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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分享] 人间|“八零年代的老警旧事”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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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元勋 股神 股神 胡同理事会 大资本家 大资本家 水龙王

发表于 2017-9-12 01:15 PM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们决定了,那个傻子就是强奸犯 | 人间 

 2017-09-12 亢龙 人间theLivings

图 | 网易特约插画师  韩松 


如何将村里那个憨巴和1990年3月8日钻井队李姓女工被强奸的刑事案件,更紧密地关联起来,是当时在场所有办案人员的目标。


八零年代的老警旧事 | 连载01


前言:

八零九零年代,我在偏僻的四川西南农村当警察。

那时候,公安队伍对待犯罪嫌疑人一般也就是老四套:呵、哄、吓、诈。没有严谨的管理制度,更没有科学的侦查办案方法。

那一年,我刚刚在财贸校企业管理专业毕业后,一位在县公安局任局长的远房舅舅对我说:“我们很需要人,你家里那么穷,就到公安局来吧,我们每年都要发衣服鞋子,不愁穿的啦。”

听完我就去了。

如今看来,那时的公安队伍多么缺人才啊,至于公安专业人才,更是奇缺。因此,大量的非专业人员,在那个变革的年代,在祖国的边缘,勉为其难地担负起复杂的治安管理重任。

无数不可思议的案件发生了,又被一批不可思议的人破了……我的警察生涯,全是满满得不可预料的变数。




这些年,和卢憨巴有关的梦境一直纠缠着我,让我不得安宁。

梦里面的卢憨巴在月光下脸色惨白,嘴角撕裂到了耳朵边,整张大嘴夸张到了极点。像是极力在向我喊着什么。

 

1


1989年10月,因为一个处分,我被调到一个区级派出所。那时,一个县公安局有七八个派出所,每个派出所辖五六个乡镇。

走在辖区的街上,站在寨子头,一眼就可以望穿寨子尾。

镇子街市凋零,百元以上“高档货”只在供销社的百货商店里卖。而我即将履任的派出所驻地,正是太平天国时期李蓝农民起义的古镇。

当年,起义军曾在古镇上热热闹闹地“建过国、称过王、封过后”,还“开科取士”打马游街,是个“王都”。当然,它与北方那些正儿八经的都城相比,未免有些太过卑微,但古镇“九街十八巷,中间有个鸭儿凼”的复杂建筑布局,在我们这个偏远地区,也算一隅翘楚了。

调动那天,原派出所的李所长,亲自坐在蚕丝厂的双排座丰田货车里,送我到了新单位。午餐时,新单位的同志们一起见了面,其实,也都是一个县局的,大部分都认识。

第二天一早,郑副所长带我乘上江边的一条过河船,走过江对岸猪大肠一样短促的北大街,急匆匆地上了案子。

 

2


案件是川西南矿区钻井队发生的系列盗窃案。

那时,矿区钻井队在我们辖区有三处钻井点,在之前的半年时间里,共发生了二三十起盗窃钻井队电缆和变压补偿器的案件,总价值二十余万元。

刚立案时,是县局刑警队牵头,由派出所和矿区公安处组建的联合专案组,然而因为案件久侦不破,刑警队的人也就撤了,但因为盗劫金额巨大,专案组不敢解散,只剩下几个“散兵游勇”,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大海捞针。

郑副所长把我介绍跟矿区公安处的同志后也撤了,就算是重新组建了专案组。专案组由公安处阳科长为组长,我为副组长,另外还有他们处里两三个同志。

矿区在我们辖区有三个钻井点,呈不等边三角形,相距约七八里,我们选了较为靠中的一个点做办公室和生活点,就在藕塘村的一个小山坡上,山坡周围全是庄稼地,满地红苕藤,偶尔有几株被遗忘的高粱杆,孤独地站在其间。半山腰有块平地,安放了集装箱式的铁皮房,山脚有个发电机房,发动机房旁边是一口山堰塘,堰塘水很浅,但足够发电机做冷热交换。

我们四五个年轻人就吃住在井上。

 

    

