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好孩子 | 蓝方 一席第1067位讲者

源济

这是四年级的孩子们，对优绩主义第一次郑重的审视和批判 | 蓝方 一席第1067位讲者

一席YiXi 一席

2026年3月5日 21:03

  蓝方

C计划联合创始人

我们坚信，这样的课程、这样的教育，在当下逼仄、内卷的教育环境中，一定是有意义的。如果你也对这样的教育有所坚信或有所好奇，如果你也想让你的孩子体验和参与到这样的课堂，欢迎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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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好孩子

11岁的小学生金铃，在新华街小学读六年级。从小在“自由散漫”环境中成长，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善良、乐观、开朗，喜欢阅读，知识面广，想象力极其丰富。但她的学习成绩马马虎虎，特别是数学。临近升学，妈妈为此极为焦虑，一心想要把金铃“卷”进全市最好的学校。

《我要做好孩子》这本书，讲述的就是金玲一家迎战小升初的故事。这个写于30年前的故事，让当下这群四年级的小学生们读起来依然是颇有共鸣。

课堂上，我们和孩子们一起梳理这部作品的主线与支线，分析不同故事线索所塑造出的生动、立体的人物形象，随之课程也迎来了最重要的讨论环节：你觉得金铃是个好孩子吗？为什么她的妈妈、老师却不断否定她？“只有成绩好的孩子才算得上好孩子”，你认同这样的观点吗？

这似乎算不上一个很有挑战性的问题，几乎所有同学都在第一时间给出了“标准答案”：每个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价值，成绩不应是评价一个孩子好坏、判断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

但我们的课堂，并没有停留在这个“标准答案”。在书中，金铃的妈妈愤愤不平：“道理你当我不懂？只不过如今的风气就是这样，孩子考不上好学校，做家长的都没脸见人。孩子成绩是衡量家长成不成功的标志。”

为什么成绩依然是那个最重要的衡量标志？把成绩作为最重要的标准，有什么好处？

这是四年级的孩子们，对优绩主义的第一次郑重的审视和批判。所谓优绩主义，简单而言，就是通过个人才能、努力和成就来分配社会资源与地位。换句话说，最优秀的人，理应得到最好的资源。这样的游戏规则，当然有它积极的意义：它打破了对资源的世袭垄断，基于相对更公平的竞争，激发社会活力，有效地发掘、选拔人才。

那什么是优秀？总需要一些指标来考核和衡量。而不管用什么标准去选拔，都会形成竞争、形成排名。

在做学生时，我们面对的评价标准是成绩、绩点；进入职场，是业绩、是KPI。成绩不够好的学生，会在普职分流时被“淘汰”到职业学校，会在高考时“跌”落独木桥，得不到保研的机会、申不到精英的藤校、拿不到最好的实习或工作的offer；那些业绩不够好的员工，会被末位淘汰、会被优化，会在金字塔式的晋升体系里郁郁不得志。

顺应这样的规则，努力获得更好的成绩、更高的排名，成为竞争的优胜者，才有可能得到更好的资源。可是，这样的游戏规则，又会带来什么问题呢？

在故事中，金铃起早贪黑，努力学习，参加妈妈给她报的补习班，完成一大本又一大本的模拟题，连做梦都梦到自己数学考到98分，呵呵笑醒之后，面对一次次的数学考试却更是恐惧、紧张。当她看到妈妈抱了一只猫回家捉厨房里的老鼠时，她终于情绪崩溃：自己这样的“差生”就像人人喊打的老鼠，永远都成不了大人喜欢的猫。

读到这里时，课堂留言区被孩子们“炸屏”：“简直就是写我自己”“就像发生在我身边”“太真实了”……

面对无休止的学习任务的疲惫，面对考试的恐惧、焦虑，面对挫败、失利的痛苦——每一个被卷入这套竞争体系的孩子，对此都有着深刻的感知和体验。

更重要的是，当我们所有行动的动力都源于在考试中取得好的成绩、在选拔竞争中获得胜利，一旦这些来自外部评价体系的正反馈消失，我们该如何寻找学习的热情、定义人生的意义？

