阳台种的盆栽打得七零八落。等他开始打理农场,他决定为之取名为“雨后大地”——尽管被大雨洗刷,但是大地依然充满生机和能量,人们依然可以重新开始、重新播种。也因此,缪睫给农场取的英文名就叫“Rebirth”(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