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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父亲为正被这个世界所伤害的儿子所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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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9 07:48 AM |显示全部楼层








一位父亲为正被这个世界所伤害的儿子所做的

2019-01-09  骆以军  大家


导读

一个孩子,他正被这个世界(远大于他的暴力)伤害,这位父亲,守护他,为他展开一场公路电影,但这位如天使般晶莹的孩子,他看见的,在他眼球中所播放的,未必是所有大人想象的风景。





某次,听黄春明先生回忆国峻童年的一段往事,非常感慨且感动,他说国峻从小便敏感而害羞,却运气不好没遇到愿意柔软理解他的老师。

小一时,有一次黄春明发现国峻写作业写到十一二点,原来是老师要他把每一个错字罚写二十行,而国峻一共要罚写九个错字一百八十行!黄春明第二天去找老师,说我觉得对一个小一学生来说,晚上九点上床睡觉比把每个错字写二十遍要重要。没想到这位老师是个气量狭小之人,冷冷回了一句:“那我没办法教你们小说家的孩子。”从此在班上冷淡疏离国峻,小二时黄春明便让国峻转学,但那时学期还未结束,有一天黄春明便对国峻说:“国峻,我们去环岛旅行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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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峻(1971年10月16日—2003年6月20日),作家

于是,在那个年代(还没有高速公路),一对父子,公路电影般道路在眼前不断展开,父亲骑着野狼机车(里程走太远还要在路旁将机箱拆下清理灰渣),儿子紧紧抱着他。他们在客家村落看猪农帮母猪接生,像电影画面,我们似乎看见七岁的小国峻,睁着惊奇、黑白分明的大眼,躲在父亲腰后,看一只一只晶亮湿漉裹着胎衣的小猪鬼,从母猪的后胯挨挤着掉出。或是他们在旗山看见遍野香蕉树叶如巨大神鸟集体扇扑翅翼,在台风中中魔狂舞,也因为遇到台风,他们骑机车顶着漫天银光的大雨,父子披着雨衣,折返北上。

那个画面让我感动不已。原本是被这个社会粗暴伤害的预言般的启始时刻,一个敏感的灵魂,却被父亲的魔术,转进公路电影的,对这个世界惊异且诗意的窗口打开。“国峻在那时看见了什么?”对于我像是一则关于小说——小说可能开启的观看,神秘眼球、魔术万花筒,或一个自给自足的孩童马戏团,这样一个隐喻:一个孩子,他正被这个世界(远大于他的暴力)伤害,这位父亲,守护他,为他展开一场公路电影,但这位如天使般晶莹的孩子,他看见的,在他眼球中所播放的,未必是所有大人想象的风景。

“度外”,空间上它可能是在这一切画面、画面中的人儿、风景,这一切之外的,“眼球玻璃体的另一种弧光”;时间上,它可能是小说所能赠与的诸多时间领悟之外的,另一种穿过这些小说时间的方式。这也是黄国峻这本小说集的书名。(《度外》,黄国峻著,后浪·华语文学,四川人民出版社,2018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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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外》封面

最初读到黄国峻《留白》,我当时心中想到的就是“法国新小说”,特别是罗伯-格里耶的名作《窥视者》《嫉妒》。那种在小说的叙事力量,已自觉、怀疑一班人阅读小说时的俯视“绝对权力”。从某部分来说,可将我们正阅读的小说视为一幅画,照亮这画面中场景里人物的光源,如电影投影光束的“让故事跑动”。如同福柯在谈论委拉斯开兹《宫娥》时所举证,造成视觉的光源从这空间四面八方产生,每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色,他(她)观看这“同一景致但不同角度”的眼睛,若有深意的表情,使整幅画像一布满红外线光束的蜘网阵,汹涌喧哗的视觉市集、视觉马戏团——即使从我们这样单一的角度看法,只是一幅关于“观看”的静物画。

所以“法国新小说”那些人,提出了小说的主角,是一屋子的客体物件,只是这每一件物件,透过这篇小说叙事者的眼睛,它们不再是“纯洁”了,它们已是荧光般、沾着辐射尘已经“被动过手脚”了的餐桌、餐椅、墙上的挂画、橱柜、烛台……一切的一切,都已带上了叙事者的感觉:怀念、嫉妒、窥察真相的侦探式观看、“我不在其中”的空洞与哀愁、“原该是我的空间却被另一人占据了”……种种。

