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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天下形势,并非单纯的南北对峙,而是东魏、西魏、梁朝三国争霸。所以也有人把这个时代称为“后三国”。在萧绎进行宗室战争的时候,北方两国不会坐视机会悄悄溜走。侯景之乱爆发后,江淮地区的梁朝州郡长官,要么弃城而走,要么投降东魏。大宝二年(551),正值高洋改朝换代,北齐还要提防西魏,不愿意卷入南方战事太深。所以乐于接受南方州郡的投诚,而没有侵略的意图。太清三年(549),襄阳的萧詧与江陵的萧绎交战,萧詧知道自己实力不足,于是向西魏求援,打开了北朝军事力量介入南方的口子。襄阳为关中进入江汉的必经之路,梁朝向来有重兵把守,易守难攻。萧詧的主动投依,等于撤去了萧梁的襄阳防线,实乃进军江汉的千载良机。于是,西魏借机出兵,很快就拿下了“汉东之地”,甚至逼近江陵。萧绎迫于形势,质子求和,并签下了割地称臣的盟约。另一边,西魏册命萧詧为梁王,加紧对襄阳的政治控制。以后,襄阳就成为宇文氏南下的前哨站了。承圣元年(552),益州刺史萧纪在成都称帝,率巴、蜀大众东下。当时侯景袭扰江陵,萧绎不想两面受敌,于是向西魏乞求援兵。西魏再次渔翁得利,拿下了成都。承圣三年(554),萧绎给西魏权臣宇文泰写信,要求按照旧图重新划定疆界,言辞极为傲慢。宇文泰大怒,直接挥兵南下。当时,江陵的主力尚在建康,守备空虚,萧绎急忙给王僧辩写信求援:“吾忍死待公,可以至矣!”然而,援军来的太慢,江陵城破,萧绎被俘,最后被萧詧用土袋活活闷死。西魏以江陵之地册立萧詧为梁主,然后把襄阳划作自己的地盘。他们留下了一片烧焦的废墟,驱赶着江陵的数万士族百姓,大摇大摆地回到长安。为什么西魏不趁机灭掉梁朝,拿下南方呢?这和后三国的形势有很大关系。西魏最首要的威胁从来不是南方,而是东魏(北齐)。对于北方两国来说,在北中国尚未统一之前,贸然南下是一种不智的行为。因此,对梁作战始终是一场有限战争,并不是灭国行为,目的是为了拿下了成都、襄阳、江陵这样的战略要地。 经过梁朝的“慷慨奉献”,西魏从三国中最为贫弱的国家,一跃成为最具优势的国家。
在凄风苦雨之中,萧詧登上了皇帝之位,礼乐制度悉数照旧,显示自己正统的身份。实际上,这个国家已经沦为西魏的附庸。江陵之焰过后,梁朝其实已经不复存在了。史家把萧詧的傀儡政权称为“西梁”,把其放入了北朝的编年。当初,西魏军队平定江陵的时候,萧詧的手下向他建议:西魏人贪婪无度,残暴不仁,现在,他们的主将都在这里,不如预先埋伏武士,将其斩杀,然后奇袭魏军堡垒,再图大业。萧詧回应道:“你的计策,并非不好。可是魏人待我不薄,我不能背弃道德。”不久,当全城百姓被驱赶着北上的时候,萧詧追悔莫及,却只能咽下苦果。他的余生都活在忏悔之中。每次读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都要长久地叹息一番。然而,萧詧作为傀儡的命运,不正是他自己一手缔造的吗?王夫之说:“江左之能延数十年者,幸也。高齐未灭,关中之势未固,宇文之篡未成,故犹幸而存也。”南北统一的局势已经逐渐明朗,南方之所以幸存,只是因为北朝两国相互牵制,并非北朝无力统一。当时,江陵汇聚了士族最后的支撑性力量,既有建康之士族,也有江陵之士族。而西魏近乎空城式的迁移,给了南朝的门阀制度最后一击。人都没了,哪还有什么士族政治。另外,大量南方士人被裹挟入北,填补了北方文化上的缺陷。东晋以来,南方政权都自居华夏正统,仗着礼乐衣冠,瞧不起北人。