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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匿名作家》特辑|腾讯 · 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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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28 08:51 AM |显示全部楼层








匿名作家001号作品:海雾

匿名作家_001号 大家  今天


海雾

匿名作家_001号

 

不必害怕:这岛上尽是声音,音乐,很好听的,不伤害人。有时候有千种的乐器在我的耳畔铮铮地响;有时候,我恰从长睡醒来,有些声音能使我又瞌睡起来;随后,在梦中,我觉得天上的云彩裂开了,露出了富丽的东西,就要落在我的身上;以至于,我醒了之后,哭着愿意再回到梦中。

——莎士比亚《暴风雨》

 

去野海要绕过那一趟狭长的铁栅,前几年是不必这样做的,低矮的树丛里有一道坦途,看海的人们从这条路上走过去,潮湿的尘土散落在脚踝上,再任由海水冲刷干净。那时每年虽然也有人溺亡,但没人将责任归咎于这片海。投入大海的人们总有许多种理由,有时是半阴的天空,有时是海草与浪,载着他们吞吐着咸与苦,再缓缓驶向深处。但哥哥却说,死在海里的人终归是要漂上来的,远远看去,像一只白色的筏子,是远游之父,也是航海者之友,上下浮潜,回旋或者等待,海水进入人的身体后,人就会变成海的一部分,我们终究都要回到那里去。


她自然相信哥哥的话。哥哥患有哮喘,不能经常去看海,海雾会堵住他的气管,让他失语、高烧、说梦话,所以她只能独自来到这里,天色将晚,风与海浪的声音混淆在一起,十分嘈杂,像是一场飞溅起来的争吵,两艘小船被丢在海边,一位推着自行车的中年女人朝她走过来,深蓝色的纱巾遮住几乎全部脸庞,虽然看不见她的样子,但她知道这个女人是谁。这个女人常年依靠这片海过活,也是海的一部分,自行车后面绑着泡沫箱子,夏天卖雪糕,冬天卖煮熟的玉米。她曾买来一穗玉米,只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猛烈的风迅速将玉米所散发出来的热气带到海的深处。她将半穗没啃完的玉米埋在沙子里,天很快便黑下来,她回家时,正遇上施工的工人从卡车上卸下废料,再一点一点将铁栅搭建起来。


那天也是她第一次听见那个遥远的声音。学校放暑假,她从外地回到这座海滨城市,每天睡得很晚,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床,半梦半醒,闭着眼睛刷牙时,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韩晓斌,好像是年少时的邻居。有那么几年里,他们一起上学,后来她跟着家人搬离至此,她想,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这一刻是不是也还没睡醒呢。就在这时,她清楚地听见窗外有人喊了一声,韩晓斌。那个声音跟她的声音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她的声音有潮湿的气息,匀称而平稳,那个声音要更加急促、尖利。她以为自己仍处于梦中,便没有睁开眼睛,继续刷着牙,上上下下,然后她又听见两声,韩晓斌,韩晓斌。她心里一惊,顿时睁开眼睛,却只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蓬乱,眼睛通红,嘴角流下一道牙膏沫。


她问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哥哥,外面是不是有人在喊?吵死了。哥哥说,没听见,是在喊你?她说,当然不是,可能是你耳朵不好使吧,我就听见了。哥哥说,你的头发怎么还没洗呢,都几点了,你未来的嫂子马上就要过来了,能不能重视一下。她说,可我真的好困啊。


商量婚事时,她坐在未来的嫂子身边,谨慎地附和,说话声音很低,显得有些局促,仿佛这不是在她自己的家里。她悄悄打量着她,五官长得很精致,眼睛虽然不大,但睫毛真长啊,一闪一闪,每次眨动眼睛都能煽起一阵好闻的清新味道。她想,哥哥可能爱上的是她的睫毛吧,像青苔一样。她跑去厨房切水果,一个橙子切成六瓣,然后给苹果削皮,也许是放置的时间有点长,苹果失去水分,表皮微微发皱,她很小心地用刀一点一点推进,这时她听见外面又有人在喊,韩晓斌,我不等你了。果然,这里也有人叫韩晓斌,真巧啊,不会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韩晓斌吧,当然不会了,她心里想,这种巧合是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她从未遭遇过任何小概率事件。


苹果削好皮后,她将之分切成块,刀子切入一半,再一抖手腕,果肉便落入碗里。韩晓斌,她想着,这个人在她的记忆里逐渐明朗起来,很聪明,不怎么学习,成绩却也不错,好像还很听话,不像其他男孩那么顽皮。他最大的特点是十分守时,像闹表一样,做任何事情从不迟到,以前每天早上的同一时刻,韩晓斌都会在她家平房的门口喊她的名字,然后一起上学去,踏着一条满是黄泥和野草的土路,雷打不动,直至她们搬走的那天。


她一点点陷入从前的回忆里,但很快又回到现实之中,因为苹果切完了,她将苹果核塞进自己的嘴里,拽开厨房的拉门走进屋子,转过身来正准备把门关上,这时候,她又听到了一个声音,这次不是女孩的声音,而是男性,一个很年轻而清爽的声音,像阳光,也像阳光里飞扬的灰尘,这声音也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仿佛就在她耳边诉说:你别着急啊,以前那么多年都是我等你呢。


她彻底懵了,咬着苹果核一动不动,然后缓缓转过身子,动作僵硬,极不协调,她回过神来时,发现她的哥哥、父母,以及未来的嫂子都盯着她看,眼神里充满困惑。哥哥问她,又切到手了?她摇摇头。哥哥又问,还没睡醒啊?她走到茶几旁,丢开苹果核,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道,你们没听见吗?哥哥说,听见什么?她说,没听见有人说话呀?哥哥说,听见谁说话,我们一直在说话啊,刚才正在聊你小时候的事情呢。她嗔怒道,你们就能在背地里说我坏话。然后就又坐回到未来嫂子的身边,用牙签扎起一块苹果,慢慢举到嘴边。

 

//////


晚上从海边回来,她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收音机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曲,唱得凄婉,窗户半开着,咸腥的风一阵一阵反复吹进来,也能带来一丝凉爽,她的头枕在双臂上,想着白天里发生的事情,那些纷至沓来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我幻听了,不会吧。那个声音那么真切,她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最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说出那句话时,她连自己鼓膜的震颤都能感受得到,甚至还嗅到了一点他身上的味道,很难去形容那是什么样子的,但跟海边的气息完全不同,要更强烈,更莽撞,也许跟太阳、泥土和洗衣粉有关。最后她吐了口气,想道,韩晓斌,我的天啊,那么遥远的名字,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起来的。


她躺下很久都没有睡着,后来听见外面的地板有动静,虽然踩在上面的脚步很轻,但仍发出不小的响动,海边就这一点不好,新铺的地板用不多久,便会掺上湿气,轻微膨胀,经历几个来回,其间的缝隙变得大小不一,踩上去会有刺耳的裂声。听到地板所发出的那些声音,她便知道,那是哥哥起床了,他很心细,记得哪块地板发出的声音大,走在上面时便会刻意避开,他走得很慢,地板发出的声响节奏也慢,嘎吱嘎吱,像电视剧里那些旧摇椅发出来的,她能想象出门外哥哥的那副样子,皱着眉头,不敢迈步,极力控制呼吸,生怕咳嗽起来。想着想着,她忍不住捂嘴偷笑,然后轻轻下床,悄悄走到门前,猛地将门一把拉开,一阵过堂风在屋子中央旋转起来,她嘻嘻地笑着,站在外面的哥哥抬起头,抿着嘴,无奈的眼神落到她的脸上,然后便咳嗽起来。


哥哥靠在窗户前,风吹着他的后背,她倚靠在床头上。哥哥说,白天你是怎么回事?她说,我听见有人说话,你没听见吗?哥哥说,谁说话,没有听见。她说,你还记得韩晓斌吗?哥哥摇摇头。她越过哥哥的影子望向窗外,天空是墨色的,海在两公里之外,浪的声音并不太真切,若有若无,但雾气已经渐渐笼罩过来,稠密而混沌,在岸上蜿蜒,也会随着风去追逐夜间的人们,并试图将其拥入湿润而沉滞的怀抱。海雾往往消散得快,用不多久,又会变成低低的云,悬在半空,在每个人的头顶上徘徊;时间与话语会在雾气里裂开,黑夜与白昼被逐渐稀释,再凝结成一个个模糊不清的片段,从身边掠过去,发出一阵温柔的噪声,使人沉沉欲睡。


她说,韩晓斌嘛,你忘记了,从前总在大门口等我一起上学的。哥哥想了半天,说,记不起来了,你每天起得太晚,我出门要比你早得多。她说,好吧,那你也应该见过的。哥哥问,他怎么了?她顿了顿,说,也没啥,忽然想起这么个人来。哥哥又说,他跟你说话了?她说,没有啊。然后又低声嘟囔一句,反正也不是跟我说。哥哥说,我要结婚了啊。她说,是啊,你要结婚了,婚后就要搬走了吧。哥哥说,对,其实不想搬走,但也没办法。她扭过头来认真地问道,你真的不记得韩晓斌了吗?哥哥低头想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风太大了,我帮你把窗户关上吧。


哥哥离开房间之后,她仍旧没有睡着。她想了很长时间,韩晓斌的样子浮现出来,穿着干净的校服和黑色球鞋,头发不怎么好,又枯又黄,土一样的颜色,她想起了他走路时的样子,背着书包,双手扶在肩带上,脑袋微微侧过来听她说话,眼睛却不看她,仿佛一边聆听一边在思考着,偶尔也会向她发问,她想起他曾经问过的一句话,她甚至连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也想起来了。他问道,你要多久才能回来呢?那时大概是在她临走之前,她早已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因为她也不确定自己要多久才能回来,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家里也没人知道,那时每个人的未来都是不确定的。她的哥哥脸色苍白,只要醒着的时候,便在咳嗽,家里常年都是中药的味道,烟气弥漫,十分呛人,无论何时,她在家里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有眼泪簌簌流下,每天晚上她都是这样睡着的。而她的父母呢,他们当时好像总是在打架,从早到晚,半夜也会争吵、相互攻击,辱骂声、摔门声、炉子里燃烧的声音、碗碟破碎的声音……吵得她无法安眠,有很多次,她只是合上眼睛等待天亮而已。那么,难道真像他哥哥所说的,她每天起床都很晚?怎么会呢,她又回忆起来,每天的第一抹光照进室内时,她都是迫不及待爬起床的,仿佛只要走出这扇大门,便可以暂时逃离屋内的烟火与黑暗。那么,她现在又不敢确定了,韩晓斌每天是什么时候来找她一起上学的呢,以及,他真的问过她那句话吗?



//////

 

在哥哥的婚礼上,她显得尤为孤单,嫂子及其家人已将一切安排妥当,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去忙碌,只需扮演好观众的角色。她去得很早,坐在第一排,衣着鲜艳,椅子上挂着双肩包,嘴里含着一颗玉米糖,扭过身子去看盛大的入场仪式,巨大的音乐声传来,一首庸俗的外国情歌,哥哥举着花束从远处独自走来,很多束光追逐着这位新人,粉色、黄色与紫色,不停闪烁,气泡和烟雾在空中飞舞,梦幻般的景象,他走得有些踉跄,偶尔向两侧点头示意,害羞地微笑着,她虽然在台下,却也能感同身受,觉得有些难为情,于是低下头去,正好看见玻璃地面上映出哥哥的三道影子,高低不等,从同一个原点生长出来,像三位肩并着肩的朋友。


哥哥站定在舞台上,捂着嘴开始咳嗽,穿婚纱的妻子正一步一步走过来。她还在想那地上的三道影子,那个声音也在这时传来,男孩一样的声音,这次他讲得很慢,没有什么语气,机器一般地叙述,仿佛可以长久地讲下去,他说:一开始有三个朋友,他们在树林里结伴而行,阳光穿过缝隙照到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片树叶的影子。


舞台上,主持人登场了,形体动作庄重得有些夸张。她听见那个声音继续说:第一个人问,我们这么走下去会不会迷路,第二个人说,不会的,无论多么繁盛的树林,总会有边界吧,我们走出去之后,就会有新的道路,或者没有。第一个人又问,边界之后又是什么呢。第二个人说,沙漠、海、村子,或者没有。第三个人始终没有说话,微笑着聆听,但步伐却很坚定。


她彻底愣了神,笑容僵在脸上,目光凝滞,双手还在鼓着掌,即便所有人都已经停了下来。台上的主持人开着她的玩笑,说她可以先休息一下,手都拍红了,美好的祝愿不要一次性都送过去,细水长流嘛。人们满含笑意地向她望去,她满脸通红,十分愧疚,险些落下泪来,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戏弄一番。


典礼结束不久,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便从酒店自行离开,许多人在她身后吵闹,敬酒,祝福,她还在想,刚才是谁的声音,那个故事又是怎么回事呢,我是在做梦么,三个朋友,树叶的影子,新的道路。我一定是还在梦里。我一定是还在梦里。


//////

 

假期结束,她返回学校,开始跟班级里的一个男生谈朋友,他来自更北的地方,说话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身体强健,喜欢在清冷的早晨跑步。那天他们在阅览室里翻杂志,然后又去校门口吃打卤面,饭后他们在学校周围散步,建筑的阴影投落在他们身上,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说话,她给他讲述傍晚时的海,远远地逼迫过来,视野变得越来越窄,没有金光,也没有海鸥,只有夜与雾,它们互相缠绕在一起,分不出彼此,风吹过来,木头和石头轻轻相撞,人与树的影子都慢慢被吞噬掉。然后呢,他问道。然后我就回家了呗,她笑着说。他附和着说,真想去看看啊,我的老家只有雪,半年都不化,黑泥似的脏雪,满街都是,不入夏不开化,但倒是也不滑,被人踩得结结实实,好像大地本来就应该是那个样子。她重复说道,大地本来的样子。

他们拉着手走在一起,她偷偷在看他的侧影,跟哥哥完全不同,他健硕、有力而优雅,胸腔宽厚,仿佛可以控制好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部件,她从没见过这样自信的人。她对自己说,在经年的黑雪里,除此之外,你无法长成任何其他形态。走回到寝室门前,他目送她上楼,走上二层,她忍住没朝窗外看,走到三层,她站在窗前向外瞥视,发现他正仰头张望,双手抄在裤兜里,然后朝着玻璃后面的她挥了挥手,她也挥手作为回应,然后他扭头走掉,左手半掩着点了一根烟,步伐轻快。他太自信了,知道刚才在楼前绝不会是今晚的最后一次告别,知道她会隔着玻璃看自己一眼,这么一想,她又觉得很疲惫,也觉得自己晚上说的话太多了,像他那么自信的人,怕是听不下去那么多话的。


睡到半夜时,她忽然醒来,觉得口渴,便下床去倒水,刚找到一只拖鞋,听见有人说了一句,你慢点儿,等等我啊。她先是笑起来,猜想这是寝室里的哪位同学说的梦话呢,挨个数过之后,她忽然打了个激灵,这个声音并不来自任何一位同寝室友,不是天南海北的方言,她忽然想起,这声音跟夏天在家里听到的一模一样,跟自己的嗓音接近,却也有些差别。她独自一人站在寝室空地的中央,发现室友都在睡觉,内心怦怦乱跳,既紧张又害怕,她咬紧嘴唇,闭上双眼,使劲想再去听到什么声音,然而却只有室友们轻微的鼻息。她对自己说,一定是听错了,要么就是隔壁同学说的梦话,于是她缩回到床上,搂紧被子,直到阳光穿透窗帘,才彻底放松下来。室友起床后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点点头,说昨天半夜醒来后一直也没睡着,然后扭过身去,决定逃掉上午的课。整个上午,她躺在床上做了一些朦胧的梦,由很多碎片组成,在梦里她只是个旁观者,一切虽然离她很近,但任凭她做何种努力,却也都无法触及,她只觉口干舌燥,一句话也讲不出,猛然惊醒时,那些梦竟然一个也想不起来了,像奔涌而来的海浪,消逝时了无踪迹。


接到男友电话后,她迅速爬起床,随便把头发扎上,准备下楼去取男友买回来的午餐。经过三楼的玻璃窗时,她想起昨天分别时的场景,便没有往下看,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迈下台阶,头脑昏沉,经过二楼的玻璃窗时,两个同学正从楼下往上走,她们问她怎么没去上课,身体还好吗,她点点头说,稍微有点不舒服,但没大事,其中一位同学又笑着说,他一直在外面等你呢。她听后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往下走。走出不过几步,她又听见有人说,他一直在外面等你呢。她回头看去,发现刚才那两位同学已经走远,背后的楼梯空无一人,二楼的玻璃窗敞开着,内陆干燥的风灌进来,她身上冒出来的冷汗被迅速吹干,她觉得有点冷,但仍继续向下走,到一楼大厅之后,她鼓起勇气,拽紧袖子,咬着牙奋力向前迈步,这时,她又听见了一个男孩的声音,稚嫩,虚弱得有些轻佻,但也不乏温柔,他说,他一直在外面等你呢。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发现身边经过的同学们毫无反应,她想,必须要找出这个声音的来源,女生宿舍楼里怎么会有男孩的声音呢。她环顾四周许久,西侧挂在墙上的钟停掉了,指针永远指向三点二十五分,楼梯间的角落处堆着几十个颜色各异的暖壶,有的还冒出几缕热气,宿管阿姨窗口旁的黑板上贴了一层又一层的广告,失物招领旁边是考研辅导,再旁边是近郊一日游,私家园林的照片在上面,光秃秃的矮山和半截野长城的照片也在上面;她站在女生寝室楼的大厅里,表情凝固,门外的男友又在向他挥手。

 

//////


她听到了越来越多的声音,有时是几个声音相互之间在进行对话,有来有往,有时更像是对她单独诉说,毫无头绪。她甚至听到了婚礼上那个故事的后续,依旧是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讲述:第三个人始终没有说话,微笑着聆听,但步伐却很坚定。他们继续向前走,走过夜晚、萤火、泥潭、嗡鸣、曙光与时间,经历争吵与和解,然后他们遇到了一条岔路,三个人决定分道扬镳,各走其中一条道路。


她想,这是故事的结局吗,那些曾并肩而行的,终究要独自选择一条无人陪伴之路。这个故事她听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是到这里戛然而止。三条岔路在她脑海里逐渐显现,变得真实可触,一条泥泞污浊,一条细窄茂密,还有一条,她始终也看不清楚。


与此相应的是,她好像越来越听不见那些真实的声音,无论是老师讲课说的话,还是同学们的闲聊,男友的问询,耳畔的音乐……她总要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才能听见其中的一小部分,那些句子总被虚空中传来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截断,没有任何预兆,她要凭借经验才能分辨得出哪一种声音才是此刻她所需要聆听的。而她越是皱紧眉头全神贯注,在旁人看来,就越是心不在焉,她疲惫极了,很少说话,轻飘飘地走路,跌倒,自己再爬起来,愣在原地,直到很久之后,才有人发现她,像一座颤巍巍的塑料雕像,在风里前后摇晃。


她很多天都没有睡过好觉,也在反复地思考,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没人能给她一个合理的答案。她觉得自己的精神正一点点耗尽,她需要一个漫长的假期,无所事事,只与山海为伴。在此之前,男友也曾带她去附近城市散心,他们逛了园林、纪念馆与教堂,教堂外面栖息着许多灰白色的鸽子,皮毛光滑,眼神呆滞,行动笨拙,等待着被饲育,没有食物吃的时候,它们会去啄地面上的烟蒂,不断叼起来又再吐出去。他们进入教堂内部参观,两侧的青砖墙上挂着许多打印出来的劣质照片,图像很模糊,诉说着在过去的一个时代里,这座城市里的人们是如何去生活的,她盯住其中一张看了半天,那是一条旧时代商业街的全景,繁体字招牌挂在街的两侧,有人在门口讨价还价,还有人侧身挑着扁担经过,来往者众多,热闹非凡,照片的像素很低,每个人的脸都只是一团马赛克,但她努力地想要去辨清出每个人的脸庞与去处,她想,我的命运和所有人一样寻常。她盯着看了很久,也想像照片里的人那样,永远静止在某一时刻,成为一座时间里的雕像,没有声音能驻留在其中。男友一直在身后默默地看着她,几次伸出手去又都缩回来,像一位不忍心打扰他人午睡的好心人。


吃过晚饭,他们又在商场里逛了几圈,便回到酒店休息,男友很快便睡着了,响起轻微的鼾声,她却久久无法安眠,换一个城市的话,那些声音真的就会消失吗,她不敢确定,内心却抱着一丝希望,这种希望也可以置换成一种等待,她在等待那些声音的到来,不敢入睡。后半夜里,她爬起来去卫生间,听见隔壁哗哗的流水声,困意袭来,她想,这次应该能睡个好觉了。于是,那个声音又传来了,这次不是说话声,更像是从收音机或者电视机里播放出来的,或者事先用磁带录好再播放给她听的,语气夸张,带着刺刺啦啦的电流噪声,她听见一个男人用力喊道:你给我等着,迟早我们会再见面。

她坐在马桶上,想要努力保持镇定,但却克制不住自己的绝望,浑身不停地发抖,隔壁的水流声停止了,她扶着洗手台勉强站起身来,拧开水龙头,让水流声继续。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冒着虚汗,大口喘着气,脸色发白,像是泡在海水里的人。她理了理头发,一步一步挪回到屋内。男友听见响动,睁眼问她怎么了,她神情恍惚地回答说,没怎么,你继续睡吧。男友问她,是不是又听见什么声音了?她回答说,没,听见水流声了,唉,可能是我忘记关水龙头了。男友说,我去关水龙头,你过来躺下睡觉吧。她说,你好好休息吧,白天很累,我想看会儿电视,不用管我。她打开电视,调成静音状态,拿着遥控器来回换台,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里的购物广告,只需六百九十八,好睡眠买回家,她想,我需要一个好的睡眠,然后又是一个女性内衣广告,十天塑造挺拔完美女人,她想,只需要十天。再接下来是一个生肖纪念币的推广,纯手工锻造,大师手笔,惟妙惟肖,相关部门权威认证,收藏馈赠佳品,只限量公开发售五百枚,前一百名打进热线电话的观众如果购买还有价值千元的礼品相赠。她偷偷掏出手机,按照电视屏幕下方的号码拨过去,没响几声,便有一位女孩接起电话,以慵懒的声音向她问好,她小声问道,我是前一百名打进来的观众吗?女孩顿了一下,然后说,是的,您是第六十七位,恭喜您,购买纪念币的同时可得千元好礼,请问您想怎么付款呢?她说,谢谢,我就想知道我是第几位。然后便挂掉电话,外面的天逐渐亮起来,阳光透过肮脏的窗帘照进来,她捏着手机想,我是第六十七位,人群里的第六十七位。


 

//////


行李收拾好后,哥哥来接她回海边,男友也来送站,帮她提着几个大包,候车期间,他们在外面一边抽烟,一边低语,只留她一个人坐在橘色的塑料椅子上。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车站很乱,到处都是腐朽的味道,许多声音涌进她的耳朵,反复播放的叫卖声,听不懂的方言,远处的汽笛声,几百双鞋子摩擦地面的响动,群声环绕,她被包裹在其中,却觉得十分安全。她想,如果现在那个声音出现,也许就不会再害怕了。


然后那个声音就传过来了,像是从天空里滑翔而至,带着冰凉的水汽,只为奔赴这一场相遇,又是那个男孩的声音,在她耳边毫无感情地讲述,然而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她已经听到过许多次:


一开始有三个朋友,他们在树林里结伴而行,阳光穿过缝隙照到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片树叶的影子。第一个人问,我们这么走下去会不会迷路,第二个人说,不会的,无论多么繁盛的树林,总会有边界吧,我们走出去之后,就会有新的道路,或者没有。第一个人又问,边界之后又是什么呢。第二个人说,沙漠、海、村子,或者没有。第三个人始终没有说话,微笑着聆听,但步伐却很坚定。他们继续向前走,走过夜晚、萤火、泥潭、嗡鸣、曙光与时间,经历争吵与和解,然后他们遇到了一条岔路,三个人决定分道扬镳,各走其中一条道路。第一个人走了许多天,最终走出了这片树林,他扶着林中的最后一棵树向远处望,前方是炊烟四起的村庄,那一刻,他决定在村庄里住下,参与耕作、祭祀与战争,等待他的同伴前来会合;第二个人走了许多天,路越来越狭窄,直到树木封住所有的去路,他转过头去,发现身后却是更加密不透风的丛林,枝叶纠缠在一起,幽暗而诡谲,树梢高耸入云,不可撼动,他坐在中央,被其紧密环抱,说道,或者没有,然后等待自己也变成其中的一棵;第三个人独自走了三天,便遇上让人辨不清方向的大雾,他顶着大雾又走了几天,雾气渐渐散去,一切清晰起来,他发现自己面前是无垠的大海,阵阵海风吹来,广阔并且温暖,波浪浸润他的脚踝,他只望一眼,便又返身回到树林中去,想去告诉另外两位同伴,第三条路是通向大海的,当然,他们可以选择这条路,也可以不选择,然而失去雾的指引之后,他却再也没有走出过这片树林,也再也没有找到过岔路、海或者同伴。他在树林里不停地走,日夜不歇,走过夜晚、萤火、泥潭、嗡鸣、曙光与时间,后来他不再沉默,开始试着说话,跟每一棵树低语,他对它们说,不必害怕迷雾,那里面会有一条通向大海的道路。


