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岁和66岁，一对母子选择共居：互相滋养、各得其乐

源济

40岁和66岁，一对母子选择共居：互相滋养、各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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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7日 18:56

当越来越多人开始反思孤独社会的现状，

以及如何温和修正与原生家庭的关系，

我们和父母的情感纽带重新得到强化。

一条走近了三对母女/子，

他们摆脱了传统的亲子关系，

在同一屋檐下，

共同探索一种彼此理解、支持，

激发对方生命力的相处模式。

胡格吉乐图和妈妈一起去家附近的树林散步

胡格在院子里和小狗玩音乐

胡格吉乐图是一名80后内蒙古音乐人，

曾是杭盖乐队成员。

从2019年起，

他和妈妈在北京郊区的村子里一起生活。

在这里，

有着轻微智力障碍的妈妈，

和画家邻居们一起画画，

用色热烈，构图大胆。

和妈妈同住的安稳生活也改变了胡格的状态。

他不再马不停蹄地巡演，追着欲望跑。

妈妈在屋里画画，胡格在排练房弹琴，

闲时一起喝茶、遛狗，

他们的生活独立而又同步，

就像童年在牧区生活时的状态，

“得到了很多滋养和修复”。

巫昂和妈妈林秀莉在云南的家中阅读

巫昂今年50岁，未婚，

妈妈林秀莉今年80岁，离异。

20多年前，巫昂帮助妈妈逃离家暴的父亲，

如今，这对母女在云南普洱的小屋里

共同居住、生活。

同居第一年，

林秀莉就读了五六十本女儿推荐的书，

她做衣服、听播客、上声乐课、学手机摄影，

用手机操控一切智能家电。

现在，她已经成了同龄人中的影响力中心，

还想“学到100岁”，去宇宙旅行。

她们似乎提供了一种最和谐的母女关系样板——

不必一起吃饭、不共享同一作息，

但在相对独立的共处空间里，

她们知道彼此是相互支持、扶助的最小共同体。

Youvi

92年广州女生Youvi，

2022年开始拿起画笔，描绘女性的身体。

母亲的身体，是她的灵感来源。

一次偶然的机会，

她看到母亲裸露的身体上

有了明显的衰老痕迹，

在心酸之余，

惊觉自己对母亲的变化觉察太少。

创作中，Youvi退回到陌⽣⼈视角，

看到妈妈作为⼀个独⽴的人所经历的困境，

也重新审视母女关系中的伤痛和甜蜜。

在母亲节即将到来的日子里，

一起来看看他们的故事。

自述：巫昂、林秀莉、胡格吉乐图、Youvi

编辑：金璐、马诗韵

责编：陈子文、倪楚娇

我以前住在北京市里，当时因为练琴不方便，就慢慢在这附近找，最后2015年，就搬到村子里来。我在这一个人住了4年以后，妈妈是2019年搬过来的。

胡格展示自己用曲奇饼干盒作琴身改造的三弦乐器

胡格会骑电动车带着妈妈和小狗的宠物车，一起去树林玩

我妈妈是特殊人群，智力上有一些障碍，整个社会对她有异样的眼光，她其实需要的是支持和肯定。

当时正值疫情，不方便回内蒙古去看她了，我会很担心，就把她接到北京，到村子里一起住，一直到现在。

妈妈画画时很专注，一坐就是大半天

来了这儿以后我隔三差五会带她去看一些展，她慢慢地居然就喜欢上了画画。

我们的生活很简单，一日三餐，我弹琴，她画画。早上起来先一起锻炼，喝个奶茶，然后各自去做自己的事，午睡一会儿，下午一起喝个茶，喝茶的时候一起玩会儿音乐。

我和妈妈还有我的狗嘟嘟，我们三个每天必须要出去林子里走一圈。每个季节不同的花、树叶自然呈现出来的景色，其实都在给我们很多灵感。

下午回来，她继续画画，我也继续弹琴，吃完晚饭又睡，就这样周而复始。

妈妈的画

左：村子里的画家朋友来给妈妈上课

右：邻居给妈妈送的祝福

我妈妈的画颜色非常激情、热烈，非常地勇敢。对她来说这是本能的、自然的，她跟这个世界链接的方式完全是靠情绪的感应。

正好我们周边的邻居有很多画家朋友、艺术家朋友，他们也愿意跟这种简单的老人一起玩。我和妈妈一般说蒙语交流，但他们交流往往不需要语言，一个笑一个肯定，然后一起画就够了。