盗窃案案发地点是荒山野岭,没有目击者,更没有现在处处可见的“天网”。我们的侦查策略还是“以物找人”,这也是那个时代唯一的办法。

我们检查了周边四五十公里的废品收购站,大大小小不下一百家;查扣了收购站违法收购的铜、铝上百吨,罚没收入十多万元,但依旧没有找到井队被盗的专用电缆和变压补偿器。

铁皮房冬不保暖夏不隔热,腊月里西北风呜呜直叫,除我以外,专案组的同志们都是矿区子弟,原本就过惯了城里人的生活,加上上案子比我时间长,案件久侦不破,不免有怨言。

大家最多的时间不过是在镇上闲逛、喝酒吃肉,打发打发无聊的日子。

转眼到了1990年春天,井队附近的山上,红苕已被农民挖回家窖藏了。地里麦苗由绿变黄,眼看着就要抽穗了。山下的水田里,犁田、耙田、糊田坎,大家已经预备插秧了。

那时候,我常在清晨,躺在床上听布谷鸟的鸣叫,心里想着,我们还不如农民,农民付出了汗水总有季节的回报。我们付出那么多,希望在哪里,收获又在哪里呢?

 

3


在实践了一段时间“以物找人”确认失败后,我们改为“守株待兔”。专案组五人,加上井队抽调的一个保卫,分成三组,在井区关键部位设伏数。在寒夜里,蛰伏在墙边屋角或谷草垛里,像盼望媳妇探亲一样,盼着盗窃分子莅临。

3月8日凌晨3点,我和小关设伏的地段真闯进来了三个可疑人员。他们推着自行车,悄悄地进入了钻井队的工场,不出半小时,驮了一大包的东西快速驶来。

我和小关在黑暗里,各自飞身扑向一辆车,连人带车扑倒在地。第三个骑车人是个壮汉,见前面两车同我们扭打一起,赶过来飞起一脚,把我踢翻在旁,与我扭打的人一脱身,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就飞驰而去。我和小关与另外两人扭打,我的左眼被踢伤,战斗力大减。小关孤掌难鸣,最终只能眼看两蟊贼合骑了一辆自行车,飞快地消失在黑暗里。

小关看我问题不大,也急忙扶起嫌疑人遗落的自行车,乘夜追踪而去。

我睁了半只眼,跑了六七里找到阳科长的潜伏点,阳科长当即从农家院子里推出专案组唯一的交通工具:一辆偏三轮摩托车,驮着两个兄弟,在巨大光柱的指引下,暗夜里劈波斩浪觅贼而去。

 

    

早晨八点来钟,我们齐聚井队办公室,小关和阳科长都没有追到嫌疑人,但因为嫌疑人遗落了自行车,以及麻袋里的电缆线,大家都感觉十分欣慰,像在暗夜里行走了几十年的苦行僧,终于望见了佛光。

自行车没有牌照,但钢印号是邻市的,嫌疑人逃跑的方向也是邻市。“说不定就是曾经被打击过的威远山上的惯犯呢。”阳科长分析。

威远地区井场多,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个地区有的一家两三代人,都因盗窃被处理过。大家听阳科长这样一说,一个个都充满了破案的信心,仿佛犯罪嫌疑人就要抓到手了一样。

吃过早饭,阳科长分配了任务:他和公安处的同志们到威远山调查盗窃案作案工具和嫌疑人,我先去医院看下眼睛,如果没有大问题,负责调查昨晚的被盗损失及现场走访调查。

正在这时,钻井队王队长忽然进来,凑在阳科长的耳前嘀咕着什么。阳科长露出吃惊的表情:“有这样的事!受害人在哪里?”

“在寝室里哭。欧指导正在安抚呢。”王队长回答。

“你带我去了解一下。”说罢,二人慌慌张张地朝外走去,临出门回头,叫我们不要动,等他回来再说。

原来,也正是在昨晚,发生了另一件大案。

 

