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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挣脱家暴婚姻,母亲用了整整17年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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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2 11:54 PM |显示全部楼层


挣脱家暴婚姻,母亲用了整整17年丨人间

 沈观 人间theLivings 2020-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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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后,有时我想:这世上有多少女人一生囿于暴力和威胁,又有多少女人曾像母亲一样鼓起勇气走出了家庭,却被无知的孩子、和稀泥的亲戚、以及世俗的目光逼退。



配图 |《葛城事件》剧照








2018年10月25日,午餐时间,我收到母亲的微信:“我接到通知了,去领离婚判决书。”
我欣喜若狂——这场历时14个月的离婚拉锯战,终以母亲的胜利而告终。
这一年,新闻上说全国离婚登记数量为380.1万对,其中有14.86%的夫妻是因为家庭暴力向法院申请解除关系。我母亲就是这巨大的数据洪流中的一个点。



1


1999年,母亲还在村里小学当代课老师,人虽还未满24岁,但已经被家里催婚好几年了。这年初秋,她和相亲认识3个月、面相老实的父亲领证结婚。当时,父亲在县城开出租车,和爷爷奶奶住在县城中心的同一条街上。
婚后,父母搬进了距爷爷家不远的另一处房子里。母亲以为她即将开启平淡而幸福的婚姻生活,可随着门上的大红“囍”字的剥落,父亲也逐渐撕掉了老实人的面具,露出了易怒、狭隘的真面目。每逢生意不好或受了客人的气,他便会喝得烂醉,再将所有的怨气化成对母亲在言语上的辱骂。
到了新一年春节时,父亲又因为一点小事喝醉酒在家中大闹,开始对母亲拳脚相加。母亲当时已经怀上了我,又惊又怕,逃出家门,没走两步就摔在街上,被一位街坊奶奶搀扶起来。那个奶奶平日里不苟言笑,搀着母亲回到家,把父亲骂了一通,让他安分点,大过年的别惹是生非。母亲躲在一旁哭泣,哭到最后,她还是把自己留在门里。
几个月后,我出生了。作为一个女孩,我没能给这个家带来太多的喜悦。父亲仍是整日阴沉着脸,生活中稍有不顺,便对母亲动辄打骂。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母亲从未向别人提起父亲的暴力行径。我曾问过母亲为什么不说出来,母亲说:“那时候傻啊,不想让你姥娘姥爷和你舅舅们担心,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过得不好。”
姥爷患有哮喘,动不得怒,母亲唯恐自己的烦心事影响他的身体。大舅、二舅关系虽与母亲亲近,但都在外地,生意也不算顺遂,母亲实在不想给他们徒增烦恼。
在我懵懂的那几年,还不懂平时逗我、给我买零食的父亲为何频繁地打骂母亲,也不懂母亲为什么流眼泪。有次,母亲一边挂衣服一边默默地抹眼泪,我着急忙慌地跑到父亲跟前:“爸爸!爸爸!妈妈哭了!”
“什么?”父亲皱起眉头,神色变得凶恶万分,怒气冲冲地走到母亲跟前,夺过她手里的衣裳扔在地上,“你还有脸哭,你哭什么?你有啥好哭的,老子整天挣钱养活你……” 随即便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和母亲的哭嚎。
我错愕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在脸上扇了一巴掌,耳朵嗡嗡作响,也开始哇哇大哭。邻居听得多了,早就习惯了。唯有一个大我几岁的小哥哥,便像往常一样,一听见我哭,便推出自己吱吱呀呀的自行车,送我去奶奶家求援。
那时的我,看不懂奶奶偶尔流露出的不耐烦的神色,也听不出姑姑们言语间对母亲这个乡下姑娘的轻蔑,只是知道他们管得住暴躁的父亲,也能劝劝伤心的母亲。渐渐地,对于后来隔三差五的家暴,我与其说是习惯,倒不如说是麻木以及战战兢兢的沉默。
女儿年幼,娘家遥远,无处倾述也无所依傍。后来,母亲说:“那时候,我甚至买过老鼠药,想一死了之。看着你小,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2