很多中原士大夫也都思慕南方的文化氛围,奉其为正朔。北方虽然具备军事优势,但是在道义和人心上始终落于下风。江陵之焰后,南朝引以为傲的文化资源,也归北方所有了。王褒等士人进入长安,宇文泰十分高兴地说,昔日西晋平吴,得到了陆机、陆云,今天我朝平定江陵,群贤毕至,比西晋好多了。西晋平吴,乃是华夏正统平定割据政权,显然宇文泰想要淡化自身的“夷狄”色彩。当时,宇文泰推行汉化政策,极力拉拢南来的士人,给他们加官进爵。其目的就是让他们装点北朝的文化,以获得更多的政治合法性。庾信就是典型。他虽然心里一直放不下江南,却不得不屈从于现实。他的文章在北周上流社会流传,使得北周文学一改往日荒芜的景象。他还参与制作六代之乐。这批士人将南方文化移植到北方,意味着南北文化的融合已经开始了。梁朝的文化是香艳的、淫靡的,却少了一些刚健的骨气。在醉生梦死的江南,人们眼里只有宫女的笑靥和风花雪月的生活。然而,繁华一瞬即逝。在家国巨变中,人们的命运发生了转折,文风也不得不变得压抑、沉痛。兰陵萧氏是那个时代最好的注脚。他们是盛世的亲历者,宫体文学的参与者,也是梁朝衰败的始作俑者。太子萧纲被侯景囚禁时,曾创作了一首《被幽述志诗》:萧绎在临死之前,写下了《幽逼诗》,流露的情感更加苦了:他悲叹自己努力经营荆州、企图中兴梁室,最终愿望落空。这是梁末作家最凄苦的作品之一。他在江陵陷落之前,把14万卷图书付之一炬。有人问他为何焚书,他回答道:“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在漫天大火中,他终于对梁朝的失败有了一点可悲的反思。
即便是投奔西魏的萧詧,内心世界同样复杂。他在《愍时赋》有这么一句:他的绝望如同当年的勾践和重耳一样,深不见底。要知道,无论是勾践还是重耳,最后都成功复国了。萧詧从来没有忘记复兴梁朝的梦想,只是在北朝的军事阴影下,难有作为。最后,萧詧忧愤而死。活下来的南方士人,无论身处北国,还是遗留在南方,都在梁朝的失败中自我折磨、自我反思,努力探索着文学的出路。他们的前方,正是唐代文化的曙光。江陵沦陷后,南方的政治舞台上只剩下王僧辩和陈霸先两股势力。王僧辩和陈霸先,一人镇建康,一人守京口,合力拱卫江南。陈、王两家合作紧密,私交甚笃,王僧辩之子、陈霸先之女还缔结了婚约。王僧辩的女婿杜龛认为陈霸先不是贵族出身,手下都是些乌合之众。他任吴兴太守的时候,经常以权谋私,打压陈霸先的宗族,陈霸先恨他入骨。这其实是江陵士族与寒门之间的矛盾。江陵士族心高气傲,十分敌视这帮政坛暴发户。寒人也憎恨江陵士族的飞扬跋扈。两个集团之间摩擦不断。为了遏制陈霸先的势力,王僧辩派遣亲信将领镇守在京口周围,如以杜龛为吴兴太守,韦载为义兴太守,王僧智为吴郡太守,张彪为东扬州刺史。萧绎死后,两人的关系更为微妙。他们共立萧方智为王,王僧辩在建康独揽大权,陈霸先则等待着机会。公元555年,北齐动了南侵的心思,送逃亡北方的梁朝宗室萧渊明南归,意图让萧渊明继承皇位。如果萧渊明即位,梁朝就成为了北齐的附庸。王僧辩自然拒绝。随后,齐军陈兵淮南,夺下了东关,以武力威胁。王僧辩并无多少信心抵御齐军,想要息事宁人,因而同意接纳萧渊明。陈霸先四次派遣使者苦劝王僧辩,决不能妥协。王僧辩不听。萧渊明入建康为帝后,陈霸先对他的亲信说:“我和王僧辩同为托孤重臣,而王僧辩现在想依附戎狄之邦,不按次序立天子,他到底想干什么呢?”于是就准备起兵。恰巧有人伪报王僧辩齐军大举南下,王僧辩遣使告陈霸先备战。陈霸先扣押使者,在京口举兵,率军十万突袭建康,全军上下只有五个人知道此行目的,人们都以为这支军队是去抵抗齐军。这次奇袭打了王僧辩一个措手不及,建康落入陈霸先手中,王僧辩也被斩首。