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瞒婚史,和第三人恋爱,是道德瑕疵,还是违法侵权行为?
今年11月份,我在北京见到金铭时,她刚结束人格权诉讼不久。她在互联网行业从事高薪工作。过去一年,发现男友是个已婚男后,她经历了分手和流产。随后,她咨询律师,整理同类案件,自学相关法律知识,独自走上法庭维权。
在金铭统计的公开判决中,2013年至今,国内共有82例涉及性关系、怀孕或流产的胜诉案例。最早的成功范本发生在2013年1月,北京朝阳法院曾以侵害“性权利”为由,判决一位隐瞒婚史的男性,赔偿原告女性精神损害抚慰金15万元。这也是国内首例见诸报端的性权利纠纷案。但十多年过去,这类判决始终未进入公众视野,了解这类判例的律师也是少数。许多受害女性,困于“小三”标签,深陷羞耻与抑郁,因为诉讼成本和心理压力,选择了忍气吞声。
金铭整理的这些状告隐婚男的案件,案由多是“一般人格权纠纷”。我国《民法典》在列举诸如生命权、名誉权、隐私权等人格权时,并未明确“性自主权”,但基于“自然人享有基于人身自由、人格尊严产生的其他人格权益”这条兜底条款,性自主权被认定属于一般人格权范畴。
而82个进入《裁判文书网》、有判决书的公开案例只是冰山一角。仅是金铭自今年5月开始维权后接触到的,就有上千名有相同遭遇的受害女性。这近千起刚发生不久的案件中,除了骗色,隐瞒婚史者的另一大类动机是骗钱,为此甚至不惜冒着重婚罪风险,配合拍摄婚纱照、办酒席,联合妻子、朋友乃至父母,共同行骗。
姚宇晨是北京中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去年第一次代理此类案件。过去他和大部分同行持相同观点:男性对感情不忠的行为只能算“不检点”,很难用法律来衡量和谴责;但在那次代理中,他看到了司法实践的进步:他为当事女孩争取到了6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但他也切身感到,这些隐婚者的违法成本很低:对在大城市工作的已婚男性来说,几万块赔偿实在算不上多少钱。法院出于隐私保护,一般不会公开判决书,大部分原配妻子考虑到家庭利益也不会选择离婚,他们的社会评价和工作生活几乎不受影响。而被骗的女性却往往受到“咎由自取”的社会性负面评价,付出的是身心的崩塌、长达数月的抑郁,甚至有人祭出了生命。
两年前的年底11月,金铭在交友软件上认识了李志旭。当时,她刚从上一段长达七年的恋爱中走出来,她开玩笑说,自己以一种近乎项目管理的方式,开始在各大相亲和交友平台认识并接触新的交往对象。她没有婚育压力,但她认为人生有一段深度健康的亲密关系很重要。在个人主页,她还特别强调道:目标是希望能遇到愿意组建家庭的伙伴,目前在婚姻内(以及有长期交往对象)的全部退散。
之后的半年时间,金铭见过许多男性:有第一次见面就试图上手摸脸的、全程吹嘘自己投资了好多项目的、控制欲很强“粘人”的、还没见面就算计她收入的,还有并不关心她是谁、她喜欢什么、只希望她能尽快配合完婚的。初识的李志旭却完美避开了这些雷点。
李志旭自称36岁,经营一家服务顶级高校的MBA面试培训公司,喜欢攀岩、潜水,去过40多个国家。金铭最早对他留下印象,是因为那年平安夜去了教堂,她发现他有十多年的信仰。之后,两人见面,聊潜水、旅行、工作,非常投机。“能感受到他对我有好奇心,会听我说话,很有礼貌,对服务员态度也好,感觉三观都很正常。”
认识三个月后,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那天晚上,李志旭到金铭家吃饭,聊到童年。李志旭提到,小时候父亲因为他单词没背好,把他吊起来打。后来也聊到过,父母在化工厂上班,感情不合,在他高三毕业时就离婚了,母亲前些年因癌症去世;他自己之前做英语教育培训,碰上“双减”,赔了不少钱。“我当时就觉得好心疼,他挺不容易的。”金铭说。
后来,金铭反复想到那些听起来真实的谎言,“你问他什么他都对答如流”。当他提到大学学的材料专业,他会加上一个让其听起来真实的细节:你知道吗?衣服里的涤纶其实都是塑料——实际上,他根本没上过大学。
金铭一直没有察觉到异样。李志旭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工作,“特别卷”。他不出差的话,两人每周见两三次,一起吃饭看电影。热恋期后,去年8月,因为李志旭回避谈论未来的共同规划,金铭曾提过分手。短暂分开后,他又要求复合。直到11月她在机场亲眼目睹了李志旭和另一位女性去北海道,她也只是认为:自己被劈腿了。
“那几天,他一直催我给他介绍业务资源,我想的是,如果他没有骗我,他的确是和弟弟去北海道出差,那等他回来,我就把资源介绍给他,我们就深度利益绑定。”金铭解释那天清早6点她独自去机场的路上,有一种“赌一把”、“就要看清楚”的心情。在机场看到这一幕后,金铭在返程路上情绪崩溃,惊恐发作,不得不去医院,和医生咨询后,开了安眠药,让自己“强行断电”,充分休息。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一个月了。
这之后,金铭拒绝和李志旭再有任何沟通。直到法庭前,他们一共见过三次面。一次是李志旭从北海道回来后,对于出现在机场的女性是谁,他没有回应,只问金铭:以后还能来你家吗?另一次是12月,金铭独自去医院引产后,李志旭指责她没把孩子留下来。在那次沟通中,李志旭以沉默的方式承认了自己的已婚状态。
“就这(你生意那么差的情况),你为什么还说你想要小孩?”金铭问。
“因为你有钱,”最后一次见面时,李志旭说,“这不指望你呢么。”
今年5月,身心恢复后,金铭进行了正式立案。7月,在河北三河法院,李志旭的户籍所在地,他们进行了第一次庭前调解。谈到赔偿,李志旭说,他名下没有资产,只有几十块钱——在收到法院传票的第一时间,他已经把公司紧急注销了。踏出法院大门的那一刻,他给金铭发了一条颇为挑衅的消息:Good luck。
回北京后,金铭找到李志旭的妻子——当时,金铭已经知道,出现在机场的那位不是她,而是“第四者”,李志旭口中的“女朋友”,他的生意合伙人。她认为妻子也是受害者,有权知道真相,而且,她也想得到一些从李志旭那里问不出来的答案。
“我不理解,他有老婆有情人,为什么要找我呢?”金铭问,“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要孩子?”
“可能他比较喜欢你吧。他原生家庭有问题。”李志旭的妻子平静地说到。这位合法妻子在交流中表示,其实几年前就有感觉到其他女孩的存在,但她什么都问不出来,离不离婚她无所谓,“反正他这两年有往家里拿钱”。
到现在,金铭还感到恍惚,“除去他骗我的那部分:学历、年龄(实际42岁)、婚姻状态,他跟我相处过程里的情绪流动,很多时候感觉都是真的,这是让我觉得非常梦幻的地方。他好像把自己切成了好几块,面对老婆、女朋友还有我的时候,都不一样”。她觉得,在她这里,李志旭获得的是情感支持。尽管她年薪百万,但至少在关系初期,李志旭没有“上来就发生关系或骗钱”。
金铭也问过李志旭:你有信仰,怎么能干出来这种事?
李志旭说:毒枭也一边贩毒,一边对家人好,还信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