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柬战火意料中重燃，双方各有何种考量？冲突重塑泰国竞选策略

源济

泰柬战火意料中重燃，双方各有何种考量？冲突重塑泰国竞选策略

2025-12-19 09:00·凤凰WEEKLY

文/胡毓堃

编辑/漆菲

泰柬边境冲突愈演愈烈之际，12月18日，中国外交部亚洲事务特使再次赴泰柬穿梭调停，推动双方相向而行，尽快重建和平。

同一天，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分别同柬埔寨副首相兼外交大臣布拉索昆、泰国外长西哈萨通电话。王毅表示，作为柬泰两国的朋友和近邻，中方最不希望看到两国兵戎相见，对冲突造成双方平民伤亡深感痛心。此轮冲突烈度远超以往，持续下去对双方都无益，也有损东盟的团结。当务之急是做出决断、尽快停火、及时止损、重建互信。

王毅说，中方在柬泰边境争端问题上坚持劝和促谈、公平公允，支持东盟的调停努力。希望两国采取有效措施保障中方项目和人员安全，警惕有人散布不实之词抹黑中国同两国的友好关系。

泰柬边境地区于12月7日枪声再起，次日战火重燃。此时距离两国签署和平联合声明仅仅过去43天，距离泰国单方面宣布暂停执行和平联合声明仅过去28天。

2025年10月26日，泰国和柬埔寨领导人签署和平联合声明。

作为2025年夏天边境地区冲突的延续，泰柬双方毫不例外地把最新一轮交火归咎于对方挑衅，关于“埋设地雷”、“谁先开火”的指责从来只是开火的托辞，两国主要动机早已超出领土之争，而是与各自内政形势同频共振，充满利益考量。

与上次类似，地区与国际社会极力呼吁停火，美国总统特朗普更是重拾“电话斡旋”、关税威胁的老办法，可这次当事国家并不买账：泰国眼下正在准备提前选举、国内政治危机仍在继续，柬埔寨则利用“抵御侵略”的民族主义叙事巩固政权合法性。国力、军力、内政掌控力彼此错位的两个邻国缺乏和解动力，反需借题发挥，周期性冲突并不奇怪。

战火重燃后，被迫撤离的泰国边民。

“谁先开火”从不是关键

关于泰柬冲突死灰复燃的“导火索”，外界主要指向11月10日泰国四色菊府边境地区的地雷爆炸事件，以及12月7日泰四色菊府与柬柏威夏省边境地区的35分钟交火——两起事件均造成2名泰军士兵受伤，前者导致泰国宣布暂停执行和平联合声明，后者吹响了两国恢复冲突的号角。

泰柬两方都利用地雷爆炸和初次交火事件，为打击对方、恢复冲突塑造正当性理由。泰方认定柬方违反了和平联合声明的约定，埋设新地雷；柬国防部坚称爆炸的地雷是历史遗留产物，该国并未违反国际法与和平联合声明的承诺。至于最近的交火，两国毫不意外都指责是对方率先开火、自己属于被迫正当防卫。

显然，“谁先开火”的实情已不可考，外界已知的是12月8日冲突正式爆发，泰柬两军分别展开空中打击和火箭炮远程回击，互不相让，甚至不惜波及平民居住区。冲突爆发11天来，战火波及泰国四色菊府、素林府、武里南府、乌汶府、达叻府，以及柬埔寨奥多棉吉省、柏威夏省、班迭棉吉省、菩萨省多地，战线已经扩展到13条。

泰国已动用海陆空三军力量，特别是使用F-16战机空袭摧毁柬埔寨境内武器弹药库等军事目标，柬埔寨也使用火箭炮对泰军发动攻击。

综合两国军方的数据，新一轮冲突爆发以来，累计造成泰国至少42人死亡（包括21名士兵），柬埔寨18位平民死亡、78人受伤。为了躲避战火，两国均有40多万人逃离家园。随着泰方停止与老挝边境的燃料运送，并对柬方港口附近海域高度戒备，局部冲突亦有外溢风险。

泰柬上一轮边境冲突仅仅过了4个月，短暂的宁静就此打破，且本轮冲突持续的时间比上一轮（4天）翻了3倍。由此可见，泰柬冲突的内生因素依旧存在、不时发作，而地雷争议、率先开火从来不是问题根源。事实上，影响两国政府行动的关键不在于历史遗留的边界争议，而在各自境内。

自2025年夏天起，泰国政治危机再度发酵，其走向与泰柬冲突同频共振。两国从擦枪走火到第一轮冲突正式爆发时，急于缓解局势的泰国前总理佩通坦·钦那瓦反遭“通话门”事件、腹背受敌。随着边境战火趋于平静，8月底至9月初的连续3起司法判决不但将佩通坦送下台、更将其父他信送回监狱服刑1年，导致他信家族和为泰党遭遇重创。

