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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给“大腕教授”当民工的博士生|全民故事计划 No.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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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4 02:07 PM |显示全部楼层


给“大腕教授”当民工的博士生

 望玘 全民故事计划 2020-09-14
虽是来道歉,但他的语气强硬,声调刺耳。我听到沈卫又挨批了,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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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全民故事计划的第510个故事 


 
2018年6月,我从事出版社编辑已有一年,虽然时间不长,但也经手了十几本书,对编辑流程已是熟门熟路,因为办事靠谱,主编开始让我负责一些高级别作者的书。
 
一天,主编喊我到他的办公室,抿着嘴盯着我笑。我心里明白八九分:又来新稿子了。

主编搓着手跟我说:“小路啊,我要来了一个大活,是王教授的书呀!”
 
一听王教授,我立马来了精神。

王教授三十几岁就评上了教授,四十岁成为博导,今年五十出头,风头正盛。这两年,他经常现身各大论坛直播,知名度颇高。
 
我以前还听过王教授的讲座,被他渊博的知识、风趣的讲话所吸引,一度还想报考他的博士。现在能编辑他的书,自然十分激动。
 
主编不无得意地说,这本书是他找了王教授磨了好多次才拿到的,他再三跟我交代这本书很重要,一定要我认真做,“王教授手里好多项目呢,这次做好了,以后合作就不愁了。
 
我立马表态:一定会把书做好。
 
其实我心里并不这么想,因为每本书,主编都跟我讲很重要,时间长了,我就总结出一个经验:既然每本书都重要,那就都不重要。
 
一般来说,我们接这些高校的书,都有资助费,因为学术书受众非常少,不可能靠销量获益,没有出版社愿意白干活。

资助费少则两万,多则八九万。
 
王教授的这本书有五万的资助,算是不少,我们社起码能挣一半。
 
回到工位,我认真看起选题单,突然觉得似曾相识,上网一查,发现王教授十年前已出过一版内容一样的书,这次就是换个书名而已。
 
我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这不就是重复出版吗?见我惊讶的样子,一个老编辑倒是见怪不怪:“正常,高校里的常规操作。”他说,一本书的授权给出版社的期限是十年,十年期满后,作者会再换家出版社再出版一次,这样就算他做了一个新项目,在高校可以再算一次学术成果。这样的操作虽然取巧,但是并不违规。
 
“那咱接了干嘛?没什么意义啊!”
 
同事白了一眼:“只要掏钱,即便是写成狗屎咱也出。”由于我之前对于王教授的倾慕,对于他的这种做法,我很是不屑,但是为了工作也只能接受。谁会跟钱过不去。值得欣慰的是,这本书起码新增加了几章,也算有点创新。
 
之后,我忐忑地拨通了王教授的电话,刚打完招呼,他就冷冷地说:“你去联系沈卫,他是我的一个博士,这本书就由他负责跟你对接。”没等我说第二句就挂断了电话。我心中虽然不悦,但也松了一口气,跟这些教授交流要端着态度,恭恭敬敬,十分辛苦。倒是每次跟学生对接,平等交流,工作反而好推进了。
 
说是“工作对接”,其实这些导师大都是把书交给学生做,估计新增加的内容也是这个沈卫操刀。这在出版业也是常态,腕越大的教授,越不会自己干活,大多是他们的学生在忙活。
 
我随即联系沈卫,刚自报完家门,他立马打断道:“路编辑,这个稿子我快弄好了,半个月后给你。”语气十分不耐烦。接连两次被撅,我心中十分不爽,但听到有了交稿日期,也懒得搭理,冰冷而又客气地回了句:“期待收稿!”
 
对于一个编辑来说,最喜欢的是收稿,最怕的是催稿,作者拖稿的理由超出想象。
 
沈卫也开始了拖稿,半个月后再推半个月,接着又是一个月,最后我也“佛系”对待,反正资助款已经到账,作者不急,我急什么。
 
转眼到了8月,我突然接到王教授的电话:“路编辑,什么时候能把样书给我?”
 
我一头雾水,稿子还没到,哪来的样书?就直接回了一句:“还要等几个月吧。”
 
王教授顿时急了,厉声质问我:“你们主编不是说三四个月就差不多了吗?”
 
