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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建 | 花儿到哪里去了——一曲人生的咏叹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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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10 01:57 AM |显示全部楼层








邵建 | 花儿到哪里去了——一曲人生的咏叹调

 邵建 大家  2018-08-10


《美国读本——感动过一个国家的文字》,这本书1990年代出版并由三联翻译进来。书中收录一首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流行歌“那些花都到哪儿去啦”(作者皮特·西格)。不妨看看它的文本:


那些花都到哪儿去啦/漫漫时光流逝/那些花都到哪儿去啦/很久以前/那些花都到哪儿去啦/姑娘们人人采摘了花朵/哦,你们何时才知晓/哦,你们何时才知晓。


那些女孩子都到哪儿去啦/漫漫时光流逝/那些女孩子都到哪儿去啦/很久以前/那些女孩子都到哪儿去啦/她们个个都嫁了人/哦,你们何时才知晓/哦,你们何时才知晓。


那些小伙子都到哪儿去啦/漫漫时光流逝/那些小伙子都到哪儿去啦/很久以前/那些小伙子都到哪儿去啦/她们都穿上了军装/哦,你们何时才知晓/哦,你们何时才知晓。


那些士兵都到哪儿去啦/漫漫时光流逝/那些士兵都到哪儿去啦/很久以前/那些士兵都到哪儿去啦/他们个个进了坟墓/哦,他们何时才知晓/哦,他们何时才知晓。


那些坟墓都到哪儿去啦/漫漫时光流逝/那些坟墓都到哪儿去啦/很久以前/那些坟墓都到哪儿去啦/它们都被鲜花覆盖/哦,他们何时才知晓/哦,他们何时才知晓。


那些花都到哪儿去啦/漫漫时光流逝/那些花都到哪儿去啦/很久以前/那些花都到哪儿去啦/女孩子人人采摘了花朵/哦,他们何时才知晓/哦,他们何时才知晓。


是不是过于复沓,无论读,还是唱。于是出现一个简本,不知是原作者自删,还是有好事者。所谓大刀阔斧,删繁就简。枝叶落去,条干出来:


花儿到哪里去了/花儿被姑娘们摘去了

姑娘们到哪里去了/姑娘们被大兵带到兵营里去了

大兵们到哪里去了/大兵们到坟墓里去了

坟墓到哪里去了/坟墓上早就开满鲜花了


林本椿/等/三联书店/1995-01


该书编者对作者有这样的绍介:“西格一直是个政治活动分子,他用歌曲来鼓舞激励民权运动、反战运动,以及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期间的环境保护活动。”这几乎是一个定向的绍介,该民歌的内容随同作者,几乎就被锁定在反战上。2014年初,年迈94岁的西格去世,传媒报道时也惯性地把“花儿到哪里去了”称为反战运动主题歌,并视其为代表作。可以佐证的是,1960年代美国青年反越战时就是抱着吉他唱着它。何况西格本人也确实是一个反战者,音乐就是他的抗议方式。


这样一个精彩的文本,课堂上不免会向同学推荐。尽管同学不了解西格和这只歌,但很一致,语词都是反战指向。大概“大兵们都到坟墓里去了”太显眼也太扎心。当然,还有不少同学从反战延伸到爱国,大兵是为国捐躯。最有意思的是第二句,因为是压缩性的改编(姑娘被大兵带到兵营里去了),让同学很费难。有过同学说,花儿被姑娘糟蹋了,姑娘被大兵糟蹋了。读这首诗,脑海里浮现出来的词居然是“糟蹋”,未免有点奇。照此推论,大兵被战争糟蹋了,可坟墓又被谁糟蹋了呢。可见糟蹋逻辑无以贯通。还有同学惯性地作爱国解读,认为姑娘到兵营不是因为爱情。这个逻辑更神马,不是因为爱情莫非因为爱国(人果然是教育的产物)。


感动过一个国家的文字”到底在哪儿感动了我。就这首歌而言,它不是感动而是打动。打动我的不会是反战,更不会是爱国(这样的文本与爱国无关)。从花儿到女孩,从女孩到大兵,从大兵到坟墓,这里有美好(花儿),有欢乐(摘花),有爱情(姑娘与大兵),当然,也有战争、死亡和悲伤。短短一首歌,跳跃性的几个点,内容幅度却很宽。不仅勾勒出人类生活的基本面;其内容还超越种族、地域、时代和文化,呈现出人类普世生活的共相(其间还包括西人视为文学母题的“爱”与“死”)。这样一只行吟曲,表现形态是具象的,内容却高度概括。它是有关人类生活的原型书写与吟唱。



