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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AA制婚姻分割金钱的同时,也带走了一部分爱。
比起夫妻,吉祥与丈夫更像朋友。
他们没有经历轰轰烈烈的恋爱,而是到了年纪,自然走入婚姻。结婚时,吉祥24岁,丈夫26岁。
吉祥形容两人是先婚后爱。但婚后的日子,他们夫妻的感情不像偶像剧里那样甜蜜,而是依旧平淡。
同在一个行业,吉祥与丈夫的工作时间、强度相似,两人平时聚少离多。好在双方父母帮忙,他们才免受家务困扰。
平日里,除了三八妇女节、情人节、生日,两人互相给对方发红包外,吉祥夫妻几乎没有任何生活的仪式感。
在吉祥看来,亲密的话语、接触是“矫情”。在她的家庭里,所有人都不擅长做这些,演变成她拥抱女儿的时候,女儿不仅有肢体抵触,还质疑吉祥,问她是否不正常。
吉祥不会因此伤心,反倒理智告诉女儿,“妈妈抱你的时候,你有抵触,说明咱俩抱的不多,但是陌生人抱你的时候,你有抵触是对的”。
以前吉祥需要倾诉和安慰,经历过情绪波动的时期,但每当她向丈夫分享时,对方无法给她有力回应。
她记得,有一次在工作上遭受不公正的待遇,回家向丈夫吐槽,问他应该据理力争,还是委曲求全,丈夫的回复是,“这有什么呀,不是很日常的事情吗?你想争就争,要忍就忍。”
吉祥追问丈夫,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他身上怎么办,丈夫回答,得看具体是什么事,开始扯东扯西,无法聚焦在吉祥的痛苦上。
这样的瞬间发生过无数次,以至于吉祥越来越追求自我安慰。现在,心情差的时候,她通常一个人跑到山上,化解所有情绪。
辞职后,吉祥曾创业失败,赔了700万。她卖掉一套房产来弥补亏空,但因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吉祥最终只拿到350万。
丈夫没帮忙,只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要自己担着。
情绪之外,生育也是婚姻中无法定义的成本,尤其对女性而言。
吉祥生孩子时,她与丈夫仍贯彻AA制。其中,生育保险覆盖吉祥的产前检查、分娩费用,双方父母照顾吉祥坐月子,吉祥与丈夫共同承担其他育儿家用。
出月子两个月后,吉祥自费报名健身课程,进行产后修复。
她认为,生育成本由保险覆盖,无需丈夫的补偿,而自费健身是为身体着想的选择。
但让吉祥有所怨言的是,由于工作需要,她的丈夫常在外应酬,女儿出生后,他没为女儿换过一次尿不湿。
同时,吉祥的丈夫更喜欢把孩子当成“玩具”,很少认真思考育儿事务。
生育亦是许莉最近面临的难题。
她今年35岁,未育。近两年,她的丈夫提出生孩子的想法,遭到许莉反对。在她看来,两人的夫妻关系尚且摇摇晃晃,如今不是生育的最佳时机。
结婚前,许莉很难想象如今的生活。
她将自己的存款如实告诉丈夫,可丈夫却有所隐瞒。若非在反复争吵与逼问下,她也许永远无法得知丈夫的财产状况。
察觉到丈夫的隐瞒是从买房开始,许莉问丈夫的存款情况,他始终不回答。
后来每次问起这个问题,许莉的丈夫不但不回应,还指责许莉,说她“不是传统的老婆”,不应该过问他的财务。
每年年底,两人用“个人所得税”APP复盘年收入,许莉坦诚地把手机递给丈夫看,而丈夫只告诉许莉大概数额,如果许莉拿他的手机,他第一次总会移走,拗不过才让看。
虽然在无数次因财务透明度而产生的争吵中,丈夫做出妥协,许莉逐渐摸清他的账户、存款情况,但最让许莉难过的,是丈夫不真诚的态度,以及对伴侣的漠视与轻浮。
除了隐瞒财务,许莉的丈夫给家人打电话时,常跑出门或到阳台上去。他们同样很少关心彼此的父母。
所有个人事务,许莉全是自己决定自己办,甚至一个人看病。尽管她在医院工作,就诊方便,但丈夫从未主动提出陪诊。
看到社交媒体上家属陪诊的帖子,或听同事提起老公陪伴产检的故事,许莉也曾期待丈夫陪同。而丈夫的回应是,许莉足够独立,看病也方便,没必要专程陪同。
性格独立的许莉不孤单,只是偶尔羡慕其他夫妻的感情。假设满分是100分,相处7年,如今她对丈夫的爱和信任程度只剩40分,不及一半。
他们每天的对话不超过30句,工作时间各不打扰,下班后,许莉玩手机,丈夫看电视。如果许莉先到家,丈夫回来时,她一般躺在床上做“仰卧起坐”,跟丈夫打声招呼再躺下。而丈夫先到家,则很少理会晚归的许莉。
有时,许莉向丈夫分享生活琐事,连说两遍却无法得到回应,直到生气地吼第三遍,丈夫才开口解释,理由是没听见或在思考。