胡格在院子里演奏

离开内蒙古是2005年，当时我19岁，刚刚从呼和浩特马头琴学校毕业，成为了杭盖乐队的第一波成员。

刚来北京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是跟着欲望跑的，那时候我心里面开始有很多的音乐鄙视链，直到有一天我自己的身体出现问题了，我才意识到自己真正享受音乐的能力正在慢慢丧失。

家里的“排练室”，摆放着各种乐器，地上有着改造乐器时使用的各种喷漆留下的痕迹

这五年实是一个做加法，然后再做减法的过程，但现在我更倾向于向内求了。

在这件事上，我妈妈其实给了我特别大的帮助。我们这种受过教育的人、受过社会影响的人身上的鄙视链，她都没有，什么她都觉得是好的。

胡格在家和妈妈一起玩即兴音乐，妈妈可以以非常稳定的节奏拨动空弦

我有的时候跟她一起玩音乐，她就在旁边在吉他上拨几个空弦，就可以非常享受、安定地在那里。我极其佩服她这一点，所以后来我每次演奏以前，会刻意调一下呼吸，然后才开始弹琴，慢慢地我就发现很管用。

我不想成为让我的音乐变成一个满足我的欲望的技能。音乐就是音乐，声音而已，震动而已，我觉得里面的要表达的情绪、情感更重要，没有雅和俗之分。

左：胡格改造的马头琴，在上面挂了智齿和铃铛，它们造成的振动可以带来一种类似电音的感觉

右：胡格用饼干盒改造的三弦乐器，铁制琴箱的好处是可以不受天气风吹雨淋的影响，不易受潮，方便携带去户外

这也反映在我自己做乐器这件事上，我不想要被乐器本身所限制了。

之前我从来不会思考这个乐器的尺寸跟我的手的尺寸合不合。后来我就开始反思，因为物是可以改的，而我的身体就长成这样，是不能改的。

我开始把乐器调成我熟悉的调弦方式、舒服的尺寸，或者是利用一些生活中的物品去改造。不再是我去适应物，而是我有能力让物适应我了。

在树林里演奏

专辑里的插画用了妈妈平时画的画

我的专辑《还童》里，用到了很多妈妈的插画，是因为我们发现我歌里想要表达的很多意象，比如鸟、大雁、宿草，歌里有写到的这些内容都能在她日常的画里找到。

可能是我们俩的内在世界更一致了。我们虽然各做各的，没有相互交流，但是几年下来，好像我们做出了一个整体的东西。

妈妈屋里在画画

家里妈妈的画被摞成了堆，至少有几百张之多

这三年跟妈妈生活在村子里，我更开始探索自己的成长、自己的家庭关系。现在每天早上我都会做冥想，坚持了几年以后，我梳理出了自己内在的一些情绪。专辑名字叫“还童”的原因，就是真正地从内心里去回归父母的孩子这样一个角色。

