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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心声] 陈雪:父母老了,我也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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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12 09:24 PM |显示全部楼层








陈雪:父母老了,我也该回家了 

 2017-11-12 陈雪 大家


十月初我回到台中短住十天,为的是陪母亲做脊椎融合手术。2002年我到台北专业写作,过着“北漂”生活之后,我就鲜少回老家了。最初是隐瞒着父母北上,后来他们已知晓我辞掉工作在台北居住,但彼此都不提及此事。


前十年我的日子过得惨淡,父母还扛着创业的债务,当时彼此的关系就只是偶而母亲来的电话,“你有三万吗?”她问我,我咬着牙回答:“什么时候要?”便赶紧去凑钱。偶尔回家,匆匆放下要给父母的礼物,多半是给父亲现金,给母亲买维他命,吃一顿饭,就逃也似地匆匆离开。我必需逃,我担心看见他们生活的窘迫会使我意识到自己投身写作是一件疯狂而不孝的事。


十天,我无法想象跟父母一起在医院待上十天是什么景况。



那天到医院之后,邻家的大嫂与她女儿已经在陪我妈了,妈妈总是怕去医院,听说是一到医院人就会变了样,腿软手抖呼吸困难,我看见她时,大嫂正在安抚她,我看见母亲在哭。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哭泣,好奇怪的感受,她哭得那么委屈,是我从没见过的一面。父亲在旁张罗签署同意书等手续,我们安慰了母亲很久,她终于安静下来。


隔天手术,早上七点半进手术室,我与父亲在外头等待,漫长时间里,我去买了午饭、饮料,拧了毛巾给他擦脸,他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电视屏幕,看着那些病患的名字跳动,我陪父亲说说话,记忆中父亲寡言,我怕他,我们从未有过稍长的对话,但那天倒是聊了不少,家里债务已经还清,他们领着微薄的退休金,依然在夜市里摆摊卖衣服,老家的顶楼漏水,我与他商量改建屋顶的事宜,从早上七点半到下午三点,有一搭没一搭地,累积起了生命中最长的对话。


母亲回到病房已经下午四点钟,清醒后她在剧痛中一直嚷着头晕,呕吐了几次,处在忽冷忽热的状态,我时而给她盖被、时而帮她掀被、擦汗、拿袋子让她呕吐,用毛巾擦脸,折腾一整天,我到附近朋友家借住,夜里由父亲来照顾。


手术后两天母亲依然无法进食,据说是术后疼痛打了四种止痛药,副作用就是头晕想吐,我买了安素营养液让她喝,她愿意喝,我就下楼扛了一整箱,术后第三天下午复健师拿来特制的铁衣为她穿上,让她练习下床站立,医师说:“手术很成功,只要可以走二十公尺就可以出院”,我去演讲前大嫂拿了水果来探望,母亲吃了很多水果,精神似乎也不错,我很放心地离开医院去演讲。


晚上九点回到医院,母亲又陷入呕吐的状态,连安素都不肯吃了,护理师说隔天要拔尿管、输液管等其他管线,母亲得进食才行,我听见父亲低声对母亲说:“坚强一点,要吃饭才有体力下床。”


离开医院那晚,我辗转难眠,记忆里的母亲总是体弱多病,她健康时谈笑风生,是最迷人的“大姊头”,但她大半时间都在病着,各种大小病症都能使她瘫倒,她一生病就封闭自己、不言不语,年少的我总觉得母亲随时会离去,种种恐慌烙在我心头。我不知这样的手术术后复原的细节,据说铁衣要穿半年,也得做很多复健,我想到母亲的软弱与任性,不禁担忧她根本无法克服这痛苦的复健过程。我想起人生诸多往事,悲从中来,但也不想哭,我盘算着将来他们更老之后,我是否该搬回乡下陪伴,又是一次艰难的选择。


第二日回到医院,母亲症状好了些,一日愿意喝四罐安素,还是不肯吃饭,复健师日日来探望,教她扶着助行器下床,可以短暂走几步了,傍晚邻床的奶奶家人送来鲈鱼汤,送了我们一锅,自家烹调的鱼新鲜好吃,妈妈终于吃了鱼汤。


隔天顺利拔管,进食后母亲复原快速,第五天她就可以拿手杖行走,绕行护理站附近上百公尺,第六天甚至能不靠手杖自行走路,附近病房的人都啧啧称奇,纷纷出来询问我们“是给哪位名医动手术?”医师说母亲可以出院了,于是我们在入院第八日,也是手术后第七天出院回家。


那些日子每天惊心动魄,使我感动的是看见父亲对母亲的体贴,白日里母亲状况好,夜里我们都离开后,母亲每个一小时就喊父亲起床,要小解、喝水,清晨就嚷着要吃清粥小菜,父亲与我一样容易失眠,一整夜就翻覆着没睡,我到医院后,才轮他睡个几小时。我陪着母亲到处走,她又恢复“大姊头”本色,已经跟医院里几位护理师、病人都很熟识,朋友送来鱼汤鸡汤,我们就带去交谊厅里边看电视边吃,母亲嚷着想喝咖啡,朋友买来一杯,给她尝个几口。


回老家的路上,记忆中人烟罕至的小路已经翻修成大马路,但老家依然是被竹林围绕的小小聚落,那天妹妹回家了,母亲带着我跟妹妹在竹围里一家一家拜访,那些熟悉、或已经遗忘的脸孔,都是我超过二十年以上不曾见过的邻居亲友,我一直放逐自己,只希望逃离那些痛苦的往事,没想到我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老家,母亲说,邻居的叔公是个文史工作者,意外发现我是作家,就到处去宣扬,如今我已经是邻里间“有名的作家陈雪”,她感到很光荣。



我心中有着万千情绪,但痛苦已经很淡很淡,这个住着十几户人家的聚落,曾经是我最快乐的童年,我当时就像个野孩子,总跟男生一起玩,爬树、打架、看野台戏,家里发生变故之后,我也跟母亲一样封闭自己。随后我们离开了故乡,到小镇里谋生。


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访邻居,我想到我曾经多少次想要问她,我们当年为何破产?但这已经成为不需询问的问题,我曾纠结在父母亲到底爱不爱我,我究竟是怎么损坏的?这些问题里,但我赫然发现我已经比父母都还要“大”了,那些爱与不爱的问题,早已被时光化解,无论拥有怎样的过去,我都已经成熟得足以去爱,足以照顾,足以承担,我生命里有着一个静止的时钟,时光凝动在家变的时刻,然而,我靠着一本一本的长篇小说,解开了那个冻结的时空,时间终于一点一点走到了现在,我与我遗失的自己合而为一。


我想,过去十天里我照顾母亲,这是生命给予我一次回家的机会,我花了二十年逃家,也花了二十年回家,逃离与回归或许是同一件事,它指向家的方向,你必需将过去厘清,才有可能走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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