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拍》第546个口述故事
2026年上半年,一个名叫“孩子的一棠课”的抖音账号,三个多月涨粉170万。
创作者叫王闯,1982年生人,在东北长大。他干了十年的地产广告,唯一的“专业背景”,是当了一个敏感女儿的爸爸。
他做的事情很简单:用AI还原教科书里的故事,让女儿和课本里的古人“对话”。屈原、苏轼、韩愈、张择端……这些课本里的人物,被他从历史里拽出来,站在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面前,跟她讲那些课堂上老师不会说的话。
在绝大多数家长盯着分数和排名的时候,他决定慢下脚步——带女儿“游历课文里的山河、书本里的中国”。
他说,不着急,一课一课慢慢来。
以下是王闯的自述。
因为女儿,我重新走进课堂
我叫王闯,倒过来是闯王。
今年4月底,我做了一个抖音账号,叫@孩子的一棠课。半年不到粉丝超过百万,源于我做了一件事:用AI去还原孩子课本里的内容,让我的女儿走进人文、古诗、历史和文化构成的世界,顺便上一堂课。
很多人有疑问,“棠”这个字是不是错别字。是的,但对于我的账号来说,“棠”来源于女儿的名字,当然,也是我起的。“一棠课”,这个名字里也藏着我对这件事的理解:“棠”是她,“堂”是一间课堂,但不是我站在讲台上教她,而是我们父女俩一起坐进去学习。
两个多月时,账号粉丝涨到一百多万。数据最好的一条视频叫《翻山》,有近百万人点赞。我把孩子的成长比作爬山,翻过一座,还有一座。我让欧阳修跟孩子说,慢一点也没关系;让韩愈告诉她,天资决定起点,恒心决定终点。
视频里的小女孩是我的女儿,她在登山路上“遇见”欧阳修、韩愈等古人。我姑娘正在学画画。她未必是最有天分的孩子,但我越来越觉得,比聪明更重要的是能不能长久地喜欢一件事。坚持不是硬熬出来的,它往往来自热爱。古人的故事对我而言也不是一句励志口号,而是让孩子看到:一个人会有顺境,也会有困顿;会翻过一座山,也会遇到下一座山,但人可以在这些经历中慢慢形成自己。这样的人文精神,是我想要说给她的,但我发现大人的语言对孩子来说,很沉重。反而是这种AI的形式,更能让她“听”进去。
还有一条讲《清明上河图》的视频,播放量超过三千万。我用AI还原了北宋时代的生活,画里的人都在低头赶路、忙自己的事情,只有角落里一个人在抬头看天——那也许就是画家张择端。一座桥、一条船、一道城……张择端把他看到的都画了下来,也可能把“居安思危”藏进了画里。一个社会真正面临危险时,最先消失的也许不是繁华,而是警觉。我借着张择端的嘴,告诉我的女儿,这个天下,和她有关。
我让女儿“穿越”进画里,不只是想让她看见北宋有多热闹,也想让她感受一幅画为什么值得被一代代人记住。文学、历史和艺术的价值,并不只是提供知识答案。它们把曾经真实活过的人交给孩子,让她知道,人会失意、会被误解、会面对不能马上解决的问题,但几千年来,总有人已经这样活过一次,并留下了自己的选择。我每一条做出的视频,其实都是想跟女儿说的话。是给她的一堂课,同时也是我重新学习的一堂课。
要说我为什么会做这件事,如果您想知道,我愿意从头去讲。一个在东北传统家庭长大的孩子,天生骨子里就带一些莫名的感情,对于家国,对于东北振兴。
一身“军装”,怀抱着熊猫玩偶的我。我的父母曾经都是工人,父亲在建设公司做架子工、母亲刷油漆。后来的一天,他们突然下岗没有了稳定收入。于是我看到他们用买断的钱,换了一台抽烟机,就是那种给农村平房炉子清灰的机器,每次工作都需要爬到屋顶,人和机器都架在烟囱那儿,清理炉子里陈年的烟灰(清理后的炉子更好烧,也更暖和)。
那时候,我记得他们每天回来都灰头土脸,身上永远有擦不净、洗不净的灰。我很小的时候,就看到父母为了生活四处奔波的窘态。
印象最深的是,小时候我参加作文比赛,得到一个把作文收进书里的机会,那时候的比赛叫新概念,但我妈妈对此没有概念,当听到要交20块钱出书时,她果断拒绝了,而这也成为她至今念念不忘,永远挂在嘴边的一件事。
也许对于她来说,这是我成才的路上,她能伸手却囿于贫穷的一次遗憾。