至此,陈霸先成为梁朝实际的掌控者,他把萧渊明赶下台,重新立萧方智为帝。寒门势力正式成为南方政坛的主要力量。北齐趁南方动荡,挥师南下,进犯建康。陈霸先在淮河南迎击齐军,纵火燃烧齐军的木栅,一时间烟尘漫天,齐军败退,争相上船,挤在一堆,溺死者无数。当时,南方百姓在淮水边观战,呼声震天,陈霸先的士兵个个以一当百,成功击退齐军。第二年(556),齐军卷土重来,包围建康。陈霸先身先士卒,主动出击,向齐军发起猛攻。北齐南征的军事总指挥、大都督萧轨被生擒,其他大将被俘的有四十五名之多。逃亡的齐军跑到江边,却发现战船早已被烧毁大半。齐军为了争相上船而自相残杀,渡江溺死者不计其数。袭杀王僧辩之后,陈霸先可谓是危机重重。本来,建康朝廷控制的区域就很狭小,再加上江陵人士的造反、北齐的觊觎、南方各地此起彼伏的叛乱,陈霸先如同走在钢索之上,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危难之时,陈霸先运筹划策,纵横捭阖,先后平定各处叛乱,还两次抗击北齐的侵略,使得建康朝廷获得了喘息的机会。陈霸先的声望如日中天,江南百姓也需要一个强势的英雄带领他们走出困境。史学家吕思勉说:“从来人君得国,无如陈武帝之正者。人君之责,在于内安外攘而已,当强敌侵陵,干戈遍地之际,岂可以十余龄之稚子主之哉?”中国古代的王朝更替,无外乎两种途径:一是武力夺取,二是和平禅让。虽然枪杆子是必备条件,但政权的更替还要讲“道德”二字。在南北朝时代,陈霸先既无显赫的家世背景,又无其他政治资本。他于太平二年(557)受禅让称帝,基本没有受到什么阻碍。虽然是人心所向,但也少不了陈霸先的运作。在整个南方政权陷入危难之际,陈霸先从岭南起兵,有平定侯景,延续梁祚之功。比之他的前辈,刘裕有北伐之功,萧衍所在的兰陵萧氏本身就是大族,他们的合法性都比陈霸先要高。不过,陈霸先抗击的侯景是北人,抵御的齐军也是夷狄之师,这对于当时自居华夏正统的南朝来说十分重要。东晋南朝时代,北伐是权臣获取政治合法性的重要手段。到了梁末,南北差距悬殊,人们不奢望能够收复北方,只希望有一个能够保存汉人正统的帝王出现。陈霸先正是这样一个人。既然是天命所归,那么上天一定会昭示祥瑞。自从陈霸先袭杀王僧辩之后,祥瑞就适时地出现了,甘露频频降下人间,百姓们自然心领神会。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古代的统治者常常说“民心”二字,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在很多情况下,“民”指的不是最广大的老百姓,而是作为统治阶层的士人。陈霸先集团多是地方豪强、寒门庶族,统治阶层事实上已经不同于以往的南方政权。寒人虽然得势,但是,陈霸先依然要寻求士族的帮助。从平定侯景到王僧辩败亡的三四年里,士族主要投奔王僧辩,陈霸先完全落于下风。袭杀王僧辩之后,陈霸先越发意识到士族的重要性:政治上需要他们作点缀,文化上需要他们作装饰。比如,陈霸先的禅代文书和禅代仪式,都是由琅玡王氏的王通、王玚负责。他们就像欧洲中世纪的教皇,为新皇帝加冕,象征着背后力量对新政权的承认。陈霸先优待士族,这不仅仅是一种政治姿态,更像是南朝时代的制度惯性。出身低微者虽然凭借自己的才华崭露头角,依然会崇拜和模仿上流社会的时尚。《陈书》载,陈霸先之侄陈蒨“少沈敏有识量,美容仪,留意经史,举动方雅,造次必遵礼法。高祖甚爱之”。仪态、文史、优雅、礼法,这些都是士族讲究的东西。陈霸先从小读兵书,练武艺,完全不是这种气质。他对陈蒨的喜爱,正是对士族的倾慕。