她想,终于,我等到了它的结局。听完的那一瞬间,她有些不知所措,口香糖还在嘴里嚼着,故事还来不及回味,男友和哥哥便一前一后回来了,带着一身烟味,她噤着鼻子努力去闻几下,想要记住这种味道。男友抱着她的肩膀跟他告别,然后自言自语,也像是对她小声说了一句,你要多久才能回来呢?她不敢回答,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她心想,好熟悉的一句话,韩晓斌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很久之前我听到过,夏天的时候又听到过。但这次的声音是谁的呢,是面前的男友还是遥远的韩晓斌。她已经分辨不出他们的声调到底有什么区别,只好谨慎地选择不回答,她宁可去沉默、去冷落,也不想再与虚空对话。这样的事情最近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哥哥坐在行李上,又低头咳嗽起来,双手尽量捂住自己,看起来十分痛苦。她忽然开始觉得,刚才那个男孩的声音,有点像儿时的哥哥。哥哥站起身来,在咳嗽的间隙,轻声对她说,时间差不多了,车要进站了吧,对了,我离婚了,咱们回家吧。她跟在哥哥后面走入站台,依旧没有说话,只在玻璃门的倒影里看着男友,看他径直走出车站,脚步沉着,掀开油腻厚重的门帘走出去,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


她开始吃药,圆形的白色药片,每次饭后哥哥都会帮她倒好温水,并将药片递到手心里。她在漫长的假期里变形、发胖,日渐虚弱,跟从前判若两人,听医生讲,这种情况叫做向心性肥胖,是药里面的激素导致的,激素能促进糖异生,升高血糖,促进蛋白质和脂肪分解,另外一个副作用是,她的头发也越来越少,大把大把地掉,甚至堵住了下水漏网。她的父母已经退休,愈发苍老,他们不再吵架,却开始窃窃私语。她的父亲经常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喝着凉透的茶水,有时会愣神很久,然后忽然关切地询问,还能听见那些声音吗?她读到他颤动的嘴唇后,怯懦地回答说,好多了,基本上听不见了。


那些声音好像的确在减少,但并没有消失。有一段时间里,她也认为自己是生病了,而那些白色药片可以治疗她的疾病,作用是降低那些声音的音量,或者使那些声音变得不可辨认,但吃过几个疗程后,那些声音依然清晰、迅疾,突如其来地向她展示过往的记忆或者另一片开阔的境地。她想,也许这些声音属于一段特殊的频次,它是真实存在的,但除我之外,没人能听得见,于是,她与自己约定保守这个秘密,不对任何人说起,药还在吃,每天六粒,哥哥咳嗽着侧身递过水杯,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过来。


她每天都会照镜子,所以对自己身体上的变化既不惊奇,也不沮丧,她想,也许这才是我本来的面貌呢,失神而丑陋,毫无克制,她并不羞于向人展示这副模样,亲戚、邻居或者老朋友问她怎么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时,她会不厌其烦地解释,说自己吃的药,医生的诊断,以及自己听到的那些声音,三个朋友的故事,以及许多其他故事。她说得非常仔细、详尽,像是一位极其称职的老师,不厌其烦地将课文的每一部分都加以拆解阐释,直至没人再敢问起这个问题。


她还经历过一次相亲,他们在咖啡馆相约见面,男孩给她带了一本书作为礼物,她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有点不好意思,他们谈了一整个下午,开始时很投机,聊对于某件新闻的看法,也聊各自喜欢的事物,他们喝掉好几杯饮料,然后她开始频繁地上厕所,厕所在二楼,她每次都喘着粗气在狭窄的楼梯里爬上爬下,弓着腰,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迈步,满头是汗,男孩很体贴地没有去看她,并坚持在座位上听她讲完自己的经历,礼貌地告别之后,他们便再也没见过面,但她已经很满足了,并时常会想起这个男孩。


洗漱时,她总会盯着镜中的自己,牙膏沫从嘴角流下来的那一刻,她会想起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的中午,那时候,哥哥正准备结婚,自己还没睡醒,父母还没来得及老掉,而有人一直在外面呼唤着一个遥远的名字。


她仍保持着每隔几天就去一次海边的习惯,父母通常会陪伴着她,如果天气很好,没有风和雾,哥哥也会跟在后面,吃完饭和药之后,他们一家四口便会出发,锁好门,转身下楼,沉默地走路,相互照应,携扶着经过街道与树丛,再绕开尖刺、碎石、铁栅,来到这片荒废的野海面前。傍晚时候,周围会比天空提前一点暗下来,海与天空的交汇处是一层渐进的灰色,空洞的光芒隐匿其后,一片涣散与动荡的景象,而眼前那些沸腾咆哮着的海浪与泡沫,在远处平静的海面上,不过是一道轻微的折痕而已。


也许是由于铁栅的原因,来这里看海的人越来越少,有时只有他们一家人守着这片野海,直到夜里,星光黯淡,雾从海上升起来,上升又上升,准备缠绕并吞没大地,他们才开始往家走,海雾吞噬着他们的影子,像一场追逐的游戏。只有那么一次,她落在最后面,陷入在潮湿的迷雾之中,这里也是温暖的黑洞,她听到许多人在说话,对话声搅在海浪里,一并通过雾气传递过来。她闭上眼睛,皱紧眉头,仔细去分辨这些声响,她暗下决心,如果在这些声音里,她听见有人要她等待,哪怕只是几个含糊的音节,一句虚弱的低语,她就留在这片雾里,从此不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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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29 06:40 AM |显示全部楼层

半明半暗之间 | 匿名作家大赛二号参赛作品

匿名作家_002号 大家  今天


编者按:本文为“匿名作家大赛”参赛作品二号,点击此处查看匿名作家大赛细则。


半明半暗之间

匿名作家_002号

 


1


他已经三十四岁,时时感到不论肉身还是生活,都在出现不可挽救的裂缝,这些年,每当秋风吹起,叶子摇摇欲坠,他走在路上听响儿,觉得真到了该放弃一切的时候。他知道裂缝会越来越大,风声会越来越响,他不信神但后来觉得应有一个上帝,他不知道上帝想拿他演奏些什么,他听着自己拼命地发出声音,吵闹,讥诮,苦笑,最后是悲凉的呜咽。不像一首歌,是什么不知道。再过几个月,不到阳历年,他就三十五了。中国最好最常青的足球运动员郑智今年三十七岁,大概已到了退役的前夕,普遍的意见是他赶不上下一届世界杯预选赛了。他在沙发上看郑智低垂的脑袋,说不出话来。这意味着留给他自己成为职业球员的可能和留给中国队的时间一样,都没有了。

 

是的,他曾想成为一个职业球员,一直都想,但他的足球水平一直很差,跟专业水平没法比,在业余里也只能算末流。他的人生中也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丝可能成为职业球员的希望。他唯一做成的事情就是把这个失败坚持了很久。“你要是能进中国国家足球队,那中国足球才是真没希望了。”他记得大学时的语文老师这么说,“你还是好好读书吧……”老师咬着后槽牙咽下了后半句嘲讽。他看到年轻时的自己从讲台上跳下来,同学们发出一阵爆笑,教室里洋溢着快活的空气。

 

他每个礼拜去两次健身房,踢两场球。第一场球在周二晚上八点半,第二场球在周六晚上六点。周四晚上他去健身房做腿部力量训练,周六下午,踢球之前,他再做一次力量训练为晚上热身。周二晚上是5V5的小场,周六晚上是8V8的大场,相对小场他更喜欢大场一些。他在饮食上非常注意,肉类只吃牛肉、鸡胸、海鱼,健身房门口有个面包店,他在那里买全麦的面包。蔬菜是必不可少的,他只吃西兰花,他把它们整齐的码在铺了锡纸的烤盘上,烤熟之后像完成任务一样吃掉。这样的饮食不让他觉得枯燥,事实上“坚持做一件事直到彻底失败”对他而言并非什么难事儿,也不以为苦,他明白自己真正缺少的是什么东西。他不聪明。

 

他想加入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这件事,在最开始,在他自己看来,并不完全像是一个笑话。起码人们不应该这样嘲笑一个十六岁的,身处山区,没有经过专业体育训练,满脑袋荷尔蒙的孩子。他每周一中午骑自行车到白羽路口的卓越书店买《体坛周报》、《足球报》、以及中国足协办的《足球世界》,每天下午的课外活动都在满是土的操场上踢球,把膝盖摔得伤痕累累。他了解从80年代起的每一届国家队,为球队不能冲出亚洲而伤心不已,课间他摇头晃脑地和同学们说兵败五一九,黑色三分钟,用文具盒当惊堂木,像个壮志未酬的退休老干部。他被这件事儿弄昏了头,月考掉到班里倒数第三,每逢数学课就被勒令到最后一排站着听讲。晚自习,他满身运动后的臭汗,懊悔自己刚才有一个下底传中没有到位,班主任看着他坐在椅子上浑身滴水,像一块墩布,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厌恶。这才刚上高一,他已经开始显出健壮,胡子天天要刮,腿毛密密麻麻,皮肤倒是没有晒黑,透出健康的红晕。初中时令他头痛的体育课开始变得轻松,他个头超过了一米七,立定跳远成绩达到了两米三,百米开始能跑进十三秒,他打算下学期开学瞒着家里去市里考足球学校,并开始偷偷存路费和报名费。

 

他那时对职业足球的全部认识,来自于道听途说,那几份报刊以及央视转播的意甲联赛,他看到黄健翔比自己的体育老师还要亲切。他根本意识不到,即使他搭上高中三年的学业拼命训练,以他的半吊子水平和身体素质去搞职业体育,运气好了能靠着走关系变成一个体育老师,运气差了就是彻底的自我毁灭。他对这一切毫无认识,只是把梦想藏在心里,骄傲不已。“有一天我要拯救中国足球。”“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他念着报上读来的陈词滥调,幻想自己穿上那身球衣,端着肩膀走进更衣室,手里牵着一个球童……然后中间发生了什么他没法想象,大概就是在场上连续过人,打进关键性的进球……也幸亏他不说出来,才没有招致更多的嘲笑。这些关于足球的雄心,和他其他那些雄心一样,就那么可笑的待在那儿,等待最终在多年后变成灰烬,化为泡影。但那时他还没有停止努力。

 

除了踢球,他还能写点东西。他唯一像样点的成绩就是语文了。前面的选择题一般都是全对,阅读理解也难不住他,怎么写作文似乎也是无师自通,他能轻易地拿到高分,语文老师希望他能成为一个作家,说他的作文是学生里唯一有“个人风格”的,但其实他那时根本不懂什么叫“个人风格”。其他的课程,他就再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比如体育成绩,虽然提升了,但离身体素质最好的那些学生,还是有很大的差距——天知道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做职业球员。语文老师每周二都在晚自习的时候给全班读他写的周记,他浑不在意,只在心里念李贺的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足球就是他的吴钩,世界杯就是他的五十州。“00711的谢方是真疯了。”“不想考大学了,成天在操场上跑。”“通知家长吧。”

 

他始终没有搞清楚自己对足球的爱是怎么形成并确立的。这一切显得没什么道理。就像……雨水从山脚逆流山顶,冲垮了一间不存在的麦当劳。有一次,他试图模仿范志毅,做出鱼跃冲顶式的射门——在没有草皮只有砂土的场地上,像谁不知道,不像范志毅是肯定的,他一头撞在门柱上,血流不止,浑身是砂土刮出的伤。范志毅才不会这么傻。学生们一下子围上来,他躺在地上看着模糊的蓝天。球不知道有没有进,他反正是被父母禁止再进球场了。后来他在医院缝了五针,他父亲专门来了学校,动员老师们一起对他严防死守,围追堵截。但没有用,他的青春期没有早恋,没有歌舞,只有这个脏兮兮的运动,他动用自己所有的叛逆来对抗,瞄准一切空子见缝插针的在场上驰骋,人也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壮实,他的父亲肯定打不过他了,体育老师倒有一战的实力……有一天,他穿着短裤坐在客厅,母亲望着他茂盛的毛发叹气,说,真的是长大了,越来越不细致了。

 

对于自己毛发旺盛一事有更多的认识,得等到很多年以后。他踢完球坐在场边抽烟,看着队友挺着肚子在场上练射门,风太大了,他觉得自己的腿毛在漂,队友扭过来看看他突然说,妈的,你人这么秀气,腿毛怎么这么长?

 

那是1997年,足球在这个边远的山区纯属个人行为,也没有任何影响力。学校官方不组织,社会力量不支持,体育老师们对此一窍不通,女学生也看不懂。只有一小帮昏了头的高中男学生自己在瞎踢,他靠着厚脸皮和热情混进去,成为了其中之一。足球是他整个高中三年最投入的事情,比对自己的学业认真多了,每个周日晚饭后的返校日,他可以在马路边带球,一路带到学校,他不在意路边的人怎么看他,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自己是罗伯特·巴乔、高峰、郝海东。不管别人怎么认为,是足球拯救了他灰暗的青春期。在迷上这个运动之前,他近视,瘦弱,忧郁,一天到晚在家里闷着看书,经常生病,唉声叹气,也不乐意跟人说话。但自从他开始带着球在一群人中奔跑,摔倒,像别的男生一样大声喊叫,他开始获得一些那个年纪的小孩儿本应获得的快乐。他曾经担心足球带来的快乐是不是会影响他的品质,毕竟杂志上都说,只有流氓和坏孩子才能踢好球——他并不想当流氓,但这种快乐还是带给他一些隐隐的罪恶感,支持他跟着大伙儿一起在寒暑假翻越体育场的围墙偷用场地。他确实变了,初小时他最大的快乐是穿着宽大的衣服在房间里晃荡,觉得自己是列子,能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行,高中时,他只琢磨怎么才能更潇洒的带着球从对手身边抹过去,其余的怪念头随着一脚脚射门被他甩到了乌南交趾国。 





2


莲花路建设路路口的房子是九六年买下的。他的父母很为之开心。原先位于白羽路南段的住宅是之前绿茵公司集资盖的联排,令人不满之处甚多,因此被卖掉变成了置换资金。况且住在那里的时候,正是他多病而灰暗的初中时代,事实上那几年他父母的感情和工作也谈不上顺利,总之,可以摆脱那个区域,无论如何都是令人开心的。新房子在岗上,离高中不远,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胡同外面是个小断崖,修成一个斜坡,延伸到路边。这里盘根错节的塞着十几栋自建房。房子是县城里标准的独栋,每层层高三米五,有两层半——三楼是个露台,有一间储藏室可以用来堆杂物。父母住在底楼,他照例住他们顶上一间。每天晚上到了十点,母亲依然像初中时那样,在楼下高喊一声,勒令他关灯睡觉。

 

关灯之后的时间是他的。他小心地遮好窗帘,从床边的脚柜里将偷偷买的台灯拿出来打开,开始看书。不论什么,只要是跟课业无关的就好。这个习惯已保持多年,从他开始有自己的房间起。小学时,是一些小人书,连环画,舒克贝塔,卡里来与笛木乃,初中时他开始看小说,《红楼梦》《幻灭》《高老头》《大卫·科波菲尔》,另外一部分是父亲做教师时,从学生手里收上来的。值得让学生在课堂上冒险偷看的书,往往都是最好看的,《少年文艺》,“五角丛书”,琼瑶金庸,凡此种种……他就这么一直看到了现在,良好的语文成绩给他换来了语文课上自由活动的特权。但数学就没有那么容易了,而这是高考必考的。进高中后,他花了太多时间在足球上,上课都在睡觉,虽然不止在数学课上睡——但等他意识到自己数学成绩跟不上时,已有些晚了。高三,父亲只好花钱为他请了一个补习教师,是高中退休的老校长。一同补习的还有另一个女孩,她沉默寡言,能记下字迹秀丽的笔记,但他还是看得出来她在数学方面和他一样不在行。

 

每个星期天的下午,他骑自行车到老校长家去,将落下的课程告诉这个白发苍苍的人,然后听他慢慢地再说一遍。诚实的说,那是他第一次开始觉得对数学有一些兴趣。老人讲得清楚又明白,他也展现出了不同于学校课堂上的敏捷。他回想自己本来的数学老师,发现完全没有办法听进去他说的内容,这种情况很像多年以后他面对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朋友的抱怨。但是太晚了,离高考只剩下一年了,父母拿出这笔钱给他开小灶已是极限,他们只求在高考时他的数学成绩不至于拖后腿,没有人相信他在数学方面会有兴趣,会取得什么成就。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等到混过了高考,他只可能报中文系,这似乎是早就确定了的。每个人都在为报志愿苦恼,他完全没有。如果不学这个,他又能学什么呢?老校长姓白,在他最后一次来补习的时候教了他一些应考的策略,无非是沉着冷静,遇到不会做的题先跳过之类。他们在补习中积累了不错的感情,他之前从未奢望过得到数学老师的爱,这还是第一次,但这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老校长。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这个家庭曾短暂的沉浸进了一种喜悦里。那是7月中旬,天气很热,北山里的亲戚送了西瓜下来,他打电话到一个公用的查分号码,但一直拨不进去,于是父亲一大早跑去了教育局看放榜。父亲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客厅吃那个西瓜。他的成绩还不错,按照标准分那种复杂的算法,他算是超常发挥了。语文他心里有底,除了作文会扣分,其他应该是全对了,政治、英语,都是该有的样子,历史出乎意料的有点低,有可能某道大题没有博得阅卷老师的欢心,但也没有到不可接受的地步,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数学史无前例的及格了。这是他整个高中三年的唯一一次及格,及格在了最合适的时候。他考上了。按照家庭的安排,他必须去南京读书。他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只是因为有一个姑姑在那里。“总归有个照应吧。”他父母的想法简单而朴实,实际上是毫无了解的赌博。这样一个决定,就这么做下来了。按照他的成绩,如果读就近的大学,郑州,西安,武汉,都有不错的选择。但南京,那里对此地招生太少,志愿选得非常困难。最后,他在一所专科院校里,选了一个中文系。总归在南京。南京,他喜欢这个名字,喜欢每隔几年就会来这里省亲的姑姑一家。这样的选择,想来并不至于不妥。那时他沉浸在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欢乐里,人在轻松和欢乐里做不出正确的选择,起码在我们这个国家如此。地狱般的高中生活已经过去了,像一个噩梦,但是过去了。

 

高中后两年,学校开始了所谓的封闭式管理。每天早上六点半,他们起床出早操,在操场跑两圈半,跑完步上早自习,早自习八点钟结束,他们被允许在学校食堂吃一些色泽灰暗的早饭:胡辣汤、烂糊面、炒的土豆块,油条、包子、黑乎乎的白面馒头……早饭的时间是一个小时,之后是上午的四节课,一直到十二点结束,中午连同午休,休息两个小时,之后又是四节课,然后是晚饭,晚饭到晚自习有两个小时,这段时间,他基本上都用来踢足球了。直到晚上十点,这些形容枯槁但依旧兴致勃勃的孩子们,被允许到宿舍休息、睡觉,然而必须抓紧了,因为十一点就要熄灯断电。这样的日子,一周六天,雷打不动。周日上午是老师不进教室的自习课(他们躲在教室外面,偷偷从玻璃窗里朝里看,找出那些没有认真读书的孩子加以惩罚),周日下午,他们被允许回家一趟,但必须在晚间熄灯以前回到寝室。在这样的进度下,他们在高二一年,学完了高中所有的课程,并被告知,高三一整年都将用来模拟考试。

 

不是没有喘息的时机,不是这样的。高中生有着锁链和围墙也挡不住的热情,有一段时间,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一个流言开始在学生中流传:熄灯后,从宿舍底楼的某间厕所,可以翻到操场,然后从操场较低的围墙处,可以翻出学校。这当然是真的。一天晚上,他跟着这么干了。尽管有掉进粪池的危险,但他发现,如果不出差错,那么点高度确实拦不住他。而操场的围墙其实并无缺陷,而是因为在某个长着野草的墙角堆放着不少沙包,他们把这些沙包摞起来,然后翻了过去。翻墙要出去的学生并不是很多,有想去外面玩游戏机的,有想看足球世界杯的,也有情侣出去约会的,大家出了围墙以后便各自散去,但像他们一行这样,没有什么目的的学生,确实很少。他们一行四人,三男一女,他、小华、李冰、朱砂。

 

可以确认的是,他们三个应该都喜欢朱砂,但朱砂喜欢谁,那时没有人知道。他们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形成了一个集体:结拜兄妹。小华最大,是哥哥,朱砂其次,是姐姐,他再次,是三哥,李冰是四弟。四个人结义,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仪式,倒像是个化解尴尬的借口。他们在夜晚的马路上游荡,一路从学校外面走到了中心广场、小公园、滨河路,谈资也是出奇的贫乏,最后就变成在路上唱歌,聊一起看过的电影、电视。朱砂不是县城里长大的女孩子,她父亲从北京军区转业到县里的某个机关,将她一道从北京带了回来,从高一开始借读。朱砂的成绩一般,但眼界全非他们可比,她几乎有所有香港明星的卡带、看过无数好看的电影,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皮肤白净,瘦瘦高高。他能够明确地感觉到,朱砂可能喜欢小华,也可能喜欢李冰,但唯独不可能喜欢他,他是最暗淡的一个,但他并不因此沮丧,仍旧愿意在这个群体里混着,看另外两个男生为朱砂争风吃醋,或者让朱砂借助他刺激另外两个人。他的心思很简单,只要可以离开那个可怕的、地狱般的学校一会儿,让他做什么,他都会愿意的。而且即使走了一整夜,他们回来上课,也没有一个人是疲惫的,每个人的眼里都冒着光。这种彻夜的游荡、歌唱,是他高中三年最快乐的记忆,他仍记得他们一群人在杳无人迹的、黑灯瞎火的中心广场,围着巨大的“腾飞女神”雕像,四人重唱“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朱砂负责前面低声的呢喃,三个男生负责后面高亢的吼叫……多年以后,当他们大腹便便,纷飞天涯,在KTV里面觥筹交错、歇斯底里之际,都会被这段旋律带回这个夜晚。

 

那种四人夜游的日子,在高三之后结束了,李冰和小华应该都以自己的方式向朱砂表达了爱慕,他便由此显得多余。再之后,李冰、小华、朱砂因为他不知道的原因各自反目,但那已经是高三之后的事情了。说起来高中的日子里,他常常像别人生活的布景,轻轻掠过的NPC,后来,应该是到上海之后,他陪着两个朋友一起看《乱世佳人》,郝思嘉和白瑞德吻在一起时,一个小提琴手适时入画,拉起美妙的旋律,他从椅子上弹坐起来,指着那一幕大叫“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想成为的角色,一个婚礼琴师。”然而即使不做主角,他好像也没有见过多少美妙的幸福。





3


越了解他进入的这所大学,他就越失望。并不是这学校不好,它在农林方面有首屈一指的实力,然而对于一个有志于中文的青年学生来说,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在学生军训聊天的时候,他打听出了本校专业的等级,那些林学、森环、园艺、环科、机电,木工,比起他们都更合适待在这个学校里。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些,在填报志愿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更应该去的似乎是师大之类的学校。但是一切都晚了。军训结束的时候,就有一些同专业的学生选择了退学复读,他没有勇气这么做。他没有办法再接受一年可怕的高三生活。他在这个不怎么合适的地方待了下来,情绪上很消沉,人也变得沉默起来。

 

让他变得沉默的并不止是这些。他吃不惯学校食堂的饭菜。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所有的菜里都要放糖,这里的红烧肉是甜的,炒青菜是甜的,馒头的面也黏黏的,没有麦香味,仍旧散发出一种甜腻,食堂可以畅吃的只有他不怎么喜欢的米饭,有一次他买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就恶心地扔了。包子馅也是甜的。他被这个满是糖的世界击溃了。但他一个月只有四百块生活费,这不足以支撑他到外面的餐馆去吃。况且他已经把两百块充进了饭卡。他每天都在被饥饿折磨。他明明已经往肚子里塞了一大堆自己不喜欢的食物,但还是饿得无法忍受。入学三个月以后,他掉了五公斤体重。他电话给家里,要求加生活费。他打算到学校附近找一家北方的面馆定点吃饭,但是母亲拒绝了,她和父亲的工资加起来还不足一千元,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但不知道母亲后来做了什么工作,他的姑姑似乎知道了这一点,每个周末会叫他去家里一次,给他烧一些合口味的东西,然后再给他买一个礼拜的速食带回去,香肠、方便面、饼干、鸭胗……姑姑有一个女儿,大他五岁,染一头黄发,对他很好,带着他在苏果超市里晃悠,把每样他看了一眼的零食都丢进了袋子里。他靠着这些东西维生,但体重始终没有恢复,到年底回老家的时候,他整个人瘦得脱相了,母亲看到他的模样掉下泪来,把每月的生活费加到了四百五十元。