我脱口而出:“你们稿子还没给我啊!”
 
“什么!稿子还没给你?”
 
王教授嘟囔了一句脏话,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他并没有挂断我的电话,在电话那头传来一连串的按键声与嘟嘟声,不一会儿就听到沈卫小心翼翼的声音,接着便是王教授暴雨雷霆般的责骂,用词之激烈,丝毫不输于泼妇骂街。
 
我不敢想象一个教授骂起自己的学生,用词怎会如此污秽,赶紧挂掉了电话。
 
晚上,我接到沈卫的电话,这次殷勤许多:“路编辑,对不起,耽误您工作了,稿子我马上就搞好。”我有些可怜沈卫,表示可以理解,质量第一,他干笑了两声,叹了一口气,半久无声,最后又叹息一声,挂掉了电话。
 
一周后,我如愿收到沈卫交的稿子。
 
正常来说,一本书要通过三审三校,中间还要排版、改红等步骤,最快也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我粗看了一下,王教授这本书的上一版的内容只有几处微调过,增加的内容约有四分之一,有了前人定稿的基础上,沈卫又是一名博士,我以为整本书编辑起来应该不难。

主编这时又跟我强调:“这本书年底一定要出来,王教授准备拿着这个评奖呢!”我当时便放下手头的所有工作,准备在12月之前搞定。
 
 
一个老编辑曾经告诉我:“没有一本书编辑起来是容易的,每本书都有自己的毛病。”
 
我看了前几章,感觉也不过如此,王教授的遣词造句没什么出彩之处,读起来也是枯燥无味。当然,作为学术著作不能写成《明朝那些事》那么有趣,主编也说过:“只要他们写的是人话,能看懂就行,别要求什么文采。”
 
前面的问题不多,很快,我就校对完毕。
 
但当我看到新增添的那部分内容,开始失望然后暴躁,除了漫天飞的错别字,知识性错误更是比比皆是,甚至还有缺节少段,逻辑不通之处,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博士的水平。我压住心中的暴躁,将其一一挑出,返回给了沈卫。
 
随后,我叮嘱沈卫将我指出的问题好好改正,尽快给我,不要耽误王教授的评奖。
 
令我想不到的是,沈卫直接打来电话指责我,说我不珍惜他的劳动成果。“你知道整理这些东西,我花了多少时间吗?我现在忙着找工作,又写毕业论文,你知道我的时间有多宝贵吗?稿子已经给你们了,剩下的东西就该你们出版社来完成,不能只收钱不办事吧?如果啥活都让我们作者干了,要你们编辑干嘛的?
 
我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的火气,表明我没有为难之意,只能再次强调我的立场:“抱歉,你给的稿子问题太多,已经超出编辑的处理范围,可以看看合同,第一条就是要求稿件是‘齐、清、定’,你觉得你给的稿子符合吗?”
 
他自知理亏,也不正面回应我,只不停地说:“稿子给了,出不出是你们的事,我不改。”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魔怔了一般。
 
我不知该如何处理,只能把问题反映给主编。
 
主编听到后,也很气愤:“姓沈的还是个博士?怎么一点学术涵养都没有?你把问题也发给王老师一份,让他管管自己的学生。”

我知道我把问题告诉王教授,沈卫又少不了挨批,但我的工作也必须进行下去,况且是沈卫无理在先,最终我还是写了一封委婉的邮件,忐忑地发给了王教授,希望能柔和地解决。
 
下午,我就接到王教授的电话:“路编辑啊,你提的问题很好,很对,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已经让沈卫去改了,他脾气怪,以后有问题跟我讲,我来批评他。另外,这本书年底一定要拿到手,等着呢。”
 
虽然是来道歉,但是他的语气强硬,声调刺耳。我听到沈卫又挨批了,心中过意不去,也替沈卫说了几句好话,大家都是想把书做好,他也是无心之失。王教授就打了个哈哈。
 
两周之后,我再次收到整理好的稿件。

这次的稿件整齐划一,错误清理完毕。沈卫跟我讲话也变得小心翼翼,我反而觉得不好意思。经此一事,我们的关系反而好了一些。
 
我还发现沈卫跟我一样,是军事爱好者,有了共同的话题,工作也顺遂了许多。
 
有一次,我无意发现了沈卫的微博,看到里面情绪消极,愁云惨淡:
 
