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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下辈子,你们一定不要生在缅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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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4-5 10:52 A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下辈子,你们一定不要生在缅北

 黑叶 全民故事计划 2023-03-27 08:21 Posted on 北京
加帕把我拉到屋外说:“你们中国人讲理是没用的,他们不懂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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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全民故事计划的第699个故事—


 

太阳已经升到山顶,经过两个小时争吵,那个黑瘦的男人和他更加黑瘦的老婆还是拒不还回女孩。他的老婆用一块肮脏的布将女孩绑在后背,手里拿着柴刀,边嘟噜着边像野兽般瞪着我们。


加帕把我拉到屋外说:“你们中国人讲理是没用的,他们不懂道理。”
我对加帕说:“因为我们都是人,所以要讲理。”
加帕是这个落后寨子里的民兵,长着一双有些像女人的漂亮眼睛。他把我推到柴堆后边,从背上取下步枪,右手向后一滑,哗啦一声子弹上了膛。我装作阻挡的样子在空中伸出手,又将另一只手伸出,对加帕说:“我们是人,要讲理。”
话音未落,只听到一阵啪啪的枪声响起,我呆住了,顺着枪口看去,十几米外的屋子墙壁上多了一排弹孔。
屋子里沉寂了几秒,接着是慌乱的叫声,那个黑瘦的女人冲到屋外,快速解下背上的女孩,蹲在地上恐惧地看着端枪的加帕。
我走过去时,手里掂着一颗越战时期的美式手雷,这种老旧手雷能不能爆炸我也没数。蹲在地上的黑瘦女人伸直双手将女孩递给我,眼睛紧紧盯住我的手。我知道,她是担心我把手里的东西扔进屋里。
黑瘦女人乞求地看着我,刚才还像野兽样冒着凶光的眼睛完全暗了下来。我看着她,伸手抱过女孩,这个刚会走路的女孩似乎还没一个南瓜重。我把女孩抱在怀里,感到她全身的骨头都是软的。
女孩在怀里看着我,她叫艾米,她的母亲刚刚被这名巫医折腾至死,现在这对巫医夫妻又想把她抢走。
这天是2019年12月7日。
我和民兵加帕将艾米从巫医和他老婆的手里将艾米夺了回来。
 
艾米的母亲,在一个月前死于不知名的疾病。

艾米母亲死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山上扑天盖地的古老栗子树,很宁静,我穿过栗子树林,一座很旧的吊脚楼映入眼帘,离栗子树林不到十米,很多寨子里的男人和女人正沉默地站在吊脚楼前的空地上。
我预感到,这次是又出大事了。
人们看到我挎着腰刀猛然从林子里出来,很惊愕又有一些期待。村长看见我,用生硬的中国话说:“老师,你快到屋子里去看一下。”
村长阿达巴用手指着吊脚楼,他看起来也被难住了。
我看向吊脚楼上唯一的门,艾米就赤着脚站在门前。
她抱着一根方形的柱子,脸露出一半,漆黑的大眼睛紧张地瞪着我。
我立刻冲进屋子,看到艾米的爸爸跪在地上,双手牢牢抓住艾米妈妈的手。艾米的母亲躺在一块很旧的毯子上,身上盖着说不出颜色的毯子。她的脸色蜡黄,双眼紧闭,看不出有任何呼吸的动静。
我在艾米母亲身边跪下,向艾米的爸爸示意,伸手抓住艾米母亲的手腕。手腕的皮肤很凉,像是从冷水中拎出的胶皮。
没有脉搏了。
我又翻开艾米母亲的眼皮,她的眼球布满血丝,眼白呈浅灰色,没有一点光泽。人已经死透了。我走下吊脚楼,看着面露期待的村民们,接着告诉村长,艾米的母亲已经离开寨子,“去天堂了。”
似乎是我的庄重感染了人们,大家一齐仰头望着天空。在缅甸深山里,这个人口不足百人的寨子,人们都信仰基督教。如果不幸的人死后仍然有一个美妙的去处,它的意义胜过人生中每一天简单的生活。
听我说完,村长吩咐几个男人去找木板。在山里,当一个人死了,也要准备一口棺材,但所谓的棺材就是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钉成一个匣子,然后将死者用布一裹,勉强放入木匣,抬到山上挖个浅坑埋了。
没有坟头,没有标记,而且以后也无人祭祀。
两个小时后,艾米的母亲已被寨子里的人抬到山腰处下葬。我拿了把锄头和大家一起向坑里填土。很快,艾米的母亲将长眠于地下。
本自中国的习俗,我认为覆盖棺木的土层太浅,一旦有野兽嗅到,会破坏死者的身体,于是大家又去搬一些大点的石头压在土层上。
在埋葬艾米母亲的整个过程中,艾米的爸爸一直蹲在一边。
他双手抵着头,两眼失神地看着脚下。平日里,我常看到他背着一支老马AK47进山。他是寨子中公认的好猎人,每个月至少能猎到一只野猪,还有其它猎物。看他现在的样子,我隐隐有些担心。
自从我到这里的儿童庇护营当主任后,寨子里先后有三个年轻母亲死亡,而那三个失去妻子的男人,也都在不到一个月内自杀了。
其中的缘由,没有人说得清。
只是苦了他们留下的孩子,或被亲戚收留,多数无人抚养的,就被我收入营里。看着艾米,我于心不忍,其实她的母亲本不该死的。
 
