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杨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离一个杀人犯这么近。
2026年立春刚过,西安一家咖啡馆,老友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张2024年底震惊全球的入狱照。照片里的年轻人神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解脱。
“你还记得那个叫路易吉(Luigi Mangione)的孩子吗?那个在Gilman中学,带着你们看他机器人实验室的男孩。”老友表情有些复杂,顿了顿,“那是他,前年曼哈顿那个枪杀保险公司CEO的杀手。”
王杨僵在原地。
他当然记得路易吉。作为一名纪录片导演, 2014年,他启动了纪录片《少年梦》的拍摄,记录了中美教育背景下几个16岁男孩的片段,其中就包括路易吉。后来,由于各种原因,片子没能播出,那段记忆也便一直躺在那块标记为“2014巴尔的摩”的硬盘里。
就在王杨“断片”的这10年,路易吉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那是2024年12月4日清晨,曼哈顿希尔顿酒店外。根据警方通报,杀手伏击了美国最大的医疗保险公司联合健康(UnitedHealthcare)的CEO布莱恩·汤普森(Brian Robert Thompson)。警方在现场发现的弹壳上,刻着三个词——“Deny”(拒绝)、“Defend”(抗辩)、“Depose”(取证问询)。这显然是在呼应2010年出版的一本批评保险业的书。在美国,保险业批评者常用这三个词概括一套令投保人深感无力的理赔逻辑——先拖延,再拒赔,最后通过诉讼和抗辩继续消耗个人。
5天后,26岁的嫌疑人路易吉·曼吉奥内在宾夕法尼亚州阿尔图纳的一家麦当劳被捕。被捕时,他身上的背包里装着射杀汤普森所用的3D打印手枪、消音器、假的身份证件,以及一份三页手写文件。这份文件中,他为自己造成的“冲突和伤害”道歉,但明确表示,“这些寄生虫罪有应得”。
随着身份曝光,更多信息浮出水面。路易吉来自马里兰州一个显赫的意大利裔美国家庭,家族长期经营房地产、度假与高尔夫产业;他本人则是巴尔的摩私立男校Gilman School的优秀毕业生,而后进入常春藤名校宾夕法尼亚大学学习计算机科学。
目前,路易吉仍被羁押在纽约布鲁克林的联邦拘留中心。2026年1月,法官驳回了对路易吉的两项指控:非法持有枪支罪和可能判处死刑的谋杀罪——这意味着,他不会面临死刑,但可能被终身监禁。根据最新消息,该案的联邦审判已被推迟至2027年1月。
一边是谋杀、追捕与审判,另一边则是围绕医疗体系、阶层愤怒与精英反叛的持续争论。有人将路易吉视为对医疗体系的极端反抗者,称他为“当代罗宾汉”;也有人坚持这不过是一场不应被赋予任何正当性的暴力犯罪。在法庭听证会举行期间,他的几名支持者还曾出现在法院外,其中一人装扮成电子游戏《超级马里奥》中的反派角色,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病人死去,利润上升”,另一名女子则佩戴着“释放路易吉”的绶带。
有人评论,“他本该是坐在华尔街吃人的狼,却成了替羊拔掉獠牙的人”。
而在王杨记忆里,路易吉只是那个穿着拉夫劳伦衬衫,带着常春藤预备生特有的自信与矜持的16岁男孩。他对着镜头笑,背景是巴尔的摩湛蓝的天空。
“在消失的十年里,我们就这样失去了少年。”在社交媒体,王杨写道。
正是这条动态,让我们找到了他。坦白说,由于路易吉当年并非王杨镜头里的主角,他和路易吉的直接接触并不算多。但作为导演,王杨习惯于在取景器后面审视一个人的神情,这种职业本能让他在时隔12年后,重新打量那个在镜头边缘一扫而过的少年。
两次对谈中,王杨讲到了那个没能播出的纪录片,以及在片子中短暂交会过的三个男孩——这其中,路易吉卷入了最剧烈的暴力与恶;他的好友James沿着最标准的路径,成了年薪优渥的金融精英;而被王杨带去美国交流的甘肃会宁男孩,在走了一大圈后,最终被生活的重力带回了原点。
回到家后,我重新打开了那块硬盘,盯着那些素材看了一下午。
坦白说,在2014年的巴尔的摩,路易吉并不是我镜头里的主角。我的摄影机当时正跟随着另外两个家境迥异的孩子:一个是华裔男孩James——他的母亲,就是不久前约我在咖啡馆见面的那位老友;另一个是我从甘肃会宁大山里带出来的学生麦生。
