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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研究了笔墨行为后发现,一个苔点、一个皴笔,一个披麻皴或者是斧劈皴,在不同的时代,同样的皴的笔法、功能都在演变,看起来长得不一样,因为它的笔墨行为在不同的时间里就不一样。 比如宋朝的一点,它在描写某一个苔,或者是远远的某一棵树,每一点都有它的意思和形状。到了明万历时代,这个点的描述意思消失了,变成了墨点,山水画的笔法,就从宋元人对大自然的敬畏、写实,到了明末已转变成一种傲慢的自我表演、一种内部的自我表扬。 每一个时代所注重的东西都在变化,这个叫“潮”,这些变化从笔墨的行为可以看得出来。我感兴趣的是灵魂的变化,笔墨是一个看得见的灵魂的声音。 徐熙(十世纪左右,南唐画家),《雪竹图》 上海博物馆藏 中国古代绘画史上,唐出土的文物中,绢纸上的绘画非常少,存世真迹就几张(有许多佛教作品从敦煌藏窟被搬去了英法),还有一些是壁画,或者是画在陶瓷器上、画在漆器上的。日本正仓院收藏圣武天皇的物品中,可以看到一些普通观赏用的唐代绘画的影子。 唐代画任何东西,都把整个宇宙都摆进去,一个植物都会有它的根,还有远的地平线、天涯,最远的云都可以画给你看。 五代很短,却开始产生一个形而上的大大的成就,此时的画家抓住了大自然里面的精神上灵魂的存在。五代我们只有一块伟大的碎片,就是《雪竹图》,世界上没有东西可以跟它比精髓气韵的生动性。 《雪竹图》局部 《雪竹图》里,你看不见笔迹,只看到、感觉到活生生的植物、石头,与寒冷的雪天在互动共存,那个精神不得了,充满了人心无敌的毅力,以及对大自然创造性的敬畏。 北宋、南宋跟着一直延续下去,那时候也画山水,真迹也是不得了。 南宋疆域缩小,视角也从唐代的天涯缩到了眼前的水和石头。画院画似乎倾向近距离看的扇面、手卷、册页,用笔的方法也就不一样了,不是让你从远地方看,但近距离的笔墨还是为了描述,不是表达性的。 倪瓒(1301—1374),《容膝斋图》 1372年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到了元朝,知识分子被流放到了南方,非职业的文人留在了浙江画画、戏墨。这些业余画家还是继续南宋模式,作山水画,但是不会像宋朝的职业画家用侧笔。他们用了同样的结构,但是换成了容易操作的圆笔(披麻皴)来表达柔软的土壤,也就是要近距离看的小东西,册页、横轴多于大立轴。这时,个人的笔墨所折射出的灵魂的痕迹,就开始有一点让你看到了。 明朝过了几十年的时候,就不再写实了,而是写人,注意力换到你跟我的关系。文人画就是回顾古画,不是把外面的大自然带回家来画,而是坐在房间里头看着古人的画,模仿笔意来画画,这个就变成一种二手行为。你看看我的笔墨像不像元朝大师倪瓒?像不像黄公望?绘画的精神就开始堕落,就开始物质化了。 沈周(1427—1509), 《庐山高》 1467年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清朝是宫廷画,是明代文人画的尾声,是董其昌视角的天下,连著名的“四僧”都没能逃避董的影响,同时也来了西方的这些传教士,他们就把透视,可以有消失点的那种透视介绍进来,在笔墨上,一种如同铜版画的没有变化的用笔也出来了。 中国画,我想让我最感动的作品,第一是《雪竹图》,它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坐在树上感受到的那些深刻的形而上的印象,那里面有宇宙运行的真理。 第二是范宽的山水,《溪山行旅图》,好像看到了神,感动得不得了。 第三就是吴镇的笔墨,他的笔墨有一种冷冷的、直直的味道,像一个高尚的人的心理一样。透过他的画,我看到了他高尚的灵魂,让我敬畏地爱上了。 我生在南京,日本人打到南京时,为了躲避轰炸跟着妈妈到了德国,一年后又到了意大利。 意大利的大使馆里头有个大花园,每天下午我都会爬上花园里的一棵无花果树,树非常大,结了无花果可以吃,没有无花果还是会坐在树上,感受风吹拂树枝,那是个隐秘的居所。那个时候,我大概已经开始在做某一种冥想。 