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4年5月13日,庐隐第三次临产。
为了节省费用,她没有一开始就去医院,而是在上海愚园路愚园坊的家中分娩。力竭时,子宫破裂,大出血。等李唯建意识到事态严重,把她送进医院,已经抢救不及。
她死前留下一句话:不要追究产婆的责任。
走到最后,还是不记人的过。这是她。
她死时,才刚过36岁生日。
36岁,还是一个人刚刚开始真正明白自己的年纪。可庐隐已经写了十几年,爱过两次,结过两次婚,生过孩子,做过教师,做过编辑,做过作家,走过北京、福州、上海、东京……
她简直把自己活成了一块试验田,把“五四”给新女性许诺过的每一种生活都试了一遍。
她不是没有活够。
她是活得太急,太用力,太超前。
可是,我仍旧不愿意把庐隐的死写成一场个人悲剧。
她当然死于难产,死于一次失败的分娩,死于医疗条件和贫困,也死于那个时代对女性身体的轻忽。
可是,如果往更深一层看,庐隐其实也死于“五四新女性”的双重命运。
她们被鼓励去读书,去恋爱,去工作,去写作,去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可是与此同时,她们仍然要做妻子,要做母亲,要照料家庭,要承受舆论,要把所有后果自己咽下去。
旧时代要求女人牺牲。 新时代要求女人独立。
可是我们看看庐隐,没有人告诉她,这两件事原来可以同时压在一个人身上。
所以,庐隐不是“失败的五四女性”。
恰恰相反,她是把五四理想执行得太彻底的人。
据说,李大钊有一次和程俊英聊起庐隐,李感叹:“她那顽强的反抗精神,是可贵的,如果用于革命,该多好啊!”
我觉得李大钊这句话对,但不全对。庐隐的反抗,是一种女性的革命。
她真的相信女性可以选择自己的婚姻。 她真的相信女性可以进入公共生活。 她真的相信女性可以靠写作养活自己。 她真的相信受过伤的女人还有权利重新开始。 她真的相信一个女人可以不只做女儿、妻子、母亲,也可以做“公子”、做作家、做一个有声有色的人。
因为真的相信,于是她被生活撞得头破血流。
庐隐去世的1934年,有一个和庐隐很相似的女人正在从青岛前往上海,她的名字叫萧红,你看,新女性的火种,就是这样渐渐燃烧起来的。
可是,今天的我们是如何评价她们的呢?
我们把萧红称作“贱人”。 我们已经不记得庐隐的名字了,就像1959年苏雪林在书店里遇到的那个小伙计说的那样:
“她的时代过去了,目前这个时代不需要她了。”
可是,时代真的不需要庐隐吗?
我觉得恰恰相反。
我们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重新看见她。
我们当然赞美女性独立。可是一个女人真的太独立,又会被说她不好相处,最经常讲的“不像个女人”。
我们当然鼓励女性追求事业。可是她把工作放在前面,又会被问:你是不是太要强了?你以后怎么办?你不怕错过结婚生孩子吗?
我们当然说恋爱自由。可是她爱错了人,会被嘲笑眼光不好;她离开一个人,会被说不够忍耐;她重新爱上一个人,又会被质疑太轻浮、太不安分。
我们当然说生育自由。可是她不生,会被说自私;她生得晚,会被说冒险;她生了孩子还想继续做自己,又会被问:你怎么不多顾家一点?
我们当然说女人应该有自我。可是那个“自我”最好不要太锋利,不要太吵,不要太占地方,不要影响别人对她的想象。
于是很多女人最累的地方,不是没有路可走,而是每走一条路,都有人站在路边替她判分。
庐隐当年面对的,正是这种困境。
五四给了女人选择的语言,却没有取消世界对女人的审判。今天也是如此。我们拥有的选择比她多得多,可很多时候,选择之后的代价,仍然要女人自己一个人吞下去。
所以庐隐并不遥远。
她只是一个提前抵达的人。
她生在5月4日,死在5月。这个巧合太像一个隐喻:她仿佛就是为五四而来,又在五四的余震里燃尽。
我不想把她写成一个悲哀的人。
她敢爱,也敢退婚;敢结婚,也敢重新开始;敢写忧郁,也敢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她不是没有受伤。
程俊英后来回忆庐隐说,青年时代的庐隐原本是“最活泼好动”的人,后来再见,却觉得她变了。两次婚姻的波折、经济的困苦、现实的压迫,使她愤懑,也使她悲观。有人劝她带着孩子重新参加妇女运动,她却说,自己已经不想再站到妇女解放的前线去了。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灰心,却也是最真实的庐隐。因为她也会累,可这并不说明她失败,因为这是她真正反抗过的痕迹。
她受伤以后,仍然不肯把生命过成一口枯井。
这就够了。
庐隐这个名字,取的是“隐去庐山真面目”。
可是今天,我们希望她能被重新看见。
1、苏雪林:《关于庐隐的回忆》 2、苏雪林:《〈海滨故人〉的作者庐隐女士》 3、茅盾:《庐隐论》 4、邵洵美:《庐隐的故事》 5、程俊英:《回忆庐隐二三事》 6、庐隐:《庐隐自传》 7、庐隐:《海滨故人》 8、庐隐、李唯建:《云鸥情书集》 9、《庐隐全集》 10、《五四100年⑧|庐隐:五四时期的“时代儿”》,新京报,2019年4月19日 11、《女作家庐隐,情场上“兴风作浪”》,环球人物,2012年9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