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冤不乐话杨凡

源济

不冤不乐话杨凡

原创 阿舒 山河小岁月 2020-10-05

国庆回北京，门口快递堆积如山。这其中，有杨凡导演寄来的画册。他很贴心夹带了一本《明报周刊》的张爱玲特辑，是专门为我买的。

包裹里还有两本厚厚的《继园台七号》画册，真是爱不释手。

说实话现在还有这么用心这么奢侈的动画手稿吗？

继园台是地名，1930年代，广东军阀陈济棠之兄陈维周在继园街兴建继园，遂有附近之高档住宅区继园台与继园上下里。

陈维周家族提供的档案图

香港有超多以“台”命名的大宅，杨导曾经讲过，“一九六四年从台湾来到香港，住宅隔壁就有暗藏在般含道‘余园’古堡背后的‘清风台’，中学圣保罗音乐老师钟sir住的‘西摩台’也是王家卫《阿飞正传》荣家的场景，许鞍华拍《疯劫》的‘羲皇台’在西环，第一次送张国荣回家那时住在还没拆建的‘肇辉台’……”

 

香港是很久不去的了，但每次去，只要有空，我还是会爬一爬继园街。用爬这个字，是因为一路陡峭真的辛苦，肚子里的烧鸭油鸡叉烧杏仁白肺汤咣当作响，同伴不解，大约更不明白，彼时我心里总想着，七十年前，瘦高的爱玲租住在继园街附近的英皇道，拜访好友宋淇家，也要爬这样的长阶，她的脚程，一定比我厉害。

张爱玲求签中，有一条“雨中搬去辉浓台”的记录。宋以朗先生认为这是宋淇太太邝文美的笔迹。

北角的另一处张爱玲朝圣地是兰心照相馆。《纽约时报》书评版推荐了张爱玲的《秧歌》，需要刊登一张作者照片。那时张爱玲急于扩展海外市场，对于这件事极为重视。在闺蜜邝文美的陪同下，她来到兰心照相馆，拍了一张她这辈子颇为满意的照片，这张照片后来多次出现。但我私心认为，她喜欢这张照片，大约是因为照片上脸显得略微圆了一点，张爱玲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圆脸控。

 

我喜欢圆脸。下世投胎，假如不能太美，我愿意有张圆脸（正如在兰心拍的一张照片，头往上抬，显得脸很圆。——《对照记》

兰心照相馆 照片

按照这个标准，我这种满月脸大概算是张爱玲心中的“正大仙容”了。

 

张爱玲去兰心照相馆拍照时，是1954年。学者黎活仁在1954年5月29日的《华侨日报》上找到了《兰心照相馆下月初开幕》的消息：

蘭心照相館，設在英皇道上的一家具有最新設備之第一流照相館，經過幾個月的籌備和裝置，即將於下月初隆重開幕，而且器械配備之講究，可獨步港九，攝影室與黑房，都具有冷氣設備，去拍照的人不怕天氣和燈光的暑氣迫人。該照相館對拍攝彩色照之一切設備和技術經驗，更是手屈一指，此更是喜愛攝影留念的仕女們的最好消息。

我对兰心照相馆的老板娘很感兴趣，1958年12月30日的《华侨日报》上有她和兰心照相馆老板的结婚消息：

杨导说，他和老板娘在七十年代相识，惊叹于老板娘的容颜永驻，“80好几，看起来只有60出头”。某次偶遇老板娘，和她谈及《继园台七号》：

偶遇相识于七十年代的兰心老板娘，寒暄之后问到有无新作，告诉她刚完成一部电影《继园台七号》。哦，继园台，继园街，都在我们以前照相馆附近，张爱玲也来过我们照相馆拍照。那么您还有保存张爱玲的那些照片吗？老板娘轻描淡写，都那么多年了，谁还惦记着那些。——杨凡

我曾经有心去寻访一下兰心照相馆，承蒙某老友提供一张在兰心冲洗照片的信封，上面写了英皇道338号。顺着地址走过去，那里已经物是人非，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大厦。想起《对照记》里，张爱玲在那张照片的背面题了词：“怅望卅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时代沧桑，果然一切都回不去了。

 

但只有杨凡导演，悠然生活在他的时代里，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杨导是我生命中相当重要的人。

 

少女时代，无意中从室友那里得到的DVD，有些阴郁的多云天气，在小小的电脑屏幕里，看见白色的纱幔窗帘和绿色的爬山虎映衬着世界上最完美的肉体，我的心情和下一秒的王祖贤一样澎湃荡漾。

《游园惊梦》里的吴彦祖

好像就在那一瞬间，我就这样永恒告别了懵懂的稚嫩心态，如同昆曲《游园惊梦》里杜丽娘的那个梦，洗澡之彦祖完全是我的最初启蒙。

 

在当导演之后，他是很厉害的摄影师。我曾经在一家旧书店里看到一本他的影集，本来想买下，老板却不肯割爱，“他拍的太好，这本我自己留着的。”