8岁回到重庆,飞机降落后,小虎一出来,看到破破烂烂的重庆机场,老旧的泥土跑道非常激动,自然就跪下来亲吻了大地,终于回到了祖先们那又远又古的祖国了! 我们当时全家人住在歌乐山,爸爸一人到重庆市区办公,小虎又找了一处能隐居的地方,坐在一棵松树底下的方石头上,看着嘉陵江、沙坪坝,当时所感受的就是美的刺激吧。我们在重庆是穿草鞋在土上走路,没有声音的,一下雨就可以闻到泥土的香味、听到叶子在谈天儿。 后来到了上海,经常梦到在歌乐山的那棵松树,早上醒来,看见枕头都是湿哒哒的,太想念歌乐山的自然天地了。上海只是一个都市,满地都是水泥路,一走路就出声音,“扣扣”高跟鞋的声音。非常不喜欢逛街,不喜欢都市,当时好难过,觉得什么都非常的假,非常有这种所谓的面子。 再后来,爸爸留在上海,小虎就跟着母亲、弟弟妹妹从上海去了美国,就这样远远地离开了古老的祖国和爸爸。 50年代的时候,小虎在班宁顿学院学习,期间嫁给了老师,生了孩子,就待了13年。但我每年都还在上那些无穷乐趣的课:像物理、画画、舞蹈、音乐、写作,不是为了要拿成绩单,只是舍不得放弃那些太棒的充满创意的学习。 后来再把班宁顿那边得的学分拉出来,吓死我了,一般是六十几个学分,可我那几年除了当妈妈之外,还赚了三百多学分! 我们相信每一个人都有他独特的能量,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自己要贡献的是什么东西。我们的老师不一定是硕士或者博士,但一定是真的专家,真的在做音乐,真的在跳舞,真的在做诗,发表小说或者有实验成就的人。 后来搬到了普林斯顿,姑姑李徐樱说:“小虎,你看我这两个孩子,他们都读了博士,在大学教书,你到底什么时候读博士啊?”我说好吧,就去了普林斯顿。 范宽(活跃于约990—1030),《溪山行旅图》 实际创作于10世纪末、11世纪初,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在普林斯顿目录里,看到有一个博士项目叫 Chinese Art & Archaeology(中国艺术与考古),马上就想要去这里读。那是60年代,我们就看老师放的一些幻灯片,图书馆里关于中国绘画的书也非常少,只有一两本,而且里头的照片那么小,一大部分都是黑白的。我记得当时看到范宽的《溪山行旅图》,美得不得了,感动得眼泪自己就跳出来了,就像回到了那遥远的祖国一样。 导师方闻教授,别人都怕死他了,可小虎是以创作为生的,看见这些搞学术的人,一天到晚都在追随注重别人说什么,所获得的最强证据只是“某某某曾曰”,觉得有点好笑,所以说话可能没有太客气。 记得第一次去王季迁家看画,王先生建议他亲自每周来普林斯顿一次,免费地教我们画画,小虎当时跳起来说“好棒好棒,欢迎王先生来!”方老师马上打断了这个念头,以王先生的高龄为由谢绝了。回程中途他对我们说:“画画不是学问,我们用科学性的结构分析就能精准判断一件作品的创作年代。” 可是小虎心里想,又坦白地说了出来,画纸可以是老早的,但是画却可以是后人画的。况且,如果我们研究古代食谱,是否应该拿起菜刀和锅铲,真正下厨去做做炒炒吃吃看呢?后来我们的冲突不断,小虎的学术前途就被终止了。 当时我们的日本大教授,岛田修二郎说,你跟方闻的问题不是学术性的,是你们的一些性格问题,你们就是合不来。他暗示着小虎可以转行而来研究日本艺术史。小虎感激但谢绝说:“目前连中国艺术史都还不懂,如何有资格研究日本艺术史呢?”总之根本没有太难过。 到牛津读博士感觉跟普林斯顿完全不一样,普林斯顿像小孩子念书,牛津是比较成熟的态度,学生只用把自己的博士论文的大纲给你的指导老师判断、讨论。导师赞成就做。 小虎就写曾在台北故宫所发现的研究的新方法和结论,把它好好地润笔写好。在牛津的那4年,比较多的时间花在了旁听希腊考古课,学习现代希腊语,骑脚踏车奔到船房里头去划船,参加赛船队,几乎天天练船,偶尔和其他学院赛船,好玩得不得了。 徐小虎(右)和学生在一起
再后来,在台南艺术大学,我终于可以教研究生了,开心得不得了。