 

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勤工俭学,但他遇到了自己意想不到的困难。按家境,他不能算特困生,他如何能在那个申请表上写“我每天中午吃半斤米饭,但我仍旧觉得吃不饱,所以我希望学校给我特困生补助”。他也没有办法将自己跟“特困生”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学校给特困生安排的岗位是打扫教室、体育场馆和洗衣房帮工。他觉得这些工作他都无法胜任。他从小只被要求学习,在家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每每他拿起扫把,就像举着一只巨大的毛笔那样好笑。而大学生最常担任的家教,他也没有优势。他到锁金村的中介去问询,得知家长们都青睐师大的家教,他一个专科的中文系,听起来令人狐疑,他的资料在中介那里挂了几个月,无人问津,他恨不得把高考成绩单附在后面,以证明他有资格辅导高中语文,但是中介的人只是冲他笑笑,说,家长们都喜欢女生家教,男生本来就不好找。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一年级下学期,三月里的一天,一个住在对面寝室的男生挨个人询问有没有人想打工,他马上过去招呼,原来这个男生在狮子桥附近的一间饭店打工,由于人手不够,就回来学校拉同学。他迅速搞清楚了报酬,一小时七块,“和麦当劳一样”,工作时间是每晚用餐高峰的六至九点,职责是传菜,就是把菜从厨房间端到服务员那里。他马上答应了下来。除开能挣点钱,这也是了解新世界的机会。南京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他对这一切都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热情。

 

南京对他而言太大了。他成长的县城,只有一万多人,可能到两万,也可能没有。城区只有三条大的竖马路,四五条小的横马路。这样一个地方的特点是,所有的人几乎都彼此认识,街上出现一个陌生人,十有八九就是别处过来的小偷,这里的人口是不流动的。如果旷课和逃学也非常的麻烦,一不小心就会被人看到并告知父母。但他渐渐发现,在南京这一切都变了。从学校到湖南路的狮子桥有公交车,但是更方便的办法是骑自行车,他从姑姑家借了一台出来,停在楼下的车棚里,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他和几个打工的男生一起,从新庄穿到新模范马路,然后中央路、湖南路,这么一路过去。大约要骑上半个小时,在后厨换上制服: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裤子,不怎么合身,但是烫得很挺括,他太瘦了,总觉得衬衫背后嗖嗖地走风。由于新模范马路修路,他们有时会绕着龙蟠路骑到中央门,然后从中央门一直骑到湖南路。后来,每个周一的晚上,他们会在中央门的肯德基买汉堡,每周一晚上,十一块可以买两个香辣鸡腿堡,一个做晚饭,一个做第二天的早饭。后来他突然意识到,不论走哪条路,他都没有遇到过认识的人,学校的老师、同学、家教的中介、自己的姑姑、姑爹、姐姐。这让他觉得既失落又轻松。他习惯了在县城里,走在街上,满面堆笑,和迎面而来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在这里不用这么做了,这让他觉得轻松。

 

狮子桥的这家饭店叫狮王府,是卖淮扬菜的,跟所有的大饭店一样,分成大堂和包厢两个部分。他们这帮打工的学生,服务的是包厢,包厢的客人吃得都是大餐,经常有巨大的铁锅、砂锅、瓷盘出现,光听名字,他根本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女服务员是没有力气扛得动这种大菜的,但他们有。从后厨到包厢,有一段漫长的路,而且歪歪扭扭,很不好走,地上像模像样地铺了红毯,但只会让地更滑,一旦菜重一些,就要拼命维持平衡才不至于摔倒。他乐呵呵的干着这件事儿,看着银行账户里渐渐有了一些余额。不仅如此,他的体重也渐渐恢复了一些。后厨经常会有客人没有吃的菜撤下来,按规定是要倒掉的——后厨也没有餐具,但是主管心疼这帮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大学生,给了他们一些一次性手套,让他们像火中取栗的猴子那样,在热腾腾的盘子里扒扒捡捡。有时他会带一些卤味,拿保鲜膜裹好,藏进袖子里带回寝室跟室友分享,大学生都忙着长身体,个个像饿殍,晚上在寝室吃得大呼小叫,然而当他想进一步拉人和他一起打这份工的时候,那些江苏本地的男生都拒绝了。

 

在课业上,他花得心思不够多,并且他性格过于忧郁和敏感。入学之初因为专业地位不高而带来的失落感一直笼罩着他,他不懂得要怎么摆脱出来。同时这种失落感也让他觉得自己不好。他有什么资格觉得自己的专业不该存在呢?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好好努力而不是消沉吧?而且他看过大家的入学成绩,他的分数只在中游,自古以来江苏人就比他们善于考试,应该说,这就是他该呆的地方,“你本来就是个平庸的人。”

 

在这种颓丧中混了半学期之后,他渐渐惊觉自己即使在“自以为擅长“的语文相关专业上表现也不够出色。老师也不特别青睐他。他发现自己的阅读量很大,但是阅读面很窄,他有一个喜欢萧红的语文老师,然而他一本萧红的书也没看过。张爱玲他倒是读了不少,但是班上却几乎人人都看过,他拼命地在图书馆里翻看、补习,忍着看不进的苦恼看了不少现代当代文学,以期能在课堂上有话说,但在学年结束的评价上,那个老师还是只给了他一个七十分。

 

他喜欢的外国文学课,是一个男教师教的。男教师刻板地拿着书本,一页一页地从莎士比亚和弥尔顿往后讲,但他还是很努力地去听,希望能找到一些获得青睐和提点的办法,然而他很快失望了。班里面有一些同学已经可以读外国文学的原文了,而且还有人能够写一手漂亮的现代诗,提起的专业名词、外国诗人作家的名字,他都闻所未闻,他只知道狄更斯梅里美巴尔扎克福楼拜,但他还没有开始读卡夫卡贝克特杜拉斯马尔克斯,亨利·米勒他都不知道是谁,稍微现代派点的作家他都两眼一抹黑,一个来自广西的男生给他推荐了黑塞,他读完懊悔自己之前怎么错过了这么好看的书……这些差距,使他明白自己只配在角落里默默待着,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低头快走,不要丢人显眼。

 

而他的作文,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作文,也失败了。尽管他从未这么努力的在上面花心思,但整个大一结束之后,老师没有提出来表扬过一次——甚至也提也懒得提,分数也是理所当然的勉强。尽管他对那个写作老师的品位很怀疑,但是他还是敏锐的发现,即使按照他自己的标准,班上也至少有两个人写得比他好,还有好几个至少和他差不多。其中有一个女生,是当年新概念作文比赛的二等奖。虽然是二等奖,但这仿佛仍旧是某种认证,他偷偷地去翻过那篇文章,得承认,他在高三的时候,写不出这样的东西。而另一个男生,他的诗歌在当时的一些地下诗歌论坛上,已经有不少数量的粉丝,获得了小范围专业人士的认可,这些东西,他刚刚能够看得出好来,但自己完全没有办法掌握,他觉得自己所知的一切,组词、造句、叙事的方式都过于无聊和传统了。他觉得自己根本不会写作,上中文系完全就是一个错误。到了大二之后,这种情况也毫无改观,并且他发现自己竟已无耻地习惯了做一个成绩不好的学生,他的成绩,他在自己高中时梦寐以求的中文系的学习成绩竟然连自己入学时都不如,这让他觉得自己被技术性击倒了,他躺在地上喘气,不知道何时才能起来。

 

大二刚开始的时候,他报名参加了学校的话剧社团,他想起自己在中学时曾经上台演出过相声,他希望能借此获得一些认可。在一个简单的培训之后,报名的人被要求组队排演一个节目,话剧社的老师将根据这个节目的质量来选择录取的人选。那是个周六的下午,一大帮人聚集在学校的礼堂,他被随机和几个陌生的人分在了一组,在做过自我介绍之后,组里的两个北京女生突然起身离开,去找老师说着什么,但是她们并没有走远,声音也故意刚好放在让他听到的程度,她们说,她们不愿意和一个“河南人”分在一组。他震惊了,为了不造成别人的麻烦和尴尬,他在老师做出反应之前快速地离开了话剧社招新的现场。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话剧社附近出现过。他开始学会随时随地地保护自己,不轻易透露自己的个人信息。但他还是觉得可能随时随地有人在嘲笑自己。他的发型还是中学时的样子。他穿着从河南带来的衣服,他观察周围的人以后,发现这些衣服没有一件不是过时的。他因为吃不惯这边的饮食而被同学们的聚餐自动跳开。尽管非常努力,尽管比他的一些河南老乡强,他的普通话里还是有一些河南口音。他可以去和那些老乡混在一起,但河南太大了,他也并不特别喜欢那几个本省人。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河南人”这三个字埋单,他也不明白那两个北京女生为什么会讨厌他。一部分肯定是他的口音、谈吐、穿着让她们觉得无法与这样一个人搭配演出。说到底,河南人可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还是他,他没有能够为群体添彩。他必须反思自己的一切,穿着,言谈,举止,心理状态,乃至存在本身。

 

他开始变得更加自制,更加习惯性的隐藏自己。他对每一个同学笑脸相迎,但并不付出真心。这让他在群体中越来越孤立了。他在网上注册了一个名字,在一些文学论坛里游荡,将自己悲观失望的情绪变成一些文字发在上面。这些文字理所当然的不堪卒读,他也没有能从书里找到任何合适的精神资源来帮助自己。没有课的下午,他到操场跟一些陌生的同学踢足球,他的体格比起这些南方人要健壮一些,虽然技术一般,但他高中三年在足球上花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费,他的表现不错,经常能博得掌声和喝彩,这成了他头两年大学生活里,唯一的亮点:幸好他还会踢球。





4


在高中的时候他没有过女朋友。到了南京以后,他吸引女孩子的办法迅速地无效了。这根本不是一个应该考虑的问题,他告诉自己。他现在处在一种连自身的存在都很难确认的状态。他的生活里一无所长,他自己也不喜欢自己,又如何能指望别人喜欢他?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合意的女生。一旦对方稍微对他表现出一些好感,他就有一些热泪盈眶。这种感情太吓人了,没有人觉得这是合适的。但当时也没有人教育他,怎么做才是合适的。不过一床之隔,对面的男生早早地谈到了一个漂亮的女朋友,而他,只会让女生在惊吓中,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

 

他在网上发更多的文章,加了不少女生的QQ,其中不乏对他表示青睐的,但即使同城,他也不敢去和对方见面。对方能接受他的口音吗?抑或是他蹩脚的发型?他的籍贯问题还会被嘲笑吗?一个不到两万人的县城,连小偷都是外来的,却因为几个不相干的人而蒙羞,这不是很荒谬吗?但是他能够说清楚这件事吗?能够让人家相信他是一个正直可靠的人吗?或者,他真的正直可靠吗?这些品质并没有被考验过,而且,如果说网友见面,聊这些东西,会不会变得非常沉重?按照一些传闻里的说法,网友见面都是要开房、发生关系的,他并没有过性经历,他能够应对这些吗?即使能够应对,他也发现自己需要节衣缩食才能负担开房的费用,这实在都是苦多乐少的事情。他只有退缩,再退缩。

 

然而终于还是和其中一位见面了。见面的原因实在是因为躲不过去。因为那是一个本校,本学院的学妹。对方声称“钦佩他的才华”。这听起来简直是一个笑话。太不堪的笑话。他哪里有什么才华。不过是因为匿名,他才敢在网络上写下那些可笑而可鄙的东西,要么是模仿来的,要么是故作深沉,矫情不堪,他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拿着汽油在教学主楼前面点燃自己才写这些东西的。而且自己已经有学妹了这件事也让他惊悸,大二已经快要过去,但他觉得自己的一大部分仍旧停在河南的那个小县城里,他的大学生活并没有开始过。女孩子们总有一些天赋来控制他,这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他一方面厌恶这一点,另一方面却不由自主。这个叫韩露的学妹是本学院英语专业的,个头不高,但很丰满,染了一头黄发——她发了照片过来给他。她是南京本地人,就住在湖南路不远的地方。在狮王府打工结束后的一个晚上,他们在湖南路一间书店门口碰面。他根本没有办法招架这样的女孩子,他非常的气恼。对于他而言,这太严重,但对于对方,这根本不过是一个游戏。她游刃有余地勾引他——或者就是正常的对待,但他根本无法处理这种感情,每天都在煎熬之中,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样去爱一个姑娘。他在网站的讨论版里搜索她的ID,发现她之前与他人恋爱时写的文章秀的恩爱都还历历在目,他只觉得嫉妒,却又无可奈何。他觉得她的情感异常的丰富和混乱,之前的男朋友是东南大学的,再之前一个是理工大学的……她不过才大一,为什么已经有了这么多男朋友?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并没有能力做到头也不回地拒绝人家,而是一次次的被牵着鼻子走。有一天晚上他们吵架,他心里窝着火,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而她心安理得地回了家关了手机,他站在山西路军人俱乐部门口,给她发了一晚上的短信,一直站到凌晨,她第二天见到他恍然未知。这一切都让他更疲惫,脾气更坏,成绩更差。他希望自己的外表起码能看起来好些,但他买衣服也一直失败,往往花了一个月打工的钱,买了一件会被人嘲弄的款式,他也只能在心里默默抱怨,为什么之前没有人教我这些?为什么我要被丢在这样一个地方读书,被人嘲笑?他去理发店把头发也染成了黄色,这让他丢掉了狮王府的工作,在大二下半学年,他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唯一的希望是也许可以和韩露开一次房。但韩露的态度总是很暧昧,显然她是有性经历的,但她没有想好要不要把自己交给这个显然被痛苦和激情折磨的半死的怪异青年。有一天晚上,在一个播放DVD的影音室,他差点就得手了——他以为是差点,实在是他太没有经验。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冬天刚过完,韩露就跟他分手:发了一条消息,就再也没有见面。他偶尔在主楼上大课的时候远远看到她,两人形同陌路,很快他就看到她身边有了别的男生。于她,他就像一个笑话,轻轻掠过校园,带着淡淡的讥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自以为遭受了了不起的情感的打击,变得更加怪异。大二结束,他挂掉了好几门功课,还得费尽心思不让成绩单寄回老家。大三一开学就要补考,他忙乱不已,将将通过。大三是有正经课程的最后一年,大四马上就面临实习、找工作了。但他觉得自己的大学完全白上了。他觉得自己没有学到任何有益的东西,只有痛苦,无尽的痛苦。在课堂上,他痛苦,因为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下课后,他为自己的人痛苦,吃不下饭,穿不对衣服,说不对话。晚上,在图书馆,他为自己的写作痛苦,他什么也写不出来。那两个写得比他好的同学依然写得比他好,已经开始在南京当地的文学杂志上有发表,并开始获得声名、承认。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合适的位置,只有他没有。以后要找什么样的工作呢?要走什么样的人生路呢?是不是要回老家呢?那他来南京又是为了什么?有同学在暑假在外面打工,两个月能挣3三千块了,成了所有人眼中羡慕的佼佼者,他诚心去求教,别人笑着告诉他,“只是运气好。”那他的运气在哪里呢?他不知道。再也没有狮王府这样的工作找他,最后一次听说的体力劳动的机会是到鼓楼医院背尸体,他想了又想拒绝了。大三寒假开始前,他被辅导员叫到了办公室,在这个尚且年轻的女老师眼里,他已经变成了可能毕不了业的人之一,他被严肃的告诫要把成绩搞上去。他只是不断地装可怜,恳求对方不要把成绩单寄给河南的父母,但对方并没有答应。他立下好好学习的誓言,但他知道一开学他就会把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大三下学期,他在足球领域达到了一个小型的巅峰,他加入了学院足球队,并且在对阵最强的森环院时,攻入一球,让所有人刮目相看。这是个没有什么人真的在意的足球赛,除了他。女生们也不爱看足球,她们都在篮球场围着。而他们这个女生比男生多的学院也很快就被淘汰了。但他很开心,这简直是他大学生涯的最高峰,他独自开心着,然而也只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后来回想,大三那年是他身体素质的最高峰,他跑得很快,在足球场上可以奋战二三个钟头也不觉得累,身体也强壮,顶得住人,射门力量也很足。在一些临时搭配的小场比赛中,他常常可以成为关键先生,这是他在别的地方都没有得到过的。然而这只是游戏,他心里非常明白。而且那一年转瞬即逝,他的身体也开始走下坡路了。

 

他没有再交到过女朋友。不是不想交,是完全不再有任何人对他有兴趣,他有时觉得在女生面前他是没有性别的。但他并不难过,起码这让他麻烦很少,心情很愉悦,他希望自己渐渐忘记韩露,因此避开了一切可能遇到她的地方。在他觉得自己可以忘记的时候,韩露偏偏又和他隔壁寝室的一个男生混在了一起,这让他觉得丢脸——这也是非常奇怪的想法,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然而他就是无法忍受,因此在大三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他想办法在学校外面跟人合租了一间房子。





5


那间房子在离锁金村更远一些的岗子村。最初他往城市的西边找,一直找到了红山动物园,但是越发觉得那边偏远,最后还是一个同学提供的信息,让他在学校东边的岗子村落脚了下来。这次外宿是没有得到批准的,他有时得在查寝的晚上赶回去。那是一座老式建筑的两楼,临一条小街,从街边直接推门进去上楼梯,再顺着过道一直走到底就是。门是暗红漆的,租房给他的不是房东,而是一对年轻情侣,他们租下了一整套,发现有空余,希望把其中一个小间转租出去,月租对方想要二百,他还到了只要一百五十元。他那个房间仅可容身,但居然有一个书桌,他设想自己未来可以在桌前坐下来写诗,心里暗自高兴。他用之前打工攒下的钱,把房租交到了年底,用最快的速度把寝室里的家当搬了一大半过来。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为什么能够如此轻易的租下这套房子了。这对情侣里的女生,是在夜总会里坐台的,男生应该也是同一个夜总会的酒保,他们的房间总是有吵闹的音乐,浓烈的烟酒臭味,他扫过一眼那个房间,没有床,粉红色的褥子直接铺在地板上。两个被窝明显的区分出了性别:女生的枕头是带蕾丝边的,男生盖一床深色的被子。但这一切对他并不是困扰,通常他在这里的时候,正是他们俩的上班时间,待到他第二天一早惺忪着双眼去上课的时候,他们又才刚刚下班。只有偶尔下午他过来拿东西的时候,才会遇到他们俩带了一帮可疑的男男女女在客厅打牌,吵闹,用南京话彼此谩骂。他把自己的房门反锁,不跟他们多说一句。他们偶尔会三缺一,叫他加入,他羞愧的表示自己不会打,于是他俩跟他聊天,女生还会用言辞挑逗他。他搞不清楚他们俩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经常一句话也不敢接茬。但是除开这些,得说这俩年轻人对他不错。女生回安徽老家的时候,会带一些吃的回来,并会特意分给他吃。男生总是来递烟,但他一次也没有抽过,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傲慢,而是真的不会抽,他只好坐下来和他聊天。男生教他一些夜总会里玩牌玩骰子的把戏,但他怎么也学不会,跟他说一些最新鲜的冷笑话,荤段子,他也笑不出来。但那个男生似乎早就习惯了各种尴尬的场面,并不为意,只是笑嘻嘻的,一直不停地说话。有时他想,大约得变成这个男生这样,才能在社会上混个名堂吧?像他这样木讷的人,成绩又不好,将来离开了学校可怎么办才好呢?他拼命地想记住那个男生都说了些什么,但什么也记不住。有天早上,他正在卫生间洗澡,那个女生推门进来,他大吃一惊,那女生倒是老练的一笑,不用害羞,我什么没见过,我们老家的人都叫我“小骚货”,然后男生在外间哈哈大笑。他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出来,望着这对青年傻笑。他并不经常反锁房门。因为他没有放什么值得隐藏的东西在这个小小的居所,有时回来,他发现桌上的书被人翻动过,于是他出门对他们说,如果对我的书感兴趣,尽管拿去看。他们俩只是笑嘻嘻地摇摇头,并不搭话。

 

大四上学期的紧张气氛是强烈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前途在哪里。他整日奔忙,弥补前三年欠下的学分。12月初的一天傍晚,他从学校的一个斜坡上骑自行车下来,车速很快,他感觉有个东西撞上了自己的后轮。等他在十米开外停下来的时候,发现另一辆自行车倒在地上,边上还有一个倒地不起的人。受伤的乃是一个女教师,她满脸是血。人们围住了他们,他顺从的掏出学生证给到对方,但当他试图辩解:“是你撞了我”的时候,他收获了周围所有人的鄙视:“你根本就不应该在校园里骑这么快”。很快吗?他不知道,他只看到女教师脸上的血流下来。接下来是去医院等一系列程序。他陷入了巨大的麻烦。女教师磕掉了半颗门牙,要拔牙再重新装一颗上去。但她正在向自己的男友,一个老博士逼婚,好容易谈定的婚期,被这场小型的车祸延后了。她将自己对婚姻的焦虑全部倾泻在这个男学生身上,她带着全家人一起谩骂他,威胁他——其实她不用那么凶的,以他的性格,他根本逃不掉,他太软弱了,不用征服,他天然就是失败的。他逆来顺受地跟着女教师去医院排队,挂号,忍受她的攻击。这些他都忍受下来了,但在商量进一步治疗方案时,他们产生了分歧。他第一次发现牙齿是个如此昂贵的东西,他希望用最普通的材料,但女教师坚持要最好的,“因为这是门牙”,价格超过了他一年的学费,这是不可接受的,而他也不敢跟家人说这件事。他试图找那对情侣商量,把岗子村的房子退租,先拿个几百块回来救急,也被拒绝了。他陷入了不可避免的绝望之中。女教师因为口腔炎症无法植牙,只好等待炎症消退,在此期间,他四处找寻兼职挣钱的机会,而不是像别人那样已经在张罗工作。最后他再次意外的在湖南路找到了一份零工。这是一份看起来很不错的职位:书店店员。虽然收入并没有比狮王府端盘子高,但从大一到大四,他总算从街对面的餐饮业奋斗到了街这边的文化产业里。起码现在的谈吐打扮,已经可以像一个书店店员而非服务员了。店员的任务是把新到的书按照分类要求一本本细细地码到书架上,然后等客人们要找书的时候,飞快地拿出来,再有就是提醒那些在店里免费看书的人不要不小心把书带走了——因为书里面有他一条一条认真贴上去的防盗磁条。书店的名字叫可一,是老板女儿的名字,那个小姑娘应该还不满十岁,但是教养糟糕,在书店里随意呵斥女收银员。她没有敢对他怎么样,大概是因为他看起来沉默且凶恶。他对女收银员表示同情,望着小姑娘说:“这么小就不讨人喜欢,长大了可怎么得了?”女收银员却说:“她一出生就是个有钱人了,她从小就不用学着怎么让别人喜欢自己。”他沉默地走开了。书店老板女儿的人生对他而言,简直是一片未知的荒原,他无法踏入也没有办法理解。书店的工资不高,更大的好处是,他得以暂时躲避了女教师的寻找。他每天早上一早赶到书店,天黑之后直接回去岗子村的住处,有课的时候去一趟教室,但不再在寝室出现。男生寝室是女性禁入的,据室友说,女教师的男朋友,那个老博士来过,试图寻找他,但也仅仅一次。

 