这张杨凡出品的张国荣，是我最喜欢的

杨导的作品，喜欢的特别喜欢，不喜的尤为不喜。作为最多改编亦舒作品的导演，他回忆当年拍完《玫瑰的故事》，蔡澜说亦舒看后哭了，杨导问：“真的？她感动得哭了？”蔡澜说：“不，她被你改编得体无完肤而气哭了。”

电影《玫瑰的故事》剧照

但我知道，对于他而言，这些都不重要。他不在乎票房，不在乎口碑，他所在乎的只有一个字：

 

美。

年轻时候的杨凡，身后是张大千的作品

在艺术品圈中，一提起杨导的名号“谪仙馆主人”，那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收藏中，张大千、齐白石、傅抱石比比皆是，去年杨导买了一张倪瓒，初看皱巴巴脏兮兮，怎么看也看不出好。他对我说，看我恢复它的云林之光。过几月，微信发我新上墙的作品，光风霁月，令人赞叹。

我之前为了研究张大千的菜谱曾经求教于杨导，他吃过张大千烧的菜，张大千称他“曼石老弟”，我写张大千的东京爱情故事，他发给我看大千写给喜美子的手迹，我简直有种“求锤得锤”的狂喜。

收藏赚来的都献给了电影。在电影圈，大家流传着杨导一拍戏就卖画的逸闻。2016年香港苏富比春拍张大千《桃源图》，最后刘益谦以2.7亿元成交价收入囊中——这幅作品最初的主人是杨凡。1987 年，他为了筹集资金开拍《流金岁月》，把《桃源图》送拍卖得187万港币，这在当时可以买一整栋浅水湾公寓，也刷新了当时中国近现代书画的拍卖纪录。据说，张大千曾经送他一张《寒山子憩寂图》，杨凡特别请大千题上款，“生怕将来忍受不住金钱诱惑”，又变卖去拍电影。

张大千《桃源图》

章小蕙回忆，2004年拍《桃色》的时候，杨导在拍卖会场给她打电话，“我们开戏了。帅极。”

前年把 “朴园” 也卖了，那是《继园台 7号》本尊；太有趣，此刻 “房子” 完美无缺的保留在胶片里，免管理修辑。——章小蕙，《追寻桃花源 | 转载《北角继园台》》

还有1967年的张大千《加州夏山》，恰巧和《继园台七号》的时代同龄。

张大千《加州夏山》

《继园台七号》获得了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本奖”，但我知道，为了这部动画片，导演所付出的，绝不仅仅是一栋房子。

 

不冤不乐，这四个字，只有杨导最清楚。

 

 

2018年9月末某日，在望京，我成为《继园台七号》第一个观众，看的是还没有配过最终音效的“毛片”。

 

动画片里的熟人声音不少，都是杨凡导演的“亲友团”：虞太太是张艾嘉，女儿是赵薇，路易伯爵是吴彦祖，妙玉是章小蕙，黑猫是曾美慧孜，没有几句台词的梅太太管家是田壮壮，车上的扒手是许鞍华……

但渐渐的，我被片中弥漫的怀旧情绪撩拨得无以复加，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母女和青年三人不伦恋的故事，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虞太太和范子明喝茶聊天，从济慈聊到华兹华斯，从普鲁斯特聊到红楼梦。春心荡漾的虞太太在子明离开之后，居然做了一段妙玉的春梦。还好导演留我一人在放映室，我承认当时的自己像极了小时候和爸妈一起看茜茜公主接吻的小女孩，口干舌燥，纽扣解开，不断揩汗。

妙玉

人心开出一朵朵欲望之花，在波谲云诡的时代中沉浮。最终，明天和昨天握手言和，只留下维多利亚码头飘扬的纱巾，惆怅但并不绝望。

这确实是一部适合在大荧幕上放映的电影，画幅一小，我们便无法看清那些眉眼里的声色。对于一个致力于在电影院里做梦的人来说，剧情已经不再重要，我完全沉浸在杨导所营造的那个旧时代遗韵之中。

黄永玉为《继园台七号》题字

《继园台七号》的故事发生在继园台，说的不是张爱玲的故事，但那氛围却是十足张爱玲的。杨凡导演一直跟我说，自己不是张爱玲的“粉丝”，但“说不准，还是我最懂她”。

 

比如《继园台七号》里的这个场景，完全便是张爱玲的《等》中的意境：

一只乌云盖雪的猫在屋顶上走过，只看见它黑色的背，连着尾巴像一条蛇，徐徐波动着。不一会，它又出现在阳台外面，沿着阑干慢慢走过来，不朝左看，也不朝右看；它慢慢走过去了。生命自顾自走过去了。

可惜的是，因为疫情的关系，《继园台七号》至今还无法和观众见面。

 

今天，2020年10月5日，中国嘉德香港2020秋季拍卖会为这部电影做了一个题为《杨凡给香港的情书》的特别展览，将展出电影原创手稿、影片MV及制作过程。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愿意为了拍电影而卖画的导演，只有他一个。

杨凡导演对小岁月说来自山河小岁月00:0000:47

希望等一切都平安过去，我还能去香港爬一次继园街，杨凡导演，别忘了你答应过的，带我见那位美丽的兰心照相馆老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