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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全民故事计划》第242期:拆的不是房子,是他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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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13 06:21 AM |显示全部楼层








拆的不是房子,是他们的心 

 2018-03-12 蓝格子 全民故事计划

他们提出一个诱人的条件,声称补偿款会按照大家搬离的速度来给,也就是说,最后那个屈服的人几乎得不到什么东西。


全民故事计划242个故事



爸爸跟我说,家里的店铺马上要拆迁了。他的语气虚弱,神情落寞,像是在描述一个人即将垮掉的身体。我点了点头,并没有回应他的话题。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不下十遍,从生意盎然的春天说到萧瑟的冬天。


早些年,爸爸在街道旁租了个店铺,开起超市。人流量不大,但身旁都是十几年的熟人,大家有事没事便常来照应,日子也算过得去。左边是一间棋牌室,老板老张和爸爸有多年的交情,双方看着彼此的孩子长大,逢年过节就包上个红包。右边是一家手机维修店,店主老王是个不太好说话的主,没事就爱往棋牌室钻,客人一般来了就跑到我们家里询问,时间一长,爸爸也没了好脸色,感觉到不对就缩进屋子里。


原本大家只是做小生意,赚点钱养家糊口,没什么大的梦想,只希望再多挣点钱,偶尔有些争论,也不过是你家的车子挡了我家的路,你家的客人占了我家的座。


可去年三月,拆迁的消息来了,将十几年平静的生活一掀而起。


原本所有的店铺都归一家工厂管理,用于出租,现在要求所有的商户在一个月内撤离。


消息一出,大家便闹开了,工厂经理一出现便被人堵住。经理五十多岁的年纪,也只是无奈地摆着手说:没办法,劝告大家快点找到下家。


尽管工厂承诺退回已经缴纳的一年的房租,可在短短的一个月内搬离,明显不是件易事,再加之劳民伤财的大搬迁自然需要点补偿费,还有不少店家将自己的店铺精心装修了一番,也花上了一笔大价钱。


这笔补偿费是大家心中的一道坎,也是工厂绝不可能答应的条件。


于是,平日中还有些矛盾的大家全都集合到了一起,再三商量后,决定推选爸爸为领导,希望他能够向厂长表明态度:钱,一分都不可以少。



爸爸对待这项突如其来的职位格外认真,时不时就把大家召集在一起,窝在一个小屋子里商量对策,狭小的空间里散发着外卖和烟味。


第一步是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讨论之后,所有人将对象锁定在了工厂经理的身上。工厂经理和爸爸算是朋友,偶尔也会来我们家吃饭。拆迁消息公布后,他再没来过。迫于无奈,爸爸只好跑到经理上班的路口去堵他,拿着一张纸向他宣读大家的条件,一字一顿,颇有些气势。


我看过这份声明,爸爸不是个文化人,遣词造句方面算不上优秀,于是更改了好几遍后便将这张纸递给了我,希望我帮忙修改一下。他没什么大要求,能陈述清楚就可以。我看了看上面的补偿款,各家的口气都不同,老张想要三万块钱,他们家的麻将室是精装修过的,今年还特意买了两台新空调。老王没多少所谓,但也想捞上一笔,提出了一万五的请求。我看到最后才发现爸爸的字迹,他要一万。是最少的那一份。


我问爸爸:“为了一万块钱,值得吗?”


他告诉我说,这不是金额的问题,是责任的问题。他像是一个正义的使者,做出一副要与经理力争到底的豪迈姿态。


没过几天,我看到灰头土脸的爸爸,没等他开口,就知道结果了。经理本来就不是好对付的主,出了事,连朋友都不认。听妈妈说,没等爸爸说完那些要求,经理便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溜了。


晚上吃饭时,爸爸没胃口,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放下,脸上的皱纹挤到一块。最后撩了筷子,跑到房间里,打了几个电话后,便拿起衣服出了门。我们都清楚,他是去开会,商量新一步的对策。


讨论出来的第二步是闹。不知是谁提出的主意,声称借助舆论一定能讨回公道。隔天,爸爸便和一群人跑到了市政府大门门口,举着牌子举着横幅站在那里要求给个说法。当时还是初夏,天气却异常的热,爸爸早起装了一壶水,出门后没几分钟又跑了回来,拿了几瓶矿泉水,说是要给其他几个兄弟。


