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分享的第84本书:《女性贫困》
波伏娃在《第二性》里写道:“男人的极大幸运在于,他,不论在成年还是在小时候,必须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女人的不幸则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她不被要求奋发向上,只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当她发觉自己被海市蜃楼愚弄时,已经为时太晚,她的力量在失败的冒险中已被耗尽。” 用这段话来形容日本女性,再合适不过。 自小接受大和抚子式教育,所学所用都是为了照顾丈夫、打理家事,让外出工作的男人没有后顾之忧。 上重点大学以提高修养,方便日后更好地教育孩子,所以有些女性即使读到博士还是放弃了就职;磨练厨艺,是因为便当必须做得营养均衡、菜色丰富,否则丈夫的上司会质疑家庭的稳定;精心装扮,固定社交,是为了和周围的太太打好关系,尽快融入邻里。 她被承诺一生都不用面对社会上的腥风血雨,直到安身之所摇摇欲坠,才发现除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跌落深渊外,无能为力。 
2014 年初,由日本NHK 特别节目录制组制作的纪录片《看不见明天:越来越严重的年轻女性之贫困》和《调查报告:女性贫困——新连锁的冲击》,一经播出,就掀起民众讨论的热潮。 争议的原因,大概在于摄制组将视角投射到了大众盲点——年轻女性的贫困上,而在此之前,很少有人将“贫困”与年轻女性联系在一起,尤其是在以高福利著称的日本。 这些女性大多外表正常,衣容整洁,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谁又能想到,那些深夜拖着拉杆箱徘徊在购物中心门口的少女,并不是抱着游玩的兴致,而是无家可归,只能辗转于网吧和24小时咖啡店里。

对这些处于贫困状态的女性来说,梦想和渴望,是虚幻又奢侈的东西。 “能活到三十岁就知足了”,是采访的记者们最常听到的话。

由纪录片改编而成的书籍《女性贫困》为我们提供了更多案例。从这些案例里我们能够看到,日本的年轻贫困女性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群体,并且还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2011年的数据显示,处于工作年龄段(20~64岁)的单身女性,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陷于贫困,超过288万的非正式雇用女性处于贫困状态(年收入低于200万日元)。
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贫困女性的激增? 首当其冲的是就业歧视。 日本的雇用分为正式雇用和非正式雇用。一字之差,待遇却是天壤之别。 非正式员工虽然和正式员工做同样的工作,薪酬却只有对方的一半,没有保险和奖金,升值和加薪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女性天然被职场排斥在外,大学毕业后即使能进入大型企业,也只是重复地做些打扫、复印或者洗杯子之类的工作。正式员工的职位是为男性准备,女性高管的数量不足10%,薪酬亦只有男性的80%。 更多女性根本找不到朝九晚五的工作,只能同时打两到三份零工,勉强维持生活。

其次是婚姻和怀孕。 日本通过“配偶扣除”等政策鼓励女性进入婚姻和家庭,但在她们遭遇丈夫的虐待与无视后,却无法得到应有的保障。 调查显示,只有两成左右的女性能在离婚后拿到抚养费,其余的女性只能靠自己,养育嗷嗷待哺的孩子。 生活所迫,越来越多的单身妈妈开始进入色情行业。 白天做合同工,晚上浓妆艳抹在夜总会陪酒卖笑。育儿和色情业的双重压力让很多女性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发作时好几天都无法起身。 还有一些涉世未深的少女,怀孕后被男友抛弃。

十九岁的纱织是和男友分手后才发现怀孕的,可惜发现时已经错过堕胎的时机(日本法律规定怀孕22个星期后不能做流产,手术费用随月份增加需要10万到35万日元不等)。 纱织期待男友能和她说上一句“那就结婚把孩子养大吧”,可对方竟然对她说“请多保重”,纱织于是明白,这个男人无法指望了,孩子她无力抚养,只能选择送给别人。 这对孩子来说,大概已经算是最好的归宿。 毕竟相比那些刚出生就被遗弃的婴儿,他们还有机会在一个正常的家庭成长。

电影《无人知晓》剧照
第三,代际传递效应。 同阶级固化一样,贫穷也会代代遗传。 离开男人生活的女性连养活自己都很困难,还要负责两三个孩子的生活费和学费。租不起房就寄居在网吧,孩子从高中起就辍学打工,没有学历和经验,只能做最低等的工作。 “我对自己的人生没什么期待,对于社会也一样。我已经不对任何东西心怀期待了。”在网吧里住了两年的彩香这样告诉记者。

彩香一家因为付不起租房的初期费用,不得不在网吧生活。彩香每天在便利店打工,挣的钱只够付网吧的房费。她和14岁的妹妹每天只吃一餐,通常是一个面包或一个饭团。还是饿的话,就去喝店里的免费饮料——除了糖分什么都没有的桔子水。 做合同工的母亲没办法给彩香什么帮助,彩香只能独自承受这一切。 等待彩香的,是愈发灰暗的未来——找不到好工作,难以结婚,重复母亲的困窘,陷入一个又一个死循环。

压垮最后一根稻草的是昂贵的助学金贷款。 为了毕业后能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很多女性即使借钱也要读大学。 却发现大学毕业后,根本找不到好工作,也做不了正式员工。
收入微薄,没有存款,还背负着像山一样沉重的债务。 她们不敢谈恋爱也找不到合适的人结婚,日复一日在看不到尽头的泥沼里煎熬。
这些隐性的屏障织成一张大网,将女性牢牢困住,任凭她们拼命挣扎也无法逃脱。 越工作越穷,越努力越看不到希望,这竟成了她们无法打破的魔咒。
近年来,日本有很多影视作品反映了女性在职场和家庭的困境,比如表现主妇价值的《逃避虽可耻但很有用》,揭露派遣员工不公正待遇的《黑色皮革手册》,以及描述被抛弃孩子生存状况的电影《无人知晓》。 只是,隐藏在这些现象背后的根源——极端男性主义,却甚少被提及。 而如果不去探索真正的原因,一切与之相关的女性问题都如同建在空中的阁楼,无所凭依,永远不能得到真正的解决。 女性被物化,被低估,被认为是男性附属品的处境,也将进一步恶化。

《女性贫困》侧重于揭示问题,对贫困的根源和解决方法并未做太过深入的挖掘。 也许是因为记者们自己也很迷茫,也许是因为这些贫困女性的背后还有经济、政治和历史的原因,例如日本淡漠的亲缘关系,还有少子化、老龄化的加剧等。 但本书的意义在于,为我们展现了日本社会的另一个侧面,突破了对日本女性的固有印象,让我们开始警惕身边的贫困陷阱。 一海之隔,社会、文化方面的差异,也许会让我们对书中描写的一些现象缺乏理解。 但女性的困境从始至终都是共通的。 贫穷就像藏在床底的野兽,在黑暗中蠢蠢欲动,伺机咬我们一口。 中国虽早已实现男女同工同酬,但性别歧视和生育危机的阴影并未散去。 至今还有一些女性,在怀孕期间被公司以不合理的借口辞退,或遭遇调职等不公平待遇,只因公司不愿承担生育成本。 更别提那些根本不会写在招聘要求里的(只限男性),和针对未婚未育女性的入职协议。 赔偿是少数人的胜利,大多数女性只能把委屈吞进肚子里。 隐形的屏障一直存在,而看不见的贫困,其实从来都离我们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