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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的女人》 2019年,我在网上公开征集拍摄对象,收到了一百多个私信和回复。 我从这一百多个故事中选了包括我在内的六人,用影像的方式去呈现。大部分女性,她们愿意倾诉,却不愿意出镜,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公开谈论流产,依然要背负巨大的道德压力和社会评价。 她们当中,大部分人都是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流产,她们没有强烈的避孕意识,甚至几乎没有接受系统的性教育。意外怀孕之后,她们默认要去做流产。她们身边的伴侣也基本认为,这只是几分钟的麻烦,需要被解决掉。 我们都以为手术做完了,“麻烦”解决了,子宫就像被格式化了一样,一切归零。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我拍摄的六个故事里,每一个都不一样,但又都折射出相似的困境。 我把她们带到一个私密的影棚——不只是物理空间的安全,也是心理上的安全。我通过采访,让她们做口述,把所有没有公开过的经历、情绪全部敞开。在那之后,再用身体语言去呈现那些感受。讲述的时候,她们常常失语、哽咽,也会有愤怒,和独自背负的孤独感。 拍摄对象高晓君 高晓君,拍摄的时候她48岁。她在26岁到48岁,总共做了四次流产。拍摄的时候,她的状态非常失落。 她第一次流产是因为太年轻,没有做好准备,伴侣也不想要。第二次是同样的情况,她自己也没有勇气独自面对。第三次,她开始迷茫了——因为她的子宫一次一次被“格式化”,她不知道她的人生到底应该走向哪里。第四次,她已经结婚了,但男方有孩子,不想要再多一个,她又一次选择了流产。 她说,在她那个年代,女性的性别教育和性意识的苏醒是相当漫长的。她甚至用了“怠惰”这个词——“我们从来没有勇气一定要去做一个更独立的人”。时代局限,观念局限,等她真正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经历这四次流产时,她已经绝经了,无法再怀孕。 《子宫隐喻》 她把四次流产当作墓碑一样,立在她生命的某个位置上。我问她,如果把自己的子宫外化,想象它会像什么?她说,她的子宫就像一个西瓜,一层一层地被刮,越刮越薄,最后都要被戳破了。听起来就非常痛。 《注意防护》 另一个拍摄对象叫Alex,她经历了三次流产。 第一次也是在二十出头,懵懵懂懂,不知道为什么会怀孕,顺其自然去做了手术。第二次是在性开放的阶段,她甚至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在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严厉地羞辱自己,觉得自己有罪。但是后来她也意识到,这不是性开放的问题,是没有做好保护措施的问题。 我看到了一个女性从自我谴责走向自我理解的过程。这种认知的转变,需要穿越严厉的社会污名化指摘,穿越内在羞耻,重新树立自己。我认为这个表达非常勇敢和珍贵。 拍摄对象Alex,她拿着流产胎儿的B超照片
Alex第三次流产,是在婚内。她非常用心地准备迎接这个孩子,买了小衣服,准备了婴儿床。但怀孕到六个月的时候,胎死腹中。手术后,她的身体依然默认自己要当妈妈,分泌乳汁,刺激母性,可是孩子已经不在了。她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个生命的丧失,这种被动状况下的流产,也会让女性经历严重创伤,外人常常无法理解。 她带了一张B超照来拍摄,像一个小小的墓碑立在那里。拍摄的时候,我为她选择的道具是一个纸箱,上面画了一个“轻拿轻放”的标识——我希望这个生命和这段经历能够被温柔地托举。 《刮宫勺》 有一个匿名的拍摄对象,她因为丈夫不想要孩子,经历了三次流产。最后一次,她甚至没有告知男方就自行处理了,因为她知道丈夫一定不想要。直到人到中年,她才开始崩溃,她才意识到这段关系是多么不对等。我为她拍摄了一张静物:一个刮宫勺放在水杯里,被水折射成两段。那种断裂感,就是她生命的某种隐喻。 明德,因为家暴流产并失明 《请勿踩踏》 还有一个拍摄对象,是一个盲人,她被家暴导致流产,同时双目失明。当她跟妈妈说这件事的时候,妈妈说:“哪个女性没有流产过?”她非常不能接受这句话——她正在经历的是一个生命的创痛,但这句话让她的痛被轻描淡写地否定了。 她后来选择去寺庙,请法师超度婴灵。她用这种方式来释放内心的愧疚和自责。拍摄的时候,我选择了带有“请勿踩踏”这个符号的箱子给她,我想表达的是:禁止对女性的暴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