傍晚他回来时,脸被晒得通红,据说他们连市长的面都没有见到,也没有一个人跑出来赶他们走。他们就在那里站了一上午,途中有人想放弃先行离开,也被几个气盛的给劝了下来,到后来大家都看开了,说这是一场民主抗议,笑了笑就当做是安慰了。


他在诉说这一切的时候还是带着笑,间歇时大口灌起杯中的水。



当所有人忙里忙外的时候,老张突然受了伤,洗澡时不慎滑倒伤了手臂。爸爸带我去医院看了他。两人没多说什么,询问了几句病情后便准备离开。在起身时,老张盯着爸爸突然来了一句:“要不算了吧。”


爸爸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爸爸趴在电脑前观看法律讲座视频,还在我的推荐下下单了几本维权书籍。我很清楚,老张的住院对于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他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这一切。


工厂这边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在这个夏天,工厂开启了断水断电模式,整个街道叫苦不迭,有几户店家受不了炎热的折磨,匆匆搬走了,离开时连一年的租金都没拿到。剩下的那波人,反而越战越勇,已经到了“你做初一别怪我做十五”的地步。有人托关系买来了一台发电机,轰隆隆的放在门口,有人隔三差五来开个店,高温时就在家里吹空调,也有人单单凭借坚强的意志力忍了下来。


他们相信,过了夏天,一切都会好的。


小小的屋子像个蒸笼,没有电,也没有水。我去看爸爸的时候,他正躺在门口的躺椅上,拿一把印着广告的小圆扇为自己驱风,屋里很热,我待了没一秒钟就跑了出来。见我满头大汗,爸爸像孩子一般,露出戏谑的笑容,从门口的泡沫箱中拿出一瓶冰冻好的饮料。


看着他的笑,不知怎么,我特别想哭。


他将扇子凑近了我,跟我说,再过些日子就好了,天就凉了。


见我不说话,他拿出手机,笨拙地操纵着淘宝的页面,将购物车展示给我看,告诉我说,有了钱就可以下单买下我喜欢的单反了。


隔壁老张的麻将室已经关门了很久,没有地盘的水果摊贩便借了这场地,在门口摆起了绿油油的大西瓜,时不时吆喝几句。老王已经很久没来了,听闻他找到了新的麻将室,便又一脑袋钻了进去。


只有爸爸还在这里,拿着一本法律维权的书。



第三步便是告了。一群人风风火火找了律师,将工厂告到了法院。大约是电视剧看多了的缘故,原以为一纸诉状就能解决问题,却没想到等待判决结果的日子如此漫长。


工厂里的人也看不过去了,小打小闹的剧情越演越烈,已经成了他们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于是他们派出了经理,请求和所有人谈判。


见工厂的态度软了下来,爸爸明显松了一口气,大家也都安下了心。可等到爸爸向我转述谈判过程后,我才发现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工厂并没有让步,他只是再一次明确了自己的要求:退还一年租金,尽快搬离。并且,这一次工厂的人使出了点小聪明,提出一个诱人的条件,声称补偿款会按照大家搬离的速度来给,也就是说,最后那个屈服的人几乎得不到什么东西。


具体的补偿款金额他还是没有说。但这番话却种在了大家的心里。谁都渴望自己是拿到最多钱的那一个,谁都害怕自己最终被遗弃。


工厂明显也是这样想的,在经过这次谈判后,便没了消息。爸爸那几日都没去店里,他说,他很害怕一个结果。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及“害怕”这个词语,往日走路带风的他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工厂的举措让他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瘫倒在沙发上。


约莫过了一个星期,爸爸时常听到XX去找经理的消息。某天吃晚饭的时候,他突然接到了电话,是一个水果店老板的,开口便来了一句:“老金,最近不开会吗?大伙儿可都等着你发号施令呢。”


爸爸很激动,猛地一下吞下了口中的饭团,喝了一大口水后开始确认大伙的名单,那边念了很久,爸爸的笑容也越来越明显。


“一个都没少!”


他兴高采烈地和我说了这句话,又跑回到屋子里继续看他的法律书了。


如今已经是冬天了,我忘了爸爸已经开了多少次的会议,也忘了大家已经去了多少次的法院。


我只记得,从春天到冬天,我见他们从短袖换到了棉袄。一群人蹲在一个小店的门口,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时不时提出些建议,爸爸就站在中间,拿起笔认真地记录着,仿佛用他一生的力气书写着属于他的拆迁时代。




作者蓝格子,现为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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