4


就在3月8日当天凌晨,我们所有人都在外蹲守的时候,井队山脚的发电机房发生了一起强奸案。

井队旁边的半山腰上开了个采石场,每天,附近卢家寨的十来个男劳动力都会将开采出来的条石,用板车运到六七里外的镇上,用来修一座跨越沱江、沟通南北的大桥。

修建这座大桥,可是全区人民翘首以盼的大事。

我们所在的辖区,被宽阔的沱江河一分为二,沱江河北岸有三个镇,往北,是市里;沱江河南岸有两个镇,往南,是县里。修建沱江大桥,江北江南都鼎力支持。

受害者丈夫是附近井队的工人,考虑到受害女工情绪等因素,我们将案件锁定在秘密状态。

在了解完情况后,大家快速把受害人转移到了三十多公里外的矿区宾馆,阳科长负责询问,我做记录。

根据受害者李姑娘讲,3月7日18时至3月8日4时,她一个人值晚班。大约凌晨2点左右,她背朝机房门,巡视发动机油路,突然,一把菜刀就架在她的右脖子上。

“一个显得有文化的声音和用词”,命令她走出机房,走过机房旁边的堰塘,走上堰塘旁边上山的小路。在麦地边的青草地上,“脸色较白的、看起来比较温柔的、1.65米左右,穿中山装的非井队男青年”,叫她自己脱去裤子,强奸了她一次。

现场勘察,我们获得了粘有分泌物的机房草纸及清晰完整的相关痕迹。


    

随后,在第一次案侦会上,矿区书记和市委书记一起坐在主席台上,将此案定性为重大恶性案件。矿区书记咬牙切齿地说:“三八节,强奸我们野外作业的女工。你们必须抓住他,老子要活剐了他!”

案情重大,领导督办,条件立马鸟枪换炮。

矿区配给专案组两台吉普车和几台偏三轮摩托车,每人配了部无线对讲机和一只我们所长才有的六四式小手枪。办公地点分为两个地方,发案地钻井队是调查走访基地,案件会商和预审在矿区宾馆。

根据受害者提供的信息,我们以发案地为中心外推,一圈一圈的,把周边十里八乡的青年男子传来,询问、调查、抽血,过滤了个遍。

沱江大桥建设指挥部有一批重庆人,也被列入嫌疑范围。

就在我们第一天去调查时,一名男子突然从十几米高的桥墩跳入江里。我们站在施工中的桥上,对着江水把手枪里的子弹愤怒地抹下去,江水中的人影似乎并没有被击中,而是快速向下游漂。渡船师傅立即搭载了我们一干人顺河而下,在下游数公里的地方,我们抓住了那个脚踝受伤的家伙。

但这名男子并不是我们案件的嫌疑人,而是其他案件伏案在逃的要犯。

大家空欢喜一场。

 

5


县公安局只有一个法医,对着我们不断送去的上万个检测,忙得焦头烂额。其实,当时所能做的检测,也不是什么DNA,不过是血型检测。

法医只检测出,强奸案件嫌疑人是A型血。

市、县两级参战公安,在县里发生另外一起重大命案后,又一齐撤了。专案组只好由矿区公安处的李处长、王副处长牵头,我代表地方公安,继续配合。

专案组十几个人,只得来来往往在田间户头,按部就班地调查访问。

1990年4月12日傍晚,我们在钻井队的办公室里,整理法医返回的第一批检测信息。我们整理了465个A型血男性,按照行政区划、结合重口管理(违法犯罪人员重点管理人口)归类,并依次做了走访。

在名单中,我看见了卢憨巴的名字。

我认识卢憨巴。这是一个一点也不符合受害者描述的犯罪嫌疑人特征的男性,一个全藕塘村公认的傻子,一个连校门都没有进过、一直被他父亲像奴隶一样役使的苦命小伙子。

近半年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拖着装了条石的板车,默默无语、灰头土脸地穿过井场的机耕道,我总是忍不住觉得可怜,也主动给他发过几支烟、几个大馒头,烂泥地里也帮他推过车。

我猛然想起,办案这段时间,就再没见过这个憨巴了。鉴于卢憨巴对现场环境熟悉,年龄也符合,我们决定还是去走访一下。


    

第二天,我和阳科长去卢憨巴的寨子里,问卢支书这个人哪去了。卢支书说,“听说是跟他姐夫家栽秧子去了。”

“栽个卵,你们的秧子都封林了,还有才栽秧子的!”

“不要不相信嘛,他姐夫家是威远的高寒山区,季节比我们迟了一个多月,现在说栽秧子,其实正是时候。”卢支书赶忙解释。

“去了几天了?”