有了我后,母亲便辞了教职,一直在家照看我。待我三四岁时,家里开了一个小饭店,为了节约成本,只雇了一个厨师。对于这个小饭店,母亲很是上心,起早贪黑,想要重新靠自己的能力赚钱。
父亲刚开始还算勤快,可好景不长,见小饭店生意不太好,便会趁下午的空档偷溜出去喝酒。他喝得微醺时,顶多是不干活,若是喝得酩酊大醉,便会在小饭店里找茬大吼大叫,有几次直接当着客人的面打母亲。
有一回,母亲看父亲凶得厉害,实在害怕,趁他不注意跑了出去。大半夜,外面下着雨,母亲跑了很远,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当走到护城河边时,甚至动了跳下去的念头,终是放不下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我,先找了家小旅馆住了下来。
天亮后,母亲给小饭店隔壁诊所的阿姨打电话,想问她借点钱先出去躲躲,还叮嘱她不要告诉任何人。阿姨很快按母亲说的地址找到了她,说我父亲找不到她,便打电话让姥爷来了。
本来打算离家出走、谋条活路的母亲,终究还是没能走成——身体不好的姥爷连夜进城,带着母亲去了爷爷奶奶家,说,“如果不能过了,我就把闺女带走”。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保证:要戒酒,再也不会犯浑做伤害母亲的事情。母亲见姥爷连夜奔波,不想他再操心,便又跟着父亲回了家。
父亲的话也就那么一听,喘息之间,他又开始抽烟、喝酒,只是对母亲的暴力稍微克制了一点。
小饭店开了一年,不太景气,关了门。父亲重操旧业,继续开出租车,母亲开始去商场里卖衣服、卖家电,虽是钱少活多,但她说,那也很值得,“当时,那也是我的私心,希望尽量和你爸保持一点距离,让自己有独立赚钱的能力。如果继续拖着开小店,两个人就始终牵扯在一起”。
那几年,我家相对比较平静。双方老人都盼着父母能儿女双全,母亲也想,兴许有个儿子,这个家会好一点。
我刚过完7岁生日,弟弟就出生了。母亲又没了工作,家中开支陡然增大,日子越发捉襟见肘,母亲便只能向父亲索要家用。日子久了,父亲开始呵斥和奚落母亲,说她不挣钱、还乱花钱。
母亲不得不把每天的花销用本子记下来,甚至连给我买糖果的一两块钱都要记上,以便证明自己没有乱花钱。即便如此,父亲依然不依不饶,又开始三天一吵五天一闹。母亲脸上的眼泪和身上的淤青又多了起来,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即便如此,她还是反复交代我,不要把被父亲打的事情告诉姥爷,“姥爷身体不好,不能让他们知道”。
已经懂事的我,曾在父亲寻衅时大声质问:“为什么一家人不能好好地过日子?”
父亲火冒三丈:“你从哪儿学那么多谬理?”
“我奶奶说的……”——其实,我奶奶更偏心我的二叔,对于我父母反反复复的吵闹,她也烦了。