留存多年的儿时黑白照。后来上大学,我学的是师范,专业叫汉语言文学。那时候上大学应该是所有东北孩子听到最多的一个词。而毕业分配同样是东北家长最心心念的一件事。
可惜,就和我父母下岗一样,当我毕业的时候,分配取消了,变成自由择业。有时候想想也很有趣,也许人生让你经历了那么多,就是为了告诉你,你应该如何选择自己的路。
作为80后,我发现我的路,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太中规中矩。
毕业以后,我考进了党刊编辑部,带编制的那种,妈妈很开心,但她不知道的是,我瞒着她偷偷逃掉了,原因是她至今也无法理解的——枯燥。等她听到我换了工作的消息时,我已经在一家广告公司里,和一群同样精力旺盛的年轻人熬夜加班,给城市里的房子们做广告。
2008年,是中国地产脱缰野马的时代。此后的十几年间,我几乎经历地产从疯狂生长到慢慢没落的全过程。工作换了又换,唯一留下的就是,我学会了一个房子真正打动人的是什么,又该通过怎样的叙事让别人看见。
2019年是很特殊的一年,捅嗓子成了新的热词,其实还有些热词很沉重,我父母那个年代是“下岗”,我那个年代是“降薪”或者“公司倒闭”。于是,那一年,有一只牛马,突然间就醒悟了,他不想再在这个牛马群里头跟着吃草了。
我做地产广告策划时跟同事们的合影,最中间的人是我。我想去看看草原。那一年,我的女儿,两岁。
今天想想,我可能还有一个潜意识里的想法——不想让她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看到她的父亲灰头土脸的窘态。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恰好,那时短视频兴起。我看到了一种可能,一个普通人如何在不断变化时代里,去实现自己的可能。
蹲下来,跟孩子对话
我给孩子起名叫一棠,是因为我想她像一棵茂密的海棠。能接住风雨,也能让别人乘凉。
我30岁结婚,35岁有了孩子。接过她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需要照看的“小东西”,而是和你血脉相连的一个人。手碰到她的一瞬间,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她以后的生活。
看着她从到处爬,到开口说话,再到叫我爸爸,我们之间的连接一天天加深,我也开始焦虑:我想让她过得好,可我到底能为她做什么?
我和妻子带孩子去公园玩拍的照片。出于地产人的职业敏感,我去复盘了女儿出生的那一年。2017年,是新生儿出生最多的一年,那是可想而知的竞争压力。
从我父母,到我,再到我的孩子,每个时代都有不可预知的变化。世界变化太快了。我的父母曾根据自己的经验,为我选择他们认为最稳妥的路;我真正走过以后才知道,再用上一代的答案安排下一代的人生,未必行得通。
再加上,女儿性格也随我,敏感且懂事。但懂事早,其实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她会有自己心理上的压力,外人很难排解。会因为一点很小的事情哭,可能是别人的一句无心之话,她就会很伤心。而且她哭起来的时候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喘不上来气的那种。每次看她哭,我都很难受。
客观上说,今天孩子身上的铠甲都不像以前那么硬了。我小时候心里有不舒服,就出去跟别的孩子撒野,拿个棍子胡乱发泄,回来睡一觉,第二天啥事没有。现在的孩子住在楼房里,能跟外界产生关系的地方非常有限,心里出现波动,很难得到疏解。尤其是孩子上学以后,我的焦虑已经开始不自觉地传递给了女儿。
照片里的姑娘是我女儿,叫一棠。这是我带她在江西滕王阁游玩时拍的照片。所以我越来越觉得,家庭教育的核心不只是告诉孩子怎么做,更不是为她规划一条不会出错的路。
