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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我,清华博士,去非洲建水坝、在俄罗斯种地,把优绩主义当病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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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20 10:48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清华博士,去非洲建水坝、在俄罗斯种地,把优绩主义当病治

 自PAI 自PAI
 2026年3月19日 23:59

这是《自拍》第528个口述故事

@尖峰苏打 的履历,放在任何语境下都称得上“光鲜”:省理科第七,从清华一路读到博士,30岁前成家结婚。他曾经是标准的“别人家孩子”,如果按照社会时钟,也可以过上一种光鲜的“一线中产”生活。


但,他选择脱离这条既定轨道——


毕业后,他去非洲援建水电站,主动选择了一种“又苦又累”的生活;调回国后,他又辞职去俄罗斯种地,赔钱但很快乐;现在,他给古建筑拍照,在自媒体账号@尖峰苏打 上,分享对这个世界的各种观点。


在播客《精选奇遇记》中,他说,这些看似“乱七八糟”的人生选择,都有一个无比清晰的主线——逃离优绩主义。


他说,优绩主义是一种病,有病就要治。于是,这篇逃离者的自述,也是一个病人的康复手记:关于如何逃离“本应该”的人生,关于一个普通人的奥德赛。

我是曹丰泽,今年32岁,黑龙江大庆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活在“完美生活”的框架内——中学时,是学校内成绩最优秀的一批;高考后,进入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深造至博士,研究生期间和爱人成婚。


如果按照“常规”继续过下去,我想我的人生大概是:找到一份体面且稳定的工作,成为标准的北京中产;背上几百万贷款买房,再努努力买辆车;周末带着老婆孩子去商场“遛娃”,去京郊“度假”……


但那不是我的人生剧本。毕业后,我去非洲援建水电站;回国后又辞职,跑到俄罗斯种地;现在,我在为古建筑拍照,还有了一个被更多人熟悉的名字@尖峰苏打,成为一名抖音精选创作者。


人一旦摆脱优绩主义,就会离优绩主义越来越远。在这许许多多的身份标签里,重要的不是“我是谁”,而是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而生活,总是无法概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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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俄罗斯的田野上。

非洲和北京,生活的两端

讲非洲,还是要从北京讲起。


先讲讲我在北京的生活吧:18岁那年,我考上清华大学。那是一个“内卷”一词还没被普及的年代,但我已经有了深入了解——大学里,有着一种为了竞争而存在的竞争文化。获胜不是为了什么,获胜本身就是目的。学习成绩、社团活动、科研项目、学工学时……作为一个大学生,所有你能触及的生活,都有一个评价指标。甚至有一次,我在宿舍楼的楼道里看到了一张各宿舍的卫生打分表,而两名学生正盯着它看,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目前对我们有威胁的宿舍是108B。”


生活中更加具体的痛苦,无需多言:恶劣的交通、高昂的物价、没完没了的人山人海……而这样的生活并不会因为阶级跃升而改变。这一切会给人带来窒息感,物理和精神双重意义上的。


在北京当“卷王”的日子里,世俗意义上被称作“优秀”的生活,和内心无法回避的冲突和痛苦,它们在我身上共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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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博时, 我已对无穷无尽的竞争感到厌烦。

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是逃离,或者说,暂避——在确定了以后不会在北京买房后,我把大部分积蓄花在了旅游上。学生时代,我只身去了很多国家,甚至一度前往切尔诺贝利的禁区。那里只有一家小旅馆和一家餐厅,售卖的胡萝卜汤里混着某种尝起来像树叶的蔬菜碎,以及仿佛掺了造纸纤维的干巴面包。我在冰冷的小旅馆里躺了一夜,然后回到北京——或者,不是“回”,我已经很难有可被称为“回到”的地方。