许莉曾看过一句话:爱一个人是想跟他分享各种事情。
可如今,她与丈夫正陷入恶性循环:两人既失去对彼此的分享欲,也不断消磨着所剩无几的爱情。
婚姻中的付出无法简单用金钱衡量,看不见的情绪,不被重视的家务,女性的生育损失,都被裹挟进计算之中。
而AA制婚姻剥离钱与爱的捆绑,依赖伴侣的情感与责任而成形,更时刻考验着伴侣之间最原初的感情。
那些亲密中夹杂的自私、猜忌与提防,或许与AA制无关,却在相对纯粹的关系里露出马脚。
吵架时,许莉曾多次提出离婚,她的丈夫回应“离就离”,可吵完,离婚总无下文。许莉夫妻把它当作玩笑话,从未认真讨论过婚姻里存在的问题。
其实早在恋爱期间,许莉就曾产生分开的想法。
那时,由于各种矛盾,她严肃地向男方提过分手,可对方却一直站在宿舍楼下等她,始终追在她身边道歉,直到许莉原谅他,两人重新开始,才肯罢休。
类似的状况发生多次,许莉不愿再挣扎。
她察觉到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停滞,丈夫的隐瞒、漠视和邋遢的生活习惯,让她不得不计较双方的付出与坦诚,也学着耍心眼,耗费许多心力。
但进入婚姻后,分开的沉没成本增加。
如今对许莉来说,离婚是次要。摆脱因丈夫产生的情绪内耗,做回不断进步的自己才最重要。
她的第一步打算,是从物理距离上与丈夫隔开,离开他独居。
吉祥的性格是杀伐果断。8年前,注意到夫妻关系中的情感淡漠,吉祥与丈夫离婚。
他们离婚不离家,保持朋友关系,共同抚养女儿,每逢过年,依然拜访对方的父母。
吉祥创业失败后,丈夫虽未提供经济支持,却承担起家庭责任。他变得重视孩子的教育,主动带女儿学习,接送她上下补习班。
对于工作,他以前的态度是随遇而安,错失不少上升机会,吉祥遭遇压力后,他累积上进心,开始寻求机会。
对吉祥来说,这样的关系刚好,双方既履行家庭义务,又保持各自的距离。
结婚10年,马达夫妻依旧亲密。每天上班出门前,她的丈夫都会索吻。
对马达来说,在AA制婚姻里,维持感情的基础是时刻为对方着想。
在美国读书时两人异地,马达经常周末去丈夫所在的城市。而丈夫则提前等在马达喜欢的西安面馆,看到她的航班显示降落才下单,再带着热乎的肉夹馍与一大捧玫瑰赶去机场。
马达爱买花,丈夫每次看到家里的新花,都说“Thank you”,感谢马达把家里装饰得漂亮。偶尔路过花店,他同样买花带回家。尽管男方买的花不符合马达的审美,但她依旧表达感谢。
他们刚恋爱时,马达的丈夫曾请她吃过一次昂贵的日料。那时马达不懂dress code,穿着热裤来到饭店,丈夫脱下衬衫递给马达,顾及她的体面。
坐在日料店,除了感谢丈夫的慷慨外,马达还思考,未来自己什么时候有能力吃得起一家高级饭店。
终于在去年,她订了家米其林三星餐厅,为丈夫庆生。那天,丈夫特意提早下班,临走对公司的员工说:“我老婆要请我吃米其林三星!”
为追随女友搬去丹麦,马达的伴侣放弃硅谷的百万年薪,从零开始做编程创业,马达没有怨言,为他提供安全感。
丈夫靠马达的工签来到丹麦。他毫无编程基础,近三年的时间里,每天都在家里自学。这意味着马达必须维持在丹麦的全职工作,同时兼顾自媒体事业,还要学语言、参加丹麦文化考试,争取一家人的永居身份。
两人的日子在相互扶持中前进。如今,马达的自媒体事业红火,丈夫的新公司也取得成功。2年前,他们的家庭还迎来新生命。
虽然有孩子后,马达夫妻的AA不再如以往清晰,但大体上维持平衡,两人很少因金钱产生摩擦。
在马达看来,AA婚姻中的关键是,丈夫能够在育儿、家务上做到“AA”。她可以和闺蜜小酌到深夜,不必着急回家哄睡,也可以放心回国2周,爸爸全都搞得定。
正如她丈夫所说:“如果经济要AA,那权利和责任都要AA。”
在不同的婚姻里,AA制指向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它划清金钱界限,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亲密关系中的伴侣独立、平等。
但也裸露出一段关系中最原始的情感,在无形中暴露伴侣彼此隐藏最深的自私与提防,时刻考验着互相的爱、尊重与信任。
当婚姻不再是一个经济共同体,当伴侣之间不再需要彼此托底,当亲密关系中的感情逐渐暗淡,我们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吉祥、许莉、马达均为化名。除特别标注外,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