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1日,伊朗德黑兰,一名男子手持哈梅内伊之子穆杰塔巴的照片,纪念伊朗伊斯兰革命胜利47周年。
文/黄瑜珊
编辑/漆菲
当地时间3月9日,当伊朗专家会议宣布穆杰塔巴成为新一任最高领袖时,德黑兰的权力更替以一种看似迅速而克制的方式完成。这位长期保持低调,却在政治与宗教网络中积累了深厚影响力的神职人员,成为伊斯兰共和国历史上第三位最高领袖,亦标志着持续三十余年的哈梅内伊时代正式落幕。
这一权力交接是在极为特殊的背景下完成的。多家媒体披露,在2月28日针对德黑兰的空袭中,穆杰塔巴本人在爆炸中受伤,腿部和手臂受创,一度需要住院治疗。更为沉重的是,这场袭击造成其多名至亲身亡——包括父母双亲、妻子和部分亲属。换言之,这位新任最高领袖是在身体尚未恢复、家庭遭受重大打击的情况下接任的这一职位。
然而,穆杰塔巴的上台并未消除围绕伊朗未来的种种疑问。相反,哈梅内伊遇袭身亡引发的权力震荡,仍在这个国家的政治结构、社会情绪与地区战略中回荡。作为伊朗政治体系的权力核心,哈梅内伊的突然缺位不仅打破了长期维系的政治平衡,也促使外界重新审视一个关键问题:后哈梅内伊时代,伊朗何去何从?
对于这个长期围绕最高领袖运转的神权政治体系而言,继任者的产生只是变化的起点。伊朗内部对改革的期待、伊斯兰革命卫队在权力结构中的地位,以及海内外伊朗人对国家未来的期许,都在这一历史转折点上交织显现。
国内反应存在差异
伊朗专家会议是在什叶派重要宗教节日“盖德尔之夜”期间宣布的继任消息。对什叶派信徒而言,这一夜被认为是《古兰经》降示的时刻,也是决定命运与祈求神恩的重要时刻。在这一夜宣布新的宗教政治领袖,被一些人视为具有象征意义的安排。
在德黑兰和部分宗教城市,一些支持政府的民众当晚聚集在清真寺与广场祈祷、诵经或静坐。有人说,在盖德尔之夜宣布继任者被视为“吉兆”,意味着国家能够在动荡与战争中继续保持信仰与政治秩序的延续。也有人举起穆杰塔巴的肖像,表达对新领袖的支持,希望他延续父亲的道路。
伊朗国内各方亦在3月9日纷纷发声,表态支持。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发表书面致辞说,经专家会议“果断而明智”的投票,穆杰塔巴当选伊朗第三任最高领袖,“这将开启伊朗民族尊严和权威的新时代”。新任最高领袖当选体现了民族团结的决心。面对美国和以色列的威胁,伊朗坚决维护国家主权与安全,稳步开辟高效发展与进步之路。
伊朗伊斯兰议会议长卡利巴夫表示,推举穆杰塔巴为最高领袖的决定“精准且明智”。穆杰塔巴深受民众爱戴,将带领伊朗走向繁荣、进步和团结。伊斯兰革命卫队发表声明说,最高领袖必将“带领国家和革命克服重重困难”,伊斯兰革命卫队随时准备完全服从最高领袖的命令并作出牺牲。
◆支持政府的伊朗民众在集会上举起穆杰塔巴的海报。(图源:路透社)自哈梅内伊身亡以来,大规模的悼念活动在伊朗多地出现。对许多支持政府的人而言,哈梅内伊不仅是一位政治领袖,更是一种精神象征。自1989年接任最高领袖以来,他被塑造为伊斯兰革命的守护者和国家抵抗西方压力的象征人物。
通过组织群众集会、展示支持军队与国家的标语与旗帜,政府试图传递一种信息:即使在战争与领导人遇袭的冲击之下,伊斯兰共和国依然拥有广泛的社会支持。类似的政治动员在2020年也曾出现:当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指挥官卡西姆·苏莱曼尼在美军空袭中身亡后,其葬礼被形容为一场支持伊斯兰共和国的“全民公投”。