大四寒假的最后一周,班主任组织了一次大课,大课结束之后,他直奔书店。书店这天人并不多,他在书架之间找书来看。那时,因为王小波遗作中的大力推荐,卡尔维诺的作品集才刚刚出版出来。从《我们的祖先》,到《看不见的城市》,都整整齐齐的码在书架上。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区域,他逡巡在那里,有机会就把书抽出来看。就是在大课之后的这天下午,他在这里遇到了于菲。于菲和他同班,但两人说话极少,在此地遇到让双方都非常惊讶。聊了半天卡尔维诺以后,他鼓起勇气犹豫着问于菲有没有可能一起吃个晚饭。于菲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他觉得自己又要被拒绝了。然而于菲同意了。他们去了间咖啡馆,但气氛已不像在书店时的样子,而是变得很尴尬,于菲显然心事重重,流露出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同班了快四年的女生,他努力回想着,希望能说点什么,但没有。沉默着吃完饭之后,于菲就匆匆离开了。那是个学校的反方向。他回到岗子村,打开电脑试图写点什么,但QQ自动登录之后,他发现于菲居然刚刚加了他。他通过之后,问于菲去哪儿了,她告诉他她在新街口的一个酒店。他问,那你在那里干什么?于菲说,等男朋友来。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打了一串省略号。于菲说,我刚知道我男朋友好像有老婆。他又打了一串省略号,于菲说,我想分手,但是觉得分不掉。他问,你男朋友是我们学校的吗?于菲说,不是,他工作了,三十岁了。他说,啊,为什么找这么大年纪的男朋友?于菲说,我们班女生的男朋友,都差不多是这个年纪。他沉默。于菲又说,等你到了那个年纪,也会到大学里来找女朋友的。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下线了。第二天下午,他在书店里乱翻书的时候,于菲又发了手机消息过来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请你。他说,好,哪儿见?于菲说,就学校后面的花园路吧。他说,我还在湖南路,等我下班吧。他们约在花园路一个小的酸菜鱼馆。于菲穿着一件长过膝盖的纯白色羽绒服,系着暗红色的围巾,站在公交站头上,冻得满面嫣红。他从车窗里望出去,才觉得她真的很漂亮,有可能是他们班里最好看的一个,但是他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于菲说,昨天我心情不好,不好意思。他说,没事。于菲仿佛恢复了活力一样地和他聊天,开玩笑,还提起他在网上发表的一些文章:“其实班里好几个女生都知道,就觉得你还挺有才的。”他没来由地尴尬着,只是喏喏地点头。吃完之后,他们打算在外面走一走。新庄这里的高架还没有修好,围着学校的这一圈尚且是封死的,车子不能上去,但是行人可以。于菲说,你知道吗?有人夏天在这一段高架上露营。他来了兴致,决定上去看看,他们沿着这空旷的高架走,一路向上,路灯昏黄,越来越开阔,于菲哼起歌来,是叶蓓的《B小调雨后》,声音越来越大,唱得很好听,唱完了以后,他们站在路灯下。于菲说,我真的还爱他。他对我很好的,他结婚了的事情也是个传言,也没有人能确认。他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呢?于菲说,我不敢问,我怕一旦是真的,他会离开,我会受不了。他问,那你想怎样呢?于菲说,我想一毕业就和他结婚。他沉默。于菲说,你也给我唱首歌吧?他说,我不会唱歌,我给你念首诗吧。于菲说,谁的诗?他说,我能背得出北岛的《安魂曲》,那一年的浪头,淹没了镜中之沙……念完之后,于菲说,跟你一比,我觉得自己不像中文系的。他沉默着低头,于菲说,走吧。下了高架之后,他回岗子村,于菲回寝室。后面上课的时候,他们在课堂上仍不说话,没人知道他和于菲有这样的来往。到了大四下学期开学,他和于菲经常在晚上到高架上聊天,唱歌。偶尔也会去学校后面的歌厅。歌厅叫“红色恋人”,是一个老师开的,一半是吧台,一半是舞池,大屏幕在舞池背后,唱一首歌十块钱。于菲喜欢许美静,她唱《城里的月光》和《铁窗》,也能用标准的粤语唱《明知故犯》和《倾城》。他静静地边上听她唱,看着她的眼泪渐渐流下脸颊。终于有一天晚上,不知道是心有默契还是于菲故意的,他们超过了寝室锁门的时间,回不去了。他们在花园路开了一间房。于菲一进门就缩在最里面窗边的地板上不说话。他不知所措,只好在另一张床上静静躺好。过了很久,于菲说,你这个傻瓜,过来跟我说话。于是他过去吻她,她紧紧地抱住了他,边吻边发笑,笑完了低声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但两个人也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性经历,于菲比他要熟练得多,那真的是一种技巧,他从不曾掌握的技巧。

 

这天晚上的事情像一个美丽的意外,之后于菲再也不肯与他有更进一步的关系。像是大学末尾时期的最后一抹霞光,于菲渐渐远去,他重新跌入无声无人的深谷。有招聘会的前一天,他会回到寝室住宿,然后第二天一早,拿着打印好的简历,和同学们一起跑招聘会。他把自己的简历慌乱的放在一个个他觉得也许有可能的台子上,在人群里挤得浑身是汗。他明白自己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找到工作,那些站在台子背后的人,他是知道他们的,那不是他可以对付的类型。他在心里盘算,他的同学里面,哪些人是可以游刃有余的……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些名字,让退缩的念头越来越坚硬。他有时觉得,自己是没有办法跟人有这种“普通”交往的:站在台前,目光直视对方,不卑不亢地,用双手奉上简历,说“你好”,并快速地自我介绍——就是这么简单,然而他完全没有办法做到。他只会站在夜晚的高架桥上,跟女生念北岛,但女生现在也不理她了。遥远的梦魇里,还有缺了一颗牙齿的满脸是血的女教师在等着他,他感到自己在各种奇怪的失败里折腾,渐渐被淹没。又去了两次规模不等的招聘会之后,他壮起胆子放弃自我了。他视毕业的前夕为世界末日,打算混到最后再说。每天白天,他在寝室蒙着头睡觉,夜色降临之后,他到校门口的网吧开始包夜。包夜只要十块,然后他买一瓶三块的“脉动”,一份十块的砂锅,只要二十三块就能度过一天。这是成本最低的生存方式了。他躲在网吧里,头半夜打游戏,后半夜听着吵闹的摇滚乐写诗。他将自己悲惨的爱情,失败的学业,倒霉的经历,像密码一样编进这些句子里,在确信所有人都看不明白、且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产生之后,他将这些句子发在了一些论坛里。他每天的乐趣就剩下这些:睡觉,包夜,打网游,写诗,看评论……他感到越来越多的霉菌在他的身体里孳生,也越来越绝望。

 

那时他还不知道南京的生活就要结束了。他在网吧电脑里用狙击枪干掉一个匪徒的时候,试着把几个词排列得更柔和的时候,女教师正在一公里以外的宿舍里跟老博士男朋友发飙,桌上是吃剩没收拾的碗筷,根管治疗的收费单据和病历撒了一地;于菲仍在那个新街口的酒店里等随时可能不来的男朋友,她打定主意在毕业前带这个男人回家见父母,那个给她念诗的少年早被忘在了脑后。他昏睡到下午的时候,隔壁班几个男生过来聊天,他们在动员同学跟他们一起去上海。“总归机会比南京多”。但感兴趣的人已经不多了,寝室里六个人,能够拿到毕业证的只有五个,还没有找到工作的只有他。他从床上翻起身来,问上海的情况。那两个男生答应暂时让他借住:“你先过来再说吧,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们在广告公司实习,按件计酬,待遇还不错。”他已经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他第一次在天还没有黑全的时候起床,到食堂隔壁的电话中心去给家里打电话。他在电话中心门外站了半个小时,编好了谎话的腹稿,问母亲骗到了两千块钱:“我收到了一个上海公司的邀请,可以过去实习,需要一些钱来租个房子。”他手心里全是汗,母亲没有问出太多东西。她对于那个城市,比他还要陌生。钱是在第二天汇到的。又隔了一天,他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车。一张票四十七元,他买到的不过是一个便宜的、随时可能破灭的希望。从大陆的西边到东边,他像一只被射出的箭,但还没有找到箭靶在哪儿。他知道,力量有朝一日会被耗尽,在这之前,必须命中点什么,才算不虚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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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6 12:31 AM |显示全部楼层

信徒

文 |匿名作家_003号

 

初若地看见了天,天见到了地,这一发现和相遇,世界与原有,就不再样一样一了。

当六十二岁的王庆和,看见七十九的八婶在用筷子扎的十字架前告祷时,先不觉得了得了不得,站下来,笑一笑,将给八婶送的新蒸馒头放在屋里边,没有掠扰八婶就从她家出来了。小院子,老宅屋,两间房,从墙上的裂隙可见外面世界的光。床、桌、凳子和屋里的厢柜与设摆,一统为八婶家的天地着。在这一隅天地里,正间屋的迎墙下,条桌上,桌上裂着岁月的刻隙里,插着红筷子做的十字架。架横是少半截的筷,架竖是一整根的筷,扎绳是麻线,简陋如天上的一块空白样。就这样,八婶半佝偻在那十字架前低着头,合了掌,唇口念念,虔诚专注,连来人都不能使她心分和神移。真的想不到,基督竟有这力量,一根半的筷子就能让人诚敬跟着走。

想着已经七十九岁的八婶信了耶稣了,王庆和的心里渊灰漫漫,如黑夜把他引领到了涯边上。邻居家,一隔墙,从八婶家里往回走,不过十步二十步,可这十步、二十步,他是当作二十里路去走的,走思忖忖,思量缠缠,仿佛独自走在茫茫无垠的旷野间。八婶年轻时候是裁缝,中年时候是寡妇,现在老了却成信徒了。实在是可笑,一个字都不认识,倒却识认耶稣了。怎么会信耶稣呢?怎么会成基督徒?这问疑,方方卵卵荡在王庆和的脑子里,像他的双脚在路上踢着样。

王庆和先原是村长,干了二十几年不干了,休退在家赋闲着。孩子一家在城里,自己和老伴在家种种菜,拌拌嘴,然后朝日过去了,人生少有他事了,就把家里收拾得如同乡村展览馆。两层新楼层,一方大院子,浑砖的院墙上,一面专门挂农具,一面专门挂由农具获收回来的玉米、蒜辫、柿子和干菜。楼屋几十平米的大客厅,挑高旷空,墙面新白,正墙上贴了巨大两张国家领导人的像,一张是毛泽东,一张是现任人;分侧两边的墙,一边贴了外国的伟人马恩和列斯,一则是中国的伟人周刘和朱邓。像的底色要么空天蓝,要么日晖红,于是一个屋子都晖光烁烁了,璀璨到雨天、冬天也满屋子都是光辉和暖意。这套伟人像,是儿子敬心从城里买回的,一条街,一个镇,也只有老村长王庆和家里贴得这么深情和圣洁,像和像的壤接处,如玻璃并了玻璃的直缝样。像下的桌,桌下的凳椅和沙发,沙发前的茶几和茶几上的瓷杯、茶壶及专门在伟像的天顶地脚随时灼闪的两排彩珠灯,一切都示昭了老村长的谨己和悟觉。他当村长时,是将八婶当孤寡老人养着的。不当村长了,又将八婶视为无儿无女的邻人顾照的,煮米饭、蒸馒头,或者买肉炒了啥儿菜,都忘不掉给八婶端送过去问些寒暖的话,让八婶一生都受感出他和政府的暖意来。可人到末节了,八婶却信了耶稣了,成了神的子民了,这让王庆和有些想不通,像想不通他儿子都有了儿子了,还想和媳妇离婚样。解决儿子离婚的样法很简单,把儿子从城里叫回来,一个耳光掴上去:

“还离吗?!”

儿子不说话。

又一脚踹上去,儿子朝后退着趔趄着,等在屋里靠在桌上稳下来,咬咬唇,抬起头,双眼含了泪:

“爹,以后我死了都不会再提离婚了。”

拍拍身上的灰,儿子提起行李就走了,问题解决得春暖花开般。可八婶的问题不是一个耳光就能把冬天掴入春天的,就是外加一脚踹,也不能把信仰的脚跟踹出一个趔趄来。王庆和回到家,想着在屋里呆木着,秋末的冷暖在院里是种夕阳色,到屋里就呈着雾黑了。有落叶从院空飘过来,响声如细风与他耳语样。老伴去前街闺女家里了,他独自在屋里孤愤思忧的,忧着思着间,豁地从凳上站起来,盯着厅屋正墙上的两张伟像看一会,动手把现任人从墙上揭下来,卷一卷,拿了瓶装的糨糊又朝八婶家里走去了。

八婶正在吃着他送的新蒸馍,白开水,有咸菜,少牙的嘴一嚼一动如风箱一抽一拉样。她看见王庆和,说这馍蒸得好,雪白耐嚼,能嗅到夏天满田野的麦香味。王庆和就说你该烧些汤,用粥汤配着馍。然后从屋外跃到屋里去,三下五下就把现任贴在了正墙上,把竖在桌上的筷子十字架,拔下撂到了一边儿,然后退步端详着那像贴得正不正。

八婶起身看着村长问:“你贴的那是谁的像?”

怔一下,他想要给八婶讲说一堂国家事务课,可想想又忽然放弃了。到里屋床头把她男人的牌位和她儿子的遗像拿出来,摆在桌上插过十字架的那地方,回头大声问:

“你信耶稣了?”

八婶想了一会点点头。

“你见过耶稣吗?”

八婶摇摇头。

“你有《圣经》吗?”

八婶不说话,只是很恐惊的望着王庆和的脸。

“我识字,读过《圣经》的故事书,我都不信你有什么好信的?”王庆和问着沉默一会儿,又用鼻子哼一下,“以后想告祷、想烧香,就在你男人和儿子的像前烧香告祷吧。”然后捡起那扔在一边的十字架,“秋末了,天冷了,你的后墙裂着那么大的缝,风透过来不冷吗?我用这像贴了墙裂缝,你站在、跪在这像前烧香磕头也就不冷了。”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虽然不如解决他儿子的问题那样逢春叶绿,使儿子不仅不离婚,还又让媳妇很快就把二胎怀在肚子里,可至少,也不能让耶稣用一根半的筷子就让人死心塌地随了他。再次从八婶家里回到自己家,王庆和觉得今天做了很大一桩事,意足心满,心理实踏得如吃了饱好一顿饭。饭也确实吃得好,吃得肚子有些胀。两个大馒头,一碗半的汤,一盘半的肉菜和二两烧白酒。晚上睡得鼾声振荡着楼顶上的瓦,梦里出现的国家领导人,毛泽东、邓小平、周恩来和朱德及现任领导们,又一次轮流接见他,人人都来拉握他的手。

这一夜委实睡得太好了。

 

///////

来日起床后,王庆和把双手举在眼前看了大半天。洗脸时,简简糙糙和没有洗一样,怕洗了手上的什么就没了,只用指尖撩着水,把眼圈湿了湿。可他洗了脸,正吃饭,八婶从她家悠悠晃晃过来了。她把早上摊的鸡蛋煎饼给王庆和送了一张来,然后盯着王庆和家楼屋厅堂贴的那些伟人像,想让他再给她送一张,说这像,像好纸也好,贴在墙面的裂缝上,果然风就透不过,晚上睡觉风就小多了。听了八婶的话,王庆和脸上有了光,濡润得如这个年龄还和女人有了那事样。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和碗,扭头看看两侧的墙,很快从西墙揭下第一张马克思的像,从东墙揭下末一张邓小平的像,立住看一会,见东西两墙还是称对各三张,就将手里的两张伟像卷叠卷叠朝着八婶递过去。

八婶谢着拿了伟像回家了。

接着吃饭、就菜,将八婶送的鸡蛋饼,二二三三吞下去,香得嘴角有油流出来。可是吃完了,饭过了,不知想到了哪,王庆和心里惊一下,慌忙朝邻居八婶家里追去了。

事情果不其然着,八婶将昨天村长贴的现任领导人的像和刚拿回来的像,用她裁缝的手艺全都剪成了黄瓜、茄子、鱼虾、苹果和桃梨等,她在屋里墙面的裂缝上,遇形赋物,见到短缝贴菜叶,遇了长缝粘黄瓜,遇了墙洞就把苹果和梨贴在洞眼上。几面墙都成瓜果蔬菜的棚地了,绿绿花花,如一开春摆向镇集的农物菜市场,使那老旧的墙上漫满盛宴味。王庆和来时八婶正站在屋子的央中看她在墙上贴的盛宴图,如昨天村长贴完像时那样端正着,脸上的笑,宛若旧布染了红。这时他就走来了,一进屋,脸便成了僵白色,仿佛是谁迎面给他赠了一耳光。

“这干啥?”村长指着墙面问。

“多像天堂呀!”八婶孩子一样笑着说,“我想天堂里一定到处都是新瓜果和鲜白菜,吃不完的鱼虾和我们吃不完的红薯、萝卜样。”

朝满地的纸屑看了看,王庆和从摘收过瓜果的纸畦跨过去,到迎面墙上把果瓜菜蔬撕揭着,揉成团,甩在屋子里,瞪着眼睛吼八婶:

“知道吗?要在文革你这是要判刑、枪毙的!”

八婶就缩在满地像纸的墙下边,看看脚下一团团的伟人们,又看看面前冷了眉目的老村长的脸,鸡爪样的手指在胸前垂挂着,凹进去的嘴,不停地蠕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太阳一定在屋外起得很高了,从那墙裂重新透过来的光,团团点点落在八婶家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光亮和圆点,银币样在这儿贴着那儿滚挂着。“把屋里扫一扫,将这些像纸都烧掉。”交代着,王庆和从那些纸上又跳着出去了。去了一会又回来,卷拿回来了他家墙上所有的伟人像,还抱了很多旧报纸。他让八婶用红薯面熬了半锅稠糨糊,开始用报纸在八婶家四面墙上贴糊着。一张挨一张,这张压着那一张的边,把里屋、外屋两间房的老墙糊了一个遍,使八婶家的老屋没有了一丝的缝裂和洞眼,且还有了很新白的光。接着他又极极考量的把他家毛主席的伟像贴在八婶家正间屋的迎面墙,把剩下的三张外国伟像贴在八婶家正屋这一边,将中国的三张伟像贴在那一边,使得八婶家这间矮缩着的正间屋,墙上都是报纸和文章。报纸、文章上又都正端端贴着伟人们的像,再把八婶丈夫的排位摆在毛主席像下的桌子上,把她儿子的遗像靠在牌位边,然后把屋里所有的纸屑、柴草清出去,将八婶又偷偷竖在她里屋床头的筷子十字架,拔下折断裹在纸里倒到院外路边粪坑里,然后八婶家就一片洁净了,满屋子都是历史之光了。

从八婶家里离开时,村长又一次站在八婶家一新焕然的屋央间,识赏杰作一样在屋里看了一圈儿,出来笑着问八婶:

“这下好了吧?”

“又亮堂,又暖和。”八婶笑着说。

“是耶稣替你糊的屋子吗?”

八婶依然微笑着:“是我村长侄儿王庆和。”

王庆和就把身上的灰土拍一拍,从八婶家家里出来了。院子里的秋末比屋里凉许多,天空蓝得像罩着一层冰。落叶从树上飘下来,带着冬天的寒讯落在屋檐下。已经到了该吃午饭了,八婶要去给村长烧饭吃,村长说你再摊鸡蛋饼了给我多送一些。就走了,脚步轻得和要浮漂起来样。想哼一首歌,或唱出什么戏,又一时想不起嘴边储有什么歌或戏,便立在八婶家大门外的道街上,看见村头马路的阔开里,温暖的阳光和棉布一模样,人来人往如影动在布上的繁华图。有为冬天准备煤暖的汽车开过去;有卖山柴的马车拉着成捆的劈柴得儿得儿赶过去,劈柴白得云一般。马蹄声敲在水泥路面上,如从镇外庙里传过来的木鱼声。原来今天是镇上入冬前的最后一个逢集日,乡四邻八的村人都来赶这一个入冬集,有的穿了夹衣服,有的竟穿袄棉了。那些崇尚时新的姑娘们,穿着红毛衣,像一团火样南往北来肩搭肩地走。王庆和就迎着这繁图往家去,到院门口嗅到从灶房传来的炒菜香,便立在大门外,对着灶房唤:

“没有酒了我去买一瓶!”声音喜悦,整整震荡了一条街。

 

///////


冬天了。

入冬前王庆和把自家客厅也又焕然布置了。他不再贴那伟人像,而是在迎面墙上贴了只有伟人会客室里才贴的“黄山迎客松”,高有一米五,宽为三米五,然后在东墙贴了和正墙一样巨幅的“千里黄河图”,在西墙贴了同样大小的“长江万里图”,使这客厅显得辽远气势,壮阔波澜,谁来看了都样样一一大喊着:

“老村长,你家就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可是冬天了,家里来人稀少了。人一稀,那雪松、壶口、流水、长江就把村长家衬得格外冷,使客厅如了冰河般。到了气节中的大寒这一天,至冷使猫狗都缩在墙角和主人身边上。天又下着雪,雪花大得和榆钱、梨花样。街镇上,一个行人都没有,谁人都猫在屋里度冬寒。为了度过大寒日,村长决定吃火锅,涮涮牛羊肉,煮煮粉丝和白菜,屋子暖香了,大寒日也就暖温饶润了。可在让媳妇准备火锅汤料时,村长看着墙上的江河雪松图,忽然想到了贴在八婶家的伟人像。又想大寒这一天,正是八婶的诞寿日。不知是想去和那些伟人在一起,还是真的想去给八婶过生日,最后就让媳妇把火锅的汤料、肉卷、白菜、木耳、粉丝全都端到八婶那边去。

村长是在火锅将煮开时候从家出来的。锁了门,举了伞,拔着膝深的白雪“吱喳!吱喳!”走到八婶家,将伞靠在门角口,看见有一根过烟的铁皮白桶从屋央的炉子上,直角伸到门外边。火锅桌就在这烟桶下,火锅的炉碳火,蜂窝煤的暖火气,使这屋子塞满了黄白色的烟暖味,艳红的香辣在半空飘荡着,把这屋子充填得柔润而实踏,像澡堂的蒸汽一样烫暖暖的热。进门,坐下,看一眼墙上被热香缭绕着的伟人们,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八婶倒上半浅杯,说为了你生日,不喝也得抿一口,然后自己喝了大半杯,要放酒杯时,发现屋子里的异样了——所有的伟像都还原样贴在墙壁上,笑的还在笑,肃严的还是肃严着,可这所有伟像的墙下边,又都有一幅红筷子做的十字架。十字架是在筷子上黏了糨糊沾在墙上的,凸在那儿如从伟人身上掉下来的肋骨般。王庆和愕在那儿不说话,他没有想到八婶会这样。也不知道八婶为啥要这样。后背对着门口儿,面前正是主席像和像胸下的筷子十字架,扭头再看两边的墙,一边三张像,三张像下都是三幅十字架。倒也齐整着,每个十字架的竖筷都顶在像下沿,都在像下沿的正央里,如美术馆的墙挂艺术样。这时候,王庆和的脸成肝红了,手在半空僵持着,端着没有放下的酒杯像凝在半空的冰塑杯。先是咽言沉默着,过一会把含在嘴里的白酒咕咚一声吞下去,又猛地把手里的酒杯从半空拽下顿在小桌上,最后把目光扭到坐在一边的八婶脸上去。

八婶知道王庆和为啥在生气,也扭头看了看画像和像下她粘贴上去的十字架。

“庆和呀,”八婶蠕动着嘴和嘴里的粉条说,“十字架都在那像下,是说那像上的人都比耶稣还高出一截哪。”

“挂一幅都是大事儿,”王庆和冷冷厉历道:“你还敢每张像下都挂着!”

“他们到底谁更厉害呢?”八婶扭头看着像们问村长:“挂一个我挂在他们谁下边?别的不挂他们不会心生恨嫉吗?”

村长媳妇扑哧一下就笑了。笑着看看八婶的脸,又看看丈夫王庆和的脸,见他们脸上丁点笑意都没有,知道八婶是真的那样以为的。男人也是真的那样以为的。他脸上没有八婶那样好笑的以为与和缓,依然绷着脸,依然盯着前面的伟像和像下边的十字架,站起来,想去把十字架都给扯下来,可媳妇这时冷了他一眼:

“今儿是八婶八十周岁生日哪!”

这么说一句,村长就又坐下了。迟疑着,又把放下的筷子拿起来,把酒杯端起来,再给自己斟上酒,把目光从升绕的红白雾中抽回来:“吃过饭你把两边墙上的十字架全都拿下来,只在正面墙上毛主席的像下留下一个吧。”声音里有了妥协和容忍,像不得不批准八婶的宗教信仰了。

八婶扭身又看看她后面墙上的一排十字架,脸上一片的皱折动了动,如谁伸手在她脸上揪了一把样。可接着,村长媳妇把两卷涮肉夹到八婶碗里去,又瞟着村长啧怪道:

“你都不当村长了,还管那么多!”

这话仿佛提醒八婶啥儿了,她盯着村长看一会,慢慢释然地笑了笑:

“就是呀,我都忘了你都不当村长啦!”