在台南艺术学院(后称大学)的十年中,我的学生每一位都做出了非常独特的硕士论文,可是口试委员都在警告他们,你们的硕士论文不能发表,因为会被攻击,把这些学生吓坏了。 但是我告诉他们,你们的硕士论文给国外好的研究所的任何一个教授看,无论是英国的伦敦大学亚非学院,或者是牛津、剑桥,或者是德国海德堡、日本东京大学的教授,他们都会给你全额奖学金的。你去拿个博士回来,你就可以回来教书,教真正的书画史了。 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敢,他们都转了行:有一个到法国去读博士,搞当代艺术,没有什么真假问题的当代艺术;另一个把小虎的博士论文翻译成了很好的中文、出版,都去做了别的事情。 小虎的生涯的确是有点流浪性的。但所去的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文化都非常丰富有趣,所以不像一个很可怜的乞丐。小虎觉得自己非常非常的幸福。心底一直会想念中国,对中国有一种很特别的,一种精神上的敬爱,这个是擦不掉的。 小虎是过去时代的代表,生在一个大男子主义的社会里面,所以一直以父亲、丈夫的需求为自己的需求之上,如果丈夫要写他的博士论文,小虎就别想去弄自己的,就得等一等。 1955年,小虎21岁生了第一个孩子,1971年,16年后生了第五个孩子。那个时候刚好有了避孕药,就可以不生孩子了,大家就都自由得多了。 上世纪70年代去王季迁那儿对谈的时候,我把小孩子就留在家里,请丈夫管,自己去纽约。 婚姻是一个大事情,两个人应该是平等的。我事后才知道,男女俩什么都是可以做的,除了生孩子是吧?两个人都可以扫地,可以赚钱,可以教育孩子,帮孩子穿衣服,送孩子上学,让家变成个小的合作社,男女平等地共存、共生、共产、共享、共助与共护。 现在小虎会告诉女孩子们:如果有男生跟你说“我爱你”,OK。然后如果他说“我需要你”,你就再听,然后他假如是说“没有你我不能生存”,你就得跑,跑得越远越好。有这种需求的人,他里头有个大漏洞,这个不行。 很多女人有那么大的能量,有那么大的潜能,但在大男子主义下不能做她可以做到的事情,是太糟蹋大家的天分,这个是非常关键的态度问题,也是很多女性最要紧的事情。一个画家能够以他要用的方法达到他所想达到的目的,就是好事。可是你喜欢不喜欢那个结果,那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到博物馆去看画,是一个看看我们的心跟艺术家的心合不合的机会,是去找朋友,找老师,找心灵能羡慕的心灵,而不是让你的邻居发现“哦,他很懂画哦”,不是这个样子的。 找着你很喜欢的东西,然后你要更深地了解,再找另外一个让你会很喜欢的东西,把它们的照片拿回来,再想一想你为什么喜欢这两个东西,它们有什么地方是类似的?慢慢地,你就会发现,你的喜好都有哪一些特征。 记住,你不是别人,别人也不是你,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我们独一无二的一种看法,我们自己的一种喜好。 戈道里鸟类保护区国家公园里,一片郁郁葱葱 当代艺术和当代的灵魂是一致的。当代艺术它会很丑,是因为人家不开心,很多原因大家不开心,环境污染、战争、疾病……所以痛苦就会到处出来,艺术就会丑化、恶劣化。 小虎敬佩的当代中国画家可以举三个例子,可惜他们都过世了。李安成,他从来没有直接地看过大画家的作品,但他的笔墨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掌握了水墨的精髓、达到了水墨的最高点:不画东西,以笔墨本身创造无比的生命力。陈其宽,他也是可爱得不得了,是完全是超然的。中国画家,特别是文人画家看不起画“工笔”画的,可是他画的东西是无前例的,它是一层一层地进入到超然的灵魂界去。还有就是王季迁,他是文人画世界里最伟大的代表。 疫情时期,我们被逼着坐在家里,小虎认为那是一个特好的机会。我们平常是买都买不着一个钟头的自由时间,此刻可以停下来,可以珍惜这个宝贵的时间,可以开始学习做一个更好、更健康、更愉快的人,以善,以爱,帮助与照顾整个世界的一切生命万物。 当你的每一呼每一吸,都是为了大家的开心、方便,想着一切生命万物的安全、愉快,你就会感觉到你的心扩大了,包含着所有的生命,非常大,非常稳定,非常满足,感激得不得了。这也是小虎这几年天天学习所获得的最大收获。 文中古画图片由理想国提供 特此鸣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