3


最终,拯救母亲的,还是她自己。
2009年,母亲偶然看到一家汽车4S店正在招聘销售顾问,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询问,顺便参加了一场面试。没想到,几天之后,对方来电说母亲被录用了。家里开销大,父亲也乐意让母亲出去工作补贴家用,反正两岁多的弟弟马上也可以上幼儿园了,奶奶也可以帮忙照顾。
母亲进4S店时已经30多岁,比店里别的小姑娘大了不少。不过,性情谦和的母亲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无论是销售心理、沟通技巧,还是每款车型的特点和各项参数,短短数日,她都倒背如流。这不仅让她赢得了领导的信任,销售业绩也名列前茅。母亲整个人都慢慢舒展开来,眼睛里有了光。
因为业绩好,母亲的基本工资、提成、奖金加起来,已经远远超过了“贴补家用”的水平。母亲无法从家暴中解脱,只能诸事都顺着父亲的脾气,以求息事宁人。拿到工资后,她会把大头交给父亲,见父亲神色能和缓几分,她也安心了许多。她留下的那一点钱,要承担家里的大部分开销,还得随时接受父亲的盘查。
手头稍稍宽裕后,父亲不再经常挑起事端,那段时间,家里太平得出奇。
然而,几个月后,这种局面就被打破了。
有段日子,母亲使用手机的频率非常高,通讯录中有个与她通话频繁的“张东来”,引起了父亲的注意。
一天在饭桌上,在父亲“啪”地一声把手机扔到母亲面前时,熟悉的节奏又开始了。我端着喝了一半的粥,顿时觉得胃里像装满了沉甸甸的石头,再不能灌进去一口。弟弟还小,正坐在地上拨弄玩具,等母亲喂他吃饭。
“这人是谁?你他妈跟他是什么关系?”
母亲的表情很古怪,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是同事,女的。”
“你当我是傻子?哪个女的叫这名?”
母亲平静地看着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张东来”的号码,打开手机免提。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张姨的声音,轻快,带着年轻女子的朝气。两人随便聊了几句,张姨忽然问:“姐,你怎么啦?听你这声音不太对劲儿。”
母亲揩去眼泪:“我没事儿,咱先挂了吧。”
父亲脸色铁青,难堪、愤怒全部堆在他涨红的脸上,凸起的眼珠血丝遍布:“真长本事了!”
他气汹汹地冲出家门,门被他摔得震天响。半夜时分,他在街上喝得烂醉,高声咒骂着,用石头砸死了街上的一条瘸腿流浪狗。翌日,我一出家门,就看到了那条狗像一大摊破旧的抹布堆在电线杆下。
这件事,让母亲从以为自己挣了钱、家里就能安宁的“梦”中慢慢醒来。



4


母亲工作更加努力了,工作第二年,她被提拔为主管,整个人更加神采奕奕,像电视里的女强人。我心里为她骄傲,有时还笑嘻嘻地夸她:“我妈妈就是漂亮,比我同学的妈妈好看多了。”
她总是笑着说:“就知道说好听的骗人。”
这样的变化,却让曾经在家里掌握主动权的父亲不满了。每隔一段时间,父亲都会问母亲手里有多少钱。母亲为了过安稳日子,只好如实告诉他。
有一次,母亲说自己还剩几千块钱,父亲说不对,他算的是应该还有1万多。他逼问母亲,“仔细回想钱都花在哪儿了”,可母亲上了一天班,实在太累,想不起来。那天晚上,父亲搅得家里整晚鸡犬不宁,一觉睡醒后,竟然继续打电话追问母亲究竟把钱给谁了,“是不是贴补给了娘家”。母亲这才想起,那是给我交了舞蹈班的学费,还给了考上大学的表哥1000块钱红包。
母亲爆发了,撂下班不上,冲回家去跟父亲吵了一架,说要离婚。父亲就打电话给姑姑,想把家里的存款全部打到姑姑的银行卡上。姑姑一头雾水,不知道父亲想干嘛,又去问母亲。母亲冷笑一声,说:“赶紧打吧,打给你,离婚就不怕我分财产了。”
母亲不再把自己的收入交给父亲了。父亲恼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他依然会泼皮耍赖,但“士气”已大不如前。
后来母亲对我说,那几年她嘴里的“离婚”还多是气话,“当时你和小弟都太小了”。