阅读即体验。这种体验具有双重性:不仅体验对象文本,还体验我们读它时被唤起的自身情感。阅读是线性的;但,“花儿”唤起我们的情感向度不是直线,而是曲线。这根情感的抛物线随着文本的延伸有起有落、有波有折、有跌有宕。正如同学说:花儿被姑娘们摘去了,这很自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姑娘被大兵带到兵营里去了,也非意外,甚至让人莞尔。可是,紧接着的句子一百八十度陡转,大兵们不是上战场,而是直接进了坟墓。没有一点过渡,令人猝不及防。然而,错愕还挂在脸上,最后的句子又铺现眼前——眼前居然春光明媚。心情顿时凌乱了。这是一个很特殊的审美体验,阅读的每一步几乎都峰回路转。阅读唤起情绪,但情绪的转换却跟不上阅读:如同坐上了过山车,随同文本,忽上忽下,不知所往。


皮特·西格


皮特·西格1919.5.3.出生,2014.1.27.去世,终年94岁。他出身于纽约曼哈顿的一个音乐家庭。1936年曾考上哈佛大学读新闻。后退学,相闻是没有通过考试而失去了奖学金。1940年代初,与朋友成立了一个演唱乐队“年历歌手”。其成员有两个特点,一是信仰共产主义,一是反战。后来希特勒进攻苏联,“年历歌手”也开始演唱反法西斯歌曲。1942年,皮特·西格赴太平洋战场从军,在塞班岛上负责战地医院的宣传工作。1950年代,皮特创作了“花儿到哪里去了”(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1960年代该曲在反越战运动中大出风头,被反复传唱。1970年代,皮特又用民歌参与反环境污染。直至2011年80多岁高龄,占领华尔街运动中还有他的身影。皮特一生反字当头,民歌是他的生命,也是他的武器。他用他那柄五弦班卓琴演奏出自己作为左翼反对派的一生,去世前又被尊为“美国现代民谣之父”。


民谣的好处一是通俗易懂,二是耐人寻味。“花儿”两点都做得好。第一点,我给同学介绍它时,是我说一句,让同学参与下一句。因为这只歌的特点在于,我们不但是它的读者,一定程度上还可以成为它的作者。果然,当我说出第一句,就有同学接口:花儿被谁谁摘去了,尽管没说姑娘。姑娘们到哪里去了,似乎没人接口,但一些同学的神情,分明作出了回答。只是她们不会用“被带到兵营里去了”这种水土不服的句子。大兵们到哪里去了,大家不假思索,异口同声:到战场上去了——这是意料之中,原文也是如此。但,简本的高明在于,明明意料之中,又分明意料之外。它形成一种“陌生化”的效果,让人挢舌不下。到了最后一句,教室一片默然。有顷,能听到某个方向低低不确定的声音:坟墓上花儿又开了。还有这样比能让读者当作者的作品更通俗易懂的吗;何况大多数读者只要读上一遍,自然就记住了它。


通俗易懂易,耐人寻味难。这只歌打动我们的“味”在哪里。可以说原本是有蛇足的——“他们何时才能知晓”:这样的句子既多余、生硬,又把文本锁定为一个内循环的封闭结构。简本不然,它是开放的,“坟墓上早就开满鲜花了”,让读者无法不联想:下面呢。下面便是新一轮生活的重新开始;而且一切“仍旧”(这里,重新就是仍旧)。这才知道,这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它像滚动的车轮一样,把以上生活的横向滚动成了历史的纵向。人类生活昨天如此,今天如此,明天还是如此。


换言之,人类生活如同一年四季,在延伸中循环,又在循环中延伸。用唐诗人孟浩然的句子“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或以尼采的哲学则是“永劫轮回”。这就是最后一句“坟墓上早就开满鲜花了”的隐义,也即“味”。中国古典诗素有“诗眼”一说,只有抓住它才能把握篇的主旨。针对同学的“反战说”,我请大家指出这只歌的诗眼。大家不约而同。既如此,我们凭什么抓住“大兵们都到坟墓里去了”这一节,就把整个一首歌解释为反战呢。这对歌的其他三节并不公平。何况根据伊瑟尔的“读者美学”,即使皮特是一名反战者,也即使他的确是为反战而作;我们依然只能根据文本本身而非根据作者来把握作品的意义。毕竟文本大于作者。


歌如人生,人生如歌。“花儿到哪里去了”乃是一曲人(类)生(活)的咏叹调。既然它是一支传唱的歌,就有音乐方面的问题。比如,它的音乐节奏如何;或,这样一个文字内容,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旋律:这是我向同学询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因为对音乐的预期其实包含了对内容的理解。同学们各有回答。交叉形成的共识是:它的旋律是舒缓的,偏于平稳的,演唱最好带有一定的沧桑感。演唱者也以老者为好,他有过爱情,也经历过死亡。但,他所过往的一切,都被时间磨平。因此,唱到爱情不会高亢,面对坟墓也不会低怆,两极的情绪在他这里中和了。


此刻,这位老者成了一个时间的旁观者,他只是抱着那把琴,“低眉信手续续弹”,沉浸在时间的长河中,说尽或说不尽人世间的无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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