优绩主义、唯成绩论是需要被审视、被批判——然后呢？

如果并不是只有成绩好，才是好孩子，那么好孩子应该如何被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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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能愿

在第一个课时的最后，我们给孩子们布置的作业，是一张“雷达图”，让孩子们找出定义“好孩子”更多元的维度，重新评价自己，尤其是看到自己在其他维度上的优点，好好夸夸自己。

找到更加多元的价值来源，充分的自我肯定和接纳，在此基础上，才是如何直面竞争中的压力和挫败。

那金铃为什么就学不好数学呢？这本书一开篇，金铃妈妈就快速给出了判断——“没别的，还是金铃自己太不用功，得过且过。这样的孩子真是烂泥巴扶不上墙。”故事中的这个妈妈完全被焦虑裹挟，一会儿认为金铃学不好数学就是智商不够，一会儿又认为是因为她太胖了才影响了智力，必须得减肥；一会儿让金铃疯狂刷题，一会儿又给她找名师、报补习班，但都没有解决问题。为何没有解决问题？因为根本没有找到问题的原因所在。

看到现象，就快速断定某个可能的原因一定是最重要的因素，这是我们在思考中最容易犯下的“简单归因”谬误。

如何才能更加全面地思考各种可能的影响因素？在这堂课上，孩子们开始尝试用“知能愿”分析问题背后的原因。

金铃学不好数学，是因为她“不知道”学习数学很重要？知道数学重要，却“不能够”学好数学？那么学好数学需要一些什么能力，她究竟是在哪方面有欠缺？再或者，她知道数学重要，也有能力，却心有抵触、“不愿意”投入时间精力好好学习？为何“不愿意”好好学？是因为自身的懒惰、脆弱，缺乏抗挫力、意志力？还是因为找不到学习的兴趣点，感受不到学习的意义和成就感？是得不到足够的支持和接纳，反而在不断的挫败和否定中，消耗掉了学习的热情与动力？

当孩子们学会用这样的框架去分析自己成长中面对的各种难题，便能够更加清晰地看到问题的复杂性和自我的局限性，帮助他们更好地接纳自己的脆弱和不完美，而不是简单地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自己，然后不断地内耗；也只有找到了问题背后真正的原因，才有可能对症下药，找到问题的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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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思考、讨论

当然，我们也并不认为仅仅通过读一本书、上两节课，就能完全帮助孩子们解决优绩主义所带来的焦虑、马上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案。但当这样的阅读、思考、讨论在不断持续，当孩子们在成长的过程中能对他人的期待、外部的评价、社会的规训有所审视和批判，能在接纳自我的基础上建立起多元的价值来源，能够就事论事地分析原因、解决问题，能真诚而深入地审视自己的人生选择、价值判断，他一定能构建起更加稳定的内核，抵御这个时代的内卷与焦躁。

而这就是我们在过去十年间，一直在做的事情——带着孩子们持续地读书、讨论、思考。读书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我们通过阅读，打开视野，获得知识；我们更通过阅读，打破阶级、种族、地域、时间的界限，与不同的文化产生连接，以不同的视角看待世界，拓展我们生命的广度和深度。每个学期，我们带着不同年龄段的孩子阅读五到七本经典好书。这些课程用书，积累成了一整套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的中文分级思辨阅读书单，兼顾儿童性、经典性、思辨性，涉猎的议题丰富而多元。

▲ 中文思辨阅读分级书单

而读书，有不同的读法。

首先是浅层阅读——读懂文本，读懂情节，感受因为故事本身的跌宕起伏带来的阅读快感；

深层阅读，则更像语文课或传统的阅读课常做的事——分析人物，分析主旨（中心思想），鉴赏作者精妙的文学技巧；

而思辨阅读，则要求我们在读懂作者塑造的人物是什么样、传达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后，进一步给出自己的评价和观点。一本好书，反映人性冲突，反映伦理困境，反映现实生活中的种种复杂议题。作者在书中有他的立场态度，我们也需要通过独立的思考分析，给出自己的回应。通过深度的思考，而非对作者浅层的附和，不断拓展自己思考的深度。