“法国新小说”并没有在二十世纪后半叶造成较大的影响——主要是他们对小说中叙事者故事纵欲(或无节制力)的摘取,要穿过的哲学镜箱,抽象的几个翻转,难度颇大,和二十世纪的后半叶,从小说那攫取了“说故事者”神杖的,好莱坞为首的影视工业,乃至现今已蔓窜布展成另一种文明形态的网际网路,集体创作,故事已超出单一作者提出沉思、延搁、缓阻……之愿力,喷洒迸爆,成为一种朝大数据巨量“全人类都在疯故事”的菌藻式繁衍奔驰,形成了“演化的脱节”——更别提清末乃至二十世纪初,“文学改良刍议”才启动的现代中文书写实验。从十九世纪西方写实主义借鉴来的中文小说,也许在上世纪八〇年代受到拉美魔幻之晃动,似乎并没有再经历“小说意识”与“真实”之间较大的冲激和异质的“反书写”:或许这个民族这一百年来,光要说出人们所遭遇的,“不可思议的写实”,就已经占爆传输线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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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我们此际阅读(已在二十年前离世的)黄国峻的小说,那说不出的陌生诗意,眼球(或是调度重组那些片段字句之讯息的大脑)被一种奇特的太空舱漂浮感向四面八方离散,一种以许早些年初读北岛、顾城,或年轻时的余华、格非小说的,一种“小说还没长成后来所是的庞然巨物”,最开始时刻对小说的“寂寞的游戏”,一种新生事物、如朝露未被蒸发前的,灵动、纯真。

《度外》这一批短篇,完成于二十六至二十八岁之间的黄国峻。我如今五十岁重读,仍震撼于那种“每一处小裂缝都抑藏着像蒸气壶的喷气尖叫”,然而最后是一整幅静默的群像。那种细微心思无处不在,遍布整个空间,乃至瘫痪的神经质。

国峻的文学内在世界一直是个谜,可惜他没有给这个世界够长的时间,提供更多的,这些“洞穴中的壁画”“箱里的造景”,为何那么晶莹剔透?更多的解谜线索。我印象中曾读过某次他提及影响他较大的小说家,竟是弗吉尼亚·伍尔夫。当时我便觉得这位小说家真怪。没有我这个世代虽人各有异但一定会被其潮浪浸泡的马尔克斯、昆德拉、卡尔维诺、博尔赫斯、三岛、川端,或张爱玲。因此他的作品即使放在当时他出现的,台湾九〇年代这些作家群(包括黄锦树、董启章、我、赖香吟、同样已逝的邱妙津、袁哲生)之中,仍是说不出的“无脉可寻”、“无根而璞”。一直要几年后,所谓“内向世代”(黄锦树语)的集大成者童伟格出现,有其小说及小说论的洞穴层岩之延展纵深,我们或才多少有一些更全景的小说壁画之领悟,略能领会国峻的小说:“啊,原来那时你在那里。”

譬如《归宁》这一篇,如果以现在流行的IP做法,可以简约成“一个叫安妮的新婚且怀孕女子,回娘家待了几天,和娘家人相处,没有发生什么重要的事”。事实的确如此,以我们能追忆的中文小说,譬如张爱玲的《封锁》,或是沈从文的《静》,所谓“无事儿小说”,也许是一空景的素描,我们可以探寻这样的一篇素描,这些浮世绘中人物们淡眉淡眼,日常琐碎对话,摘去了重大戏剧性或事件,其实小说背后伏藏着某种“现代性经验”,也许是更大的灾难或惘惘的威胁在幕后正发生,张爱玲和沈从文都是此中高手。

但黄国峻的“故事解离”“空镜头”,连前二者那压至水面下,“藏起的鬼牌”,然终可以和大历史当时“小说中人物正活在怎样的乱世/虚假的楼台/眼前一切,下一瞬将被焚毁炸灭”的恐惧之预感,都不同,以疯子或精神病的当量计价,它只是一个初次怀孕的女人,内心的浮躁和浮想联翩(你非常难,近乎不可能做这样的联结:“这个人,就是被他所在的时代,或受创的国族,给搞疯的。”我们在鲁迅、波拉尼奥、马尔克斯、卡夫卡、奈保尔、鲁西迪,甚至那些美国短篇小说,都能做这样的轨迹连接)。一种小规模的纯净小说中的移形换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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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宋明炜先生有次对我说:“法国人和西班牙人认为,帕维奇是第一位二十一世纪的文学大师,虽然他在二十世纪写作。美国人认为,波拉尼奥是第一位二十一世纪的文学大师,虽然他在二十世纪写作。”