学校老师有老师的职责,家长不能替代老师,但家长同样是孩子最早、也最持久的老师。我们既是父母,也是朋友和陪伴者。能给孩子的,除了生活上的照顾,还应当有一些审美、情怀、价值判断和面对世界的精神底色。
于是,我决定为自己的女儿,做一个账号——@孩子的一棠课。
我以前喜欢读一本书,叫《傅雷家书》。傅雷面对的是已经长大的傅聪,用书信和远行的孩子谈艺术、做人、得失与修养。它对我的启发,不是照搬一种教育方式,而是让我想到:我不想等女儿长大、走远以后,才开始给她写这样的信。我想趁她还愿意和我一起读一首诗、看一座桥、问一句“为什么”的时候,把这些东西一点点放进她的童年。
我也不想把古人变成道德训诫,不想要求她看完一个视频就明白某个标准答案。我只是希望,当她以后真正遇到失败、孤独、得失和选择时,心里已经住进过一些人:她知道苏轼如何面对人生的不圆满,韩愈怎样理解坚持,古人如何在困境中安顿自己。文学和历史不能替孩子避开人生,但可以让她进入人生时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我想用苏轼的故事告诉孩子:即便人生并不圆满,也可以认真过好当下的生活。这就是我做短视频的原因。我希望借古人的智慧和经验,疏解孩子和家长的焦虑。
但我毕竟不是一个教育家,我就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我也会犯错。所以我做着做着突然发现,我也在不断的反省,慢慢蹲下来去和我的女儿对话,去看她看到的世界。大人站着和孩子说话,看到的是门框;只有蹲下来,才会发现孩子看到的只是门把手。用门框的视野和门把手的视野对话,天然就有落差。大人觉得简单的事,孩子可能根本没有理解;大人认为不值一提的感受,对孩子却可能非常重要。
孩子是第一次当孩子,我们也是第一次当父母。所谓“一棠课”,从来不只是我在教她,而是她的出现,给我了一个重新认识世界的机会,也是她让我学习到该怎样成为一名父亲。
我们一家三口去索菲亚大教堂时留的合影。哪怕今天很多人也在模仿这种形式去做教育孩子的视频,但在我心里一直有本帐。
如果账号做成了,流量很好,那当然很好;但如果这事儿没做成,我最起码给孩子留下了一些东西。因为天底下肯定不止一个课堂,也不会只有一位老师,但是只有我,有一个女儿叫“一棠”,这是我能坚持做下去的最大的动力。
带孩子去看八一南昌纪念馆,她拿手表拍照。给孩子的一棠课
2020年前后,我开始做短视频,最初是替别人做账号。对我来说,做内容就相当于把过去的策划能力迁移过来:以前为商品寻找叙事,后来为人物寻找表达。直到今年4月,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内容,开始给女儿做账号。
我判断一条内容值不值得做,不只看它会不会成为爆款,而要问:这是不是我愿意留给女儿的一堂课?还有没有家庭愿意借这条视频和孩子谈一次话?只要答案是肯定的,这件事就值得继续。所以,视频里很多的选题和起点,其实就是我女儿在生活中的一次提问,以及我们父女之间真实发生的对话。
我第一条做给女儿的视频,是赵州桥。那时女儿正好学到《赵州桥》,老师要求背诵两个自然段。她背书时,我问她:你知道这座桥到底有多好吗?她并不了解。在孩子眼里,“世界第一”“非常伟大”都很抽象,大概只知道“第一就是好”,仅此而已。
这是我做的第一条视频,用AI还原古人如何建造赵州桥。而我意识到,课文背后原来还有很多值得讲的东西。比如修一座桥,首先回应的是百姓真实的需要;而一个建造者怎样理解自己在时代中的价值,古人的智慧中,那些水的理解、如何学会“不争”的智慧,水势与自然规律等等,他们不是只把一座桥留给千年以后的人,还有很多的经验,这些都比“背下来”更接近赵州桥真正的意义。
所以我做视频时,会先逼着自己重新学习。查资料、梳理历史、理解人物,再想怎样转换成孩子能看见、能感受到的语言。教育孩子的过程,也是在让成年人把自己曾经学过、却未必真正懂得的知识重新学一遍。