◆2026年3月1日,伊朗德黑兰,一辆摩托车驶过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悼念海报。官方叙事之外,另一种声音也在伊朗出现,并通过社交媒体广泛传播。一些城市的夜晚响起汽车喇叭声和烟花声,有人走上街头庆祝,有人在网络上表达兴奋之情。对于长期不满神权政府统治的伊朗人而言,哈梅内伊之死被视为一个可能改变国家命运的转折点。
过去几年,伊朗社会内部经历了不小的震动。以色列发动空袭之前,2025年底至2026年初,伊朗刚刚经历了一轮席卷多地的大规模抗议活动。
抗议导火索来自长期累积的经济压力——高通胀、食品价格持续上涨以及伊朗里亚尔的剧烈贬值,不断侵蚀普通人的生活。随着示威活动扩散,街头口号也发生变化。除了针对经济困境的批评,一些抗议者开始高喊“哈梅内伊去死”“打倒独裁者”等口号,转而对国家治理模式提出质疑。
这场运动迅速升级为自2022年阿米尼之死引发抗议以来,伊朗规模最大的一次全国性示威。面对抗议蔓延,伊朗政府一方面试图通过短期经济措施缓解社会压力,另一方面也加强安全管控。安全部队被部署到多个城市,同时实施大规模的互联网封锁。
◆2026年1月8日,伊朗北部城市安扎利港发生抗议活动。(图源:Telegram视频截图) 身处法国的伊朗库尔德活动家阿德南(Adnan)告诉《凤凰周刊》,伊朗政府今年1月的镇压态势“超过以往任何一次”。他指出,去年6月伊朗与以色列爆发“十二日战争”之后,统治集团逐渐形成一种“生存战争”的叙事框架。“在这一框架下,任何国内抗议都被视为对政权稳定的威胁。”
伊朗专家会议宣布新任最高领袖之前,社交媒体上流传的视频显示,也有一些人在街头反对穆杰塔巴。穆杰塔巴子承父业,不仅未能满足这部分人对于国家未来的期许,也动摇了伊斯兰共和国的统治根基。不少人说,这一选择强化了统治集团的“世袭”特征,让他们对现行体制更加不信任。
此外,哈梅内伊去世后,统治集团失去长期以来的精神与权威核心,政府无法像以往那样统一调控国内资源与社会舆论。阿德南指出:“随着哈梅内伊去世,不再有任何个人能对政府各个层面施加权威。即使是他的儿子穆杰塔巴,也不具备这样的品格和能力。”
海外伊朗人诉求不一
哈梅内伊去世以及穆杰塔巴上台的消息,在海外伊朗人社区引发广泛讨论。3月初,欧洲多国爆发声援伊朗的集会。在巴黎、柏林、伦敦等大城市街头,人群高举旗帜、挥舞标语。
从现场的旗帜与口号来看,这些示威大致可分为几类:一部分是保皇派人士,他们高举巴列维王朝的旗帜,呼喊恢复君主制的口号,以此表达对伊斯兰共和国统治的否定;一部分是支持民主改革的人士,主张通过政治转型推动伊朗走向更加开放与现代化的制度;也有不少反战人士,他们反对外部大国对伊朗的干预,担心军事冲突会进一步加剧国内民众的苦难;还有人将重点放在声援被压迫的群体上,包括女性、少数民族以及其他被边缘化的伊朗人,强调社会正义与包容性政治。
◆3月7日,美国驻伦敦大使馆外,抗议者举着标语牌,上面写有谴责美以打击伊朗的信息。(图源:EPA)这种多样化的街头图景,折射出海外伊朗社区复杂的生态。不同群体既表达对国内局势的深切关切,也呈现出对伊朗未来截然不同的想象。某种程度上,这些示威不仅是对伊朗国内危机的回应,也展现出流亡与侨居群体内部存在的分歧。