现在的状态对我来说是特别好的，很滋养的。我记得童年小的时候在牧区，我们的心理状态跟现在也差不多，那时候还放羊，生活其实不怎么需要计划，生活自然就会有一个规律。

在这种生活节奏里，我和妈妈都得到了很多的修复。

源济

林秀莉：

外人看起来我们家庭特别好，他是中国科技大学，我福建医学院，两个孩子都上复旦。所以不管对方给我多少肉体上的侵犯，我都强忍着不去跟他计较。

林秀莉抱着小时候的巫昂

但是到后来，巫昂跟我说，她亲眼看到她父亲打我以后，从小心里就有一个计划，她说跟他离了，以后跟弟弟带我上法院。

孩子发声以后，我觉得我应该摆脱这个人，不能再让他这样无端地伤害我。第一次开庭法院就判劝和，不同意离婚。当时的法律政策是两年分居就可以判离，我就坚持两年不理他。

同居日子里，两人不会刻意非要一起吃饭

以前他会干涉我所有的生活，离婚之后，我就想自由了。我想要穿上我喜欢的衣服，跟其他人一样，化妆打扮，自由地去唱歌跳舞。

早年巫昂和妈妈一起出游的合照

巫昂：

从我记事以后，父亲的家暴是没有间断过的。

我们当时趁着我爸去上班的时间，先让我妈妈人逃出来，我弟和我小姨帮她把东西收拾好，约了司机，从那个家里搬出来，到我妈医院的医生值班室去住。

我曾经想过我妈妈可能在婚姻里是活不到60岁的，但是她现在已经80了，我们为她、她自己也为自己争取到了离婚后这么平安快乐的生活。

如今安宁的生活，是曾经艰难的挣扎和反抗换来的

林秀莉：

我们一起住的第一年，我看了五六十本书。巫昂给我推荐了很多书，她会想我适合看什么书，比如杨绛、汪曾祺、余华、苏童这些，然后一批批地拿来。

后来第二年，我慢慢地开始学起做衣服来了。我给孩子做的衣服，他们都没嫌弃，还穿到公众场合去，我就更有兴趣了。

退休以后，林秀莉如愿开始做衣服

2011年她就学会了用手机网购，家里的布料都是她自己在直播间抢的

去年我还上了手机摄影课，学了一个月，粗粗地摸了一点门道。而且现在家居都是智能化的，如果我不懂这些的话，就应付不了生活。

家里的各个地方都挂上了巫昂自己的画

巫昂：

我觉得女儿天然地应该为母亲的观念和意识，特别是女性主义的观念和意识换血。妈妈所处的时代没有利于女性发展的土壤。如果你自己不学习，你就没有能力为她去换血。

林秀莉给儿子做的男士衬衫，和店里卖的别无二致

你可以在她的五感能触及到的地方，非常“有心机”地布置一些你的教材。因为她们这几代人没怎么接触过审美性的教育，或者更先锋、更有灰度的人生。你要给她一些点对点的指导，比如使她知道世界上有些人不是那么传统地活着，我的女儿也可以过得很幸福。

另外，你要让妈妈知道你的经济状况，如果她知道你口袋里有钱，她就不会特别担忧。

我妈现在已经成为她前后两三代人的一个新的影响力中心，教育她的同事、同学、晚辈不要催婚孩子，打电话给她那些不思进取的老年亲戚说你们应该去听播客，要学会网购，要学习使用APP。

这几年，巫昂在写作之外探索了画画这一第二职业，还举办了个展

我也纠结过、尝试过想要建立亲密关系，我妈妈的故事给了我很多警示和思考的机会。她的观点甚至比90后还要前卫，所以她也从来不会催婚的。

我妈不以金钱来衡量我的成功或者失败，所以哪怕我在当时那个年代，选择离开媒体高薪的职位，出来一下子进入到千字30-50块钱的小说行业，我妈也觉得无可厚非。

我已经做自由职业21年了，这几年我又开始画画，有了一个第二职业。我妈妈会很支持我所有这些哪怕不重要的选择。

巫昂工作室的墙上贴满了文学相关的便签，写着世界文学史上重要的作家和年代；客厅和画室的书柜里都堆满了书

林秀莉：

我在上医学院的时候，当时婚姻根本没有什么标准。有五六个人给我写信，我拿去问我的表姐，她看了看说这个人是名牌大学的，就这个好了。你看我们当时处对象是这样选的。

现在巫昂她这么努力地在做每一件事，我就感觉她快乐就好。我不会怕以后没有后代来给她养老，以后的社会服务都会跟得上这些不婚不育的人。

林秀莉翻阅自己的服装设计册

巫昂：

和妈妈一起生活，因为我们相互的支持，让我觉得自己可以完全不考虑挣钱的问题，就安心地发展我的第二事业。

养老这件事，我40岁就开始有意识了。我和弟弟、弟妹就像一个军团，非常有规划，我们思考解决方案都跟当年带妈妈逃离是一种战斗风格。

母女俩在菜场分头采购，妈妈会使用手机支付买菜

我跟妈妈交流之后，首先我们都决定是不会送她去养老院的。我和我母亲都是不想要坟地的，遗嘱她很早就处理好了，我们也会直面遗嘱公证。

我们在普洱思茅这边也有意识地结交了一些当地的朋友，万一我去出差，也有人能够随时过来，如果有必要有一天我们也会请保姆或者护工。

我觉得对于死亡的理性是一个在生活中搏斗过的人应有的一种选择。

在菜场买肉和气球

林秀莉：

在我的心里一直有两个人。一个是杨绛，她是我最尊崇的楷模。她女儿去世，我说她怎么撑得住，巫昂就会跟我说杨绛是一个怎样的人。她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但一直到100岁以后还在工作，还在写作。

另一个是盲人歌手周云蓬，他9岁就失明，但还是一直上到大学，写作、创作、写民谣，还到处去巡演，前年血压都升高了，他照样没有停息过。我曾经问他，你这个力量是哪里来的？他给我说，你什么都不要想。