屋里立刻静下来,连升腾蒸汽的流动声,都在半空走吱吱地响。火锅里带着红油的咕嘟仿佛擂鼓样。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层火锅油,又亮堂,又僵硬,如油结了冰。这时倒是八婶先率明白过来了,明白这是她的家。她是房主人。老村长只是下台后的邻居来她家的祝寿客——

“吃!吃!都吃呀!”八婶大声说着就真的主人一样去给村长夹菜了。给村长媳妇的盘里夹菜了。都又闷闷吃起来,话也顷刻少下去,像话多的明白自己是配角,不该抢戏样,便默沉沉在这舞台上,想着合适的台词要重新回到主角里。

也就想到了,说了出来了。

“你也吃,八婶你别光让我们吃。”王庆和说着把手里的筷子、杯子放下来,再一次打量打量屋里的伟像和每张像下的十字架:“八婶,你信教,信仰要自由。可你听说过《圣经》上的那个故事吗?”问着把目光落到八婶脸上看,见八婶眼里有光了。那光跟着他,像信徒跟着牧师走一样,王庆和就把话题顿了一会接着道:

“这故事是我年轻时候听说的——那时候,我还不是村干部。说是在一个什么节的晚饭上,耶稣已经知道有人要抓他;知道是他的弟子把他出卖的。他把最好吃的端给出卖他的弟子吃,想以此感化那弟子。可末了,那个弟子不领情,耶稣就爬在那个弟子的耳朵上说:‘既然是神让你去做的事,那就赶快去做吧。’

“于是,这个弟子就出门把他出卖了,领着人来把耶稣抓走了。

“耶稣被抓走钉上了十字架。被日照,被口渴,最后耶稣就死在十字架的上边了。遗体是星期五被放在一个园子里的坟墓的。可是第二天,你们信徒叫那一天为什么日?因为苦痛信徒们就去墓穴看耶稣,发现耶稣已经不在墓穴了。

“耶稣复活了。

“耶稣复活从墓里出来去了哪?他就在那园子里外转,看见园子外的哪,那个告密他的弟子明白事因了,知道耶稣是一身无错的人,因为后悔就在园子外很远的地方上吊了。耶稣很快朝那弟子跑过去。那个弟子看见耶稣跑过来,用最后的力气对他说:‘神让我用我的名誉成就你,让我被后世万人唾弃,而让你先死后生,死而活复,最后因为对我的宽恕而成为神,那就让我被人唾弃让你成神吧!’

“说完后,那个弟子就彻底死去了。而耶稣,站在那个上吊的弟子前,最后大声道:‘既然是上帝这样安排的,那就都按上帝说的去做吧。’说着还让人把那弟子的尸体从树上卸下来,将那弟子很好很好的安葬了。”

讲到这,王庆和把话打住了,看看八婶一直听着他讲话的脸,又看看听得入迷的自家媳妇半张开的嘴,很释然地自语着:“是年轻时候听说的,几十年都过去了,不知今天怎么就又想了起来了。”

八婶就叹了一口气:

“你说的那个节叫逾越节,那个日叫安息日,那个去告密耶稣的,是他的徒弟他叫犹大呀!”

村长就把声音抬高一截儿:

“对、对。叫犹大!可犹大去告密,也是神给他的命运呀!”

一顿火锅就完了。

八婶的生日也过了。

门外的大雪一直都在下,然屋里一点都不冷。有炉火,还有火锅火,外加火锅的热汽和辣味,一个屋子热得和耶稣死去那一日的天气样。虽然和那天一样热,可听了村长讲的犹大和耶稣的故事后,大家就不觉得屋里热暖了,似乎还有一丝冷。

就在半冷半热中,村长和他媳妇回家了,八婶将他们送到大门外。

第二天,雪停了,整个镇子、街道都从雪天醒过来。有人在门口扫着雪,有人在街上扫着雪。八婶把自家门前的积雪扫了后,去大街上一家煤店请人给她送些蜂窝煤。她没有煤烧了。煤店就在前边二道街,前后去了两刻钟,走时没锁门,只是虚掩着,可她回来后,那门被人推开了。也便惊一下,慌忙一脚跨进屋里边,看见她在墙上粘挂的七幅十字架,全都被从墙上扯下来,连墙上贴的报纸都给扯烂了。十字架的筷子被折得一段一段儿,最长的也不过指头一样长,扔在地上像这个冬季椿树在风里落下的一地枯枝般。八婶就那么僵在门口上,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身后就来了两个年轻人,高矮各一,胖瘦相分,手里提了大米、白面和许多青菜、水果啥儿的。他们进门把提的放到桌上和地上,用脚把满地的筷子朝边上踢了踢,朝八婶热热亲亲笑一笑,说快要过年了,村委会派他们来给八婶送些慰问品。马上又把笑给收起来,说八婶,你是孤寡老人,无儿无女,不能劳动,要靠政府照顾过日子,以后你在照顾和十字架上选一样——要十字架就不要照顾了;要照顾就不要再挂十字架。说完后,就把目光盯在八婶脸上去,等着八婶的回话如等着签字样。

八婶想了很久一会儿:

“我要照顾吧。”

“就是嘛。”两个年轻人,就把屋里满地的断折筷子拾拾捡捡拿走了,把慰问的物品留下来。

 

///////


自此后,八婶果真没有再在屋里挂过十字架。筷篓里的筷子再也没少过。一天两天的,三天五天的,筷子没有少,可八婶的饭吃得越来越少了。人越来越瘦了,冬天还未完,人就瘦得会在风中飘起来。去镇上医院看,医院说没有啥儿病,因为年岁大了吧。请了中医看,号脉凝舌的,说年龄伤了元气了,慢慢调理,复回元气也就复回精神了。可元气又是越来越少的,精神总是回不来,就终于在三九寒天倒在床上了,日日枯瘦,滴水不咽,每说一句话都要歇半天。

八婶快死了,整条街人都去看八婶。论无谁去看,八婶都拉着人家的手,用人生末后的力气说:“我死了,你帮我在我胸前放个十字架好不好?”甚至邻居老村长的媳妇去看她,她也用双手抓住村长媳妇的一只手:“你替我去求庆和一句话,说我死了,谁给我棺材里摆上一幅十字架,我把我这两间房子和宅基地,全都给了谁!”可村长媳妇只是拉着八婶的手:“别说这,别说这!”就在八婶床前坐坐出去了。

去看八婶的人,前脚后脚,绎络不绝,不是提了鸡蛋就是拿奶粉,有人还在镇上买了贵昂贵昂的补养品,可没人答应八婶死了替她把十字架放进棺材里。

王庆和就立在八婶家的大门外,他不进去看八婶。然邻居、街人无论谁去看,他都要交代人家说,万千不要应答八婶说她死了替她在棺材里放个十字架。一应答,她就真死了;不应答,她就活过这个冬天了。

果然没有人应答她,八婶就真的熬活过去冬天了。

春来时,是先从村头的一棵柳树梢上到来的。柳梢一绿,有孩子吹着笛柳从八婶家门前走过去。八婶听到那笛柳声,知道冬天过去了,春天来至了。知道春天来至了,身上就有一股气力如虫蛹在爬着。试着从床上走下来,又试着穿好衣服走出门,看着绿了的树和街上又一个集日你来我往的人,就这么,觉得想吃东西了。想去街上看看了。这一天,八婶自己给自己摊煎了很多鸡蛋饼,烧了兑红糖的白面汤。喝了汤,吃了两块饼,觉得浑身骨节都有气力窜动的咯咯声,于是端了一大盘的煎饼去送给王庆和。到王庆和家里后,仍然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八婶隔着门框把蛋饼递到王庆和的手里边:

“谢谢你——庆和呀!”

王庆和也就咧嘴朗笑了:

“知道不信教只信吃喝的好处了?”

八婶也笑了,脸上像枯叶染了颜色般。关于八婶的信仰和十字架,以后在镇上、街道、村头谁也没有提起过,就像在镇上、街里、邻家从来没有生发过的事。村里还那么竭力尽心的顾照着八婶过日子,像一个村人都是八婶的儿子样。王庆和也还那样三隔五错的去给八婶送青菜,送大米,和八婶的亲弟一模样。而八婶做了好吃的,不是给王庆和端过去,就是将他两口请过来。每次王庆和到了八婶家,八婶都不会记忘把他贴在墙上伟像的灰尘扫一遍,把翘起没有沾的像角用浆子沾一沾。

岁月好静到如从冬窗透过来的光。

过了这一年,又到下一年,八婶家、村长家、整条街,日子和静得连鸟的一声惊叫都没有。可就在这年这一天,春三月,桃花红得有颜色掉下来,梨树上的白,如同婴儿们的脸。这时候,田野还没有真正忙起来,镇集也正在一个闲日里,街人、邻人都集会在王庆和家的迎客松和江河图下吃花生、嗑瓜子,说着村里、镇上的事,和数十年前革命间的事,忽然就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飞着脚步落到院子里,又钉在王庆和家的门口上。说了啥,人都惊着了,大家的脸都成了梨白色,接着那少年又朝门外飞回去。屋里的人,也都跟着少年的脚步朝着门外涌。三月的春暖已经夹有燥热了,一离开村长家的客厅屋,有人的额门有汗浸出来。村长和媳妇,脸上的汗像泼上去的水。大家到门外,就都一片乱枯林样竖在门前边,直在路央中,就看见刚才跑出去的那少年,这时又从村头马路上朝着这边跑。他引着一辆轿车跑回来,脚步依然和飞样。就到村长家的门前了。到人群前面了。少年停在人群里,指着身后的轿车给村长和人群看。轿车停在所有人的目光里。静得很,像叶绿花开的春天死了样。空气中有季节被窒息后的时间僵在半空、梗在人喉里。所有的目光都是直的冷的木呆的,脖子都是硬的不会扭动的。就在这僵冷直硬中,那个轿车门开了,响声如被冰封了一冬的湖面开裂样,沉沉的,却又是震动着街镇、田野和人心的。随着那隆隆的开门声,下来了一个中年人。城里人的样,城里干部中的局长、科长样,怀里抱着一个一尺多高、长方红边的镜框照。镜框的顶边是黑纱和黑纱绾的花。镜框里的照片是村长家的独生儿子半带微笑的放大照。他慢慢朝着村长走过来,如同无声的季节涌来样。村长面前的人,像季节中的时间无言无语的搁在那儿般,都无声的朝着两边让退着,把人群中的村长闪将出来了,就都看见那脸成了蜡黄色,汗在那脸上,一粒粒亮如珠子着。这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一声他媳妇呼天惊地的大唤声:

“天哪——我的儿子呀!”

然后,她就像一截树木从半空倒着砸在了门前边。而这时,王庆和不知是应该先接儿子的骨灰和照片,还是应该先回身去扶搀那倒在地上的老伴儿,就在那,他也如一段粗大却已枯干到不知怎样应对季节的木头了。

不知应对也是一种应对呢。风来了,就让风吹着;雨来了,就让雨淋着。孩子不在了,就把遗像和相框上的黑纱花,一并不动的摆在客厅迎客松的大画下。邻人和街人,也还是不断有到王庆和家里来坐的,来了又不知该和他说些啥,就那么看看桌上的像,看看王庆和的脸,默默坐一会,又默默走掉了。

因为不知该说些啥儿话,来人就次渐次渐少下去。至着夏,过了秋,又都各自忙着自家的事,除了八婶三错五隔、从不间断地每过几日给王庆和送些煎饼外,其他的邻人和街人,已经很少有人再到他家陪他度难了。日子从丰饶的肥里瘦下来,时间寂得没有活人的气息和响动。这一天,又到了一年中的落雪日,八婶又给王庆和摊了蛋饼送来时,他们还是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八婶把还发散热汽的蛋饼隔着门框递到王庆和的手里边,他就接了低声说:

“八婶,我问你一个事。”

八婶看他在这一年里老了十几岁,头发白得和她的白发一样多,就轻声疼疼道:

“你说吧。”

“我想做个十字架……”王庆和犹豫一会儿,“那十字架横的、竖的也有尺寸规矩吗?”

“有。”八婶说:“横的要刚好是竖的三分有一长,要钉在竖的四分有三那地方。”

“这样啊,”村长又想想:“要么你就动手做两个。你一个,我一个,万千不要给别人说这些。”

八婶便知事情不再一样了。季节、天地都不再样一了。她隔着门框看看王庆和的脸,看看屋里正墙桌上他儿子的遗像和那像前他老伴刚插燃上去的香,就知道自己死了后,会有人替她在棺材里边摆放十字架,脸上便隐掠过去一层看不见的红。从村长家里回到自己家,八婶开始用最长的新红筷子很认真的扎了两幅十字架。一幅给了王庆和,一幅摆在自己家的正屋桌子上。

八婶就神奇、如愿的睡着死在了她的屋里边,脸上连一点痛苦都没有,祥和得如睡熟以后沉掉在了梦里样。

安葬八婶时,王庆和将那红筷子的十字架,规规正正摆放在了躺在棺材内的八婶胸口上。为了不使那十字架从八婶胸口掉下来,他还用针线将十字架缝连在了八婶胸前的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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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7 03:31 PM |显示全部楼层

匿名作家_004号

普鲁斯特问卷


匿名作家的“普鲁斯特问卷”

告诉你受访者的真实想法

我们邀请“匿名作家计划”的每一位参与作答

他们可以匿名

但“真实”将被公开


(注:作家访谈由戴着面具的模特友情出演)




文 |匿名作家_004号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节奏轻缓。我知道,是柯本太太。我听见她拿起钥匙的声音。钥匙彼此碰撞,窸窸窣窣。柯本太太掩上了门,然后会将钥匙放在门口的牛奶箱里。我听见她的高跟鞋,在木楼梯上碰击,一级一级,像鼓点。是玩累的孩子手中的拨浪鼓,有气无力。远了,消失在楼下的大门口。我听得见。我老了,可是不聋。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厨房里应该摆着一盘切好的火鸡片,一些洋葱圈。或许还有小半瓶的雪利酒。那是昨天喝剩下的,柯本太太不允许家里有宿醉的男人。但是,她总是对我格外开恩。好吧,我应该起来。用这些尽可能地填饱肚子。最近有些胃气,消化总还是需要一段时间。不能吃得太晚,否则午夜时会很难受。


我用手杖将卧室的门支开,打了个喷嚏,玫瑰花的味道。柯本太太很爱这种味道浓烈的空气清新剂。我揉揉鼻子。走进厨房,除了吃的,餐台上还有一份晚报。炉子上坐着汤,有热气。



坐下吃了一会儿,几杯酒下肚。觉得身体暖和起来了。我倒了另一杯,半满,放在对面。盯着那杯酒。酒里尚有残余的气泡,很小的那种,冒上来。我愣了愣神,目光还是落在了那只包裹上。


黑色的,用塑胶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在那里已经摆放了一个星期。柯本太太说,当你愿意的时候,再打开。


我吸一口气,闭上眼,很久后睁开了。我摸索着,打开了近旁的抽屉,拿出一把裁纸刀。


包裹并不重,塑胶纸触手的凉。贴着淡蓝色回函签,陌生的字,我的名字和地址。尤金·路德。字体已经很少见了,Copperplate。落款地址的末尾,写着“香港”。


我只觉得眼角发涩,是酒劲儿上来了吧。我取下花镜,在太阳穴上按了一按。觉得好些的时候,终于慢慢举起刀,戳进了包裹的缝隙里。


里面是一只木头盒子。


并不是邮政局的那种原木盒子。盒盖上包裹着一层丝织物,摸上去轻薄柔软。有图案,灰扑扑的看不清。我将盒子放在桌子上,灯底下,错落星星点点的光。


嘴唇发干,我舔一舔,掀开了盒盖。


半个小时后,我翻到那本笔记本,觉出手指略微不听使唤。座钟响了一声。提醒我吃药的时间到了。


做完了应该做的事,似乎重新有了气力。我轻轻解开笔记本上的绳结,封面上是很粗糙的牛皮,在指甲的摩擦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在绳结松弛的刹那,笔记本的纸页间有东西次第落下来。


我愣一愣神,将这些东西捡起来。两张照片,是他母亲和外甥的。一张门票,已经折了角,时间标志着1992年。上面印着一座巍峨的宫殿,金顶红墙。颜色艳丽得过分,有些失真。


我打开了封面,扉页上是他的名字,多恩·路德。


阖上了笔记本。望向窗户外头,天黑透了。路灯的光很微弱,也很远。


我将手指,顺着那名字的笔画一笔一笔地描画过去。写得很坚硬,好像他沉默时候的下巴轮廓。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那个电邮地址。


这个邮件地址孤零零地悬在下一页上。纸页沾过水,上面有焦褐色的氤氲的痕迹,或许是红茶的茶渍。受了潮,纸页背面的字迹,也洇出来。我翻过一页去,密密麻麻写着我不认识的方块字。这是中国字,多恩写的。我看不懂,但并不觉得他写得十分好。因为笔画上的弯曲和迟疑。多恩从小就是个果断的孩子,这会反映在他的笔迹上。然而,这些字写得不够自信。我一页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这样的字,还有一些图案。其中一张,虽然是粗略的示意图,还是辨认出是一台很大的机器。我未见过的,结构繁复的机器,和它部分零件的标注。


最后的几页,他的中文字渐渐流利了。仍然方头方脑,但是有力坚定,如同写自己的名字。


我翻回去,目光在那个邮件地址上停驻。


我开始发愣,眼前浮现出多恩的脸。尽管有些模糊。但是,浓重的眉目是我们家的遗传。灰色的眼睛来自他母亲,是我所不满意地方。因为这样的眼睛,看上去优柔而不稳定。好在他的下巴弥补了这个缺憾。



字迹是他的,孤零零地悬在一页上。没有任何旁注,名字,日期,地点。


想到这里,我觉出自己额头,微微泛起热度。这热度在太阳穴鼓动了一下,很突兀地击打了我的眉骨。我感到双眼一阵发酸,潮湿模糊。


在一个小时后,我打开电脑,输入了这个地址,开始写一封邮件。


亲爱的S: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很抱歉,没有称您为先生或者女士,因为我无法确认您的性别。


我在多恩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本笔记本,上面有您的电邮地址。


冒昧地写这封信,是想了解他在中国这几年的生活。说来惭愧,我竟然对此一无所知。我想,或许可以获得您的帮助。请放心,我并非在痛苦里无法自拔的人。我是个军人,看了太多的生死。不用担心您任何的言辞会触痛我。


最后请原谅,我并不会中文,希望我的信没有给您的阅读造成困扰。


等待您的回复。


您的忠实的


尤金·路德


二零零六年 十一月二日


我检查了语法,叹一口气,然后点下了发送键。


第二天,在吃晚饭的时候,我告诉了柯本太太我所做的事。她似乎不以为意。她站起来对我说,她在一本烹饪书上看到,烩牛尾接近炖烂时,可以尽可能放更多的红酒,对防治心脑血管硬化有好的效果,她决定试一试。


我不知道,期待对于人的意义。即使像我这样老的人,似乎应该云淡风轻。在以下的一个星期里,每当电脑提示有新的邮件,我都会在不经意间迅速地打开。这些邮件,多半是房地产商的广告,煤气费的月结单通知,或者在附近大学举办的保健讲座告示。也有一些是詹姆士发来的,这家伙是同袍里最不知道疲倦的人。总是发给我们各种笑话和网络上搜集来的视频。有些视频有小小的色情意味,对于我们这些老家伙,至多意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然而,我发出的那封邮件,没有回复。在后来的一个月里,我又精心地挑选时间,陆续发过几次。是的,挑选时间,我甚至考虑到了时差。我想,没有谁乐意在凌晨被一个讨厌的老头叨扰,如果对方也有新邮件的自动提示。然而,我没有得到回复。


或许,我应该换一个信箱。


我打开那个许久未有用过的信箱。这个信箱,最后一封寄出的邮件,是在退休的最后一天,我发给公司和同事们的感谢信。感谢他们为我举办了一个体面的欢送派对。我禁不住浏览了以往收到的信件,包括那些干巴巴的公文。揣度自己当时行文的语气和节奏。我不知道退休是否是一条分水岭,但在此之前,我的确未意识到自己的年纪,看电视时,已经需要裹条毛毯在膝盖上。那些坏日子,好日子,时好时坏的日子,都是有了年纪之前的事。这些事情,与现时的我仿佛已关联淡薄。回想起来,像是在远远地看别人的生活。


我开了一个新邮件界面,输入地址,将之前写的邮件粘贴到上面。


在我将要发出去之前,我想起了这个邮箱的某个功能。我先点下了一个按钮。



次日,我收到了一封系统提醒邮件。显示我的信,已经被对方打开并阅读。


我笑一笑,长舒一口气。


黄昏的时候,我将在退休派对上穿的那身西装找出来,在不错的阳光底下拍打一番,又仔细熨烫了一下。 柯本太太看我拿着熨斗的样子有些气喘,提出要帮忙。但被我谢绝了。她嘟嘟囔囔地说,我儿子的婚礼在两个月之后,您不用这么早就准备好。


我将西装挂好,眯着眼睛看一看。这套藏青色的毛料西装,现在穿起来恐怕不是很合适,因为我瘦了许多。不过它是出自好裁缝的手,维拉街上大概只有平克顿先生一个人还能做这种式样庄重的款式。不过他已经在去年脑溢血去世,比我先走一步。好手艺也给他带到坟墓去了。


晚上,我在沙发上小睡了一觉。醒来精神头很好,于是打开电脑,开始写另一封信。


亲爱的S:


这封信,也许比之前的更为唐突。因为,我想您已经读到了我的信,但是出于某种考虑,没有回复。我一如既往地写给您,希望您不会介意。在我这个年纪,做一件事情之前,多半会比很多人想得更多。自以为深思熟虑的结果,依然是去做。因为,我很清楚,如果现在不做,或许就没有了机会。


就像我过去的大半生,很多事,总觉将来有太多时间去做。但是一拖再拖,岁月蹉跎。现如今再想去弥补,已经不敢奢望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即时最初好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的儿子以及他的事情,如果成为我们彼此不想触碰的部分。那么他的父亲,便更是无关紧要。


我想,或许无关紧要,会让我们的关系,变得轻松一点。那么,我的邮件,可视为一份广告。或者,那些随意发到你信箱的不知来源的东西。当然,我寄出的不是病毒,虽然它可能并不比一封垃圾邮件高明。我只想说,它真的不重要。


这些铺垫,无非是因为我想说说我自己的事情。我叫尤金,一个足够老的老头。你可以暂时忘记我的姓氏,如果它会引起和我儿子有关的联想。活到这把年纪,我其实很想找个人,说说我过去的事情。你知道,对于熟人,我总是羞于开口。怕引起不耐烦和怜悯。然而你不同,咱们彻底不认识。不是吗?


所以,我想说说这些。尽管我要冒个风险,因为自己的无趣和啰唆,而被你拉进黑名单。而在这之前,我还是想要说说。


那么,让我想想,从哪儿说起。人们常说,往事历历在目,对我可远远谈不上。我的记性很有限,那么就从我最记得的部分开始。


让我从1947年开始说起吧。那一年我加入了皇家海军。这是个不错的时间点。围绕它我可以回忆起不少前后的事。


我还清楚记得征兵时的场景,所有的年轻人,都聚集在位于肯特郡的市政厅隔壁的招募大厅里。皇家海军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在我生活的小县城,每年的招募都是盛事。对大多数普通家庭而言,即使海军水手赚得不多,也足以糊口。我当时才十五岁。站在我旁边的男孩叫凯,他脚下垫了四本书,才勉强够了招募的身高线,居然被录取了。我自然也被录取,从此开始了长达三十六年的海军生涯。


我是家里的独子。入伍那天早晨,我跟父母亲告了个别。父亲当时44岁,母亲41岁。我们住在我祖父母的房子里。这幢简陋的房子建在山边,房子后部靠山处有三层,前面却只有两层,房间都很小,而且没有浴室。


靠山还有另一幢房子,已经空了。关于这一年,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如果有,就是我们的邻居查理大爷死了。他的老狗汉斯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查理是冻死的。那一年整个欧洲,都冷得像冰窖。二战后的第二个冬天。德国有很多烂棉絮一样的城市,暖气,水,电什么都没有。寒潮来了,老人们只有等死。我还记得,最冷的一月份,零下20度,他妈的。原谅我,在表示心情方面,脏话总是言简意赅。我们这里也未好到哪里去。香港也会这么冷么,或许会,从纬度上来说,原谅我对你的位置实在不太了解。我祖母说,上次欧洲这么冷的时候,她还是个姑娘。在我的记忆里,那年不停地下雪,雪下到六七米厚。马路和铁路都被封锁,对,我有印象,是那种发射热气流的大炮,用来清理铁路上的积雪。经常大面积地停电,蜡烛和煤气灯变得很抢手。停电的日子里,一到晚上,没有别的可做,只有全家依偎在一块睡觉。老查理,就是睡死过去的。几天后才被发现,听说嘴唇冻得青紫。


如果说还有什么事,或许就是整个世界的寒潮。冷战是那年开始的。



好吧,我在冷战那年离开了家。在此之前,我似乎没有过少年时代。或者说,从童年一下子就跨越到了青年。除了战争的消息,那些年过得太千篇一律了,包括我的童年,似是而非,也没有什么特别不愉快的记忆。现在想起来,我其实缺乏军人的基因,小时候很胆小羞涩,还常被我的舅舅山姆嘲弄。


至于我的家庭,也说不上什么特别难忘的。1931年的大萧条到1939年的二战期间,我父母的生活很简单。父亲在大萧条中失业了,母亲节衣缩食,勤俭持家。


二战开始后,一切才都变了。父亲立刻被征召入伍,尽管以他的年纪,上前线的确太老了。我记得一开始他就把牙都拔了,这就是那时我们国家的健康状况。他加入了皇家空军,由于之前在好几个工程里做过工,算是有些经验,他被派去建设机场,一直追随盟军,从法国到德国。


拜他老人家所赐,我的母亲开始有了一点钱花。我们常常下午去看电影,尽管看什么总是她说的算。不夸张地说,费雯丽是我第一个梦中情人,猫一样的绿眼睛。听我一个老伙计说,她在香港也有些名气,是真的吗?