他信与佩通坦。

相比之下，泰国军方和保守派借助边境冲突和民族主义情绪威望大增，赢得与他信和为泰党的博弈，保守派阵营的阿努廷·参威拉军迅速争取到下议院最大党人民党的支持，如愿当选继任总理。不过进步派阵营的人民党只依照信任供给协议提供有限支持，其条件是阿努廷政府在4个月内推动修宪并解散国会、重新大选。

作为权宜之计，阿努廷接受了人民党的条件，后者只把他定义为“临时总理”。阿努廷原计划在2026年1月底前解散国会下议院，在3月或4月初举行大选，然而双方协议中的另一大条件——修宪问题致使合作破裂、上述日程提前。

2025年9月3日，泰国人民党党首琅班亚武与自豪泰党签署合作协议。

人民党、为泰党和阿努廷领导的自豪泰党都提出了宪法修正案，但人民党版本的修正案成功进入国会二读程序。12月10日至11日，泰国国会上下两院特别会议进行二读，其中规定修宪程序的宪法第256条成为焦点。修宪草案规定，修宪只需获得上下两院半数以上支持即可通过，取消了需至少三分之一上议员同意的要求，可保守派主导的上议院阵营提议保留原有规定。

到了投票环节，部分自豪泰党议员支持上议院阵营的提议，使得修宪草案未能通过二读。人民党当即决定召集党籍议员签字，按照宪法第151条规定对阿努廷政府提出不信任动议。由于阿努廷领导的是少数派政府，面对不信任案投票毫无胜算可言。此时，泰柬新一轮冲突已进入第4天。

三党斗争的氛围下，为泰党铆足了劲要把取代自己的阿努廷政府拉下马，并时刻准备对后者提出不信任动议，理由包括应对泰南地区洪灾滞后、没有妥善管控泰柬边境摩擦、与诈骗团伙的关联、政府预算分配问题、针对东南亚运动会（SEA Games）的组织工作不力等。本轮边境交火首日，为泰党扬言要在不信任动议前先向阿努廷及部分内阁部长提出伦理投诉。

12月11日，即宪法修正案国会二读“闯关”失败的当晚，阿努廷申请解散国会下议院，“将权力归还给人民”。次日凌晨，泰国国王哇集拉隆功批准他的申请，国会下议院正式宣告解散。按照60天内必须举行大选的规定，下次泰国大选最晚将于2026年2月8日举行。

伦敦大学亚非学院政策研究员维拉帕特·帕里亚翁（Verapat Pariyawong）认为：“他（阿努廷）从来无意按照人民党预期的方向推进修宪，所以精心设计了（提前）大选的借口。”为了在大选中收获更多选票，阿努廷找到了最熟悉的路径依赖——借边境冲突激发民族主义情绪，将军方-保守派阵营打造为“主权守护者”。

柬埔寨与泰国国情不同，却有着相似的需求。该国国力和军力均不如泰国，最大优势在于政治结构更为稳定。近期柬埔寨跨国诈骗网络遭到资产冻结和国际制裁（例如陈志创办的太子集团），经济增速预计将受影响，加之地雷争议的老问题，柬埔寨政府支持率正在下滑。用边境局势转移国内焦点，同样是屡试不爽的套路。

柬埔寨资深领导人、参议院主席洪森更是权谋老到，一方面不时爆料、为泰国政局推波助澜（例如爆料自己与佩通坦的通话录音，晒出阿努廷与柬埔寨拜林省省长的旧照），另一方面为担任首相两年的洪玛奈助威、增添其执政威望。对柬方而言，边境冲突涉及转移矛盾、巩固执政、维护经济利益（柬境内赌场、电诈产业为重要经济增长点）等多重考量。

间歇式、有限度、常态化

尽管当前冲突尚未升级为全面战争，但地区国家和国际社会已经为泰柬边境局势感到担忧，呼吁双方尽快停火。促成泰柬和平联合声明的马来西亚与美国率先行动，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和美国总统特朗普接连发起“电话外交”，与泰柬两国政府领导人通话，但收效甚微。泰国甚至在特朗普宣布泰柬同意停火后表示“战斗继续”。

12月18日，中国外交部亚洲事务特使将再赴柬埔寨、泰国穿梭调停。12月22日，东盟外长特别会议将于吉隆坡举行，安瓦尔确认泰国和柬埔寨都同意出席。两国亦同意东盟部署观察员小组，马来西亚武装部队总司令将在未来几天前往泰柬边境地区，继续在军事层面开展接触与沟通。

地区与域外国家的努力固然带来有利影响，然而外交斡旋不能保证回归和平联合声明、恢复停火。归根结底，泰柬边境矛盾的解决钥匙在两个当事国手上，东盟和其他国家能发挥的作用、施加的影响力仍然有限。综合前期的和平斡旋与两国矛盾的深层原因，可见泰柬双方现阶段都缺乏和解的动力。

泰国乌汶府边境地区的泰军士兵。

12月17日，泰国外交部重申了停火的三大条件：柬埔寨宣布真正停火——因为柬埔寨才是“侵略方”；停火必须真实且持续——不得有后续攻击；柬埔寨必须真诚合作、清除地雷——因为导火索是泰国士兵被柬埔寨地雷炸伤。这三大条件的言外之意，仍是在舆论上将冲突的根源与责任归咎于柬埔寨“侵犯泰国主权”、“危害泰国安全”。