为了讨好士族,陈霸先大兴文教,礼遇佛门,希望能成为像梁武帝一样的皇帝。开无遮大会,去佛寺舍身,与臣子游玩山水、吟诗作对,陈霸先把这些不符合他气质的事情全做了一遍。陈霸先即位第六天,还发现了一枚神奇的佛牙。南齐时期,一名僧人从西域得到了佛牙,带回建康上林寺。梁朝普通三年(522)的一个夜晚,佛牙被一伙军人劫走,从此下落不明。然而,这枚佛牙竟然在陈霸先称帝之时突然重现于世,可以称得上最大的祥瑞。这枚佛牙的出现,向世人宣告,梁朝天命已尽,接下来是陈朝的时代。陈朝依然在仰望士族,这也是士族唯一的价值——提供合法性。政治运作则由皇帝指挥寒人运行。等到陈朝被灭,士族唯一的价值也没了。
▲陈霸先画像。图源:网络
萧詧死后,西梁摸索出了一条生存之道:竭尽所能,奉承北朝。公元577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灭亡北齐,西梁皇帝萧岿到邺城朝见。宇文邕虽然待之以礼,可是对他并不重视。后来,萧岿在宴会上,讲述自己父亲萧詧受宇文泰救命之恩,北周和西梁就像兄弟一样唇齿相依。情到浓处,涕泪纵横。宇文邕也不由得叹息。某次宴会,宇文邕自弹琵琶,对萧岿说:“当为梁主尽情欢乐。”萧岿连忙请求起舞。宇文邕问道:“梁主竟然能为朕舞蹈?”萧岿回答:“陛下既然亲自弹奏,我为什么不能像百兽一样舞蹈呢?”
后来,隋代北周,天下大乱。唯独萧岿见机行事,按兵不动。等到隋文帝杨坚登基,让萧岿的女儿嫁给晋王杨广。开皇四年(584),萧岿来长安朝见,隋文帝待他十分尊敬。萧岿回去时,隋文帝握着他的手说:“梁主滞留荆、楚已久,未能恢复旧都,故乡之念,让人十分痛心。我要兵临长江,送您返回故乡。”一直呆在江陵的萧岿,竟然成了建康的遗民,还要北方异族送他回家。这其中复杂的国族认同,很难厘清了。后来,唐人令狐德棻在编写《周书》的时候,对萧绎冷嘲热讽,却对萧詧赞誉有加:“梁主(萧詧)任术好谋,知贤养士,盖有英雄之志,霸王之略焉。及淮海版荡,骨肉猜贰,拥众自固,称藩内款,终能据有全楚,中兴颓运。虽土宇殊于旧邦,而位号同于曩日。贻厥自远,享国数世,可不谓贤哉。”西梁虽然疆域不如从前,但是皇帝的位号还在,还传了好几代,这样的梁主难道不贤明吗?令狐德棻显然站在以北朝为中心的视角来看待这段历史,所以依附北朝者成了贤明之君,抵抗北朝者自然便是愚蠢之君了。这无疑是胜利者的历史叙事。而对于失败的南梁和西梁,又有哪来的“英雄之志”与“霸王之略”呢?倒是像极了历史的反讽罢了。全文完,感谢您的耐心阅读,请顺手点个推荐以示鼓励呀~参考文献: [唐]姚思廉:《梁书》,中华书局,1973年 [唐]令狐德棻:《周书》,中华书局,1971年 [唐]李延寿:《南史》,中华书局,1975年 [宋]司马光:《资治通鉴》,中华书局,1956年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章义和:《地域集团与南朝政治》,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 王光照:《后梁兴亡与南北统一》,《江汉论坛》,1999年第4期 高敏:《论侯景之乱对南朝后期社会历史的影响》,《中国史研究》,1996年第3期 牟发松:《陈朝建立之际的合法性诉求及其运作》,《中华文史论丛》,2006年第3期 杜志强:《侯景之乱和江陵之变前后的梁代文学创作》,《西北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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