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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感悟] 没有被婚姻和现实打败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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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12 08:12 A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没有被婚姻和现实打败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ruoxi 三联生活周刊
2026年3月11日 08:03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狭小的火车车厢让原本不同轨迹的人生交叠,没有尽头的铁轨把在一起的时间无限拉长,从似乎只有在小说里才会发生的极小概率的浪漫相遇到今天的四口之家,已走过了20年。他们说:时间还很短,故事很平淡。


记者|孙若茜

2005年春天,在山东威海就读本科的最后一个学期,阿仁去上海参加完研究生复试,在老家待了几天,准备回学校。晚上9点左右从淄博出发开往威海的绿皮火车是他最常坐的一班,十个小时的硬座,学生票半价,天亮下车。阿仁在途中认识了后来成为他的老婆的女孩安妮。为了纪念两人的相遇,从那时起,他就叫她“小火车”,这个称呼到现在已经用了20年。

我以为这种事只发生在小说里

走上站台时天已经有些黑了,但阿仁还是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安妮,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但穿着、背包却又显得很职业。车上不要求对号入座,硬座车厢的格局有点儿像餐车,两排座椅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阿仁看安妮对面没人,就坐了过去,拥有了一宿面对面的时间。那时候,两个陌生人在火车上聊起天来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没有智能手机,也少有人戴耳机,没有尽头的铁轨把车厢里的时间拉长、变形。在漫长的无所事事里,大部分人多少都会靠闲聊几句打发些时间。用阿仁的话说,哪怕对面坐着的是个大叔,一宿时间,下车的时候两个人也会聊成熟人。更何况,阿仁对安妮充满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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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车上邂逅爱情,好像是只有小说和电影中才会出现的情节。《再见,少年》剧照

安妮当时在一家化妆品公司上班,分管威海地区的店面。她已经想不起来那一趟去淄博是为了什么,是出差还是看朋友,这不重要,但她清楚记得,返回威海的火车上,坐在她对面的阿仁背着一个斜挎包,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说不上是衣服有点儿大,还是和人的气质不太搭,总之有点儿小孩儿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后面明明还有两排空位,可是阿仁偏偏坐在了她的对面。安妮有点儿“社恐”,紧靠在椅背上想让自己快点儿睡着,但是阿仁已经开口问东问西。安妮心想:完了,肯定是想卖保险给我的。她当然想不到,阿仁的西装是为了参加研究生复试特意准备的,也没有发现他笨拙的搭讪是因为心动了。

阿仁发现安妮和他想象得差不多,已经工作了。让他惊喜的是,她工作的地方离他的大学很近,都在海边——总算是找到了点儿彼此的关联。他顺势“邀请”安妮把脚搭到他座位上的空处,这样她能坐得舒服点儿,十多个小时的路,确实疲惫。可如果真要把脚搭过去,人就会变成半躺着,安妮忍了忍,她觉得还是保持距离的好,对于阿仁自报家门是大学生,她将信将疑。

从淄博到威海的路上,火车穿越的地带尽是荒野,大部分时间里窗外是黑漆漆的一片,没有半点儿光亮,只有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的声响,这样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一宿,就算第二天下了车,也还是会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绕。在这样的“伴奏”声中,两个人半睡半醒,醒来时就有的没的聊上几句,接着又扭过头或是趴在桌上各自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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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真年代的爱情》剧照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大亮。阿仁主动帮安妮拎上了行李,他们的目的地离得很近,要去坐同一班公交车。安妮心里正嘀咕着,阿仁就向她要联系方式了——果不其然,这个锲而不舍说自己是学生的“保险推销员”非要拿到联系方式才肯罢休。安妮谎称自己的手机丢了,只用隔壁门店的座机号码交换了阿仁的宿舍电话。很多年以后,阿仁才知道“手机丢了”其实是一种婉拒的表达。

回到宿舍,阿仁就跟室友们一通“臭吹”:“我的人生无憾了!”他把一路上的经历讲给他们听,那种在小说里、电影中才会看到的美好的邂逅,他终于经历了一回。在此之前,他从没有体会过这种对陌生人心动的感觉。交换联系方式不是他故事里的重点,因为他早在心里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未完待续”,这只不过是他离开威海前的一段人生插曲。他马上要去上海读研了,而安妮还会继续留在威海打拼。火车车厢是一个神奇的场域,让不同际遇的人在一段封闭却流动的时空中共处,哪怕他们来自不同的过去,去向不同的未来。