拒绝上交工资后,母亲工作虽然辛苦,但她真正具有了爱护自己的能力,也有了更多爱我们的“实力”。她带我和弟弟去游乐园,让我学自己想学的乐器。占据我房间一角的巨大书柜,也是她为我买的。母亲将我的书一本本摆整齐,隔天还会过来帮我收拾一下。这时,她眼神中属于女强人的精芒彻底收敛起来,只余下一个母亲的温柔。我知道她和我一样,也喜欢看书,却从小没有属于自己的一角书柜。所以,她尽力将最好的东西塞给我和弟弟,自己在一旁默默地分享我们的满足和快乐。
母亲也开始给自己买高档化妆品和昂贵的衣服——都是父亲绝不会给她买的。她越发漂亮,初中时参加我的家长会,穿着水绿的长纱裙,乌发红唇,看起来只有20多岁,我同学都以为她是我小姨。
父亲也不敢再打母亲了,因为母亲会毫不迟疑地还手。
那段时间,我家日子在外人看来似乎过得很不错:儿女双全,拆迁分了几套房,搬了新家。在父亲不喝酒、不甩脸色的时候,母亲会动手尝试很多新东西,日本寿司,鲜肉粽子,煎小牛排……她在饭桌上耐着性子和父亲聊天,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母亲说,那时的她依然存有一丝幻想,无比希望以温和的方式改变父亲,让我们一家真正过上好日子。如果父亲的气焰可以就此消减,也可能会“对付着过到老”。
可是,父亲并没有如母亲想象的那样。2012年,母亲从主管晋升成了4S店店总,开始频繁的开会和出差。几乎成倍于父亲的薪水和更加繁重的工作,成了他们争吵的新导火索。



5


母亲的工作压力越来越大,月月都要冲业绩,经常开会到深夜。当她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时,等待她的往往是闷声喝酒、面色不善的父亲。
父亲不满母亲的晚归,甚至怀疑母亲出轨。他开始频繁地在上班时间给母亲打电话,逼问她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时还会开车去4S店,看她是不是说了假话。母亲若有一个电话不接,他就能在家里发几天的脾气。
母亲在双重的高压下,几近崩溃。
2014年1月,4S店展厅没完成销售任务,母亲和几个同事要按照之前立下的军令状,沿着公路在两个城市间徒步往返54公里作为惩罚。母亲和另一个阿姨一起,早上8点钟出发,走了整整一天。店里好多同事偷偷开车去路上,想把她们载回来,母亲说承诺一定要兑现。
母亲没敢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怕他到公司大闹。父亲猜忌来猜忌去,又喝得烂醉如泥。母亲回家时已经半夜,她拖着僵直麻木的双腿,看着客厅里碎了一地的酒瓶,甩开要和她“好好谈谈”的父亲,躲进卧室将门上锁。父亲便提着菜刀就“哐哐哐”地踹门,门框崩裂开来,他便踉跄地走到床边,对着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的母亲破口大骂。
眼看着父亲把母亲从床上拽起来,从卧室拉扯到客厅,我和弟弟又哭着给奶奶打电话。奶奶和姑姑来了,她们哄不住情绪激动的父亲,便去劝慰精神崩溃的母亲,依旧还是那些车轱辘话:“他喝醉了,现在不知好歹,等酒醒了,就好了……”
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到极点的母亲,疯狂地跑下楼,姑姑追了出去,随后奶奶带着我也跟了下去。我们走到楼下,只见母亲在树影里举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石砖,冲着我们喊:“你们都别过来,不然我就去死!”
姑姑不以为意,她觉得母亲不敢下手,便想走近把石头抢下来。
就在这时,母亲用石砖冲着自己的头顶狠狠砸了两下,鲜血流满了脸。我疯了一般尖叫着跪在原地,世界都旋转起来,直至裂解崩塌。后面,我的记忆破碎不堪,似乎过了很久,才隐隐约约看到奶奶手里浸满鲜血的卫生纸,感觉到警用摩托车的灯光在视网膜上闪烁。
母亲的头缝了好几针,住了几天医院,同事轮流到医院照顾她。那时,大家才知道,原来他们眼中家庭美满的女强人过得并不幸福。同事们震惊之余,不相信每天不管对谁都笑容和蔼的母亲,居然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生活了那么多年。与母亲关系亲近的张姨,正处在憧憬恋爱的年纪,母亲不忍她看到婚姻中最暗无天日的情形,半个字都没有跟她透露过。
父亲找到和母亲关系好的阿姨们,保证会痛改前非,戒烟、戒酒,会对母亲好,求她们帮忙说好话,劝母亲回家。最终,因为临近春节,母亲不想看到大家继续为自己的事情操心,只好答应回去。
一个年长点的同事把母亲送回了家,对父亲说:“她哥不在,但是还有我们,如果你再欺负她,我们都饶不了你。”
父亲回答:“姐,你放心吧,再也不会了,我一定改。”
可这个家,最后还是散了。



