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排名第一的上海人”，很少有人真正了解他

源济

这位“排名第一的上海人”，很少有人真正了解他

原创 苗炜 三联生活周刊

2026年5月6日 04:32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此事究竟浩渺」

徐光启研究的水稻和甘薯无法养活天下的饥民，他所钟情的红夷大炮抵抗不了清兵。但他的智识生活留下光彩，他是一个“通才式的”人物，编撰《农政全书》，翻译《几何原本》，主持编辑《崇祯历书》。

                                     主笔 | 苗炜

南京博物院有一件“镇院之宝”，是利玛窦与李之藻所绘的《坤舆万国全图》。最近一段时间，“观天下·坤舆万国全图”的VR大空间沉浸式展览正在南京博物院进行，3月15日，我去看了这个VR展览。

戴上头显，目光平视，进入VR世界，头顶是繁星点点，四周是蓝色的海水。往前走几步，看到一位工匠正在修复《坤舆万国全图》。我能清晰地看到眼前这张地图是六幅图拼起来的，接缝处有“第一幅”“第二幅”的字样，虚拟视界中的工匠撕去第五幅和第六幅之间的贴条，一道金粉随之升起。我想仔细看看地图上的文字说明，却发现，VR头显看近处的字还算清晰，看远处则一片模糊，所以我无法通过VR看到利玛窦画在地图左上角的九重天图。

往前走，遇到两个人，一个是利玛窦，一个是穿红衣服的李之藻，两人谈论着怎么绘制世界。再往前走，进入星际世界，利玛窦的九重天图是讲地心说，地球位于宇宙中心，外面是一层层天球，这时我耳机里的声响增大，各种行星在身边转悠，巨大的火星向我撞过来，这是展览中最吓人的一幕。再往前，视野中出现极地景象，往四周看去是连绵的荒野和白雪覆盖的山丘，就是在《坤舆万国全图》上，利玛窦讲到了南极和北极，提出通过观测天球坐标，可以确定地面上的经纬度坐标。

2025年，观众在南京博物院观看《坤舆万国全图》（视觉中国 供图）

利玛窦1584年在肇庆画过世界地图，他在肇庆的寓所里向客人展示他的地图，他说，中国的知识分子被告知中国只是东方的一部分时都有些惊讶，在听到纬度、子午线、赤道及南北回归线的讲解后，则有不同的反应。1599年，他在南京绘制《山海舆地全图》。1602年在北京和李之藻合作绘制了六幅一套的《坤舆万国全图》。

中国香港学者李兆良出过一本书叫《坤舆万国全图解密：明代中国与世界》，他的研究要质疑三件事：其一，郑和下西洋止步于东非；其二，哥伦布发现美洲；其三，利玛窦地理学西学东渐。他的结论是《坤舆万国全图》乃郑和时期中国人绘制的世界地图。南京博物院的VR展没有采用李兆良先生的结论，但给中国的航海史以足够的篇幅。

沿着路线往前走，我便到了一艘明代的大船上，站在甲板上，能看到风帆，往船舷多走两步，就能看见港口里停着几十艘大船，一位船夫来到我面前，引导我看船舱里的货物，有丝绸，有瓷器，那位船夫并没有说这是郑和的舰队，但他显然是明代商贸船队中的一员。

利玛窦画像（Alamy/ TPG 供图）

按当时欧洲的地理知识，利玛窦的地图标明了五大洲，标注了地中海、尼罗河等1000多个地方，记录物产气候，画了十余种珍禽异兽及不同类型的帆船，他的地图太满，几乎没有留白的地方。那是17世纪地图的惯常做法，直到1749年，法国制图师让-贝地提·唐维尔（Jean-Baptiste Bourguignon d’Anville）画了一张非洲地图，那些没有确切资讯的地方留下了大片空白，这样的留白表明，承认无知才能去探究我们所不知道的事物。利玛窦自信满满，他在《坤舆万国全图序》中说，“敝国虽偏而恒重信史，喜闻各方之风俗与其名胜，故非惟本国详载，又有天下列国通志，以至九重天、万国全图，无不备者”，他讲到和李之藻合作绘制地图，“共成大屏六幅，以为书斋卧游之具。嗟嗟！不出户庭，历观万国。此于闻见，不无少补。尝闻天地一大书，惟君子能读之”。

法国制图师让-贝地提 · 唐维尔绘制的非洲地图（1749 年）（Alamy/ TPG 供图）

他想让中国文人了解的不只是海外奇谈和异域风情，还有经纬度、赤道、南北回归线、南极北极以及天球。利玛窦向来希望从视觉上给中国士大夫带来震撼，他把那些带插图的书作为礼物送给中国士大夫，他喜欢展示圣母像及《圣经》插图，并讲解西洋画的技巧。南京吏部主事吴中明刻印《山海舆地全图》并为之作序，“余访其所为图，皆彼国中镂有旧本。盖其国人及佛郎机国人皆好远游，时经绝域，则相传而志之，积渐年久，稍得其形之大全。然如南极一带，亦未有至者，要以三隅推之，理当如是”。吴中明对利玛窦要传播的科学知识冷静观望，“至所著天与日、月、星远之大数，虽未易了，然其说或自有所据，并载之以俟知者”。