他/她和我熟悉的人都不一样

在此之后,阿仁一头扎进毕业前七七八八的琐事当中。没想到,两三个星期以后,他又在学校里见到了安妮。作为高校附近的商家,安妮所在的门店经常会赞助、冠名一些校内的活动。当学校的学生会又一次向她发出邀约时,她忽然想起来,前不久在火车上,她刚刚认识了一个声称是校内学生的人。更没想到的是,这一打听才知道,阿仁还是学生会中的一员。就这样,当安妮在一个晴好的天气里跟着学生会的其他同学一起站在学校的图书馆门口时,等来了身着休闲装,阳光、质朴的阿仁,一改他此前给她留下的故作老成、缺少些边界感的印象。安妮觉得大学生肯定都还没学会坑人,交往起来是比较安全的。况且,在化妆品行业,安妮的社交圈里大都是女性,抱着“认识一下这个小伙子也挺好的”心态,当她和同事下班后想去海边走走时,她也会想到叫上阿仁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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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黎明破晓前》剧照

那个时候,阿仁所有的精力几乎都在被另一件事牵动——他想要在毕业之前做一本杂志出来。虽然本科学的是英语专业,但他一心想做媒体,早就是校报的记者了。他召集了中文系、法律系等不同专业的很多同学一起撰稿,又忙着和同伴一起每天骑车到学校附近大街小巷的餐厅、网吧里拉赞助,印几百本杂志的成本对学生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金额。

拉赞助的过程四处碰壁,阿仁经常带着同学一起去找安妮吃饭、吐槽。虽然年龄更小,但安妮看问题的角度却比他洒脱许多,他忽然发现,在有着与他完全不同人生阅历的人身上,他所汲取到的力量感是多么令他着迷。他似乎天然就对陌生、差异有着无尽的好奇。过去,他的周围都是人生经历与思维模式相近的同学。相比他们,安妮有一种超脱般的直爽,她总是鼓励阿仁:“想那么多干吗,今天不行,明天继续!”

在越来越密切的交往中,阿仁察觉到他们的关系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但去上海的时间也一天天近了。有一天,安妮问阿仁,有另一个男孩正在追她,她应不应该答应?阿仁不知道这是出于试探还是确有其事,但他能感觉到安妮的迷茫,他回答得含糊其词,没有挽留,更没有借机表白。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虽然对安妮有好感,但我就要走了,不会有结果。可没想到的是,匆匆告别之后,走出去很远的安妮又跑了回来,给了阿仁一个拥抱。阿仁不知道那对安妮意味着什么,回忆起来,或许是正式的告别,但对当时的阿仁来说,自己的磨磨叽叽和对方的飒爽直接比起来,他只觉得“那一刻就被这个女孩的勇敢征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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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毛飞上天》剧照

爱情的保鲜期还没过,阿仁就去了上海。直到安妮把他送到车站,他们也没有认真谈起过未来。两个人似乎心照不宣,他们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距离,还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阿仁不可能放弃学业,安妮也不可能放下事业。安妮相信命中注定,没有缘分,即便住在同一个城市,两个人最终也无法走到一起。异地恋对她来讲不是致命的问题,她原本也不是需要与人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不需要对方随时报备,甚至都不喜欢打电话。他们用短信联系,每天,阿仁还会把信息誊抄到笔记本上,偶尔写信。每隔两三个月,两个人会坐着火车,到两地之间的一个城市见面,济南、临沂、青岛……每一次见面都混杂着许久不见的想念、欣喜,和即将再一次面对分开的不安。每一次告别,他们都不知道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一边是浓情爱意,一边是未来巨大的不确定性,这种撕扯使人疲惫。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两个人决定分手。