例如，我们会经常和同学们在课堂上讨论——你同意作者的观点吗？你喜欢主人公xx吗？你如何评价他的某一行为？如果你是xx，你觉得该不该做某件事？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如果是你，你会如何解决他所面临的难题？

课堂上，老师们不仅仅是抛出这些问题，让孩子们基于已有的认知和理解去表达自己的观点，他们更需要学习如何用具体的论证方法和框架去分析、回应这些问题。

正如上文所展示的，如何看待“成绩好才是好孩子”这一观点，需要权衡利弊，看到某一社会规训的好处和坏处；“金铃学不好数学就是因为不用功”，识别文本和生活中的“简单归因”思维谬误；“为何金铃学不好数学”，使用“知能愿”框架分析背后可能的原因。

源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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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性思维

而孩子们在分析这些问题中所用到的思维方法，其实就是批判性思维。关于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我最喜欢的一个比喻，是将它比作一台X光机，它通过一些分析框架和步骤，将我们思考的过程显性化，让我们能够更好地去审视、反思我们的思考，得出更好的结论，所以它是一种反思性的思维方式，rethinking of the thinking。

它帮助我们在获取信息时，能够明辨真伪是非，建立起自己独立的知识体系和价值体系。一个真正具有批判性思维能力的人，不会被各式各样的网络流言、假新闻或耸人听闻的阴谋论所蒙蔽；他不会轻易地被各种仇恨言论、政治宣传煽动、洗脑；也不会情绪激昂地参与到一起又一起网络暴力中，动辄对他人进行道德审判。

当我们自己要去发表观点、做出决策的时候，批判性思维帮助我们不再简单跟着感觉走、盲目从众、盲信权威，能够对自己的直觉、偏见、情绪有所警醒反思，而基于事实，基于逻辑，理性地决策。让我们能够在这个“内卷”时代，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方向，不断提升生活的满意度。它所指向的，是独立、自由而完整的人格。

在去年夏天，我们收到了一封老学员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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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出分前，我预设过各种可能性：考得好、考得差、考得特别差......希望在出分后自己能更平静地接受各种结果。但确实没想到自己会考得如此富有“戏剧性”：

我的中考成绩是706，我以为自己肯定能上第一梯队分数线。结果出志愿时，才发现离理想高中最低录取分数（707）仍有一分之差。而这一分的差距，不仅是我与理想高中最远的距离，也让我滑档回到了初中就读的学校，与第一梯队学校无缘。

现在我已经记不太清出分、出志愿时的心情了。只记得最开始我和家人不敢置信。我也心存希望：虽然第一志愿录取不到，但第二志愿也能录取到。结果没想到还是差了一分。查完志愿当天，我直接“心死了”，在床上哭了20分钟，剩下的一天脑子也是一团乱麻，什么也不想做，哪里都不想去。我感觉这个世界很荒谬：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老师反复提醒“一分之差”，它就刚好落在我身上？一些没意义、痛苦的想法也冒了出来，包括自我怀疑、自我攻击等等。

我去找小塔老师（C计划老师）聊天，慢慢心情有所平复。她邀请我写下这一过程，我想大概可以用以下两个不等式解释我的心路历程：

考差了≠失败≠无能 

虽然“成绩不是单一价值评判标准”这句话我早就听过很多次，但现在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它。

中考考得不理想，考差了，到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可能上不了那么好的高中，你拥有的教育资源没那么优质，你的同学综合素质可能没有那么高……相对而言，这是一定的。 但这就证明你是“失败”的人吗? 这就证明你是“无能”的人吗? 当然不是。