当时我住在James家里,每天带着摄影机,跟着一群少年上学、放学,拍纪录片。
这次在西安,也是我们重新聊起巴尔的摩,聊起那些孩子的情况,James的母亲才把手机推到了我面前。其实过去一年多,我在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甚至也知道他是在巴尔的摩上的高中。我当时觉得是巧合,怎么也没往自己拍过的那个男孩身上想。
再打开那块硬盘,我想确认,当年到底拍没拍到他,拍到了多少。可当我再重新翻看那些素材,发现他像一个幽灵,一直没有离开过摄影机。
他似乎很活跃,会出现在实验室里,在机器人小组里,在食堂里,在很多我原本只会一扫而过的边角画面里。James后来跟我说,路易吉是自己很好的朋友;他母亲也跟我提过,说他们当年是最能玩在一起的。
当时的一张截图里,路易吉俯身站在实验台前,一身典型的美式精英学生穿搭——衬衫、领带,外搭一件深灰色半拉链外套,胸口印着弗吉尼亚卫斯理大学(Virginia Wesleyan)的标识。他身形偏瘦,鼻梁挺直,眉骨清晰,眼神专注地落在手中的机械结构上,嘴唇微抿,神情沉静而认真。他一只手扶着还没组装完的机器人车,另一只手在调试金属部件。桌面上散落着蓝色收纳箱、笔记本电脑,以及缠绕的电线和细小零件,身旁围着几个学生。
路易吉低头专注于机器人小组的任务。王杨 摄
看到这张图的时候,我一下就想起来了——对,就是他,就是那个孩子。那时候,世界似乎还是平的。奥巴马时代的余晖尚未散尽,硅谷的科技神话正值巅峰,人们相信技术可以解决贫困,教育可以消除隔阂。路易吉在镜头前谈论着他的机器人算法,眼神清澈。
后来在新闻中,我看到,他用3D打印机做出了那把带消音器的枪。这种跨越10年的“技术闭合”最让我毛骨悚然——他曾经用来探索世界的这种安静和专注,最后变成了他精准杀人的工具。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路易吉在课堂上和同学们的互动,有一种“得体的距离感”。机器人小组的课程是开放性的,老师只是在一旁回答学生的问题,学生们分为不同小组进行机器人的编程和组装。在镜头里,路易吉明显比一般孩子早熟,没有别人那么活泼。当别的孩子偶尔打闹时,他就静静站在那里,用一两句话把事情重新带回到正轨。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来占据镜头中心的人,不会表演,也不会故意往前凑。但只要在那个空间里待一会儿,就会知道他是有分量的。他是机器人小组的组长,很多事情是他带着大家往前推进。他声音不大,但极具权威。一说话,别人就会停下来听;他不需要把声音抬高,那种存在感很自然地从他身上出来。那种权威不是来自于暴力或财富,而是来自于一种“我掌握着真理”的确定性。
路易吉面对镜头,神态自然。 王杨 摄
这当然和他的成长环境有关系。路易吉所在的家族在马里兰州经营房地产和高尔夫球场,他是那种最典型的old money培养出来的孩子。后来我得知,他以年级第一的优异成绩毕业,并且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在毕业典礼上,路易吉说,“要提出新想法,并挑战周围世界”。
但因为他不是我那部纪录片的主角,我没有特别去拍关于他的镜头。如果你现在问我,当时有没有看出他有什么异常?我会说没有,真的没有。至少在当时,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很稳、很优秀的普通少年。
要把这个故事讲完整,需要回到更早的一扇“门”前。
在拍《少年梦》之前,我拍过一部叫《中国门》的片子,记录了甘肃会宁一中的高中生。那些孩子每天清晨5点多起床,打开水要小跑,去食堂要小跑,连上厕所也要小跑。对他们来说,教育首先不是兴趣,也不是自我实现,而是一扇门。只有拼命往外挤,命运才有可能被改写。
片子在国外的影展播出后不久,我收到了华裔孩子James的邮件。他说看了片子很受触动,他发现在地球另一边,竟然有一些和自己同龄的孩子,是这样理解“读书”这件事的。他说想了解更多会宁的情况,也希望有机会能实地走访,甚至做点什么,比如支教。
我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意识到,如果他们真的要来,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拍摄机会。《中国门》拍的是会宁的内部世界,而这些从美国来的孩子,会把另一种目光带进来。而这种相遇本身,就值得被记录。