接着是刻意的断联,一段时间之后,安妮被公派到上海接受一个月的培训。阿仁收到微信:“你真的想好了吗?”像当初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他再一次破防。对安妮来说,这一次如果对方坚定分手,这段感情就真的彻底结束了。结果是,他立即反悔了。阿仁带着安妮逛外滩,逛淮海路,逛人民广场,在他的“主场”,他要带着她一起去看光怪陆离的、更大的世界。这种感觉在过去的一次次相聚和短暂旅行中他从未体验过,让他感到自信和安定,他觉得好像他们也可以这样一起面对未知的未来,或许,就应该如此。

下一站,安家

2007年春节过后,阿仁修够学分,来到北京,开始了在杂志社的实习。2008年奥运会前夕,他正式向安妮发出了来北京一起打拼的邀约。那个时候,安妮每个月有七八千元的收入,在威海当地,事业发展得不错。但是她和阿仁在一起已经三年多,她知道眼下又是一个路口,两个人能不能长远地走下去,恐怕要用是否能真的在一起生活来验证了。而她,也不如趁自己尚有试错的资本和勇气,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安妮的决定看似冲动,却又充满理性。在两个人当初相遇的火车站,阿仁再一次帮她拎起行李——行李不再只有一件,大包小包塞满了安妮全部的家当。他们将要去往的,也不再是各自熟悉的地方,而是陌生的共同生活。

到北京以后,他们与别人合租在一间三居室里,与陌生的室友分享厨房、共用卫生间,但安妮觉得幸好如此。在杂志社工作的阿仁经常出差。如果不是一起合租的女孩儿养了一条叫悍马的小狗,又经常叫她一起逛街,安妮恐怕比在威海时还要孤独许多。那时候她住在单位的宿舍,总是有很多人能在一起做伴。在她的记忆里,晚上8点的威海,路上就没什么人了,但同事们可以在宿舍里聊天。晚上10点,北京依旧车水马龙,但是,“你会觉得,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让你发现自己好渺小,小到好像永远也无法在这里扎下根来”。后来他们搬出合租房,有一次下晚班,有点儿“路痴”的安妮下班回家,走到刚搬的新小区里,漆黑一片,她竟然迷路了,给阿仁打电话:“我找不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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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未知道那颗星的校规》剧照

2010年的平安夜,在简陋的出租屋里,她接受了阿仁的求婚。没有盛大的仪式,也没有烛光晚宴,只有一束鲜花和一枚戒指,安妮并不知道究竟怎样才是理想的家庭生活,只觉得相处多年,阿仁应该是个可靠的结婚对象。她的语气里总是有着一种东北人独有的豪爽,让我的提问显得多虑:“我也没想那么多,婚可以结也可以离,就算婚姻赌输了,也不等于我的人生就彻底失败了。什么事都有试错的成本,这个成本我能承担。我愿意赌一下。”

我又问阿仁,在上海、在北京,从没有经历过“小火车”之外的诱惑吗?一路上,很多人都觉得他们最终并不可能真的走到一起。阿仁并不回避他和安妮之间各自的工作领域没有什么交集的问题,他恰恰希望两个人因为没有这些交集而能更加轻松地生活在一起。两个人可以一起去寻找街头美食,一起去穷游,不用为了某个作家的观点发生争辩,不用非在某部电影里寻找共鸣。他觉得真正能在一起生活的两个人,在一起最宝贵的状态就是能让彼此都感到放松。精神的共鸣不受工作经历的约束,共同的话题也不止他笔下的某篇报道。“我希望工作和家之间能有一道隔离墙,让生活回到吃喝拉撒,回到过日子本身。”阿仁说,“现在想来,所谓诱惑,大多是世俗之见下的噪声,也并不能算是真正的诱惑。”

在阿仁看来,两个看似生活轨迹差异巨大的人之所以能走到一起,还是源于他们的“三观”一致,“跟一个人是否趣味相投,吃几顿饭、旅几次游,可能就会有答案”。两个人都不是追求物质回报与精致生活的人,过得舒坦就好。他们都对烟火气充满热爱和好奇,比起烛光晚餐,更愿意钻研苍蝇小馆。旅行的时候,不一定非要住星级酒店,也可以住帐篷,甚至借住在老乡家会更好玩。因为他们都不想去网红景点打卡,都想要探索更陌生的东西。这些编织在生活中的、大大小小的、似乎没有那么重要的选择,才是他们之间最坚实的精神联结,让他们始终能在生活中收获同频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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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氛围》剧照