不久前的一个晚上,我们七八个人围坐在村部的木板屋里喝苞谷酒。

艾米的爸爸说要给艾米及她的两个哥哥做饭就先走了。村长阿达巴拎来一塑料桶苞谷酒和一只硕大的鹰,让加帕去把鹰处理好炖了吃。
我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只塑料桶。
那只装苞谷酒的塑料桶是装农药甘草磷的,我跟村长说,装农药的桶不能装吃喝的东西。村长阿达巴不以为意:“多么好的桶,还是我跟在县里的亲戚要回来的。”村长说他的亲戚都在用这种装农药的桶装酒。
我有些奇怪,这种农药在中国已经禁止生产了,怎么就卖到缅甸来了。
这个事情,我也无法深究,这里实在是太落后了。
我勉为其难地跟他们喝酒,几个人突然说起了艾米的母亲,村长阿达巴告诉我,她在一个月前就生病了,背水时摔倒在了坡下边。
“病了一个月怎么不送到县里医院去?”
阿达巴惊讶地说,“去县里那么远,我们也没有钱呢。”
“再说一个女人生病了,怎么能送到医院?”他又嘟噜了一句。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想到学校里的女孩子,在我面前走过时即刻弯下腰的卑微,她们的命,永远没有男人的命值钱。
曾经在课堂上,我让所有的男生和女生把手心朝上放在桌子上,女生的手掌都有一层发黄的厚皮,她们从四五岁时就开始干活,从做饭、背水砍柴,直到在山上种旱稻和苞谷。从小就要照顾男人。
村长阿达巴大概意识到我是老师的身份,也知道我关心那些孩子的家人,便找补说:“老师你放心吧,为了给艾米的母亲治病,按医生的吩咐,我们杀了好几只大公鸡还有猪呢。”
所谓杀公鸡和杀猪,是大家用来驱邪用的。我大概猜到几分,村长说的治病医生是村里的巫医。听到这,我就不再说话了。
而加帕当时拎着一只鹰腿,递给我时突然僵住,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久,村长带着“医生”来给艾米的母亲“看病”。

那天早晨,我从寨子中间走过,在浓雾中路过艾米家,看到一堆火及几个身影在忙碌。我好奇地走向火堆,靠近一看,一个穿着蓝色衣裳、黑瘦似风干腊肉一般的男人,正念念有词地绕着吊脚楼转。
村长阿达巴和艾米的爸爸,每人手中抓着一只已被砍掉头的大公鸡,跟在那个黑瘦男人的身后,绕着吊脚楼洒鸡血。洒完公鸡的血,黑瘦的巫医登上吊脚楼,他伸出双手指向天空,嘟嘟囔囔一阵后,双手便摁住坐在地上的艾米母亲,用手使劲拍打她的头和后背。
艾米的母亲如一只瘫软的羊,躺在地上一声不吭。
我知道巫医的这套玩意儿不能治病,想大喊一声制止鬼魅般的巫医,但话却卡在喉咙喊不出来。这是他们世代信奉的东西,而且巫医在村里的民望很高,如果我那样阻止他,肯定会被村长赶走。
我站在吊脚楼下,黑瘦的巫医站在楼片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没多久,我就离开了。
然而一周后,村长阿达巴突然到儿童庇护营来找我。
当时我正在给孩子们上课。阿达巴背着枪走进教室,他脸上挤出笑容,把枪从背上取下双手递给我,巴结地说,可以玩一阵他的枪。
这支枪是美式M15自动步枪,已经很旧了。在缅甸山区遗有不少美式及俄式武器,当地的民族武装中也有类似枪支。我接过枪,问他有什么事就直说,顺手拉了下枪栓,枪栓倒挺滑溜的。
村长阿达巴说:“巫医来给艾米母亲治病,要三滴外国人的血。”
我听完一头恼火,“他妈的,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算是外国来的,那黑鬼盯上我了,过一阵还要我三斤肉是吧?”
“不要肉,只要三滴血。”村长阿达巴被我吓到了,声音变小了。
他知道我在教孩子们格斗,沙袋就吊在教室里。
“算了,好吧。”我口头答应,但想看看巫医到底想干什么。
我让学生先下课,跟着村长到吊脚楼外,几十个寨子里的人聚集在那里,见我来了,他们闪开一条路。我盯着这些黑廋衣衫破旧的山民,心想,他们会不会听巫医的话,最后要挖出我的五脏六腑。
在吊脚楼下,我的目光与巫医碰了一下。
他的眼神充满了一种说不清的渴望。
村长阿达巴告诉我,艾米的爸爸欠债,卖了一头猪,他非常想治好艾米的母亲。巫医开始指挥寨民杀猪,被绑住的猪疯狂地嚎叫。当锋利的刀刺入猪的心脏,血咕噜地涓涓向外流时,一切都安静了。
巫医端着半碗猪血递到我面前,我看看他冒着光又浑浊的眼睛,还仔细看了看他满嘴如锅底一样乌黑的牙,心想这家伙嚼了一辈子槟榔,怎么没患上口腔癌呢?之后我不慌不忙取出自己带来的别针,用打火机烧了一下,然后在中指上扎了一下,用劲挤出三滴血。
当我的血落入碗中的猪血后,巫医张开嘴笑了。
这个满嘴黑牙的男人,笑起来让人十分恶心。
坐在楼板上的艾米母亲此时被两个女人扶着,她有气无力地伸手接过巫医递过去的碗,张开嘴将那碗血喝了下去,很是瘆人。
喝完后,她的手一松,碗掉落在身下的草堆上。
我转身看了那些寨民,心底十分不安,这些与世隔绝的山里人,为了能卑微地活着,什么事儿能干得出来。
举行完巫医的治病仪式后,寨子里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开始处理猪。那些女人们则谦恭地弯腰站在巫医面前,听巫医指点她们的命运。
黑瘦的巫医拎着用布包好的一大块猪肉,临离开前走到艾米旁边,他仔细看着艾米的大眼睛,又摸了摸艾米的脸,骑上摩托车走了。
我也要走,村长阿达巴却挽留我喝酒吃肉。他笑盈盈地说,我对艾米的母亲有救命之恩,等她病好之后可以陪我一夜。我惊愕又火冒三丈地盯着村长阿达巴,骂了几句纯正的国粹,之后扬长而去。
 