6


这次之后,母亲对父亲变好的幻想彻底破灭了。不过,她彻底下定离婚的决心,却是到了2017年,横亘其中的阻碍,便是我和弟弟。
我从记事起,一直被亲戚说教:“你爸妈一旦离婚,这个家就完了,谁都没好日子过。”
这话现在回想起来,虚伪、可笑——难道我们以前过的就是好日子?只是,三人成虎,听得多了,我就以为是对的,即便那次母亲头破血流,我都还在心底祈求这个家不要散。
后来,母亲带着我们离家出走过两次,都是我和弟弟说想家,让她心软了。
等到上了高中,亲戚们灌输给我的观念才慢慢瓦解。一则,我有了学业压力,家里成天鸡飞狗跳影响我学习;二则,接受了教育后,我也知晓了,母亲有权利摆脱这种不正常的家庭,去追寻她的幸福。
有了我的支持,母亲也渐渐有了决心。


2017年7月,我高二暑假,父亲喝完酒,又因母亲回来得晚,对她大打出手。母亲索性到楼下,打电话报警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母亲如此失态的样子了,她大声地把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喊了出来,似乎希望所有人都听到,她有多少痛苦都深埋心底,隐忍多年。
清官难断家务事,警察来了,得知父亲和母亲是夫妻关系,也无法拘留父亲,只能口头说教,哪怕母亲说我父亲拿刀威胁她。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奶奶、大姑和邻居大伯大婶,都在楼下,一半去拉骂骂咧咧的父亲,另一半去劝歇斯底里的母亲,穿着淡蓝制服的警察,神色疲惫。
我爱我的母亲,我也曾舍不得这个家。父亲情绪稳定的时候,对我和弟弟并不差。他偶尔也会打骂我和弟弟,但平日里更多地是在针对母亲。我知道,这个时候,奶奶和姑姑都希望我下楼去,把母亲劝回来,一家人继续过日子——不管是什么样的日子。
我那次什么都没有做,眼看着母亲甩开大姑的手,头也不回地向街上走去。大姑追了几步,停下了。奶奶在原地揣着手,喊大姑的名字,让她回来。我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她们依然觉得,母亲迟早得灰溜溜地回来。
我眼前浮起水雾,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很快接起来。
“对不起。”她说,话里有夜风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
“我不能告诉你。”母亲的声音温柔但坚定,“这回,我一定得跟他离婚。”
我“嗯”了一声,自己在这边也狠狠地点了点头。
母亲告诉我,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我和弟弟。我坐在阳台上,视线逐渐模糊,楼下的人群似乎也遥远了起来:“好,在外面注意安全,我们等你的消息。”
我回到卧室,弟弟躺在我的床上,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他10岁了,很懂事,有点厌烦地问:“他还没闹完吗?”
“没。”
“妈妈呢?”
“她先出去住几天。”我在弟弟身边躺下,摸摸他的头,“一会儿无论听见什么,只管睡觉就对了。”
很快,父亲砸门的声音响起,奶奶在一旁数落他“怎么不带钥匙”,又说“给孩子打电话,让她开门”。我搂着弟弟,假装没听到。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客厅所有的灯都开着,空调呼呼地吹冷气,地面一片狼藉,呕吐物,酒瓶碎片,散落在地的瓜子水果,还有从大开的冰箱门中流出的冷水……父亲斜躺在沙发上,鼻息如雷。
他应该是拿了放在奶奶家的备用钥匙,进了门,再次将这个家弄成了废墟。