柬埔寨方面自然不会接受这样的预设条件。该国媒体指责泰政府转嫁责任、胁迫柬方；同样依赖“抵抗侵略、捍卫国家主权”叙事的柬政府更不可能按照泰方的意愿松口。除了“侵略责任”外，两国结构性的分歧并未被和平联合声明的原则性条款所解决。

领土边界这一历史遗留问题自不必说。1904年与1907年法国殖民时期与泰国（时称暹罗）两度签订边界条约，在泰柬两国817公里边界留下4大争议地区，归属问题长期各说各话。现如今，边界议题的作用早已超出领土争夺，更多情况下是双方打“民族主义”牌、在需要时挑动冲突的工具。保持“边界无共识”的状态，反而便于“各取所需”。

由于泰国进入选举周期，在人民党、为泰党、自豪泰党三方激烈争夺国会版图的氛围下，边界冲突正在塑造新的竞选策略。

泰国国立发展管理研究院（NIDA）下属民调机构公布的最新调查结果显示，阿努廷及主要反对党领袖的支持率都在下跌，显示出泰国民众对于主要政治人物的信心正在大幅下降。

12月4日至12日进行的这项民调显示，仅12.32%受访者支持阿努廷，比9月时少了约8个百分点。自豪泰党仅以9.92%支持率排在第四位。

最新民调显示，泰国总理阿努廷的支持率暴跌。

与此同时，佩通坦在“通话门”中的“软弱”仍在伤害为泰党的选情。2025年夏天边境冲突爆发后，该党支持率暴跌，如今在约11%的低位徘徊，下次大选时极可能被保守派阵营的自豪泰党和民主党反超。

主打进步改革、希望遏制军方影响力的人民党同样处境尴尬。该党的民调支持率虽然仍保持在首位（约25%），可领先优势在边境冲突爆发后有所缩水。值得注意的是，摇摆选民的占比大幅攀升至约30%，这一群体正是保守派积极争取、可能颠覆国会版图的票源。

既然有限度的冲突有利于执政的保守派政党，不利于两大主要竞争对手，阿努廷自然希望在投票日之前尽可能地利用边境冲突议题，收获政治红利。由此可见，泰柬边境局势的前景，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下次大选的赢家。目前来看，亲军方的保守派政党形势更为有利，人民党就算卫冕第一大党也不意味着有望执政。

政治利益之外，还有切实的经济利益考量。近期泰军密集打击柬埔寨边境地区的赌场、电诈园区和所谓“商业综合体”，手段包括从猛烈的空袭到坦克炮击，其目的无疑是为了重创柬埔寨经济增长所依赖的博彩和电诈产业。否则任由柬埔寨相关产业继续坐大，只会因电诈相关的安全问题影响到泰国乃至地区旅游业的发展。

2025年12月11日，泰国素林府边境地区，军用卡车装载坦克前行。

12月15日，泰军方以安全考虑为由，宣布将泰国湾划为高风险区域，事实上用军舰封锁，将柬埔寨唯一的出海口堵死，令其战略物资、军事装备、民用物资、进出口产品均无法出入运输，直接扼住其经济咽喉。这为泰国在后续的军事行动、外交博弈中争取更多主动权。

柬埔寨虽然在军力上处于劣势，可也没有主动伸出橄榄枝的必要。如果率先示好，柬政府势必被国内民众视为软弱，政治上的失分比战场、经济失分的后果更加严重。同时，此次冲突不同于传统的“吞并国家&领土”或“颠覆政府”，而是双方各有目的的行动，军事劣势的负面作用没有被放大。

更何况，柬政府紧握“地雷牌”（境内有约400万到600万历史遗留地雷和其他未爆炸物，号称“全球第一大雷场”），战术上令泰军难以组织大规模的地面军事行动，战略上牵动东盟关切、为自己争取外交筹码。如果能再度利用泰国内政不稳的劣势，不时放出“软刀子”、扰乱对手，洪森父子也大可不必太过忧心。

洪森与洪玛奈。

由于强大的内源性因素，地区国家很难仅凭外部压力扭转局势。域外大国亦不例外：特朗普曾在2025年10月凭借36%的关税威胁迫使两国达成停火协议，可随着美国与泰国、柬埔寨分别签署关键矿产备忘录和对等贸易协定等，特朗普以交易为手段的调停作用已经用完。如要故技重施，除非投入额外资源、索取额外收益，但这并非一日之功。

泰柬冲突半年多来，背后的逻辑链条已足够清晰。这是两国（特别是泰国）内政与双边关系联动的典型体现，能否消弭冲突归根结底取决于泰柬双方。不过在外交服务内政、战争服务政治的思维关系和路径依赖下，未来一段时间，这两位邻居恐将延续间歇式、有限度、常态化冲突的相处模式。（作者系国际政治专栏作家、中国翻译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