百年古堂北京宣武门“南堂”，教堂西侧矗立利玛窦铜像，见证中西文化交融（视觉中国 供图）

史书记载，徐光启先看到《山海舆地全图》，而后在南京见到了利玛窦，那是1600年春天，徐光启聆利氏言论，“为低徊久之”“以为此海内博物通达君子”。利玛窦也记下了他对徐光启的印象：“他是一个可以期待成大器的人，上天注定了要他美饰这个初生的教会。他生于江苏省的上海，距南京约八日路程。他是一个出色的知识分子，天资美好，秉性善良。”

1600年，徐光启还没有中进士，只有一个儿子，本想娶妾多生几个孩子，但传教士告诉他，要受洗入教就不能娶妾。徐光启受洗之后，考中了进士，他或许相信自己受到了保佑。利玛窦修订的《坤舆万国全图》发布后，徐光启写了一篇文章讨论“二圜图”。所谓“二圜图”是视点在北极点上方及南极点上方的俯瞰地球的投影图，徐光启在《题万国二圜图序》中说，正因为地球是球体，才会有“移景北极”的变化，天有经纬，地亦有相应的经纬。他的文章中有逻辑思辨，有几何知识的运用。在利玛窦乘船来中国之时，他应该和所有旅行者那样有一个基本假设，如果与陌生人做交流，他要努力弄懂对方的话，了解对方的文化及思维习惯，但人类行为的动机都差不多，知识是可理解的。徐光启1600年见到利玛窦之时，他应该和所有求知者那样感到知识每增加一分，知识的缺口就相应扩大一分，求知欲随之增长。

插图：老牛

南京的中国科举博物馆保留着科举考试的号舍，当年参加会试的学子要连考三场，在这屁眼大的地方度过九天六夜。徐光启从秀才成为举人用了16年，又花了7年时间才考中进士，参加了五次乡试两次会试，那就有几十个日夜是在这样的号舍中写答卷。他说，这是一条“烂路”。1606年，他是翰林院里的庶吉士，“尝学声律，工楷隶，及是，悉弃去”。徐光启专心学天文、兵法、农事、水利诸策，旁及工艺、数学，钻研“务可施用于世者”。1606年秋天，他跟利玛窦学几何，当时，虽然他还没有被科举那套东西变成傻瓜，但学几何并不容易，他说：“吾避难，难自长大；吾迎难，难自消微。”那一年九月，李自成出生，张献忠出生。

南京中国科举博物馆的号舍遗址（牛华新 摄）

徐光启研究的水稻和甘薯无法养活天下的饥民，他所钟情的红夷大炮抵抗不了清兵。但他的智识生活留下光彩，他是一个“通才式的”人物，编撰《农政全书》，翻译《几何原本》，主持编辑《崇祯历书》。我们在中学历史课本上知道他写过《甘薯疏》。徐光启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生于上海，崇祯六年（1633年）死于北京，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谥号文定，我们应该称他为“徐文定公”。

矗立在上海漕溪北路的徐光启雕像，毗邻光启公园，是徐家汇地标性人文景观（麻耀刚 摄）

从南京博物院坐四站地铁到上海路，出来经螺丝转弯，到石鼓路，就看到一处教堂。这座教堂于1870年建成，但其前身是1628年阳玛诺在螺丝转弯建的“圣母无染原罪始胎大教堂”，再往前追溯，1615年，王丰肃在崇礼街建成一座教堂，但随后南京教案爆发，传教士被囚禁，教堂被拆除。1616年，南京礼部侍郎沈㴶上疏控告传教士邪说惑众、潜谋不轨、非法居留，徐光启等人上疏为传教士辩护。我们可以简略地称沈㴶等人为“保守派”，徐光启等人为“开明派”，南京教案是晚明时期中国的文化及礼教与西方文明及宗教的一次冲突。这可能是最早的也最温和的一次冲突，没有杀人，双方可以辩论，但利玛窦所开创的蜜月期结束了，后来的冲突越来越激烈。

徐光启纪念馆内景。该馆坐落于上海徐家汇光启公园西侧（视觉中国 供图）

1600年春天，徐光启在南京见到了利玛窦。1600年2月，在遥远的布拉格，29岁的贫穷数学家开普勒见到了54岁的第谷，第谷受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鲁道夫二世的邀请建立新的观测站，他拥有世界上最精确的行星观测数据，但没有足够的数学才能处理这些数据。1601年，第谷去世，开普勒成为鲁道夫二世的皇家数学家，拿到了第谷的数据。同年，利玛窦在北京进入皇宫，向万历皇帝空空的宝座致敬，获得了在北京传教的资格。开普勒的计算和伽利略的实验开启了科学革命，近代物理学由此诞生了。

北京的传教士知道科学的进展，《崇祯历书》中有哥白尼的名字，有第谷的名字，有开普勒的名字，但没有讲到他的椭圆定律。翻译和交流总会滞后。李约瑟(Joseph Needham)编撰的《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一卷第六章提到了利玛窦和徐光启的工作，结论是：“在耶稣会士进入中国后，中国的科学便和全世界的科学融合在一起。虽然在18世纪和19世纪，因为受到历代中国社会中同样抑制了科学发展的那些因素的影响，这种融合进行得很慢。”智者总是更有耐心，对时间更为宽容。但我们还是免不了心中的疑问，为什么这种融合进行得如此之慢？

（本文节选自《此事究竟浩渺：徐光启的智识生活》，全文详见《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19期封面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