既然无法返回,不如继续出走。


2018年,我在赞比亚进行了一次为期六周的实习,援建当地的大坝。项目地在一个没有黄昏的矮山上,距离最近的城镇还有一小时车程,施工方建起一应俱全的营地,俨然像一座封闭的小城。


我当时的研究课题,是如何控制凯富峡大坝的开裂。但很快我就发现,大坝所用的材料已经满足标准,不需要再额外进行冷却通水等新工程;于是,我剩下的时间,大多是在观察当地人和当地华人的生活,以及享用中国大厨烹饪的超大「麻辣小龙虾」——小龙虾在凯富埃河泛滥成灾,一麻袋只要人民币7、8块钱。晚饭时间,我扒过的虾要用“盆”来计数,好吃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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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比亚的超大小龙虾,常驻项目的人已经吃腻,但我吃得很快乐。

这六周对我来说是一次快乐的旅程,但在落地首都机场、坐着出租车从机场前往市区时,这种快乐戛然而止了——窒息感再次将我包围,我的脑袋“嗡”地一下炸开。我又回到了属于优绩主义和内卷的世界。


所以在博士毕业后,我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北京,重新踏上非洲。


2021年,入职老东家之后,我前往坦桑尼亚,援助斯蒂格勒峡水电站建设。坐上国际航班的时候,我知道,这一次不会只有六周半,而是会有相当一段长时间不能回国,甚至比我能预测得更长。飞机起飞时,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盘旋:我会平安吗?我会变强大吗?我会变富有吗?我会如愿搞清楚我所好奇的、这个世界更深层的运转规律,还是一无所获地回来,不得不接受我已放弃的那种生活?

没有抽象的排名,只有具体的烦恼

直至今天,我还仍然清楚地记得项目上的第一顿饭有多么的糟糕。


坦桑尼亚没有麻辣小龙虾, 那天的主菜,是一道红烧肉炖萝卜。红烧肉几乎全肥,还粘连着密密麻麻的猪毛,肥厚的猪油里有股隐约的洗洁精味。吃到一半时,营地停电了,而我沾满了猪油的碗还没刷。


我在黑暗里呆坐着——我想过环境可能会艰苦,但从未想过苦恼是如此具体,甚至有种荒谬感。


接下来的几年里,这种荒谬的烦恼遍布了我的生活:洗澡时经常突然断电断水,身上的泡沫只能用提前准备好的水盆冲洗;网络时断时续,冬奥会期间连开幕式录播都下载不了;没有双休、没有法定节假日,上班间隙回宿舍躺一躺是唯一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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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桑尼亚雨季时,暴雨经常到来洪水,冲垮道路,导致物资运输困难。

一月,雨季到来,大雨总是突然而至。一天深夜,暴雨突然降临,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房间形成共鸣,发出炮弹爆炸般震耳欲聋的声响。我被雨声惊醒,转头看向爱人,她的嘴在动,可雨声大得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我们被暴雨剥夺了听觉,只能呆呆地望向天花板。就像第一天来这里时那样。我想起,她和我一样,如此厌恶大城市所谓的“中产生活”,于是我们踏上了这条近乎于“流亡”的旅途。


但对流亡的准备永远是不足的。此时此刻,后悔和不后悔都不能造成一丁点儿改变,我们只能像承受猪毛红烧肉时那样,承受这场大雨。


我想起第一天晚上,我在黑暗中坐着坐着,想起北京的人海和生活,又莫名鼓足了一些勇气——我们的先辈筚路蓝缕,当时不也是这样的“天崩开局”?当初,我只知道自己不想过循规蹈矩的生活,但对所谓的“另一种生活”并没有概念。现在好了,生活扑面而来,没得选,那就意味着最终一定是赢。