7


离婚的过程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顺利。
父亲此前把结婚证撕了,母亲跑几次档案局也找不到记录,情况就变得非常棘手。其中一个办法,是双方带上身份证去补办结婚证——这当然不可能,父亲闹归闹,可他从没想过离婚。
这也是我至今仍想不通的一点:父亲为何死咬着不离?或许,他自己心里清楚,我和弟弟没人愿意跟着他生活,又或者,他只是觉得离婚丢人。
母亲对律师说,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两个孩子。
诉状递交上去,接着是漫长的审理期和调解期。7月底,高三要提前开学了,我不得不回到学校,咬牙复习。开学的前3个月,12点前我从未睡着过,熄灯后,我就在一片漆黑中想着母亲,想着弟弟。
开庭之前,我和弟弟到法院做了笔录,母亲十几年的辛酸,被压缩成了短短的一句话——“被告酗酒,长期辱骂、殴打、持刀威胁原告”。这句证词打印在A4纸上,还不到一行,我们在上面按了手印。
我开学后一个月,法院开庭。母亲说子女不需要到场,我就待在学校,刷题背书。一整天的心神不宁后,当天晚上,我蒙在被子里偷偷给母亲打电话问问情况。她沉默了几秒钟:“别着急,这次没离成,等半年后可以再起诉一次。”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问:“为什么?”——为什么在家暴事实如此确凿的情况下,还不能离婚?
后来,我得知,母亲离家得急,找了个没多少经验的律师,在去档案局找不到结婚记录后,便说让母亲以“因同居期间财产分割或者子女抚养纠纷”提起诉讼。然而,父亲的律师提供了弟弟办准生证时的结婚证复印件,证明父母是合法夫妻,所以立案的理由不成立。法官匆匆结束了审判,尽管母亲的证据足够充分,父亲家暴、威胁杀人的录音都没有机会播放。
第一次起诉以失败告终。婚没离成,在法律上,父母就依然是夫妻关系。
父亲找不到母亲住的地方,就跑到4S店,对她辱骂、甚至当众殴打。当他举起椅子砸向母亲的头顶时,有母亲的同事七手八脚地报警了,但警察还是没法管,他们建议母亲赶紧离婚,如果现在离不成,就干脆去躲一阵子,“等解除了婚姻关系,他再找你的麻烦,就可以直接拘留了”。
可母亲还要养活我和弟弟,还要工作,躲起来并不现实。
好在,没过多久,母亲就说,她找人问了,在档案局找不到结婚记录就去民政局找,很顺利就找到了,“真是被那个律师坑了,你安心复习,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婚一定离得成”。
国庆放假时,我和弟弟偷偷溜出门,去母亲租住的地方找她,张姨也在。玩到晚上9点多,我拿起手机,才发现有30几个未接来电,全都是父亲打来的。
接通电话后,父亲怒吼和辱骂,就算不开免提周围人都能听得见,内容无非是骂我和弟弟吃里扒外:“你们都死在外面,以后都别回家了!”
母亲替我挂掉电话,说:“那就不回去了。”
我和弟弟再也没有回家过,母亲在哪儿,哪里就是家。
期间,奶奶和姑姑们又都打来电话让我和弟弟劝劝母亲:“千万别糊涂,这个家散了,你们姐弟俩就完了。”两个舅舅也担心母亲一个人带我和弟弟太辛苦,劝说:“能不离,就不离吧。”可这一次,无论母亲,还是我和弟弟,都坚定地拒绝了。
2018年6月8号,我高考结束。母亲已经准备了大半年的材料,包括民政局的婚姻记录、父亲威胁我们的录音、挑起事端的视频等,再加上愿意作证的十多个亲友,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8