我们还住在自己的宅子里,不过因为害怕德国人空袭,后来被疏散到乡下。没什么值得抱怨的。那里的空气清新,我的学上得也不错,学费还很便宜。


回到镇上,我参加了十一年级的考试,以决定我是参加皇家空军或者海军,还是成为造船厂的技工。我被挑选为加入海军,或者说,其实是受了影响决定加入海军。我这么说,是因为我舅舅是海军的一个小军官,在家里已经算是个人物了,备受尊重。不幸的是,有次他喝醉了酒,在教堂的公墓上撒尿,把自己的好名声给毁了。可怜的老山姆,自作孽。尽管如此,他还是从海军领到了退休金,并随后加入了退役军官办公室。


我穿着父亲交给我的新雨衣和棕色鞋凳上了列车,奔赴入伍之程。


对不起,S,人老了总是啰唆些。连我都惊异于自己的滔滔不绝。其实,又有谁会关心这些流水账呢。我曾尝试过,说给多恩听。这小子,总是一脸的不耐烦。可是,我知道他背着我问过她妈妈。我们的父子关系,的确谈不上亲密。好在有海伦向我通风报信。我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长大的。我的海伦,估计现在正在天堂里弹竖琴。过些年,我就会站在她身边念十四行诗了。这是我能想到最浪漫的场景了。抱歉,我又说起了多恩。我不说了,不说了。


你的忠实的


老尤金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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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2 04:18 PM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源济 于 2018-6-12 04:21 PM 编辑

匿名作家_006号

普鲁斯特问卷


匿名作家的“普鲁斯特问卷”

告诉你受访者的真实想法

我们邀请“匿名作家计划”的每一位参与作答

他们可以匿名

但“真实”将被公开


(注:作家访谈由戴着面具的模特友情出演)




乞力马扎罗的雪


文 |匿名作家_006号


鉴于我经历了如此多奇妙的夜晚,有时候我非常渴望死一下,看看这些家伙们会怎么描述和我一起见证过的那些夜晚。当然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不会真的去死。而且万一我死了,这些混蛋选择集体沉默,永不透露有关那些神奇故事的一星半点呢?那我准会被气得又重新活过来。“你们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这有什么可值得说的?”他们可能会这么说。


他们甚至会拒绝承认他们认识我,曾经交过我这样一位朋友,我曾经如何在他们的生命轨迹中横刀插入一段跟不上节奏的3/7拍切分音符,然后他们选择集体遗忘我。“如果你死了我准会忘了你,因为怕太难过。”一个朋友这么假惺惺地跟我说。


这就是难题所在。


如果你的朋友们都是一群鸡鸣狗盗又自负得可以的人,他们骄傲地拒绝讲出那些自己曾经参与过的历史性瞬间,或仅仅就真的是觉得那根本不值一提,你就很难开这个口。尽管我相当愿意把道听途说来的故事分享给大家——我简直就是迫不及待要这么做,但假如你是当事人之一,你就很难开这个口。人们准以为你是在耀武扬威夸夸其谈,哪怕你以再谦逊的姿态,也很难摆脱把“我”作为人称叙述时给人造成的不适。这实在有失身份。如果你是当事人,你就应当一言不发。然后在很多年以后经由另一个好奇的年轻人对你像海胆般咄咄逼人的挖掘,勉为其难地泄露一些曾经当年,或是那时你依然像如今这样生命力旺盛,难以忍受将任何一个夜晚用晚餐、室内乐和睡眠随意打发,然后那个好奇的年轻人碰巧成了一个围观者。他和你当年一样充满表达欲,急于像世界宣布自己不值一提的发现。那么你就有可能让自己恰如其分地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可是现在我还年轻。至少看上去如此。我也不愿意死,我知道那些家伙最多愿意来我的墓前花五块钱买一支玻璃花,葬礼完了还要去我们常去的那间便宜馆子大吃一顿,再在路边买上一箱啤酒席地而坐,理由是为了告别,实际上谈的依然是抱怨他们做了而没能做成的事和幻想他们想做而没敢做的事,关于我的死,他们一个字都不会谈。


我知道一定会是这样。


最多过了好几年,好几十年之后,他们又一次相聚在了一起,所有的话题都终结了,血液里只剩酒精,空气中只有沉默,这时他们中的一个会跳起来:“我们中唯一那个会开口把我们那些破事儿讲出来的人已经死了!竟然已经死了!我们还在这里干吗呢?”


这时我就会洋洋得意地看着他们,我的目的达到了,这就是我要的效果,你们总算被我气到了。


他们或者我没法开口把这些故事讲出来还有一个原因,这里头实在有太多秘密了。而且彼此不相容。任何一个秘密的泄露,都会引发一场小型飓风。我们每个人都恰巧成为了秘密的一部分,组成了一个个独立的秘密守夜团体,但凡有任何一个秘密爆破,都会引起连锁反应,所有的秘密都可能连环爆炸。


嘭。像是这样。


什么?你没有听见?


嘭嘭嘭。就像是这样。


好吧。你看,你必须仔细听,用心:嘭——嘭——嘭——


现在你听见了。


所以我们唯有不说出任何一个秘密。


这可太叫人难受了。有时候我不禁想,既然我不愿意死,那么就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别人去吧。这样,秘密就仿佛打开了一个口子,你知道,一场生命的终结总会伴随着某种禁令的解除,它通常还意味着许多种关系的变化。愿死者安息,然后让我们找个酒馆痛痛快快地数落一下死者的不是。一般来说,最终的结束语都是:“他其实没那么坏。”


问题是我知道他们也不愿意这么干。谁都想做一个死守秘密的坏人,活到死的老坏人。


实际上,我是在去莫斯科的火车上跟你说这些的。火车上的小贩讨厌极了,他们膀大腰圆,站在车厢外兜售克里姆林宫的模型或是俄罗斯风味的红肠时,车厢的上部总是会挡住他们的脑袋。这样我就更加听不懂他们要干什么。“可怜可怜我,买两根红肠吧。”这只是我的推测。


而那一通电话,实不相瞒,我是在上火车前接到的。原本我只是打算去买一份报纸,刚付完钱,那通电话就响起来了。“你必须快点,越快越好。”电话那头说。


“我没法快。我快不了。”


“为什么?你在哪儿?”


“我在,我在火车上。”


“火车?去哪儿的火车?”


“莫斯科。”


我撒了个谎。然后把那份报纸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报纸头版写俄罗斯政局动荡,俄中两国友谊继续保持五十年不变。这是我瞎编的,实际上,我只记得报纸头版写到了俄罗斯,上了火车后,这份报纸被我送给了隔壁车厢需要拿来铺餐桌的旅客,再没机会仔细浏览。


“嗨,你就吹吧。不管怎么样,你最好想办法快点儿。”他们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们隔三差五就会玩这种鬼把戏。编个理由把我骗到东五环外一个地图上都没有的鬼地方去,看他们那些愚蠢的把戏,上一回是——


你瞧,我差点儿就说漏嘴了。


反正甭管他们这次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去了。我已经在开往莫斯科的火车上了,货真价实,一点儿不假,火车票花了我一大笔钱,如果这都不能再使他们相信——那我可要认真考虑一下,是不是得从那些小贩手上买点儿红肠。“这玩意儿我家楼下超市就有。”他们可能会这么说。


那我准会气得朝他们吐口水,呸。



我就是这么上过五六回当。有一次是L。那会儿我和A都还很年轻,L也不算太老。我和A去L家做客,我们从他家的塔楼上找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破家伙,一把弦已经上锈的芬达;几十张摆在货架上的金属音乐CD,Metallica、铁娘子、Lacrimosa,都是些早没人听的玩意儿;十几只尘封已久的箱子,据说里面全是书。L那时已经像个老年人一样,拿出所有不成套的餐具摆在玻璃压面的餐桌上,像模像样地倒上些威士忌。“听听,威士忌。”我和A哈哈大笑。趁L站起来去擦拭他那些成对成对的便宜袖扣的时候,我们就打开他那台还是16寸显示器的台式机,在里面胡乱翻找些有意思的东西。就是在那时,我们看到了一封信。准确地说,是许多封信。


我们当然是打开看看啦。那些信都是一个姑娘给他写的。当然,也可能是几个。但我们没有把每封都打开看,就无法确认这个问题。我们读了几封,很快就觉得无聊透了。那时我们都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也可能明白,就是假装不明白。之后可能有很多年过去了,L也都还是一个人待着。这期间又有一些姑娘试图给L写信,似乎还有一位几乎要把他说动了。但也很快就不了了之了。“你可能没有明白,我已经是一条很老很老的狗了,被你拖出来就要喘上好几口气。我再也喘不动啦。”L这么回复,简直快要哭了。


我会被L骗到,就是因为在我们都以为他就要这样安详地度过晚年的时候,他突然说,他给一个姑娘写了一封信。“八千字,我还在改。”他说得无比真实可信,带着这些年来在他身上从未出现过的激情,“等写完了你帮我看看。”这之后,我总是惦记着这事儿,隔三差五就要问一次,“信?”一开始,L还雀跃或者腼腆,等着等着,他就逐渐把这事儿忘了。再后来,我问:“信?”他就仿佛不明白似的:“什么信?”


也可能明白,就是假装不明白。


按照生活习惯推算,L应当是我们中活得最久的。后来我一度疑惑,也可能他是我们中最先死的。等到上一回我见到他,他和三个和他差不多老的人一块儿打牌,完全不再关注我们正在预谋的行动,我就知道,他可以让我们放心了。


说到这儿,车停了一会儿,在二连浩特。再往前开,就得进入蒙古了。当车重新发动起来的时候,车厢里总算多了一个乘客。看上去是个足够年轻的小孩儿,因为她一开口就叫我“叔叔”。


“叔叔,您是去哪儿?”


“嘿,”我差点儿跳起来,“我看上去有这么老吗?”


她笑了。“所以您是去哪儿?”


我真后悔。我应该坐另一列火车,由莫斯科铁路局运营的K19,那趟车不经过蒙古,而是从满洲里出境,从外贝加尔斯克入境俄罗斯。那样的话,我遇上的中国人得少些。对面的小姑娘就不会缠着我跟我说话。


“莫斯科。”还能是哪儿?


“真巧。我也去莫斯科!”她说。


还能是哪儿?


“您去莫斯科干吗?”她问。


“我去,我去看望一个朋友。”我又撒谎了。


“您在莫斯科都有朋友!”


“我的朋友都在莫斯科。”


“天哪!”她惊奇极了,“为什么?难不成您是……我知道了,您是一个外交官!”她太年轻了,根本不知道我这个年纪的人说的话,通常都是随便说说。——瞧我给她那声“叔叔”叫的,还真以为自己很老似的。不过我倒是真有一个在海参崴附近的一个地方做外交官的朋友,他在那里待了四年,然后像见鬼似的逃回了中国。“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我连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都没记住,只记住了海参崴。


这时候我的电话又响了。


“你还在火车上?”


“我还在。”


“你得抓紧点儿,再晚你可就真的没戏了。”


“我努力。”


我挂了电话。


“让我猜一猜,是您的朋友打来的,问你到莫斯科还有几个钟头。”


我点点头:“你真聪明。”


我没告诉她,如果不是那通电话,我压根就不会买什么去莫斯科的火车票。在火车站窗口卖火车票给我的柜员,反复和我确认了好几次目的地。她拿着身份证对着我打量了许久,久到我心里有些打战,就像以往我们干那些坏事时,那些警惕的陌生人在把他们的信任交给我们时那样。


“那您的朋友可得等上一会儿了。”她说。


“啊?”我没反应过来。


“从这里到莫斯科……”她掰着手指算,最后干脆放弃了,“还要好久好久呢。”


“对。”实际上从这里到莫斯科,还要114个小时。


滴答,滴答,滴答。


现在是113个。


确认L平安之后。我以为B会是我们中最先走的那位。因为他是我们中最风光的那位。在他最风光的时候,他简直把这个世界上男人想做却没能做的事儿都做全了。他做的那些混账事儿,我几乎不想再提。总之,害人不浅。此外,他胆大包天,有好几次都差点儿把我们带入泥沼,走向深渊。虽然总是会有奇妙的点子从他的脑子里蹦出来,但他那种疯狂地不计后果似的性格,让我们总是有些害怕,事后回想起来,又多少有点儿后悔:为什么我们就没接受他的邀请呢。B就像我小时候看过的一本小说里提到的,那种给封闭的村庄带去冰块的吉普赛人,所有的新鲜事儿都是他带给我们的。的确,在这些方面他有点本事。而且,他总是用一副“你们都应该知道的”腔调说这些事,仿佛他知道的事情所有人就都应该知道似的。这副嚣张的态度自然让我们有些不满。我们私下也会嘀咕:“既然他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和我们这些窝囊废混在一起?”“可能是在这个地方,我们已经是为数不多的狠角色了。”


事实可能就是这样。如果不是在这个半夜12点街上连条狗都没有的鬼地方,他一定有更好的朋友可以选择。有一次喝多了,B突然跟我们说:“我要去美国了。”啊哈!美国。这就是B会说出来的词。我们当然谁也没当真啦。后来不久——就在那件事之后,他突然消失了。据说是去了美国。加利福尼亚。又过了几年他又突然回来了,变了个人似的,吃斋念佛,彻夜抄写《诗经》。再后来,就听说他进了安定医院。我们去医院看他,没看到人,倒是看到好几个满脸平静的老太太,一起排练《黄河大合唱》。几个月前我又上了一次当,就是因为他们告诉我B决定要死。结果等我到了,什么事儿也没有,他们在那个花鸟市场旁边的隐蔽酒吧里点着烛光喝酒。B没什么表情,药物把他控制得很好。“以前我感受不到什么情绪。吃药以后,我每天都觉得很悲伤。”


“那也不错,”我说,“就没有什么药能让你吃了以后感觉到快乐?”


“有啊。”


“什么?”


“海洛因,”B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脸上的确看不到什么情绪,让我不禁怀疑我们以前认识的那个B不是真的,“你看,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感受不到情绪,要么感受悲伤。”


“能够感受到悲伤也挺好的。”我就什么都感受不到。我怀疑假如B真的死了,我们——坐在这里的这些人也都感受不到什么情绪。那时如果去参加B的葬礼,我们就得集体去开点儿药。而为了纪念B,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开海洛因。为了让我们体验到这种快乐,我不由得觉得B也许应该落实一下这件事。


——嗨,我跟你们说这些干吗。


按时间推算,这趟车已经靠近了乌兰巴托,我把窗帘拉开,指望能看到些蒙古包什么的。但窗外什么也没有:夜色已经完全地降临,除了蠢蠢欲动的黑,你什么也看不见。列车乘务员开始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推销晚餐,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面包和水。对面的小姑娘似乎从漫长的冬眠中醒来,叫了全套的晚餐,甚至还有两瓶啤酒。


“这是给你的。”她把其中一瓶从桌上推过来。


“谢谢,姑娘,可我不喝酒。”我说。


“这不是酒。”她冲我眨了眨眼,见我还不明白似的,又强调道,“这是格瓦斯。格瓦斯是一种面包发酵……”


“我知道。”


“嘿!我真傻,我忘了,您是一个外交官,怎么会不知道格瓦斯是什么呢。”


为了打消她的热情,我只好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她的馈赠。实际上我确实也挺想尝一尝的。


“您就没点儿什么可以回报给我的?”她立刻问。


“什么?”


“比如,您不妨跟我说说您做外交官时的事情吧。一定有许多有趣的事情。”


我无奈道:“不,我不是外交官。”她是怎么想的?瞧我这样儿也不可能是个外交官啊。


“哦,抱歉。那么,您是做什么的?”


“我是一个作家。”


我撒了个弥天大谎。但我总不能告诉她,我什么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没有任何一份正经工作,完全就是个社会闲杂人员吧。比那甚至还要更糟:我是一个骗子,靠坑蒙拐骗赖以为生。我的工作就是撒谎。我还有个搭档,A。A的特长是擅长模仿各种口音,我的特长是没有。如果非要说的有的话,那就是强大的想要在这个百无聊赖的世界上生存下去的愿望。哦,我还有一个特长,就是谎话张口就来,一点儿不会有什么不自然。倒买倒卖,投机取巧,什么事我们都做。唯独不是作家。我们中倒曾经真的出现过一位作家,Y。一开始Y出现的样子挺像一个罪犯,反对一切,二两酒下肚就开始情绪激动,和我们推心置腹地讲述他建立新的世界秩序的计划,每回出现这个计划的细节都会有所变化。后来当我们发现我们的名姓被改头换面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了Y的作品里,才明白他的革命只是一个幌子。Y还像模像样地在作品的开头郑重地写上,致X。然后跟每个人都说:“那个X就是你,不要告诉别人。”他还对每个人说:“在认识你之前,我没有什么朋友。”那副样子可怜兮兮的,看了真叫人伤心,让你忍不住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在他的大作终于曝光,被我们传阅之后,我们才知道被出卖了。我们迅速远离了Y。谁也不想自己的秘密有一天因为这种方式爆炸。我和A尤其害怕那件事会被他写出来,尽管我们发了毒誓,谁也不许透露一个字。


那个小姑娘半天没说话,嘴巴微张,眼睛瞪得老大,这副面容维持了足足有一个世纪,我才意识到不妙。


“哇哦——”她的嘴唇完美地做了一个弧形运动,“您是一个作家。”


“谁说不是呢。”


“说说看。”


“说什么?”


“您是一个作家,有太多可以说的了吧!您一定有很多精彩的故事。”


“那都不值一提。”


我突然意识到,从撒谎这个角度来说,作家和骗子也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我们不会出卖朋友。



“哎呀!”她突然捂住嘴巴,“您刚刚说您的朋友都在莫斯科……您的朋友也一定都是作家。那么,难不成您是去看望,比如……”她想了半天,“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已经死了。”


你看,我们做骗子的,什么都得知道一点儿,好叫在这种时刻不会穿帮。


“我知道,我知道,他早就死啦。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就是类似的什么人。”


我笑了:“你看,姑娘,我很想告诉你一个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的名字。但是,我其实只是一个旅游作家。”


“旅游作家?”她迟疑道,“那是什么?”


“就是为杂志写一些游记啊,旅行感想啊,有时还要帮忙写一些旅游实用信息,比如交通和住宿什么的。这样的作家。”


“哦——”她的声音立刻降了下来,掩饰不住失望,“我还以为您是……像是海明威那样的作家。”


“谁不希望是呢。”


“不过,您已经很接近啦。海明威也会写游记什么的。非洲啦,古巴啦,西班牙啦,”她安慰我道,“您已经相当接近啦。”


“谢谢你,”我觉得反倒是她需要安慰,“这酒真不赖。”


“酒精度才1%,算不上什么酒。”她不好意思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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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2 04:23 PM |显示全部楼层

火车在黑暗中继续缓慢地前进,除非打开窗户让风进入,否则你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是在一列火车上。不知怎么的,这样的平静让我想起了我看过的一本书,《度亡经》。你瞧,我这人没什么文化,一辈子也没读过几本书。但是那本书是那件事发生之后,B念给我们听的……唉!我又提这些干吗呢,不提也罢。


“不过,您一定也有很多故事可以说。”她又重新燃起希望。


姑娘,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告诉你一个什么故事。问题是我太老啦。连一个完整的故事都想不起来了,那些故事里的人也都面目模糊。上周我去医院时,医生告诉我没事的时候多做些智力游戏,“譬如,下下围棋,做做填字游戏,背背单词也是可以的。”他说,“这是为了提防阿尔兹海默症。”


“什么?”


“阿尔兹海默症,就是一种进行性发展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是说,我还没到得这个病的年纪吧。”


“未雨绸缪。你也不小啦。”医生说。


我愤怒地站起来:“你知道吗,我是一个学者!”我拿起他桌子上的报纸,指着上面的填字游戏,“这玩意儿是我出的题!”


那个医生显然懵住了:“那您可以告诉我这一期的答案吗?我做了三天了。”


“不。我只能给你一个提示。”


“是什么?”


“阿尔兹海默症。”


鬼才知道那期填字游戏的内容是什么,让那医生猜去吧。随时进入另一个角色的状态是一个职业骗子的基本要求。我和A在不工作的时候,每天都会勤奋地保持这样的练习。练习的方式是通电话,当一个人突然给出一个语境的时候,另一个人需要立刻进入那个语境以配合,还要辅助以合适的口音、说话方式和情绪。有时候我们甚至觉得这个游戏本身迷住了我们,我们并不是为了行骗而去扮演另一个人,而是为了扮演一个别人而行骗。经常练习着练习着,就真的忘了我们是谁,完全地进入了那个角色之中。有时候我们甚至非常得意,“咱们真是天才!”“可不。”“唉,你知道,有时候我也多么想体会一下普通人的快乐,俗世的烦恼。”“我又何尝不是呢。”要到放下电话,才想起来我们只是两个骗子。那会儿可真叫人开心。


"真的没有什么故事吗?”她仍然穷追不舍。


我突然失去了耐心:“没有!这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故事啊?”我的音量吓到了她。我知道自己的态度是有些恶劣,可想到过去的那些事就让我心烦。


“好吧。”她撇了撇嘴,然后整理了一下床铺,把靠在床那头的被子仔细检查了一遍,掸了掸灰,平整地铺在床上,又从床底的行李箱里掏出一条枕巾,铺在枕头上。然后像个兔子似的钻了进去。她认真地做完一遍这些动作,让我简直怀疑这床该有多脏。


我把鞋蹬掉,靠在枕头上,把那头的被子用脚勾过来。盖了没一会儿就热得又把被子掀开来。照我出发的地方来看,夏天才刚刚结束,他们有必要用这么厚的被子吗。不过他们这么做也没错,这趟车五天六夜,在蒙古行进一天,剩下的四天都在俄罗斯境内穿行。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看到乌拉尔山脉、西伯利亚丛林、普托拉纳高原、卡缅山、贝加尔湖、伏尔加河,气温会一天比一天下降得厉害,很快我会见识到冬天。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电话已经很久没响了,他们大概以为我真的会再去找他们。嘿,这怎么可能呢。我已经彻底认清了他们,再也不打算趟这个浑水啦。


现在可好,我尽日一个人待着,虽然无聊了一点,但自由自在。如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他们到底有多混账——我不妨说一件事吧,反正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他们打交道。


有一次,那又是很多年前啦。L那时候有一个女朋友,当然了,我们都不相信那真的是他的女朋友,我们都知道那姑娘不和L在一起的时候,时常会挽着别的男人的胳膊。只有L自己信以为真了,开口闭口和我们谈什么爱情。不瞒你说,听到这些话,我们都有些恶心。L是我们中看上去最像个正常人的那种,其实也就是因为他有一份在保险公司的工作。正正经经,虽然说我觉得和骗子也差不了太多。有天L突然给我们每个人打电话,说准备辞了工作,因为那姑娘想去乞力马扎罗。“乞力马扎罗?那是什么?在哪儿?”“是一座山,在非洲,坦桑尼亚东北部,靠近东非大裂谷。”嘿,L说得这么清楚,好像他已经完全把这事儿搞明白,就要安排在行程上似的。所以我就不再问多余的废话,诸如“你们怎么去”、“去那儿干吗”、“要去待多久”之类的。我只是委婉地说,去乞力马扎罗也不用辞了工作啊,难道你准备不回来了吗?L嗫喏着表示,也许就不回来了。“你这简直是异想天开!”不过我没这么说。主要是我和L也不是特别熟。


其实我和谁也都不是特别熟,就算是A,我们也只是工作上的伙伴,私下里他是个什么人,我一点儿都不清楚。后来L当然是没有这么做。谢天谢地。我就知道,他离不开这个地方。不过他和那个女朋友就算是彻底掰了——这也是他给我们每个人发消息通知的——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干过的最蠢的一件事。


再后来,我才知道,是B说服了L。至于怎么说服的,我就不知道了。忘了说,B的工作是拉皮条。不是引申意义上的拉皮条,就是你知道的那种。我们都不知道L那个女朋友去了哪儿。后来有一次,A在电话里告诉我——当时我们赚了一笔钱,他准备拿着那些钱去好好爽一把的时候,敲门走进来的居然是L的女朋友。他吓得当场就软了,兴致全无。“你就没打算和她聊一会儿再走?”“我哪儿敢啊,她看着要吃了我似的。”A说,然后又补充道,“不过那身材啊……难怪L要和她去乞力马扎罗。”这件事我们都没问过B,但很显然和他有些关系,因为L女友工作的地方,就是他的地盘。当然,我们也没告诉L。他俩掰了后,L买了一箱辣椒酱,十六瓶,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我会知道这个,是因为当时我恰好去L家找他借一顶帽子,推开门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这么挖着瓶子里的辣椒酱,一口一口地送入口中。“我没有哭,是辣椒酱太辣了。”他抬头冲我说。


时间过得可真快,这些事仿佛都还在眼前似的。这就是会引发连串爆炸的秘密之一。在这些秘密爆炸之前,他们当然还是朋友,我们也都是朋友。不过我怀疑,经过了这么些年,就算所有的秘密都爆炸开来,我们的友谊也依然会坚挺下去。如果为这么点儿小事就生气,那可就太小气了,叫人看不起。



隔壁床传来轻微的鼾声。年轻人的睡眠就是这么好。我翻身下床,就着过道里微弱的地灯摸索着去了厕所,出来的时候差点儿和一个大块头撞在一起。他没事,我的脑袋碰到了旁边的货架,顿时眼冒金星。重新摸索到了车厢的时候,发现一个人影直突突地坐在那里,差点没把我吓死。


“你在干吗呢?”我问。


“哦,叔叔,我饿醒了,没东西吃,只好起来看会儿风景。”她说。


“你饿了?”距离她吃下那一整套晚餐,面条,土豆泥,熏肉,鱼子酱,蔬菜汤,还有一罐格瓦斯,才三、四个钟头而已。她长得那么瘦小,一点儿不像这么快就能把这些东西消化完的样子。


“嗯。”她点点头,然后把窗帘拉上。我就说,有什么风景可看啊,真是说瞎话。“其实我不是饿了,我就是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你看,我这是头一次出远门,还是去这么远的地方。我不像您,去过那么多地方……万一我遇到坏人怎么办?”


