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龙餐馆》看起来像一部沈腾主演的战争题材电影,但大家讨论的焦点,几乎都落在了「视角」上。它不是传统撤侨片,也不是标准英雄叙事,而更像一次中国普通人站在战火边缘的旁观与卷入。
文牧野的功力相比《我不是药神》不仅没有倒退,反而更加成熟,并且,这部影片与沈腾相互成就了。
当然,这部的口碑、热度与情绪很难到达药神的高度,这个有药神讲的是咱老百姓的切身之事的影响,且那个主题太无敌了,简直就是调动情绪的法宝,同时药神也是借鉴了《达拉斯买家俱乐部》的叙事机制的,所以其实大家这回在看预告片的时候,都是非常害怕文牧野是不是又是借中国人故事的原型套了《辛德勒的名单》《卢旺达饭店》的结构。
还好还好,并没有,文牧野跟其团队这回用对中国文化、中国当下、中国视角的理解,拍了一部非常技法非常纯熟又充满着国际视野的佳作。
昨天刷到有关这部电影在国际上已经有零星讨论了,不知道正式在国际上映后会有什么讨论,不过确实是在用中国这一第三方的视角来旁观中东往事,并且体现了我们中国平民视角下对这些事件的理解。
本篇图片过后含剧透
它首先具有国际视野,并且这个视野并非传统的敌我视角,因为片中双方并非中日,中国本身就是旁观者,它这部电影给我的感觉就是以沈腾为主要人物、主要视角,辗转腾挪于各方势力之间做饭,以一个旁观摄像头的角度,记录下战争对身边人的异化、伤害,以及他的拯救与无力。
传统的战争片敌我视角的语法,你只需要代入叙事视角的一方即可,而这回,当我们以中国的第三方视角来旁观战争的时候,我们反倒更能把目光聚焦到战争对所有人的异化与伤害。
不过,它并没有美化美军,相反用了很多的镜头与情节昭示美国才是罪魁祸首。
老扎那条线完全明牌,因为美军入侵,解散了当地本来的政府,当地发起了 kb 组织反抗,然后美国又扶持了一个同宗派 kb 组织扶一派打一派的完全真实事件写法,老扎作为原政府工作人员还在单位上班维持秩序,但当老扎不接受美国人贪得无厌,威胁那个美国军官时,美国军官直接说同宗派正在刺杀他们,他可以让老扎也在名单上,所以最终老扎妻女遇害,在极度的痛苦下加入了一个新的不属于这两派的专干美国人的校长的组织。
与此同时也没有把被侵略的一方塑造成纯粹的受害者:地方军阀把孤儿收进童兵训练营,用「你们的父母被美国人害死」的仇恨喂养孩子,说出 「拿起枪是战士,放下枪是炮灰」,造出了一个又一个战争机器(人肉炸弹)。
黑市商人哈马德逐利摇摆,昔日好友扎老板因为妻女被害的仇恨变成了恐怖分子头目。它想表达的很明确,战争是个泥潭,掉进去的所有人都会被异化 ,施暴者制造仇恨,仇恨又催生新的施暴者,循环里没有绝对的无辜者。
其次,他是一种非常中国化的平民视角来讲这个故事。
他并没有像西方基督教文化的叙事表现那样,塑造一个具有圣母或者说是圣父光环的这样一个「神祇」来拯救其他人。龙餐馆里面当然也有拯救,只是其展现出来的中国视角和中国文化其实就是最朴素的两个广泛流传的概念,「好好吃饭」跟「都是孩子」。
首先,他没有资本没有权力,他去中东只是为了还债(他在国内开饭馆意外造成人受伤),去餐馆当大厨是为了赚钱,收留战争孤儿还开玩笑童工干活不用发钱。
龙餐馆并不是什么强有力的庇护场所,从一开始就被划在安全区外,靠着原餐厅老板跟政府的关系跟政府做生意,但也只是保证水电跟通行证,食材也是他们自己想办法,真正的战争来临的时候,该炸一样被炸了,沈腾蒋奇明该被带走一下就被带走了。
所以,大家猜想的靠龙餐馆庇护难民的情节真没有,只是收留了一群孤儿小孩当服务员。
后面沈腾几经波折,被到处绑架,美军软禁他做圣诞晚宴,地方武装绑架他给头目做饭,他的锅铲并没有太大的力量,只是保命的筹码。
徐福救不下心软的马俊生 ,拦不住被仇恨洗脑的孩子,自己的命始终都攥在别人手里,他能做的最勇敢的事,不过搞一次带人的肖申克的救赎,越狱租一辆破车,带着愿意走的孩子逃亡。
同时他也没把沈腾饰演的徐福拍成圣母——被恐怖分子训练成战争机器(人肉炸弹)的孩子「学校」里,他想带孩子走,但看孩子个人的选择,当他最后走的时候,与选择留下来的小女孩对视了一眼,我以为他会看到小女孩的泪水劝小女孩跟着一起走,但它没有,尊重小女孩的选择(小女孩跟之前的好朋友有再在战场上相见的约定,虽然已经知道会被当做炮灰,但还保留着与好朋友重逢的希冀,唉,太难过了),幸好没有圣母耽误逃跑。(如果按圣母叙事那肯定要拼命拯救每一个人)