但在这场“流亡”中,痛苦的另一面也是具体的。不多时,我跟项目上的大哥学会了在后厨“偷”食材开小灶,一年下来厨艺突飞猛进;还有一次,作业处长为了犒劳我们,用自制的铁皮炉做起烤全羊。非洲羊的肉质细嫩,在闷炉里烤一会儿,就变成了酥脆的质感,那种鲜美的味道我回国后始终没能复刻成功。还有,习惯了毫无征兆的停电后,我会走出房门,旷野上没有城市光源,那是一种厚重的漆黑,以及城市中无法见到的、极其清澈明亮的月色与星光。赤道的月牙是躺着的,两个尖角向上弯曲,寂静而又慵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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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桑尼亚营地的夕阳。

坦桑尼亚大坝的项目完工后,我回国休假了一段时间,又先后前往莱索托、赞比亚和莫桑比克和刚果金等地任职。再然后,我被调回国内机关工作。这是2024年,当我肉身回到熟悉的生活,优绩主义的幽灵也重新浮现。


坦白说,非洲的工作虽然艰苦,但你常常能获得一种意义感。坦桑尼亚大坝开闸放水那天,我无穷尽的痛苦、疲倦和烦躁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平静——整整一年甚至几年,你掏出了身体的一部分出来,造成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并且确实有用的物理实体。


但在机关工作是没有这样的成就感的。它当然有诸多好处:没有猪毛红烧肉了,想吃什么都可以点外卖;下班后就能去商场逛街,周末还能来个短途旅游;家里很少停水停电,东西坏了可以立刻喊上门维修……可是,对工作的无意义感始终缠绕着我,甚至让我产生了躯体化症状。于是,我决定辞职了。

出来混,首先要出来

辞职后,我又一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开始了下一份工作——去俄罗斯种田。


说去俄罗斯种地,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赚钱吗”。我直说吧,赔了,大概赔了20%。但这事儿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钱去的。


听起来有点怪,但我一直觉得,学种地,这是件“重要不紧急”的事——我这辈子总得知道粮食怎么从土里长出来吧?这是一种朴素的求知欲。作为一个大庆人,我从小就对田野和土地无比熟悉。我知道,现代农业早已不是想象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也不是田园牧歌和世外桃源;但我仍然不知道,粮食,这种我们每天摄入占比超过50%的食物,究竟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说来也巧,我跟一个在远东种地的大哥认识了很久,他是在俄罗斯经营农场的中国人。辞职之后,我有了时间,就想:现在可以把这件事搞懂了。于是,我向大哥租了1200亩地,借他的设备、借他的经验,把整个流程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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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的田野。

在大哥的“科普”下,我算了一笔账:生产成本除了地租和种子,最重要的是耙地、撒药、除草、收割过程中的人力和机械成本,以及粮食储存、运输的成本。


而粮食的价格波动是有限的。它不像奢侈品,可以通过一番精美的包装、动人的故事,用翻倍的价格卖出去;盈利的方式只有降低成本,提高生产资料的利用率。所以,现代农业的盈利,必须依靠规模化生产。


而1200亩地,耙地、播种最多需要三天半,收割也只要两三天,连一台收割机的产能都吃不满。这样的体量基本相当于“闹着玩儿”,我也做好了交学费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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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的农业种植,依靠的都是大型机械。

另一个反常识的观点是——“种地”这一年里,我其实只去了俄罗斯三次:租地一次、春种一次、秋收一次。


粮食是会自然生长的,以为“种地”会像上班一样,每天都去田里打个卡,这其实是被工业社会规训的思维。实际上,农业生产的节奏可以分为两个——“农忙”和“农闲”。机械化耕作不需要很多人力,我只需要在春天和秋天分别去一次,每次半个月,在田里监监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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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收获时,我和大豆合影。

所以在种地之外,我还有余力再找一份主业工作:为古建筑拍照建模。这是与几个朋友合作的创业项目,我的任务就是带队拍照测量数据,这也是一个飞来飞去的纯体力活。但“出走”本身就是快乐的,每次踏上出差的旅程,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快乐的猎人。


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又一个信息差被抹平了——比如俄罗斯的黑土土质与一江之隔的东北显然不同,或许是多年来农业耕作方式不同导致的;比如在远东地区盈亏平衡的线大概是13000亩,否则就会像我一样亏钱……我学到这些知识、去过很多地方,就像在游戏里开启了一个个没啥用的支线任务,对主线没多少帮助,但会获得一个“全图鉴收藏进度+1”的小徽章。


当然,优绩主义的幽灵从未走远,它依然会成为世俗目光的审视——“从清华出来,就干这些吗?”