此次海外抗议浪潮中,一个尤为引人注目的现象是保皇派力量的存在。在西方多个城市的示威现场,巴列维王朝的旗帜和君主复辟的口号比任何特定政党标语都更醒目。在伊斯兰革命中被推翻的伊朗末代国王之子、流亡海外的雷萨·巴列维(Reza Pahlavi),更是频繁号召国内民众发起声浪更大的示威活动。
一些示威者高举前伊朗皇室的象征,呼喊“国王万岁”、“巴列维即将回归”等带有君主主义色彩的口号。这样的政治符号,一方面反映出社会对现行体制的深刻失望,另一方面也体现出海外社区对另一种政治秩序的情感投射。
◆3月2日,纽约举行的抗议活动中,一名女子手持雷萨·巴列维的画像。(图源:盖蒂图片社)这一趋势并非偶然。伊斯兰革命之后,大量伊朗人流亡欧洲和北美,其中不少人是1979年前后离开伊朗的旧政权支持者、社会精英或异见者。这些群体长期怀有对旧秩序的怀念,并形成一种“复兴国家荣光”的政治叙事。如“Azadegan Organization”等组织,在流亡社群中具有一定号召力。尽管这些力量在伊朗本土的影响力有限,但在海外侨民社区中,他们的声音似乎更加响亮。
在阿德南看来,这类政治想象与现实的伊朗社会存在明显距离。“海外的保皇派并不能代表伊朗国内的民意。他们发展出一些奇特甚至荒谬的政治幻想,例如认为美国会推翻伊斯兰共和国,并恢复前王储雷萨·巴列维的统治。”
阿德南进一步指出,部分保皇派带有明显的泛伊朗主义与大国心态。“他们不仅敌视左派和女权主义者,还常常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待伊朗境内的少数民族,例如库尔德人和俾路支人。”在他看来,这些群体在讨论伊朗的未来时,更倾向于恢复一种高度集中、单一民族叙事与父权制色彩浓厚的国家模式。
然而,当代伊朗社会早已发生变化。多民族、多语言以及日益多元化的政治诉求,使得高度集中化的国家结构在实践中愈发难以维持。“只有当保皇派真正理解伊朗社会的复杂现实,关注普通民众的困境时,才有可能为伊朗创造更稳定的未来。”阿德南说。
◆2025年6月23日,雷萨·巴列维在巴黎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发表讲话。(图源:美联社)与此同时,将伊朗街头偶尔出现的君主主义口号视为“君主复辟运动”,同样缺乏现实基础。许多观察者认为,对君主制符号的借用更多是一种情绪化、象征性的“替代想象”,表达的是对现状的否定,而非对未来制度的清晰构想。毕竟,1979年伊斯兰革命推翻的正是巴列维王朝这一高度集权的君主制政体,其专制统治带来的社会不平等是当年革命爆发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过,无论海外伊朗人的立场如何,只要他们还有亲友在伊朗,焦虑就成为共同的情绪。过去一段时间,许多人尝试通过各种途径与国内的亲友取得联系,以确认他们的安全。
来自伊朗大不里士的阿塞拜疆族学者、东京外国语大学库尔德问题研究者穆斯塔法·哈里里(Mostafa Khalili)向《凤凰周刊》回忆道,去年“十二日战争”期间,自己的焦虑感尤为强烈:“那是我第一次经历战争,真的非常可怕。我一直试图联系家人。”到了最近这场危机,他感慨道:“我虽然慢慢习惯了这种情况,但依然无法放松。”
这种持续的紧张感,不仅源于战争带来的直接风险,也源于对伊朗政治未来的不确定性——它构成许多海外伊朗人面对祖国剧变时最真实的心理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