用浪漫对抗现实

当然,再浪漫的爱情进入日常,都会经受新的检验。结婚不久,他们的生活经历了第一次危机。那时候,阿仁总是在出差,安妮觉得委屈:结婚和不结婚有什么区别?还不是一样“找不到家”?于是,两人分头向各自的单位辞职,想要改变一下生活的状态,他们一起去了广西,安妮到山区支教,她要用半年时间完成自己的夙愿;阿仁住到县城,他想把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则社会新闻写成一本小说。安妮是真的辞职,可是阿仁并没能从杂志社离开——主编对他说,你又没找到工作,辞什么职?你想去就去,去冷静一下。

在广西的那段时间,两个人像是回到了刚刚认识时的状态。平日里,阿仁在县城做调研,周末就去山区小学看望安妮,和当地老师们一起包饺子,一起去走访贫困家庭的学生,村子里没通自来水,两人就一起去抬水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躺在用门板支起的简易床上,能看到窗外耀眼的星星。远离都市的喧嚣,这段日子像是给六年的爱情长跑来了一次及时的中场休整。

可是,终究日子还是要回到现实中。三个月以后,阿仁重回杂志社工作,安妮待到学期结束才回家。在分头讲述中,两个人都向我提到了生活中这段特殊的插曲,但都没有说清:好像只是出去放了个风,危机怎么就解除了?不过,有时候,生活就是被推着走的。2013年春天,阿仁与安妮的女儿出生了,他们在六环外购置了一套二手房,开始在忙乱中学着做起了新手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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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与女》剧照

回想20年的生活,就像一场马拉松,每隔四五年就需要一个补给站。2018年,他们的小女儿刚满周岁,阿仁决定离开媒体,离开北京,南下杭州。每个人都在问他为什么,他无法理清那些原因之间孰轻孰重。他告诉我,最重要的一点大概是,他像在媒体行业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工作都是由好奇驱动的,十多年里,原本好奇的事已经悉数见过,再走下去好像进入了某种循环往复。而那个时候,一段内部创业的经历为他打开了陌生的商业世界的大门,新的好奇发生,推动他想去商业氛围更浓厚的南方看看。他说自己如今也不过是在另一个地方做打引号的记者,工作和过去并无本质上的差别,还是与人谈话、聊天,偶尔也会写字,只是不用每周交稿了。

工作内容变与不变是阿仁一个人的事,但随着这次工作变动而来的生活的巨变,是安妮、是他们的女儿都要一起面对的,因为他们要一起举家南迁。在此前的三四年间,安妮已经重新创业,开办了一家自己的工作室,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已经努力在北京扎下根来。又一次,她收拾了行装,关掉工作室、卖掉设备、仪器,和阿仁一起“去试试看”。

阿仁回想,两人一路走来,每逢关键时刻的选择,都是安妮给了他更大的勇气。在很多迷惘的时刻,他都会想起两个人在淄博的站台上相遇的那一幕,“在我的想象中,爱情的底色就是浪漫的,如果两个人底色一致,还能交换完全不同的人生经历,再加上带有童话色彩的相遇,等我们白发苍苍的时候,回忆一生,应该会感觉不虚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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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惹》剧照

转眼间,已经人到中年,日子里的新挑战还会不断出现。但在阿仁看来,现实生活本就充满荆棘,浪漫与勇敢或许是唯一的解药。“如果那个时候安妮不肯离开北京,可能我就不走了,但她只是说,你自己想想,如果真的很想去,那就去。”在阿仁看来,这不是一个夫唱妇随的决定,在他眼里,安妮比他更加洒脱与叛逆,对未来的态度更加开放。“如果她追求稳定、精于算账,算算离开北京她要损失多少客户资源,算算我要失去多少过往人脉,我们一定无法选择离开。她比我还不害怕冒险。”

我忽然理解了“小火车”这个称呼,它承载的不只是他们的相遇故事,也是他们的生活态度。

(本文摘自《三联生活周刊》7/8期。文中阿仁与安妮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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