我如今重读国峻,这位极可惜才刚穿过二十世纪之膜,便殒灭的小说家,他建造那像是必须在工作台俯视,甚至拿放大镜才得观看的奇异音乐盒,那种难以言喻的光与影的舞步,硬质与胶状的交互鼓突与塌陷,每一瞬都在变迁的不同人的内心独白或画外音,他使得这里“双针织编”的人心——哭泣与耳语、嚣喧与孤独、声音与愤怒——像实验室的光子投射,从所谓小说的故事泥流或情节转盘中,抽离出来。

或许国峻写这些小说时,并未读过巴塔耶、鲍德里亚,或福柯的《外边思维》,但他的《度外》,那种奇特的将看向过去的强曝光全开,使得猫瞳眯成一条缝,甚至进入全黑,暗室中松果体的投影光束打开,形成一整厅廊“黄国峻式天文馆”。心思像宫崎骏《千与千寻》里那成千上百只追击白龙的纸折之鸟,被某种意念幻术放出,日行千里,盘旋飞行,在画面之外自由再开启另一画屏,“为了收容这些思维悬浮在渺渺光影和重重时序的人们,于是街上挖开了一坑又一坑的咖啡馆、书店、剧院、画廊、以便他们不会掉入危险的空洞感中”

这些心之猿意之马,窜跳出原本画框剧场中,静峙站位的主人翁,以博尔赫斯所说的“编沙为绳、铸风成形、梦中造人”相反之物理形态,随意翩跹(是的,他其实是个像塞尚,不,夏加尔那样的画家),挥洒出在旷野、树林、河边,那让这“度外者”轻微忧悒,说不出是挂心或怀念的小小人儿,他们或在野营,或在打猎,或在水畔睡袋中将睡未睡。

这个“度外”(心思在己身之外的另一个空景飞行、冒险)的地景,又会遇见另一个人的心思,像一团龙卷风自成漩涡出现,很奇怪的,它又成为一内视空间“充满了多少另一群极多的人的意念”;“储存在架子上的书本,不断增加,往上叠高,真怕它们快压垮了这筋骨,书房是一间屋子里的大脑,如果崩毁,它就算是个疯子了”。

这种静默的疯狂,人静立于屋中,但意念奔驰成旷野水影画,当那空洞感让读者以为是王尔德或米切尔·恩德的童话地景,小说内文那个紧束、折叠成书架上众书挤压的讯息重量立刻又让我们被压挤喘不过气。

如今重读《度外》这篇小说,那原以为的静物素描,内向书写的,“小说打开了它的多声部音轨”,那个简直如《火影忍者》我爱罗撒向天际的“沙瀑忍”,那巨大的画面之外的翻滚、骤变、暴长的扭力,以及瞬间收摄,“烧光了的灯火和封锁的铁门”,这种介质任意揉掉,无中生有,但你会感到那种混杂了流失感、金属玻璃轧碎感、空间突然因人群走光的恐慌感、一种再说一点某个秘密聚会将熄灯关门的预感……它们成为一种超荷而爆炸碎裂,无法承受的“书写最高规格——也就是核爆——的引爆之瞬”,但作者将之羁縻,如琥珀胶冻于核分裂之瞬,那强光、地狱震波、烈焰,全部尚停在那只是像漏壶筛孔、微细“将要发生”之细微泄物,那个千万分之一秒的,时间痉挛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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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痉挛”,像一个掩口怕自己真的疯掉狂喊的女人,不断在窜暴而出的无垠旷野,压上像镇魂咒术的“繁复坛城”:图书馆、购物商场、电影院、街道广场四周的各式精品小铺。(不可思议,那年代的国峻读过了本雅明吗?)床底下喜饼盒里的广告传单、剪报、那些过期外文杂志上的“外国人”:马戏团表演、魔术表演、花车游行、选美比赛、足球与啦啦队和乐队、外国广告和卡通片、美术馆和城堡的介绍、鼓群和萨克斯管的黑人……(不可思议,那时帕慕克还没写出《纯真博物馆》吧?)如同《留白》《私守》《归宁》,这本短篇集中诸篇,那个女人无人知晓的担忧、电影中的火灾跑出真实世界(那时还没有《黑镜》这个影集吧?),将这一切烧光。这一切的担忧、惘惘的怕哪里犯错、基于礼貌的反复回想斟酌极细微的他人的表情……翳影重叠将我们压垮。

我内心大喊:“国峻是未来的小说家!”

但随即想起,国峻已不在这世界上。

(本文原标题《未来的小说家——黄国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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