“什么样的坏人?”


“比如,骗子啦,小偷啦,强盗啦什么的。”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坏人啊。”


“是吗?”她的眼睛在黑漆漆的光影中看着我,仿佛真被我说服了似的。“这倒也是。要是您都这么说,那我就放心啦。”


“放心吧,放心吧。”


“那么,您有没有吃的?”


我挑了挑眉毛,紧闭着嘴巴,然后从鼻腔里叹了一口气,弯下腰从行李包里翻出一块面包,还有一袋卤蛋,和一小包花生米:“就这些了。”


她兴高采烈地把它们全拿过去:“您真是一个好人,给了我这么多吃的!”


“那可不一定,”我说,“坏人也会给你吃的。”


她没理会,以为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能说现在的年轻人缺乏警惕心,我确实长了一张好人的脸。随着年纪增长,我看上去越来越慈祥了。我猜这也是A会同我做搭档的原因之一。他长得实在叫人不大放心,问题不在长相,而在于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气质。


在行骗这件事上,我和他有一些理念分歧。我觉得根据行骗对象和环境的不同而改变自己的外形是一个职业行骗者的基本要求,他却认为这只是细枝末节,只有不上道的雏儿才会靠这些表面手段谋生,他觉得他是天才,“当然,你也算。”所以根本用不着这些糊弄外行的法子。


于是咯,他就一直穿着那件背心,最多套上件棉布衬衫,穿着阔大的牛仔裤,裤脚拖到地上,摩擦出了毛边,还要带个玉佩,绳子已经看不出颜色。年轻时这么打扮,现在差不多已经四十好几了,也还是这么穿。我怀疑他是看多了香港电影——不得不说,他是看过不少电影,他那些口音都是看电影学来的,“年轻的时候我迷恋侯孝贤,苦练台普脏话。”我和A刚认识的时候,他操着一口东北话这么介绍自己。后来我才知道,A一开始想去混黑社会,但没敢提刀砍人——这是歃血为盟的必要条件,要入会就得带人命,后来发现自己不是想混黑道,是想拍电影,“侯孝贤就是没混成黑道,才去拍电影的。”当然了,他也没那个才华,最后才走上了行骗这条路。这些我都是看了Y的小说才知道的。你别说,在挖人隐私叫人跟他敞开心扉这件事上,Y真有几下子。不过有一个事情Y不知道,A戴着的那块玉佩,倒不是模仿电影来的,那是他祖母给他的,他祖母叫他好好做人,交代完这些没多久,他祖母就命归西天啦。不过在A面前,你最好别提他祖母。


电话突然又响了起来,简直要把整个车厢的人都吓得从床上跳起来。我赶紧摁掉了电话。那姑娘被面包呛住了喉咙,把我放在桌上的那瓶水抄了过去,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这才惊魂未定地看着我。“您的朋友这么晚了还打电话啊?”


“真不好意思。”


“您不接吗?”


“他们就是瞎胡闹。”


“这么晚了还打电话,肯定是有什么急事。”


“能有什么急事啊。”


“我觉得,您最好还是打回去问问清楚,没准儿呢。要是真有什么事情可就不妙了。”


“没事的。”我把电话关机了。


“唔……”她还想说什么。


“他们不是我的朋友。”我干脆说。


“哦?这样啊……那……那……”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小声说,“那也最好还是问问。”


我重新躺回床铺上,靠在枕头上。她把那一堆东西吃了个精光,把包装袋什么的一股脑儿都扔到了餐桌上,叫我有些不满:她把自己收拾得倒是挺干净。


“姑娘,你操心的事情可真多。”


“叔叔,你关心我,我自然也应该关心关心你咯。”


我听了这话不由得冒火,我什么时候关心过她了?尽说瞎话。


她说完自己倒是笑了,好像知道自己是在胡说八道似的,又追问道:“叔叔,您去了这么多地方,哪里最有意思呀?”


“哪里都有意思。”到这个点,我真的有点困了。


“一定有一个最有意思的,你最忘不了的地方。”


“那就是我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那哪里您还没有去过呢?”


“乞力马扎罗。”我鬼使神差般说了这么一句。


“那是在哪儿啊?”


“在非洲,坦桑尼亚东北部,靠近东非大裂谷。”我说得跟真的似的。


“您准备什么时候去?”


“我老了,不一定能去那里啦。”


“怎么会呢?您还有好几十年可以活呢。而且,您一定有很多读者,等着看您把那些地方写下来呢。”


“嗨。跟你说话真没意思。”


“为什么?”


“说着说着,我都有些伤感了。”这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你太年轻啦。”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我看不到她的脸,是猜想出来的,因为她听了这话,有些沉默。也可能没有明白,是假装明白了。


“那不如说说……说说给你打电话的人吧。”


“我说了,他们不是我的朋友,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他们是谁呢?”


“是我以前在路上遇到的人。”


“你们做什么啦?”


“我们放过一场烟花。”


这也是真的。有一回我和A弄到些便宜价格买来的烟花,当时我们得到了一个机会,觉得能干一票大的。好几十年前,骗子还没有那么多,傻子倒多得很的时候,我们随便就能玩一些小花招把那些最不值钱的东西以高价转手出去,后来这行当开始讲究运营、发展、规模、因地制宜,骗子们合起伙来开公司,广东和福建口音就是被他们弄得没法用的。只有我和A还在坚持面对面行骗,坚持只有两个人,用最老派的手段工作,这口饭就越来越难吃了。


我们看准了一个走私商,打算用一车烟火伪装成炸药糊弄他,幸好我们没这么干成,但没这么干成的原因是B说要给我一个惊喜。当时我开着货车在高速公路上,B突然打来电话,问我在哪儿,我毫无防备地就说了。B让我再往前开三千米,那里会有一个废弃的加油站,他们都在那儿等着我。“快一点,再晚就来不及啦。”他当时也是这么说的。等我开到一看,B果然在那儿,还有A,L搂着他还没掰的女友,哦,Y那时也在。B叫我把货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放在一边儿。我老老实实地这么做了。结果刚把那堆烟火卸下来,B就冲上去把它们点着了。我目瞪口呆,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就看到见天的烟花一个一个地被连环点燃,咻咻地冲向天空,一簇一簇地在夜里绽开,嘭嘭的声音连绵不绝,简直要把上帝都吵醒,五颜六色的火光像雨一样落下。高速公路上的车都停了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疯啦?!”我朝B大吼。他们都狂笑不已,然后齐声唱到:“祝你生日快乐!”


我傻了半天,然后愤愤地说:“神经病!”


“快上车,不然就该来人了。”B招呼所有人一块儿上了货车,挤在本该是烟花的位置。然后等着我上车。


那一刻绝对是我最想和这些混账脱离开来,跑到一个他们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的时候。


“不过我最后还是上了车。”


“你一定还是被感动到了。”


“不,因为只有我会开车。”


我把这件事抽取了关键信息,简略地说了个大概。等我说完,发现她居然重新坐了起来,好像我说了一件多么传奇的事情似的。


“太棒了!叔叔,你看,你还说没有故事!”她兴奋地说。


“问题是,那天根本就不是我生日。”


我就知道A没有那个胆子做这票生意,才去偷偷找了B。虽然后来不久那个走私商就进去了,我也算是托了他们的福。但这多少都算是一种背叛,为此我和A很久都没有再搭档工作。我没有找他,他也没有找我。只有B不时还会笑嘻嘻地提起:“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他将此视为自己干下的又一件对全人类的贡献,那口气好像我还该为此感恩戴德似的。他倒是丝毫不记得为了摆平他那些难缠又麻烦的客人,我和A不计酬劳地帮过他多少次忙。我猜是因为我们刚刚认识B的时候,他找我俩和他玩一些仙人跳的把戏,从那些猪一般的生客手里弄点钱。后来我和A都嫌这把戏太低级,根本用不着什么骗术,只要认准了那些客人是过路客,有些身份背景,不好意思把这倒霉事儿透露出去,一般准能成功。我们配合着B做了几次之后就不干了,他后来又劝过我们好几次,我们都没答应,他没准儿一直耿耿于怀。


“我觉得,您应该把这些写下来。”她说。


“什么?”


“就是您刚刚说的这些呀。这多么有意思啊。”


“谁会爱听这些故事。”


“那可不一定。不过,您说的这个故事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作家。”她说。


“谁啊?”


“哦,您应该没听过,是一个没有名气的小作家,连名字我也忘啦。我觉得您说的故事和他写的有点儿像。”她说。


听她这么说,我不由得有些紧张。


“他也写了烟花的故事?”


“不不不,他没有。他写的故事完全是另一个故事……怎么说呢,也许只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你说的故事和他写的故事,有某种相似之处。”


“他写的故事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讲的是有关两个骗子的故事。”


“哦?”她说到这里,我也坐了起来。


“不过叔叔,我有点困了,明天我再和您说那个故事吧。”


“不,你还是现在就告诉我吧。”


“哈哈,您好奇了?”


“对。”


“那个故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说,有两个骗子,他们呐,不是普通的骗子。当然了,也不能说不普通。他们的不普通主要在于和其他的骗子不一样,比如……”


“他们坚持一些特别老派的行骗方式?坚持下场作战,两个人行动,而且坚决不玩那种电话诈骗之类的小把戏?”


“嘿!您知道的可真多。”


“电影里都是这样写的,就像《老无所依》。”


我有些着急要听她说下去:“然后呢?”


“然后呢,就像电影里那样,世风日下,骗子也越来越不好混啦。这两个骗子有一个朋友,是做法律之类的工作,在一家保险公司。有一阵不知为了什么事,他俩闹了别扭,好久都没有再一起搭档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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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2 04:23 PM |显示全部楼层

因为很久没有干活,那阵子我一下子变得有些窘迫。我猜A过得也不好。有一天,不是他,是L找上门来。这老兄先是开口谈了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啦,有没有约女孩啦,还去不去夜场跳舞啦之类的。总之,就是嘘寒问暖的那些屁话,好像他真的关心似的。他还给我带了一件夹克,我以为是要借给我——我工作的时候总是往L那儿跑,找他借些合乎正常人打扮的衣服,谁让他是个绅士呢,那些衣服只有他那儿有。他说:“不,这件就送给你啦。”然后,也不管我同不同意,就领着我上了一家高级馆子。A也在那儿。我一见这个场景,差点又要气得掉头就走。他们准是又在背后商量好了什么事,就等着我上门挨宰呢。L非把我摁住,我见好吃好喝的都已经上齐了,唉,那就坐下来听听他们又要干什么吧。结果等到一桌子菜都吃得差不多,A才开口说了那个生意。


“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那两个骗子假装是普通车主,故意开着车在马路上找别的车子发生点碰撞,然后去向朋友工作的那个保险公司骗保,那个朋友在保险公司干了许多年,同他们合起伙来干这个那是再容易不过了。于是咯,他们就答应了。一开始先是尝试着干了几票,都十分顺利……”


“不不不,”我打断她,“这听起来不太真实。就算再熟练的车手,哪有那么容易,说碰到哪儿就碰到哪儿的,我猜他们先是找了个那种废弃车辆回收厂,趁着没人的时候溜进去练习了好几次。这期间两个人一定还有争执,那个谨慎一些的骗子坚持要多练习几次再上路,那个自命不凡的骗子呢,则是迫不及待就要开始。”


“您说得太对了!”那姑娘忍不住击掌,“我读小说的时候也觉得这里写得有些生硬,您这么一说就合理多啦。”


最终我拗不过A,我们练习了差不多十来次吧,就上路开始寻找目标了。头几次不都是那么顺利,不过在L的帮助下,我们也拿到了一些钱,不是每一单,有两次我只是撞坏了前车灯,再加上我们没法频繁做这个生意,不然L的公司准会怀疑。当然,车子和身份也都得常换。这一来,A很快就觉得这买卖没什么意思了,“这简直毫无技术含量嘛。”他怀念过去那些需要用到他精湛的表演艺术的好日子。而且,开车的总是我一个人,A觉得这事儿简直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就是坐在副驾驶上,帮我看着点儿目标和位置什么的。我总给他抱怨得心烦。


“然后,有一天。那两个骗子又为了一点儿琐事吵了一架……”她突然停了下来,“叔叔,我总觉得这里写得也不对,小说里写那个骗子平常是个有些懦弱、总是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转的家伙,他那天哪来的勇气去做后面的那件事呢?”


我把窗帘拉开来一些,我和对面的姑娘说了这么久的话,天看着都有些要亮的样子啦。不过还算是黑的,只是我希望它能快些亮起来,好叫这个夜晚赶紧过去。我还惦记着看蒙古包、大草原和像海一样深的贝加尔湖呢。


人总是会有那么一刻变得不是自己的,”我说,“也可能变得是他自己。

“您说得可真深奥,”她看着我说,不过很快又继续说下去了,“那是个夏天。”


那是个无比漫长的夏天,L给我的那件夹克我都还没有机会穿过一次。那一天,我和A已经开着车在街上转悠了一整个白天,车的空调坏了,我们只好开着窗户,就算这样,衣服也全给汗水浸透了。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我已经疲倦极了,想赶紧结束这没有收获的一天,A却坚持要再碰碰运气。为了保险起见,天黑之后收工是我们干这个买卖的一个原则。A却固执起来,说他预感到今天会有好运。我俩就是为这个争执了一番,A突然嘲弄我道:“上回你干烟花那个买卖的胆量去哪儿了?”嘿!好家伙,他居然敢跟我提这个事。我懒得和他再说,调了个车头准备直接回家。A还在一旁兀自说个不停,好像我没接他的话,他倒更来劲了似的。我踩了一脚油门,加速往家的方向开去。就是在这时——


“他忘了前面是个小小的十字路口,从左边也刚巧冲出来一辆车,哑黑色的,在晚上实在不怎么亮眼,而且,他根本就没来得及看清那辆车的样子,就一头撞了上去。两人都吓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确认各自都还活着。对面那辆车就惨了,被撞得脱离了公路,翻到了下面的草丛里。”那姑娘用一副非常平静的语气复述这一切,让我都错以为当时的自己没那么惊慌。


事实上,是A先下车去探查了那辆车的情况。他去了那么久,我差点儿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等到他面如死灰般走回来,我才从他的脸色上觉察到了什么。“死了?”他点点头。我的第一反应是给L打电话,A拦住我。“怎么了?”他没说话,而是叫我也去看看。


“原来他俩撞翻的那辆车里坐着的人,是那个在保险公司工作的人过去的女朋友。”


她说完这句话,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我忍不住又掀开窗帘看了看,天怎么还没亮呢。按说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太阳应该就要出来啦。其他车厢里的乘客,怎么也一点儿没有起床的动静呢。他们中就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总是无法得到彻夜的安眠吗。他们难道不会像我这样,每到闭上眼睛的时刻,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张脸吗。那是一张没有生气的脸,苍白无比,在黑夜里散发出隐微的光,蓝色的,就像乞力马扎罗的雪。



“后来呢?”我终于开口问到。


“小说的后面写得有些语焉不详,唉,我是不大喜欢这种写法,太多的抒情和莫名其妙的景物描写,看得我头疼,”她说,“总之,他们叫来了另一个朋友,共同商议了一番,都决定不要告诉在保险公司工作的那个人这件事,这里我也看得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小说里好像是说,为了他们共同的友谊可以继续。可如果是真的友谊,这么做就太不对啦。”


“你说得对,”我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太对了。”


我们叫来了B,B这才知道为什么客人等了那么久都没有等到L的女友上门。实际上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商议,只是不由自主地形成了那份默契。这必须是只有我们三个知道的秘密。我们安慰自己,按道理来说,这事儿也不算我们的错,事后我们的确也没有被追究任何责任,因为那个路口的路灯坏了。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她打了个哈欠,“叔叔,您的精力可真好,我已经困得不行啦。”


“你真的不记得这个小说的作者是谁了?”


“不记得了,是在一个杂志上看到的,那份杂志是好几年前的过刊,上个月听说都已经停刊了。”


“这个故事你倒是记得挺清楚。”


“是呀,叔叔。是呀,”她点点头,“虽然有些地方有些生硬,可它写的就像是真的似的。”


“可不。我都差点儿以为是真的了,”我说,“只有一个地方它写得还不够真实。”


“是哪里呢?”


“那个开车一头撞上去的骗子,我猜他当时并不是由于意外才那么干,他应当早就看到了那辆从左侧行驶过来的车。他是故意要那么做的。”


“为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他和搭档赌气,也许是因为他和自己赌气,也许是因为在那一刻……他也不想活啦。他想叫上帝看一眼自己。”


“世界上哪里会有这样奇怪的人呢。”她看了一眼手表,“哎呀,都到了9月10号了。我得赶紧睡了,11号还得交论文。”


“今天是9月10号?”


“是呀,叔叔。”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在火车站窗口买票的时候那个售票员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了。


“今天倒真的是我的生日呢。”我说。


“是吗!”她瞪大了眼睛,“哎呀!我明白了,您的那些朋友……不,我是说给您打电话的那些人,说不定是要给你一个生日惊喜呢!”


“是吗。”窗外总算有一缕光线照射进来,我把窗帘拉紧,好让那姑娘能睡个好觉。


“一定是这样的。”她拉起被子,重新缩进去。


“睡吧,姑娘。”


“还有一件事我弄不明白。”她说。


“什么?”


“假如那个在保险公司工作的人一直不知道他女友的死,那么他会以为她上哪儿去了呢?”


“乞力马扎罗。”我说,“因为他的女朋友一直告诉他,她要去乞力马扎罗。”


“哦,这个小说里可没写。小说的最后就写了他们在那个姑娘的尸体旁边念了一段话,是……唉,那段话太艰涩了,我一点儿也不记得啦。”


那段话是这样的:


尊贵的X,谛听,谛听!你正在体验清净实相明光的光辉。你应加以体认。尊贵的X,你现前的智性,其性本空,无色无相,本来空寂,即是真空实相,普贤法界体性。


你自己的这个智性,就是净识的本身,就是普贤王佛。而所谓本空,并非空无之空,而是无有障碍,光明焕发,随缘赴感,喜乐充满的智性本身。


你自己的这个其性本空、无色无相的净识与光明焕发、喜乐充满的智性,二者不可分离,两相契合,即是圆觉法身境界。


你自己的这个光明晃耀、其性本空、与光明大身不可分离的净识,既没有生,也没有死,即是无量光——阿弥陀佛。


你能有此认识,即已足够。将你自己的智性视为成佛的空性,并将它视为你自己的净识,即可使你自己安住在大觉的圣心境界之中。


“您知道的可真多。叔叔,您应该把这些都写下来。叔叔,晚安,我要睡觉啦。”


“晚安,睡吧,姑娘。睡吧。到莫斯科还要好一会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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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5 06:16 PM |显示全部楼层

匿名作家_005号

普鲁斯特问卷


匿名作家的“普鲁斯特问卷”

告诉你受访者的真实想法

我们邀请“匿名作家计划”的每一位参与作答

他们可以匿名

但“真实”将被公开


(注:作家访谈由戴着面具的模特友情出演)




罗曼罗兰


文 |匿名作家_005号


春天刚开场,整张城市的地图上就又活分了起来,东边生出一丛丛摆摊挑担子卖汽水的,红的橙的镇在冷水钵钵里,混着些兜售麦芽糖的小贩儿,里里外外都浸着一股子甜。西边丝绸庄上一匹匹新鲜颜色的料子又鳞次栉比地挂出来,热热闹闹,铺开了个满堂彩。


而那中间儿左右上下移动的一粒粒带着过期香味的小点儿,镜头稍微拉近了看,才发现原来是沿街串巷遍地卖花的妇人,焦点再一浓缩,只见她们大多穿住单色棉布半袖短褂和宽腿裤子,头上为了遮挡太阳还特意包了一块麻布方巾,顺着窄窄的颌骨一路延伸,打出一枚结来。


她们精明的手腕上各挎着一只揽钱的竹篮子,里面盛着一捧捧拾掇干净的花,黄黄白白的,多半是杏花一类的,兜售海棠枝子的也有,只是不如前者那么常见,照理说玉兰应当也是有的,不过现在春色还不够酽,仍不到玉兰下市的时候。


一尘不染的花骨朵或是连枝剪下来,或是用细铁丝串着,做成手镯耳环的样子来卖,虽然只能香上一天,但一日一日,由黑接着白,架不住天天有人买,于是一整个花期一走一过,哪里都无不是争奇斗艳。


那镜头当中无端端地略过了许多人,最终聚焦在一位一身蓝底白花衣裤的小大姐周围,她年纪很轻,看着不过十六七的样子,是一早打香山地界儿过来的,一上午兜兜走走,现在已然也快中午了。她人小嘴不精,在大路上卖花儿总是被人挤兑,她就只有一路寻那些窄小的胡同走动,走了个把钟头,眼见着半篮子花都快要不新鲜了,她纵然小蓝头巾已湿了一半,却也还是不得不加紧了脚步。正赶着这当口,忽而有户人家的女仆打自家宅门杀将出来,往外头泼了一笸箩水,那小大姐吓得连连往后跳了几脚,但布鞋面还是湿了个精透,半竹篮子花也径自掉了一地,滚了一路泥水,俨然已拾不回了。


管家婆阿常哎呦地尖叫了一声,还没等她分辩,卖花的人已先自挨着墙角哭了起来,因为鞋袜已经湿透了,十根脚趾头的形状在薄薄的黑布面下凸显出来,根根分明。


那悲哀的哭声,和腐烂了的杏花香味儿顺着潮湿的泥土表面一直上升,越过管家婆阿常的盘头,越过罗宅的院墙,越过院落里一棵不及腰粗的岌岌可危的槐树,从二楼上一扇方方正正的窗里一路溜进来,钻进床上盹着的人的耳朵里。


仲兰原本睡着了,他忽然觉得耳边有一阵响,开始他还以为是苍蝇,就不耐地转了个身想假装听不见,然而那噪声久久不断,他这才猛地一起身,连人带背地坐起来,捉过书桌上的打铃闹钟一看,已经快要十二点了。


他这间小屋子说来也不过十步长宽,稍微踱一踱也就到头了,几米开外靠墙站着的是一只脸盆架子,墙上方挂了一片圆面镜,顶头上有一对儿小天使的铜像镶边,四枚小小的浮雕翅膀凸出出来,非常好看,只是镜子中间已裂了一道痕,虽然之后不尽爱惜地用胶补过了,但还是深深浅浅地留了疤。变形的铜盆里盛着的还是他早上洗脸用的水,想来底下人一直就偷懒没上来换过,但他好像也完全不觉得伤心似的,默然地又用脏水洗了一把脸,再用架子上搭着的旧手巾擦了一擦。低下头去的时候,他从浮着星星点点泡沫的水盆里看见自己的脸,他自己说不上来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只是那种没有生气的五官倒是真真的,他自己看了都觉得烦。于是伸手在水里胡乱一搅,那线条分明的脸也就散了,和肥皂沫子溶作一团,成了分不清是非黑白的影儿。