但我知道,从非洲开始,我的精神已经完全“出走”,不会再被这种想法规训。所以当你问我,我也饱受“内卷”的痛苦,该如何逃离这种没有尽头的生活,朋友,出来混,最重要的是出来。

我想看到,世界的参差

这些感受与经验,都被我记录在了抖音账号@尖峰苏打 里。我被评选为精选作者,在前段时间的抖音播客《精选奇遇记》中,我也与主持人聊了聊:如何逃离优绩主义,解决人生的存在主义危机?


自媒体,是我开启的另一个人生支线。我的表达欲一直很强,遇到一些事情就一定要发表自己的看法。前些年,我做文字工作,也把去非洲的经历写成了书;现在,看视频的人越来越多,于是我把创作平移到了短视频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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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尖峰苏打 的抖音号上,我探讨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抖音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在清华读书时,我几乎只有一种人生样本——那种师兄师姐们都在过的“中产”式生活,在年薪、房价、车型、子女教育问题上,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审视;而到了非洲,项目工地虽然闭塞,开放性却更强,也更加参差。


抖音也拥有这样的参差。关注我的人里,有迷茫的大学生,他们也被优绩主义所困;有各种奇奇怪怪的职业,他们分享自己行业内的社会现实;也有被我的话题吸引来的、纯粹好奇的人。在这种参差里,你有时候可以看到你无法想象的人生处境,而这些处境,会生出完全不同的立场、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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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精选奇遇记》播客中,我和主持人聊了聊逃离优绩主义自救的故事,也探讨了AI时代的“众生平等”。

每一次采访,我都会反复引用罗伯特·海因里因在《时间足够你爱》中写下的话:“一个人,应该能够换尿布,策划战争,杀猪,开船,设计房子,写十四行诗,结算账户,砌墙,接脱臼的骨头,安慰濒死的人,服从命令,发布命令,携手合作,独立行动,解数学方程,分析新问题,铲粪,电脑编程,做出可口的饭,善打架,勇敢地死去。只有昆虫才专业化。”


我的人生目标也是这样。这种世界的参差和多元,自始至终,都是最吸引我的事物,也是我逃离优绩主义的最大武器。


当你知道世界上不只有一种人生——除了那种“中产式”的生活,你还可以对这世界上无数的事情感到好奇并抱有激情。于是,生活到底够不够“体面”,也就无关紧要了。


“只有‘卷’出重围,才能反对内卷”,以前我也被这样的悖论所困。但现在我觉得,其实不用想那么复杂。你每天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上班开不开心,这些事你自己知道。如果现在的生活让你难受,那就是病了。


对我来说,优绩主义已经是一种病,读书时让我感到心理痛苦,工作后又带来躯体化。这与一块病灶、一种炎症没什么不同。病了就治,一天治不好治一年,一年治不好治两年。总归会好转。


现在,我偶尔还会做梦,梦见自己回去高考。醒来一身冷汗。但这比十几年前好多了——那时候几天做一次这种梦,现在两三个月一次。这说明什么?说明病还在,但已经在好转了。


至于那些问我“怎么治病”的人,我还是那句话:出来混,首先要出来。

*本文由曹丰泽口述整理而成,文中照片除特殊注明外均由本人授权提供。



曹丰泽 | 口述

趣多多 | 撰文

猫  基 | 编辑

-THE  END-

这是我们讲述的第528个口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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