他即将毕业,正在为答辩发愁,心情很糟糕,一天发好几条微博,大多都是指责“姓王的”,说这个人压榨他,轻视他。
 
不用猜,这个人就是王教授。
 
 
到了11月,我已经将稿件全部处理完毕。

因为主编的推动,三校也很快结束,就差王教授修订的后记。在我的催促之下,他才把后记给我。末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路编辑啊,还有个序言你要好好看看。
 
“序言?什么时候添加的序言?”
 
“上个月,我请张老写了一份序言,已经给沈卫了,让他帮我整理,他没给你吗?”
 
“没有啊,他连提也没跟我提过。”

然后我俩一阵沉默。我听到王教授发飙的声音:“他妈的,这个姓沈的,又跟我玩欺上瞒下,又来罢工,不想毕业了是不是。”
 
我没敢接话,不知道这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再次让一个儒雅的教授飙脏话。
 
我看王教授如此着急,就建议序言不要了。王教授已经失态,“那可不行,我可是千请万托才求得张老写的,”他接着说,“麻烦路编辑你再催催沈卫,这事就拜托了。”听着王教授气呼呼的声音,我只能一时应承下来。
 
我马上联系了沈卫,他倒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过了几天,我突然接到沈卫的电话:“路编辑,我回家路过你这,有空出来喝杯咖啡吗?”我本想推脱,只听他又说:“序言我带过来了,还有些事跟您对接下。
 
我们约在火车站的肯德基见面。

这是我第一次见沈卫,他三十多岁,但头发稀疏,白了一片,黢黑的脸色掩盖不住疲倦,与我心中那种沧桑的博士形象并无二致。
 
我们俩先是随意寒暄,接着他把序言的手稿给了我。叹了口气说:“哎,姓王的真混,毕业事情那么多,还让我跑到上海去拜访张老搞他的序言。张老年纪大了,不能动笔,他一边口述,我一边记录,折腾了好几天。”
 
“那辛苦你了。”
 
他冷不防一声笑:“我还要感谢这个序言呢,不然我这次答辩不会那么顺利。”
 
我一脸疑惑,不知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沈卫说,“张老住院了,一直到现在养着呢。现在序言内容就我一个人知道,他可不得对我好点。有了这个序言在手,他还敢骂我,搞不好,最后大家一拍两散。”他喝了一口咖啡,笑着说,“知道姓王的为啥那么重视这个序言吗?因为他参加评奖的主评委就是张老的学生,有了老师做背书,拿奖就更是板上钉钉的事。”
 
王教授在学校里的人缘并不好,之前学院的院长是王教授的师兄,现在他师兄退休了,他就想离开学院往行政靠,非常需要这个奖。
 
“人家老师为了学生就业都忙前忙后,毕竟自己的学生混好了,也是自己的一大资源啊。姓王的就是这么怪,非得天天跟我较什么劲。”
 
我不知如何接话,佯装看稿子,一边跟他闲扯,听沈卫讲他与王教授的恩怨情仇。
 
他做回忆状,“哎,我们俩就是孽缘。”
 
沈卫说从他入学开始,王教授就瞧不上他。
 
沈卫是三本出身,他说:“这就是我最大的原罪。”他读研究生的学校也是个普通高校,连考了两年,才考上王教授的博士,还是因为王教授定的那个学生放弃了,沈卫才被替补上。
 
“姓王的太重学历,瞧不上普通学校来的,觉得我们这种人都是来混文凭的。”学校情怀在高校里是常见,但我没听说到歧视的地步。
 
沈卫看我一脸的不相信,解释道:“姓王的是在职博士出身,原来是在中学教书,本来就矮人一头,所以他十分重视学历。”
 
读博的几年,也是沈卫最压抑的几年。
 
“他瞧不上我的就算了,啥活都是我干,拿快递、扫办公室、跑手续,这些我都认,可他一点也不指导我,我本来前年就可以毕业,他非说我论文写得不过关,又拖了我一年。”
 