仲兰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顺着窄窄的楼梯往下走,他脚步声音越轻,越是更能听见一楼上传来的牌声,手搓牌,牌碰牌,听牌的人从心里窃窃笑到面儿上,丢牌的人又从面儿上苦苦笑回心里。那些常来常往的声音他全都门儿清,稍微偷听个几十秒就知道今天是谁来了,其中松鼠似的把瓜子嗑出了节奏声的就是他母亲金娣,她说两句话就吃一点子零嘴糖茶,听起来她今天好像并不上场,只是做个东,当个看牌的。


仲兰特地没路过客厅,而是从后门出去,沿外围绕了一圈,才来到了前门。只见那卖花的小大姐仍然只在那一个劲儿地低头抹眼泪,阿常一动身要往屋里躲,她就死揪住那袖子不放。不说让赔钱,也不说让赔花,只是一味地将她拖住了,不肯松手。


“这下好了,我家少爷来了,”阿常的脸往下一吊,道,“他可是这片儿最好说话的了,你是要什么都只管同他说去罢。”


仲兰脸上表情一凝,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蓝灰长衫,太阳底下就只把他的肤色衬得更加苍白,唯有那两片嘴唇子上还透着一点桃血色,如今微微动了动,蹦出一行字来,“你什么事儿都把我端出来,这事情又不是我惹上的,我是怕你搅了太太惹她不高兴。”


阿常身材矮小,体格却壮,雀黑短上衣下的胸脯撑破了大天,一张脸却是很扁平,支上木板就可以在上头搓汤圆了。


“她要说我溅着了她,我还说她走路没长眼哩。”阿常道,“您再看这些个花骨朵儿啊,统统都打了蔫儿了,就算不折在这儿啊我瞧她也卖不出去。”


那小女孩子也不言语,一只手拉着管家婆,一只手扯住自己的衣襟,竹枝子似的几根手指头好像就要把那精透的棉布给揉碎了,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这让他想起以前看的童话书里有一个故事,说是一位公主落下来的眼泪都会变成珍珠,那样一粒粒水珠顺着脸蛋滚下来的情形,他想象着也就和现在差不多,只不过在这一面的世界里眼泪是不可能变成珍珠的,而是只有化作旧面盆里的洗脸水,下水沟里的剩饭汤,再流也是没用的。


仲兰径自蹲下来拣了一枝海棠,装着样地往上面吹了口气,道,“拿回去洗一洗还是能看的,说到底你先往街上泼水本来就是你理亏,以前也不是没因为这惹过是非。”


管家婆立即还嘴道,“那又不是我的意思,太太说今天风大叫我沿屋子洒水压压灰。”


“她是让你在屋里拾掇,谁叫你出来的。这满大街都是风都是灰,难道你还能管吗,这下好了,现在这地上都成了泥了,再脏不过了。”


阿常的脸上疑惑甚至于多过愠怒,她眼珠子瞪的斗大,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好端端说话的人是谁。仲兰心里也只是没底气,但还是不得不尽力撑着,如果在平时他绝不会管这些闲事,但今天实在太特殊,他万万不能让金娣那儿出了什么岔子。于是只得硬着脸面,继续发话下去,“这样罢,见面分一半,这买花钱咱们两人一起出,你就不用去回太太了,她知道了指不定要骂你哪根筋不对呢,我这可是帮你。”


阿常奋力把身子一甩,从那卖花姐手里挣出来,啐了一啐,转身就要往屋里走,仲兰赶紧问她上哪去,她头也不回地撂下句“还能上哪儿,我取钱去我。”说罢,就一头钻进了房里。


她走掉以后仲兰就把衣摆往上拖了拖,蹲下去捡花,那小丫头也就蹲着和他一块捡,这才终于话中带泪地开了口,道了声谢谢,仲兰只是一味地低头挑花,也没抬眼去看她。片刻之后管家婆已经拿了铜板回来了,他用篮里垫底的报纸把花枝子抱着,向阿常说了句“钱我晚上给你”便一溜烟儿地回屋了。管家婆这下知道他原是为了下午要出去玩怕他母亲生气了再不答应,这才特出来管事呢。她心里觉得可笑又不甘愿,但还是只得拉长了脸暂且把钱付了。



仲兰先是到厨房把花洗了,回屋放妥了,才拔腿往会客厅的方向走。他们家的走廊又深又长,糊里糊涂,昏昏黄黄,又带一股子与生俱来的潮。他小时候常常玩一种游戏,在这行走过无数回的走廊上,把眼睛闭起来,全凭记忆的感觉往前走,哪里有斗柜要绕开,哪里凭空横出来猫大小便的沙盆,他都谙熟于心,以至于如今拼命想忘记了都不行。在黑暗里那隐形的烟味混着猫屎的酸,越来越清晰,牌声越来越真亮,前方的亮点一步步扩大,两只脚还没等完全摆脱黑暗,屋里面金娣就已经鹦鹉似的咯咯咯咯笑开了。


“娘。”前脚刚一踏进西面的客厅,仲兰就低低叫了句人。中午的太阳还没照进来,所以虽然是白天,也开始点着灯,那灯罩子上绕着两条前追后赶的小金鱼,据说是他父亲生前留下来的东西,因此这家里谁也碰不得,就连擦灰都是金娣在麻将桌子上垫了十几本电影画报,自己再踩上去亲力亲为的。按照她的说法,他父亲是早早就死了的,他曾经或也信以为真,只是年纪越大耳边就越免不了有热心的人前仆后继地吹风,他听到的版本也不甚一致,但无一例外是以那人丢了他们母子不要,又去外面另外成了家并意外丧命开头的。起初他也怀着想证实自己身份的好奇心,甚至梦想着和书上一样,他父亲其实是某位要人,甚至可能是外国的公爵,总有一天会漂洋过海地来接他,牵着磨破了一点角的行李箱子,带他脱离这一潭泥沼似的生活。然而那样猎奇的故事即便这世上真有发生,也必然不会是他的。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认了命,死了心,对于那个脸都回忆不真亮的人就此没了幻想,然而也没有恨,他对他就只是无,他不过是一个生理学符号,是一只吊在天上的金鱼灯罩子,近年也不见得有人频频擦拭了,蒙了灰,褪了色,至于那面儿上的两只鱼,大约也早就干涸死了。


金娣站在方桌的最犄角,穿住一件紧身玉色短旗袍,头发梳成一只一只小卷儿,往脑袋上背过去,露出一对儿鲜红的长耳坠子。两条细白的胳膊招摇地露在外面,像四段儿提早收获的莲藕,一掐就断了。又薄又脆的手腕子上紧紧吸住一只银手镯,那镯子是她还是个幼女时她母亲给买的,也是一个败落的姨太太,原本是为了保平安套在脚上的,如今她挪到手腕子上,虽然还是过于小了,但好在她瘦,瘦的足以勉勉强强硬将手塞进去。


金娣是从小就低声下四惯了的,也太看惯了她母亲的悲哀,就只盼望着以后千千万万不要做她母亲一样的人,不论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一定只能做正房。然而就好像越是极力想避免什么,人生就偏是越要往某种方向发展下去似的,她最终不仅嫁了个有妇之夫,而且连堂堂正正的仪式都没举办。


婚后不久,这府上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婴儿就出生了,当时男主人已经连月未归了,产婆把孩子抱在怀里,一面乐不拢地说是个男孩,一面又问太太孩子叫什么。金娣呢,她早就不盼着这个孩子出生了,只是后来她已到了不得不生的境地,遂随口说道,你给取一个好了。那妇人听了,在屋里直打圈圈,这时她一双鼠目却突然溜上以前男主人的书架,如临至宝,即刻答道,就叫罗兰罢,好名字,以后一定有出息的。旁边的管家婆小丫头听了都笑了,纷纷只说,这哪里是男孩的名字,一点男子汉样儿都没有。接生婆马上一抖机灵,立即说,那就叫罗仲兰,我家那口子他家就都是仲字辈儿的,个顶个儿的都像个爷们儿。众人一听,反而更是笑开了,只道,这又不是你们家那口子的种,哪能从了人家的字呢。是时倒是躺在床上的金娣,嘤嘤地笑起来,说道,好,就这么叫罢,那种人的种儿也就只配这么叫名字。


罗仲兰出生以后,寡妇金娣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木匠在宅门外钉了一只罗氏的门牌。这本来是那人走之前许诺说要做的事,她等来等去,终于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就只有等这孩子出生了,才终于得以落实,是在向一切的人宣告,她金娣也是罗姓明媒正娶回来的太太,这家里现在都还留着正宗的他们罗家的血。门牌上最后一颗钉子落下去的一刻,她心里面对这孩子的热心就陡然失掉了一半,之后就全权交给底下的管家婆使唤佣人轮番管着,因为她觉得自己还年轻,尚还有点财力,所以要出去玩,出去消耗美貌。


不仅要出去,还要请客一众男男女女到家里开趴体,他们家小小的客厅装扮起来,玻璃盘子里盛着各式各样的水果点心,一色地排开来,唱片机里喷薄出跳舞的音乐,晦暗的长廊上也挂上一嘟噜一嘟噜的小彩灯,彼此有意思的男宾女客就专爱往那地方钻,天天都像是过节。那个时候罗仲兰已经搬到楼上住了,金娣嘱咐下人在上面看着少爷,不许他下来,但哪个不是一心寻思着上一楼开眼,于是每每就把仲兰反锁在房里,然后自己再悄悄溜下去玩乐。


他被隔绝在二楼之上,无论是在床上盹着,还是趴在桌子上发呆,永远都能感受到那音乐声和笑声的震动,逢客多时,天花板上的碎屑一簇一簇震下来,叫人直想打喷嚏。有几次他整个人完全地匍匐在地上,耳朵贴紧了地面,下面的声音听着就更加真亮。


有时候谁说了笑话,他虽然听不完全,但仍然觉得十分好笑,就一个人趴在地上和底下的人一同嗤嗤地笑起来,仿佛他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在下面喝着汽水,任那些七荤八素的彩灯照在脸上。虽然落在他头顶上的从来都不是光,只有天花板上一波一波掉下来的头皮屑。


他一直这么干,直到后来长成了当初的一倍高,管家婆都懒得给他房门上锁了,因为她们都知道少爷是绝不爱热闹,也绝不会跑出去的。他已经习惯了匍匐的姿势,只不过后来长得更高了,这房间就更加显得小,有几次刚想要站起来,不是脚磕上了床头,就是头撞到了桌子脚的。有一次金娣过生日,闹得欢了,就派人去叫少爷下来。他趴在地上听见了这个指令,一股脑地爬起来,换衣服,拾掇自己,很快有人敲门,门开了,他刚往出走,新鞋新袜子眼看着要踏出门槛,却忽然双双止住了。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怖,来叫他的小丫头一心只想着赶紧回去,就催了一句怎么不走呢。他便把腿又缩了进来,低低道,今天觉得乏了,已经准备睡了。那丫头急着去吃酒,也没注意到他是不是已经全副打扮好了,只是飞也似地踩着楼梯又下去了。之后他阖了房门,又专心地匍匐在地上,穿着没有褶的衣服,听着音乐和人声,感受着那样的热闹一阵阵风似的扑在自己脸上。


然而后来他这项恶习也就渐渐戒掉了,不为了别的什么,只是因为他们家里后来再也没有响起过那样风流的音乐声。金娣没有收入,先是吃了几年的老本,进而就是当,原先高价买的稀罕小首饰、皮子大衣,最后是结婚用的金戒指,能当则当能卖则卖,他们家里的东西眼睁睁见着越来越少,到后来就连他父亲当年带过来的唱片机都卖掉了,换了一台收音机,声音总是刺刺拉拉的。趴体开不成了,金娣也跳不动了,于是她的嗜好又变成打麻将,这样非但不用出去,幸运的话还能补贴家用——虽然这后一种想法完全是妄想,光是那些零食点心茶水电灯钱,一个月就不知道要折进去多少。但金娣还是觉得自己是稳赚的,和过去的生活比起来,现在简直就是日入斗金。话虽如此,但她还是相继地把佣人辞了,身边只留下几个平常使唤惯了的。就连仲兰一开始也还有一点不习惯,因为世界陡然安静了,原先在书桌子旁边一边写字一边就要时不时弹一弹落在纸上的墙灰的日子,再也不复返了,留给他们的,就只有单调的牌音,和说话滋啦滋啦的收音机而已。直到那时候他才有一点懂金娣了,觉得她固然可恨,但又总带着那么一点点凄楚楚的可怜。


他怯怯地喊了那可怜虫一声,她好像没听见,依旧在手指头尖儿上掐一根细柄子香烟,盯盯地看人家打牌。坐在靠门方向的妇女向他这边微微觑了一眼,又马上将眼睛挪开了,好像是看见了一阵风。仲兰缩了缩颈子,但他知道今天决计不能这样,因而壮了壮声音,重新又唤道,“娘。”


他们家里明明也不太热,即算是穿着长衫也还是偶然觉得凉,但她看样子早就已经过起了夏天了。金娣一双眼睛一抬,即刻又降下去,那一高一低里罗仲兰就明白了那意思,是叫他继续说下去呢,便道,“今天下午我要出门去,中饭也不在家里吃了。我们学校里下午要集体扫院子擦桌椅,人人都要去的。”


是时有人打丢了章,是一个身材滚圆的年轻男子,头发明明只有半寸来长,但还是很大力地抹了头油,溜光水滑地背上后脑勺去,他做出一副捶胸顿足的样子,旁边的三位姨娘就通通跟着笑起来,金娣也笑,笑得身上颤颤巍巍的,那一副细伶骨骼仿佛下一秒就要整个地散了架了,突然地,他说话的声音像是才终于传进了她耳朵里,因而马上脸一抬,压着口气道,“你这话说的,你出门玩,我还能拦着你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见天儿在家里囚着你呢。我还巴不得你出去玩,出去使钱呢,免得在家里圈傻了。但你就算要出去也不能等到这会子才说啊,厨房饭菜都给你备下了,中饭备了晚上饭也备了,你这一走,得,活活瞎了两顿。”


打牌的四人里仍然是在顺时针摸牌丢牌,全然没有人向他这里丢过一眼,然而他知道的,他们越是不看其实就越是在看,越是不听其实越是在窃听。罗仲兰用半边脸孔扯出一角笑容,说道,“我晚饭还是回来的,我只是去点个卯,听说如若不去还要缴卫生维护费呢,”话到这里,他忽而脸色一愣,心里明白说错了话,因又立即补充道,“虽说也不是什么大钱,但总好像是在偷懒似的。”


“嗳,碰了碰了,”金娣先没理他,马上伸出手搡了一把那油头男子的肩膀,对方咿咿呀呀地将躲未躲的,一个劲儿地笑道,“嗳嗳,你那烟就差烫上我脖子了。”


“就你啊,”金娣也笑了,说罢往他身上戳了一指头,“哪里还有脖子,有的话你动一动给我们瞧瞧。”话说完,牌局子上的人都仿佛来了兴致,那人还当真地装傻,像跳舞似的动了动头,旁的人立刻就笑起来,直喊他这是耍无赖,不能算数的。就趁着人们相互你一句我一句的时候,金娣借着笑,向门边上伫着的人丢过来一句道,“你去管家妈那里拿钱吧,回来的时候你去兰馨斋挑几样点心回来,晚上等着吃呢。”说罢,又继续挂着笑,透过香烟雾看人家打牌,她是两家的牌都看,照说哪儿都是没有这样规矩的,但其他人也都不便说什么,就像只当是来哄着她玩儿,以换一顿吃喝。金娣呢,一截香烟掐灭了,马上又捉了一小把酥糖在手里,一颗一颗剥来吃。仲兰是知道他母亲的用意的,她一向都喜欢嘴里填满了东西的时候说话,这么一来她的削脸颊因有食物撑着,看起来圆圆鼓鼓的,自带有一种小孩儿的天真在里面。她这一套早几年在她还会出去玩的时候很是适用,但现在已然很勉强了,因为脸上一鼓,眼角的纹路就更是挤压的无路可藏。她早已不适合这套手段了,只是她始终未能发觉,还以为可以靠着假装无知来获得喜爱呢。不过这样的念头在仲兰看来,从心理上来说倒确实是已经足够天真的了。


仲兰唯唯诺诺地答应着,一面倒退着往门外走。退了没几步,整个人又完全陷入遍布潮气的长廊,一切都黑了,他却才反而觉得一切安全。他脚步立刻快了起来,一路折返回去,踩着楼梯蹬蹬就上了二楼,他打开房间门,冲进去就一把拉开书桌,取出一本书来,又从刚才洗过的花枝子上采了两朵海棠下来,一并夹进书里。临出去以前,他又特意向镜子里面照了一照,甚而还半转过身去斜眼想看看背后,然而无奈镜子实在是太小号,怎样也照不全,他便放弃了,又一阵风地溜下楼去,他觉得还是不好从正门走的,因又直接绕到了后门,才走出去没几步,就只见院子里撅着一对儿淡蓝色的背影儿,靠近了,才发现原是两个小丫头在那里逗猫呢,她们听到脚步声,欢声笑语陡然一停,登时机警地一块回过头来,一见是仲兰,那脸上的肌肉又即刻松懈下去一半,彼此又闹开来,胡乱问了声好,就自回过身去逗猫。


“你们这见天儿的都是乱给它喂的些什么东西呢,猫又不像狗,不能胡吃的。”仲兰道。


“这您就不知道了,”其中一个小丫头答道,她们往两边各自让开了一点,示意仲兰过去看,他稍微俯下去一点身,见那猫正在吃昨天剩的鱼冻子拌饭,那饭盆子里赫赫然还躺着几条鱼肉呢,“咱们家的这只猫才叫奇呢,就爱和人吃一样的,别的还不吃呢。是不是啊兰兰。”说着,就趁机用手去给它捋顺猫毛。唤作兰兰的白色母猫突然就停止了吃食,两只窄小的眼睛一阖,全身向后尽力伸展拉长,惹得两个偷懒来逗猫的小丫头都高兴的不行了,以至于她们谁也没顾上看见罗仲兰脸上一沉,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那只暹罗猫原是金娣过去在舞场上认识的一个什么人送的,交头接耳间传说两人也曾经有过一段情,但终究那人还是从她的日子里消失了,只留下一只幼猫仔,金娣也没怎么发作,倒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替他把猫养了起来,一面养猫一面等,仿佛是又重复了一遍旧日的故事,只不过这一次她没花几天就领会到对方的意思,消沉了个把时日就恢复了,动物也没跟着遭殃,反而是后来到府上来慰问兼吃饭的人说,这猫还算是稀有品种呢,长成了许是能卖不少钱。金娣自此也就更上了心,因为是母猫,就取名叫金兰兰。


说来也可笑,一只畜生而已,倒反而有名有姓全须全尾的,家里面再卖桌卖椅也从来没让它受过凉,从来没短过它一顿吃的。戏剧上演的和兄弟姊妹争宠这种事情在仲兰身上是绝对没有的,但他的景况似乎还要更破灭,因为跟他争宠的甚至不是人,只是一只尖嘴猴腮的四脚猫。然而他安慰自己道,这畜生迟早是要拿去卖掉的,不要紧的,可他一天天地盼望来去,除了它一年年长得足斤足两,他什么也没等来。如果有街坊一走一蹿打罗宅门外经过,听见里面喊“兰兰吃饭了”,多半都还以为是这府上少爷的乳名,没准心里还寻思着,瞧他那副样子,和这女里女气的名字倒也有七八分合适呢,而唯有那宅门子里面的人相互心知肚明,心照不宣,手上拿着飘着油光的饭盆,嘚嘚地笑着,身子友善地弯下去一些,像是捉迷藏似的四处觅寻。那是在喂猫呢。


罗仲兰所以恨透了自己的名字。这姓氏首先就已带着一半耻,那名字呢,还是接生婆娘随口胡说的,竟还无端端地和一只母猫重了名,简直是不能更加不成功了。然而好在后来终有一天,终于给他发现了这名字的意义,还不只是这名字,甚至于为他发育不良的细长身体,趴在地板上听音乐和跳舞的年月,被一只暹罗猫踩在头顶的窘境,都找到了意义与解答。每每想到这里,他都只觉得从脚到头都清爽了,现在他往电车站台的方向赶,太阳光照着他微笑的脸,照着他的新衣衫,照着他蓝色的心情,街上一走一过卖花的妇人见了他都忍不住停下脚,笑着问道买花不买。他只是低头把手里的书又拿出来看了一看,外层用淡灰藕色的纸包了一层书皮,还用浅蓝钢笔小楷工工整整抄着几只秀丽的小字,上书“名人传”,一翻开来,扉页的空白上换了另一样碧蓝墨水,一字一顿地缓缓写道:


管曼生,

二十岁生日快乐。 

罗仲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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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元勋 股神 股神 胡同理事会 大资本家 大资本家 水龙王

发表于 2018-6-15 06:16 PM |显示全部楼层

一过了西直门,世界就陡然热闹了起来,一时间路两旁各色的店铺、来来往往打扮时髦的男女、走街串巷的小贩都雨后蕈子似的冒了出来,汽车声人声走路声,声声入耳,卖东西的不肯让步,买东西的非要还价,两人面儿上都没红着脸,但彼此肢体上已然不快地推推搡搡了起来,边儿上几米开外已围了一点瞧热闹的人,列车上的人也不例外,他们探头探脑地往那边伸长了脖子,有小孩子巴巴地问,叫看他的姆妈训了一句,她自己却又马上扭脸过去看热闹,那小男孩给教训狠了,马上哭将开来,声音比外面的车马还要嘹亮。这一哭哭得罗仲兰心里更烦,他只恨今天外面的人也多,乘车的人也多,走走停停,竟然耽误了不少时候。他没有手表,但估摸着恐怕是要来不及了,因而在下一站就急匆匆下了车,心下一横,后脚就上了一台人力车,说是往大栅栏儿方向走,讲好了价钱,两人一车就尽快往目的地飞驰而去。


还没等到,仲兰就已先备下了车资,饭店的牌子刚一入眼帘,他在车上就已四下搜寻起来,结果却谁也没看见。他匆匆付了车钱,且在门外又左右张望,心里面惴惴想着,他们恐怕是等不及就进去了罢,他正一脸失望地向门童方向上走去,却突然间眼前一黑,眼皮子上传来一阵阵干燥的热度。是一双女孩儿的手。


罗仲兰还被蒙着眼睛,已经先噗嗤一声笑,反手将那手腕子一夺,转身说道,“我就猜一准是你。”


只见他对面聘婷站着一位小姐,体格细小,脸上柔中见刚,眉似腊八新月,目若芝麻糖球儿,肤色也白的发腻了,上身一件半袖樱色竹布短衣,旗袍式窄领,下身一条洋蓝长裙,裙摆子还滚着一圈儿流苏边儿,底下却露着一双乳白圆头鞋,一望便知是一位时髦人物。


章小蛮道,“我可都在对面咖啡馆里观察你老半天了,看你急的,真有意思。”


“你还笑呢,”仲兰柔声抱怨道,“你早就来了?现在已经几点了?”


“离三点还有一刻钟呢。”小蛮当真等久了的样子,嘴巴往下撇一撇,“我坐我爸爸的汽车来的,他上八大胡同那边儿去听堂会了,一小时前就把我捎来了,我就像个傻杆子往对面一座,咖啡都喝了好几回了。”


“那正好,一会儿你少吃点。”仲兰笑道。


“又不是你请客,你胡摆什么谱。”小蛮道,仲兰自觉说错了话,脸上表情一愣,然而马上又恢复了,道,“谁还不知道你,饿死鬼托生的,你多来几次后厨房都要叫你吃空了。”


小蛮不理他,见他手上带了东西,因作势要夺,仲兰马上向后笑着躲开了,小蛮道,“你让我看看,你给管曼买的什么礼物,我倒要看看你是准备吃多少才能把这礼物钱吃出来。”


两个人正闹着,小蛮偏要抢,仲兰就偏躲着她,连连往后退,却突然背后一钝,撞上了个什么人,他心里正要害怕,刚要回头赔礼,眼前却又是一黑,他当即就停住不动了,潮湿的一阵热气,从脸上漫进心里。


“这后生可撞煞了我了。”背后却响起一个装哑的女声,是在模仿老太太说话呢。


罗仲兰往边上一挣,从那大手掌中鸟儿一般的挣脱了,原来他背后原本站的是一位挺阔的少年,穿着西式服装,一双天生上扬眼,漆黑眉睫,脸上因为恶作剧的缘故笑意盈盈,他旁边的女孩子也微笑着,一身及脚面的鹅黄八分袖旗袍,左胳膊上挽一只米灰格纹的手提袋。两人并排站着,一时间罗仲兰竟感到那落在他们头顶的太阳都变得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