2018年8月,第二次开庭。
应父亲的要求,审理不对外公开。庭长,记录员,原告、被告及其律师,都在一个小屋子里,其他人只能在外面干着急,等待传唤。
小小的房间里,对面是严肃的庭长和记录员,旁边是满面怒容的父亲和他的中年律师,宣读过诉状后,开始请证人轮流出庭,母亲的同事们证实了父亲曾到4S店里寻衅滋事,还提供了两段视频,画面中,父亲在高声威胁、辱骂母亲。
随后,我和弟弟进去。问话的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当时我已经年满18周岁,没有抚养方面的问题,就按照时间顺序,简要地讲述了这些年来父亲的暴力行为、酗酒情节,还有前段时间他去4S店找母亲麻烦的事。
“派出所可以查到出警记录。”我补充道,“派出所值班的警察告诉我们,如果有需要,可以让法院出面调取。”
中间,父亲的律师曾打断过我一次,问:“我想问问你——你爸对你不好吗?”在法庭上,一直很克制的父亲,这时也开始说平时待我如何好。
我望向父亲的律师:“这和我希望他们离婚有什么关系吗?如果没有,请您闭嘴,让我把话说完。”
问到弟弟的时候,弟弟说,他要跟着母亲。法官问他:“你难道不想让一家四口人在一起吗?”
11岁的弟弟说:“不想,他每天喝酒,太可怕了,不跟他在一起。”
最后,母亲说:“我1999年和他结婚,这么多年来,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却吃尽了苦头,连带着两个孩子也整天受罪,活得战战兢兢。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我不要房子也不要财产,我只要我的孩子,我要带着他们开始新的生活。”
判决结果并不是当庭宣布的。因为上一次的失败,我觉得不太安心,我能看得出母亲也在隐隐担心着,但她却对我说:“没关系,我可以等,这次的材料很充分,如果还不成功,我们就接着起诉,总会成功的。”


最终,因为有足够的证人,充分的证据,父母离婚的过程虽然有些波折,但终归还是成功了——法院将弟弟判给母亲,父亲每月需要支付700元的抚养费。因为房子是小产权房,没有正规的房产证,依然在爷爷的名下,母亲不想再与父亲有任何瓜葛,就没有再争取过什么。我们在外面租了房子,觉得世界安宁又清净,住得无比安心。之后,我便离家求学。刚开学的时候,父亲偶尔会给我打点生活费,通通电话,有时是带着哽咽的嘘寒问暖,有时是醉酒后含混不清的破口大骂。
10月底,判决书下来,这个家算是彻底散了。
我看着父亲用微信发来的十几条带着红点的语音消息,想起我家那因为采光不够好、大部分时间都显得非常昏暗的客厅。如今,那空荡荡的房子中,癫狂时是他一人,清醒时仍是他一人。他是否会在某一天,因为家具投在地板上的阴影太过寒冷,从而开始后悔所做的一切?



后记


大一寒假,父亲叫我和弟弟出去吃饭。我们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焖虾火锅旁,他一句句地问我的大学生活,我敷衍地回答着。最终,他呵斥我:“你只知道向着你妈,你怎么不为你爹考虑考虑?我养你这么大,就算是条狗,好歹也能给我摇摇尾巴!”
“我是你闺女,你把我当狗养?”
不欢而散后,我与父亲的联系越来越少。弟弟的抚养费,他给了两个月便断了,母亲没有追究的意思,她不想再与父亲有任何形式的来往。
母亲到了另外一家公司,工作依旧繁忙,父亲还在开出租车,我们在大街上远远地看见过几回他的车,每次都做好了报警的准备。
我许久没有再见到父亲,弟弟不情愿地回奶奶家了几次,我却再也没有回去过。
尘埃落定后,有时我想:这世上有多少女人一生囿于暴力和威胁,又有多少女人曾像母亲一样鼓起勇气走出了家庭,却被无知的孩子、和稀泥的亲戚、以及世俗的目光逼退。

编辑 | 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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