林秀莉每天在网上听声乐课

所以我有什么可以总是七想八想、停滞不前的理由呢？我也必须像他们一样，如果我能活到100岁，我也要学到100岁。

人家现在不是说以后会有宇宙旅行吗？有那么一天，我也想登上宇宙飞船去遨游整个大宇宙，去亲眼目睹一下宇宙间的星球。

源济

我叫Youvi，1992年生于广州，2017年搬来上海生活。之前从事视觉设计，现在把重心更多地放在画画、编织等创作工作中。

我的第一幅设计作品叫作《Mother & Me》，是我在2012年念大二时创作的，整个画面很像一位母亲在孕育生命。

《Mother & Me》

《soft yet strong》

我的画里大部分都是子宫、诞生的意象。比如有一幅画叫作《soft yet strong》，中间是新生命正在萌芽，被外部的子宫温柔有力地承托住，这象征着母亲的力量。

妈妈觉得这些肢体和器官很漂亮，会去猜画里的图案是什么。

女性在一呼一吸之间就很美

但我作为妈妈的⼥⼉，却很少觉察到她身体的变化。直到有一次我回广州住，她在房间里换衣服，我刚好进去拿东西，突然间看⻅她露出下垂跟⼲瘪的胸，那⼀刻我觉得好⼼酸，她所经历的⼀切操劳和沉重都变得具体了。

她的肚⼦上还有⼀条很⼤的疤痕，那是为了生我而留下的。每次妈妈说起这件事都是⼀种相当⾃豪的语⽓，而我只希望她这辈⼦都不需要再承受这样的伤痛。 

《rose, you can cry》

《rose, you can cry》描绘的图形仿佛⼦宫和阴道，如同玫瑰绽放，也如同流泪。母亲不一定要时时坚强，我希望妈妈可以笑也可以哭，自由地表达任何情绪。

妈妈有时会来上海和Youvi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妈妈的前半⽣跟很多身份绑定在⼀起，⽐如⼥⼉、妻⼦、⺟亲。

她是广州人，生于60年代。作为家里辈分最小的孩子，她经常被我外婆教育要揽活，多让着姐姐。一家人一起吃饭，妈妈要帮长辈盛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也都是由她来做。

左：妈妈和童年的Youvi；右：妈妈年轻时

高中毕业后，外婆安排妈妈去开公交车。妈妈算是少数的女性司机，工作强度跟环境不允许她随时上厕所，所以妈妈在上班时吃得少喝得少，导致现在的肠胃很有问题。

外婆过世后，外公另娶，妈妈被后妈跟她带来的女儿欺负。所以她很早结婚，就是为了有一个新的容身之处。

退休后，妈妈喜欢在各地旅行，还报班学习了拉丁

妈妈是作为女儿、妹妹、妻子、母亲等等身份去活着。我最希望看到的是她成为她自己，她完全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仪式中的女人》

《大地》

母爱其实也有它的局限性，因此母女关系是十分复杂的，全世界的母女各有各的烦恼与甜蜜。

比如妈妈⼀直想跟我做朋友，但在相处过程中，她总会不⾃觉地回到妈妈这个身份中来，对我有很强的控制欲。但在这段母女关系中也有甜蜜的部分。我每次在不同城市办展，妈妈都尽可能亲自去捧场，不想错过我的任何一个高光时刻。

Youvi的展览现场

《张开双手，拥抱爱本能》

妈妈曾经跟我说，她无论什么时候都想要抱抱我，摸摸我，亲亲我，那是一种本能的渴望。我小时候她来接我下课，见到我的那一刻会张开双手，示意我跑去拥抱她。这种感觉被我画进了《张开双手，拥抱爱本能》。

妈妈肚皮上的疤痕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证明，其实我身上也有妈妈造成的疤痕，大概三四岁的时候，她骑着男士摩托车，把我背在后面，结果摩托车倒了，我的小腿被排气管烫得很严重。

我觉得妈妈蛮辛苦的。她为什么不骑女士摩托车呢？因为家里只有一辆男士摩托车吗？这不是变相要求她要跟男人一样有力吗？而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层含义。这些实质有形的伤疤，都是背后隐形“伤疤”的印记。

我希望在画里呈现女性的身体之美，我认为无论什么样的身体，高矮胖瘦，都值得被记录。与其说我关注“女性身体”这个题材，不如说——因为我是一名女性，我与自己最靠近，每天都会看见自己的身体，我是想要以自己去表达女性这个群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