很多人在我的视频里学到了新知,这对我来说很有意义。“囊萤夜读”那一期也是这样。它的核心不是用“刻苦”两个字就能概括的。“不倦”如果是不疲倦,人怎么可能真的不累?一个人愿意长久做一件事,往往是因为他喜欢,甚至乐在其中。真正让人坚持下去的,不只是夸奖和外部要求,而是自驱力;自驱力的深处,是热爱。如果没有喜爱,只为了完成任务,再正确的事情也可能变成内耗。
这种人文上的感知,对于今天的孩子,其实是最重要的能力,因为未来他们面对的世界,不只是成绩。
我用AI技术,让孩子和车胤对话。还有一些女儿成长中遇到的困惑,比如友谊。我会等她慢慢平复那些情绪以后,开始思考如何让一个善良可爱的小孩子,不通过“吃一堑”的方式,就能提前感知或者理解,中国文化里的“朋友”到底意味着什么。于是,我也做了一期视频。
“朋友”两个字很有意思。“朋”让人想到可以分享的珍贵之物,“友”像人在将要摔倒时伸出的手。真正的朋友,是愿意分享,也愿意在你需要时扶你一把的人。孔子说“德不孤,必有邻”。与其焦急地追随谁、讨好谁,不如先让自己成为一个真诚、善良、值得交往的人。在变好的路上,同行的人一定会慢慢出现。
我专门为孩子做了一期视频,讲什么是真正的朋友。视频做完以后,女儿看得很开心,也告诉我,她,明白了。
嗯,这就很好。我用我的方式,保护了这个小女孩。
评论区有人说,这条视频也在教她这个大朋友。我把课本里的文言文做成了这个系列,叫“言外”,意思就是言外之意。就像“孩子的一棠课”,我真正要留下的,不是某一种视觉模板,而是一个具体父亲与一个具体女儿之间长期的学习关系。我不是教育专家,也不想站在高处告诉别人应该怎样养育孩子。我只是一个父亲、一个仍在学习的人,也是一个试着把所学转化成作品的创作者。我愿意先低下头、蹲下来,站在孩子的视角重新读课文,再把自己的理解讲给她听。她的疑问推动我学习,我的学习又成为我们下一次对话的开始。这种彼此改变,才是“一棠课”真正的内容来源。
带孩子去江西旅游,在飞机上拍的照片。很多家长留言说,每一条视频都会带着孩子看;即使孩子暂时看不懂,大人也会先学一遍。看到这些评论我很开心。一个几分钟的视频不可能把道理讲尽,孩子也未必立刻理解。重要的是,大人愿意先理解,再在以后的生活里,用非强制的方式慢慢传递给孩子。这也是“一棠课”能够继续做下去的原因。对于我来说,流量会变化,技术会更新,同质化内容也会越来越多,但这些都不是我最终的评价标准。只要这件事仍值得留给女儿,只要还有家庭愿意借此和孩子对话,它就有继续存在的价值。
现在有出版社和品牌方来找我合作,但因为产能有限,我基本都拒掉了。我不想让账号过早被商业化牵着走。未来如果做商业,我更愿意探索线下,因为真实的教育最终还要回到人与人的相处。但无论线上还是线下,我现在最想做的仍然是人文和教育:一百万播放量意味着许多家庭看过一条视频,也许其中一些父母会因此和孩子多谈几句话。
我们带孩子去极地馆玩。借此机会,也回答很多朋友的私信。
很多人问我如何用AI去做内容变现。我想说的是……
首先,你要有自己的孩子,不然很难从养育的真实过程中,共情到孩子那些极致细腻的情感。其次,有了孩子之后,你因为想为她好,能逼着自己不断去学习,再把学习到的东西展现在视频里,从而带动着孩子变得更好。喂给孩子的,一定是好的,不是流量情绪的,也不能是乖张的、急功近利的。要做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那种经过身体、要留下痕迹的东西。
所以,不要把AI当成一个流量的渠道,而是先静下心来去思考,你到底是不是真心为自己的孩子做一些事,剩下的才是推己及人。
最后一句话,留给我的女儿。
我没办法预知你的明天,但我知道,社会会教你很多规则,我不希望你伤痕累累地长大。我能做的,就是蹲下来,用你能看见的高度,跟你好好说话,带你认识一些人文的、精神上的老师。当有一天,我没办法站在你身边了,别害怕,那些语文书里的人和事,还会在。
因为那是我留给你的“一棠课”。
*本文由王闯口述整理而成,文中照片除特殊注明外均由本人授权提供。
王 闯 | 口述
咩 叽 | 撰文
猫 基 | 编辑
-THE END-
这是我们讲述的第546个口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