我想，我们在无意中被影响着使用一些不够准确、过于情绪化的、夸大的表达。我们夸大了所谓的“事实”。我在上网时，无数次地听到那些制造焦虑的声音：

“看完这个视频你就能逆天改命”；“看了这个视频就能领先同龄人一大截”；“考不上好高中就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我们的主流叙事也是鼓励和赞美优胜者。尤其是第一名、最高分、最优、冠军……数不胜数。他们是“成功者”，象征胜利、鲜花与欢呼声。那么我们是谁呢？被“排除”在胜利之外的人是谁呢？

我们是失败者吗？

我是失败者吗？

成功的背面一定是失败吗？

我在学业成绩方面有所不足、在心态状态调整或学习节奏等方面还有所缺陷，就意味着我“无能”“失败”吗?

我绝不接受这样以偏概全的结论，也不接受这样的“滑坡谬误”，更不接受没有根据的自我攻击。况且早就有人证明，人是可以从失败的经验中汲取教训，将不甘与难过化为成长的动力，重新启航的。考不上好高中，绝不等于考不上好大学，更不等于成为失败的人。

我有时在想：我们的视野是不是太狭窄了？当我们眼前只有中考这件事时，失败就显得尤为可怖。 那么将视野拉宽拉长呢？

如果人生是一场长跑，我在跑道上行进，眼前的全部去路都被大石头堵住了。我该怎么办呢？如果我有足够宽阔的视野，那我就能明白，我其实可以绕道过去，旁边还有路可以走。 但我暂时没有这样的视野，那怎么办呢？通过了解别人的人生经历，可以拓宽自己的视野，最终做到内心豁达，明白自己并非无路可走。如果用游戏化的表达，那就是你可能达成以下任一结局： 

 ①石头在你眼中依然真实可感。但因为你扩宽了视野，绕路了，石头暂时不会影响你了。你达成【延展生命线】结局； ②你伸手触摸石头，却发现手径直穿过了石头。原来巨石只是你潜意识的投射。你破除了迷信，找出了“失败”、“恐惧”的根本原因（比如中考失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人的评价等等），你继续向前奔跑。达成【有形之无形】结局。 

 如果你也因视野的局限和外界影响，暂时相信“考不好＝完蛋了”，这种想法很正常，但请不要止步于此。以下是我的自我三问（供参考）： 中考失利，我的人生完蛋了吗? 我以后一定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了吗?  中考相对于我的整个人生而言，有什么意义？能带给我什么启示或者反思？现在，我能够为自己做些什么?    

如果有提前了解高中的同学，一定能理解“高中是新的起点”这句话。与初中相比，高中学习内容跨度大、难度迥异等等，相信大家都有听说。嘿，这难道不是一个新机会吗? 我还有三年时间去尽情成长、突破自己、打破偏见。 以及，证明自己的能力（p.s，这句是我个人的想法）。 前路漫漫，何必设限？去做到力所能及的事情，是我现在最大的想法。 比如，过好这个暑假。

这就是会让我们引以为傲的学生——他们不必是那些每年中高考放榜时的赢家，但一定是内心充盈有力量、有韧性的，珍贵的普通人。他们会看到分数、排名之外还有更多元的价值、更广阔的世界，会依循自己心底的热爱去发现、选择更适合自己的生活，用更舒展、松弛的姿态定义自我的价值。

我们坚信，这样的课程、这样的教育，在当下逼仄、内卷的教育环境中，一定是有意义的。如果你也对这样的教育有所坚信或有所好奇，如果你也想让你的孩子体验和参与到这样的课堂，欢迎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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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来自蓝方老师在C计划青少年思辨阅读课的课堂案例和分析，C计划是一家致力于推广批判性思维的教育创新机构。在过去十年间，团队研发出一整套面向儿童青少年的人文思辨课程，通过对经典书目的深度阅读，以及对经典议题、时政新闻的深度讨论，培养学生独立思考能力，提升人文素养，构建完整人格。

C计划的两位联合创始人蓝方和郭兆凡曾分别登上一席和一席少年的讲台，讲述批判性思维的重要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