这应该就是中国跟西方此类电影的最大区别了,非常典型的中式平民反战视角:战争里没有超级英雄,只有在夹缝里拼尽全力,护住一口热饭、几个活人的普通人。
我觉得正是这样才更真实,它没有英雄。让承平日久的我们感受到当下世界其他地方的真实。
除此之外,全片的另一大主题就是好好吃饭
全片用食物串起整个战争叙事,前半段有大量舌尖上的中国镜头,还是很馋人,在自己的龙餐馆,沈腾还是可以自己掌控做菜的方式,而到了美军部队,就只能做左宗棠鸡、李鸿章杂碎,这些一开始他绝对鄙夷的不正宗的中国菜,这本身就是战争里文化生存的隐喻。
美食首先是生存工具。靠一手好菜,徐福把濒临倒闭的餐馆做成当地爆款;靠给政府供货,他能赚到钱、原老板拿到紧缺的治疗癌症药品救女儿;哪怕被绑架、被关进监狱,只要还能做饭,他就暂时不会死。
其次是人性底线。面对偷东西的孤儿赛夫,徐福嘴上吓唬剁手,转头就给人塞吃的;逃亡路上食材匮乏,他也要给孩子做一口热饭,沈腾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糟蹋粮食」。
食物同时还起到了与枪炮对抗的一个隐喻。
那个伊拉克小男孩赛夫,美国大兵断言他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个拿枪的恐怖分子,而沈腾却告诉美国大兵,今天的饭有一半其实都是赛夫做的,觉得赛夫会成为一名很好的厨师。
拿枪还是拿勺?这是一个问题。
赛夫的选择离不开沈腾与蒋奇明的引导。
徐福给赛夫传授厨艺,马俊生给赛夫绣上了完整姓名的厨师服,他感受到了爱与尊重。
后来在贾马尔的引导下,食物一度成为迫害他人的工具,辣椒可以做辣椒水可以抹在讨厌的美国军官内裤上,在校长的学校里,赛夫一度要放下勺子,拿起枪,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做饭。
马俊生用土豆芽做饭试图延缓孩子们去自杀式袭击的时间,徐福在逃跑的路上依旧做出了徐福烩饭。
食物究竟起到一个什么样的作用,取决于人,枪支究竟是保护还是袭击,也取决于人。
但它终究是无力的象征。有一段是鸣枪庆祝跟蛋糕切开并行的时刻,当时我就在想,美食真的能保留住这一美好的时刻让枪炮变成为之庆祝的工具吗?答案肯定是不会,食物的柔软在枪口面前不堪一击。赛夫如果没有沈腾徐福的引导与拉回,仇恨会让他放下锅铲拿起枪,最后被杀的时刻的台词讲的很明确,拿勺的能让人张嘴,拿枪的也能。
徐福对着要拿枪的赛夫说:「我们是厨师,不是恐怖分子。」在所有立场、所有仇恨、所有暴力面前,希望赛夫记住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是做饭的人,不是杀人的人」。
这也是片子想要传达的最终内核。
这里插一句,当你看过了电影,你就会发现原先这个海报的设计有多绝,最后的张嘴,不仅跟之前沈腾喂老扎吃饭的片段呼应,也跟跟海报这个子弹的位置呼应。
这就要谈到文牧野的叙事,这个剧本真的非常非常扎实,有很多的扣子伏笔以及镜头语言都很扎实。
比如多次出现的烩饭,一开始本来是加不上菜单的菜品,却意外成为赛夫跟徐福师徒关系建立的纽带,最后更是逃跑路上的慰藉以及结尾处回扣。
张嘴的刚刚已经讲了,对发芽土豆的处理同样也是草蛇灰线。
逃亡的路上,并肩奔跑的骆驼那段感觉不错,感受到了一丝自然、自由、生命的伟大之处。
如果没有战争,当地的孩子们就应该这样自由而奔放的奔跑。
如果大家对于阿拉伯语比较了解的话,就知道其实英语骆驼 Camel 来自阿拉伯语 (Jamal)。
而贾马尔是谁,大家都想起来了吧。
如果没有战争,贾马尔本该成为沙漠上自由奔跑的 Jamal(骆驼)
包括在校长培养人肉炸弹的学校,这里给了很长一段交织着训练跟沈腾煎蛋的镜头,沈腾就那样一直煎一直煎,一直煎到鸡蛋变焦变黑,这简直是明喻了——一个尚未出世的生命,就这样彻底的黑化……
这里面所有人的演技都很出彩,所有人的形象都很立体。
马华美国大兵,是一个会想家会想妈妈想到在外人面前哭泣的人,他爱小猫,临死前不久仍然在喂流浪猫,却最终死在了恐怖分子的人肉炸弹袭击下;还有被绑架到美国军队做饭的时候遇到的大兵,最后也死在了圣诞夜的恐怖袭击下,死之前还是惊喜地发现在炮火中存活的徐福等人并兴奋地说「my friend, Xu」,他们都是战争的受害者。
最后那只被喂的流浪猫是在找他啊——
还有老扎,其实老扎的选择还是能够理解(不意味着赞成),最亲近的两个人如此惨死,极度地崩溃下如此向美军复仇无可厚非。