2018年4月,沈卫通过人才引进计划,签了他们老家的一个学院,卡在毕业这道坎上。
 
“如果我今年不能毕业的话,工作就得黄,我好话说尽,老王才同意我答辩的。不过,有个前提,你也知道,就是把那本书扔给了我。”
 
当时沈卫很窝火,但为了毕业,只能隐忍。
 
“现在好了,老子毕业了,不用再看他的脸色。那个序言我本不想交的,那本书上没有我的名字,我干嘛出这份力?这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我才交的,算是当初对您不礼貌的补偿吧。”然后他把咖啡喝干净,背上包走进了站台。
 
 
因为序言的拖延,成书不可能按时印出,主编只好让印厂先印了几本样书应急,王教授亲自到我们出版社来拿书,主编只能表示歉意:“王老师啊,这个年底印厂来不及了,只能给你样书先拿去评审了,就是印装上简陋了些。”
 
没想到,王教授大手一挥:“没事,没事,评奖也都是形式,有书当当样子就行。”
 
我很是鄙夷,现在一些所谓的评奖,都是拼人脉跟走关系,想不到王教授也不会免俗,我对他的尊敬已经消失殆尽,有些瞧不上他。
 
帮助王教授解决掉这么大一个麻烦,他说什么也要请主编跟我吃饭。
 
酒足饭饱后,主编要我开车送王教授回去。

我只好应承下来,回去的路上,气氛比较尴尬,王教授刻意找话茬,我礼貌地回应,可没有一个话题能聊下去。
 
到了酒店,王教授突然拉住我:“小路啊,走,我请你喝杯咖啡。”我本想拒绝,可王教授手劲不小,硬拉着我到咖啡馆,点了两杯咖啡。
 
我瞪着眼睛心想,喝完晚上还能睡得着?
 
王教授似乎看穿我的心思:“以前读书经常熬夜写稿子,每晚就拿咖啡顶着。老了老了,居然养成不喝咖啡就睡不着的习惯了,哈哈。”
 
我接过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话题自然转到沈卫的身上。
 
王教授说,“这小子,表面上干活,其实一直在偷奸耍滑,太不认真!他底子不好,我让他多读书,他就说我不管他;现在博士不都是读个四五年,他三年就想毕业,得有那水平啊,不看看论文写的什么东西。还天天跟别人说我把他当免费劳动力,办公室就我们俩人,他不干,难道让我这个老头子伺候他吗?你也看得出,他脾气那么冲,我怎么待见他?我是看他恳求我的可怜样子,才同意他毕业的。”
 
说到毕业,最让王教授耿耿于怀的是,前不久拍毕业照,王教授特意推开了所有的事,穿着打扮好,想跟沈卫拍张毕业合影,算是师生俩的和解吧,没想到沈卫压根没去找他。
 
说到这,他的情绪很失落,意识到自己失态,王教授突然问我:“小路啊,我看这人挺认真负责的,学术功底也蛮厚实的,听你们主编说,你以前想读博,有没有兴趣来我这?”
 
他这么一问,确实把我问愣了。
 
经历了沈卫这件事,我就算读博也不敢跟王教授——有一个当编辑的学生,那以后他出书的活不都是我的了?那我岂不是要累死?但我又不能直接拒绝,违心地说:“跟您读博那感情太好了,我以前就想考你们学校呢。不过,我年岁也不小了,家里想先让我把家庭稳定好了以后再说,那时候我再寻求您的帮助。”
 
王教授也是明白人,附和道:“想法很对,家庭稳定了,才能安心搞学术啊。”
 
然后,我们俩虚情假意地一起笑了起来。
 
后来,在那本书即将下印厂前,我又接到了王教授的电话。这次他是来问我能不能把沈卫的名字加到合著者里去:“他不仁,我不能不义,好歹师生一场,他也是出了大功夫的。”
 
我说这本书已经全部定版了,增添作者还要申请变更,书又要延期了。
 
王教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挂了电话。

注: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作者望玘,出版社编辑
编辑 | 蒲末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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