James和两个同学来的时候,我去接他们。James给人的感觉很简单,很阳光,想什么就说什么,可是又很得体。我当时甚至想,如果我有一个孩子,我会希望他是这种状态。
我带着三个孩子一路到了会宁。学校对他们很重视,还专门在升旗仪式之后搞了一个欢迎仪式。他们站在台上,用中文说了几句简单的话。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美国的精英少年和那个最原始、最残酷的生存世界产生碰撞。
我拍《中国门》的时候,很清楚这些孩子为什么这么拼,因为我也是从这套体系里走出来的。我在班会上问过学生,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有个男孩讲起一个很典型的“放羊娃”的故事,说放羊是为了挣钱,挣钱是为了娶媳妇,娶媳妇是为了生孩子,生的孩子再去放羊。
对他们来说,读书最朴素的意义,就是不要再回到那样一眼望到头的人生里去。还有一个女孩说,“在我们会宁,我们只是在生存,而不是在生活。”
在会宁一中,学生们很早就起床了。美国来的几个学生也跟着起床、跑操。跑操之后,操场上全是拿着书背单词、背古文的学生,乌泱泱一大片,那个画面对他们冲击很大。他们对“学习”原本的理解,不是这个样子。
我看得出他们一边不习惯,一边又在努力适应的状态。比如课堂节奏,比如宿舍生活,比如每天被一大群学生围着看、围着问。后来学校还安排他们去英语角——对会宁的孩子来说,真的有几个美国学生站在那儿,是最难得的口语练习机会。
再后来,我越来越觉得,如果只是美国孩子来看会宁,这个结构还不够完整。有没有可能,让会宁的学生也走过去看看?
后来被选中的,就是麦生。
他不是那种只会埋头做题、喊“我要改变命运”的孩子,他有情绪、有脆弱、有很具体的生活来处。对纪录片来说,这非常重要。 在他身上,几乎能看到整套会宁式的生存逻辑——对他们来说,教育是一种最直接的“逃离”,逃离干旱、贫穷和那座困住了祖祖辈辈的枯山。他们相信“知识改变命运”,只要我努力,社会就会还我一份体面。
走进巴尔的摩
去美国前,麦生很紧张。
他没坐过飞机,也没坐过高铁。他问我巴尔的摩在哪儿,是美国的哪一块。我专门找地图指给他看。我安抚他,没关系,那边的人都在等你,大家都会照顾你的。
就这样,门这边的少年,第一次走到了墙那边。
我们要去的是Gilman中学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美国私校。成立于1879年,知名校友包括美国第39任副总统斯皮罗·阿格纽、著名导演约翰·沃特斯、纽约市前市长迈克尔·彭博等。我记得,学校的红砖建筑掩映在绿树之中,草坪修剪得像高尔夫球场一样平整。那道红砖墙,把里面和外面分得很清楚。
吉尔曼学校(Gilman School)。 王杨 摄
墙内,是专业运动教练、拉丁语课、机器人实验室,是通往常春藤名校的敲门砖;墙外,是巴尔的摩臭名昭著的毒品,和被遗忘的贫困街区。
那所学校是小班选课制,下午3点放学,大量时间都给了体育。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数学课。美国孩子几乎人手一个计算器,麦生很震惊,在他的认知里,这样做肯定会被老师骂,题就应该在草稿纸上一步步算出来。那堂课上,他算得很快,最后还拿了A+。
一开始,他觉得美国教育轻松,觉得这里的学生们不够吃苦。可一段时间之后,他发现不是这样——James每天要练击剑,训练很刻苦;他们的课业也并不轻松,很多作业像是研究型的小论文,一写就写到半夜12点。
之后,我还带麦生参观了当地一些公立学校,看到了混乱、贫困的街区。我们开车经过那些地方的时候,车都不敢熄火。后来拍摄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去了华盛顿,麦生站在国会山下,忽然问我,能不能在那儿打一套太极拳——他们学校做操练的就是太极拳。我说可以啊,你想打就打。
那一刻特别有意思,一个会宁孩子,在国会山脚下打起了太极拳。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这个孩子真的通过那扇门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