更何况他是动了恻隐之心的。
演员本人回复了,是他自愿牺牲救下了最后那批逃掉的孩子,至于怎么救的不好说,可能是故意遇上巡防兵,毕竟他有路线主导权。
其实不用回复也应该看得出来,一直都有巡兵,老扎能够过境找到沈腾他们,就一定有办法躲过巡兵,他们是知道巡防兵路线的,从对徐福的张嘴到对孩子的放生,老扎的立体与复杂完成了很好的诠释。
主角沈腾,我能理解说沈腾演得还不够好的评论,很多人评价演员的演技关键在于感染力,有些演员是那种自带爆发力的,能硬生生把你的情绪拽起来,跟着他哭跟着他笑,这种级别的感染力,这部片子确实没有体现,但是但是,这个片子就不能这么体现啊。
我们中国人在那个故事里本来就是外人,是第三方的立场,我们既不必要抱着宗教般的圣母色彩完成神对世人的拯救,也不必对这战火中的一切惨状视而不见,沈腾就做到了这种分寸感,他见到谁其实都没有硬刚,陪着笑脸周旋,看着人们吵起来,他也不站队,就劝先吃饭,这么大人了跟孩子一般见识。他知道自己就是个做饭的,管不了那么多。
如果不是沈腾来演,稍微用点力,就可能演成那种我特别想要拯救他人的西方化基督教救世情结,所以我说他跟文牧野也是相互成就
他让人很有代入感,说实话啊,这中东战争的题材离我太远了,这片子的所谓立场、背景,我都没有太大感触,本来就是隔了几层的故事。
但因为沈腾的存在,一看就是个爱做饭、疼孩子的东北老乡,所以我能被这种亲切感代入,他身上有着股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亲切感,可就是真实。
这片子那么多怼脸的大特写,沈腾其实没让我出戏,这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这个片子前半段,有不少带有喜剧元素的片段,不是硬逗你笑,非常日常化的笑点也都是沈腾带出来的,我怀疑剧本根本没写这些喜剧元素,是沈腾自己片场灵机一动演出来的。
后面的惊慌、转变等等也都演得不错,比如事情突发时的发懵状态,比如害怕大于痛苦、痛苦到极致时无法发泄时那个度的把握。关于转变,一开始他就是个想赚钱还债的厨子,他从没想过当英雄,甚至最后那里觉得救孩子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是俊生的死推着他,从一个只想自保的人,变成愿意赌上一切去试一试的人。这个转变没有高光台词,没有煽情 bgm,就是你看着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化就能感受到的那种转变。
关于蒋奇明,此战过后绝对是中国第一梯队的演员,他的背景更复杂,与中东孩子勾连更深,有着相似的孤儿身份,所以最后会做出那样的选择,贡献全片最心碎时刻,我就不多讲了,去影院感受吧。
还有各种配角,尤其是孩子们,表现的太棒了。
文牧野太会抓孩子们的眼神戏、哭戏了。
赛夫一开始的眼神就是狠厉的、含有仇恨的,所以会被美国大兵下必将成为 kb 分子的断言,但随着沈腾蒋奇明的介入,他慢慢转变,最后更是通过后备箱中的眼睛目睹了 kb 分子欺骗孩子去做炮灰的恶行,彻底转变。
这里贾马尔的眼神戏更绝,打开书包时颤抖的身体、控制不住的恐惧的泪水——他不过就是不想做战乱年代的炮灰,却被想到上了战场更是直接成为了炮灰,这一滴眼泪真的封神。
还有那个小女孩,她与她的好姐妹有着约定,所以最终没有选择跟沈腾逃跑,最后对视的那一刻,她流下一滴泪水,这一刻很难用具体的词汇去形容看到这里的感受,惋惜?愤怒?悲伤?哀叹?感慨?都不足以道尽这一滴泪水的情绪,真的很会拍。
同时这部片子还是值得看 IMAX 的,有不少的大场面,视听都做的不错,我还以为文牧野没这个本事搞视听大场面呢,结果倒是蛮意外,挺会拍的,第一次炮火那一段长镜头,沈腾被吓懵后无意识奔跑的倒下与充满血污的死人对视,没反应过来被蒋奇明硬拖着起身后立马燃烧着火焰的广告牌掉落在刚刚的位置,这一段节奏、镜头处理、情绪都太棒了,还有不少之类的桥段。
所以我说,文牧野的手法不仅没有倒退,反而更加成熟了。
同时他以一种中国化第三方的视角讲了一个非常国际化的故事,叙事很完整剧本很扎实,每个人都贡献出了特好的演技,真的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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