艾米母亲的病不但没减轻,而且更加严重。

艾米爸爸按巫医的指示,又从亲戚那借来一头牛,山里的风俗习惯一代代相传,每当谁家有人得病,都是先烧鸦片熏屋子、杀鸡驱鬼,还不行就杀猪和牛,直到病人死去。杀牛那天,我在教室给孩子们上课,想把人与自然以及人患病后应该怎样做的常识解释给孩子们。
尽管我知道这种努力几乎无效,但还是声嘶力竭地说着。
一头牛的三分之一被巫医带走了,剩下的牛肉被全寨子的男女老少一扫而光。甚至隔一座山的另一个寨子的人,也一群群走来分食。
被杀的这头牛可以卖五千元,而当地山民人均年收入不过三四百人民币。为了还一头牛的账,借牛的这家人估计要两三代还下去。
后来我对村长阿达巴抱怨时说:“一头牛加上一头猪再加两只鸡的钱,怎么也够去医院治病了,何况病人在患病初期很可能是小病,花很少的钱就能治好。“村长阿达巴看着我这个戴眼镜的外国人,甚至向后连退几步,像是我说出这些不敬鬼神的话会连累到他。
艾米母亲死后,我很愤怒。
那段时间,我见到村长及寨子里的人总是横眉冷对。有时在上课或看着营里的孩子们吃饭,我禁不住想,自己到底来这原始社会干什么?
一天晚上,民兵加帕来找我玩儿,让我意识到自己的作用。
加帕跟我来往较多,有时还坐在教室里听我上课。他曾悄悄地告诉我,他的姐姐多年前被强征去当兵,后来跟其他几个女兵逃到泰国去了。
加帕这回来,是为了通知我,艾米被巫医带走顶账了。
因为艾米的母亲欠了巫医的钱。
我问加帕,敢不敢和我一起去找巫医,把艾米夺回来。
加帕笑了起来,点头说:“敢。”
第二天一早,我和加帕骑着马背着枪去找巫医。
于是就有了开头的一幕。
把艾米从巫医手中抢回来后,我把她带到她爸爸面前。
寨子里的人不知从哪得到消息,又聚集到吊脚楼周围。
村长也来了,我对村长说,艾米一家没欠巫医的钱,如果巫医敢到寨子来,就让他找我。我以为大家惧怕巫医,会一起涌上来把我绑了,像绑那些牛羊一样,把我扭送到巫医那里。但大家一片沉默,当时加帕也在我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把枪。没有人赶上前。
村长看我这回是认真的,也只好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巫医再未在村里里露面,寨子里的气氛也还像以前一样。我把这件事和一个来自中国的橡胶公司老板说了,他哈哈大笑。
很快,他派人送来很多治疗常见病以及外伤的药品。
于是我就成了寨子里的医生,不但给孩子们治病,寨子里的人也来找我看病,小病配点药就好了,我感到有麻烦的,就竭力劝说去医院。
至于艾米和她的两个哥哥,每当他们的爸爸要去山上种地干活,就把三个孩子放到我这里。他们有时会问我,妈妈去哪了?
我告诉他们,妈妈离开了这个世界,你们要好好活着。


作者 | 黑叶

编辑|蒲末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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