“怕有十来天吧。”我还想问点什么,卢支书跟着说,“我正有事跟你汇报呢。”

到了办公室,卢支书深吸了一口烟,抬头望了望我们,迟疑了一会儿,又低下头使劲吸了几口,看着地面说:“其实,我早都想跟你们报告了。你们知道,卢憨巴是我的亲堂侄,住家又是挨邻隔璧的,古话讲大义灭亲、挥泪斩马谡,真要做,哪个遇到都难呢!二十几天前,就是你们对村子里的小伙子们抽血化验的当晚,卢憨巴被他老汉在院子里追着打,脑壳都打出血了,我实在看不过,去挡下来,问啥子事打啷凶狠,他老汉说,这个算轻的了,把他狗日的打死都活该!当时,我就怀疑发电机房的事是卢憨巴干的。”

我们问清楚了卢憨巴的亲戚关系和地址,留下一个组蹲在卢家寨定点守候,另外一行二十几个人直扑威远山。

在威远山的一个废弃钻井场里,我们分头包围了寨子里相对分散的几个居住点。很快,对讲机里得到通报说,卢憨包在山坳下扯秧苗。

我和王副处长等五六人立即向离寨子三四里的山坳奔去,坳田边的晨曦中,果然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弯腰在秧苗田里,双手麻利地扯着秧苗。

王副处长举了小手枪,对着那个背影大喊一声:“不准动!”

卢憨巴回头望见我们,惊恐不已,转身就跑。我跑到他前面的田坎上栏住他:“快起来,我们不打你!”

卢憨巴说:“你们枪毙我不?”

我笑着说:“我向毛主席保证,保证不枪毙你!”

卢憨巴望向持枪的人,我说:“你看嘛,他们都把枪收回去了”。

卢憨巴见一行人把枪真的收了回去,才放松下来,手里的秧苗撒落在水面上。我急忙蹬下鞋踩到田里,把他双手铐起来。上了田坎,我点燃一支烟插到他嘴上说,我们回家去吧,卢憨巴望着我说:“要得。”

一行人带着卢憨巴,直接回了矿区宾馆。

卢憨巴在矿区宾馆好吃好喝一顿后,我们提取了他的分泌物和血液标本,派人立即送市公安局法医室。李处长、阳科长和我,开始了对卢憨巴的审讯。

往后连着三天,我们一群人吃喝拉撒都在宾馆的一个大标间里,房间里乌烟瘴气,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只有卢憨巴的胃口很好,精神也很好,只要我们问,他就会努力睁开眼睛回答我们的问题,但他56个小时里回答的,只是一句小声而羞涩的话:“我x了屄。”

 

6


我们无计可施。

1990年4月16日,市里派来一位预审专家亲自主持讯问,得到的记录不外乎还是那句话。最后,案件全部的材料汇聚在案侦会商的李处长面前,材料薄薄的,不到三十页,里面能够形成证据链的材料则更为稀少——只有卢憨巴的,卢憨巴父亲的,卢憨巴幺叔的。

所有的材料唯一能说明的,还是卢憨巴的那句话。

可是,卢憨巴指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他这么说,也不代表就是发动机房的女工。那么他家附近,最近是不是还有谁被x了?

我们不断叩问这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

如何将卢憨巴和1990年3月8日钻井队李姓女工被强奸的刑事案件,更紧密地关联起来,成了在场所有办案人员的目标。

在这样的目标要求下,我们重新询问了受害人李姑娘,撤下了她最先对犯罪嫌疑人特征的描述,以便和现实中的卢憨巴特征保持一致。

然后再结合现场情况,将卢憨巴的整个犯罪过程,进行了设想中的复原,并让懵懵懂懂的卢憨巴,在上面签了字画了押。

当我们将整个案卷呈交县局预审科时,除了我执笔的、“圆满”的询问材料外,案卷里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据鉴定,如DNA鉴定,如刑事责任能力鉴定等法律意义上的证据。

整个案卷唯一鉴定的证据是:卢憨巴的血型和现场草纸上的分泌物血型,都是A型。

数月后,据说卢憨巴被判了无期徒刑。

数年后,据说卢憨巴劳改期间意外死亡。

这些据说,其实并不是我希望的,可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它们就一次次地跑进我的耳朵里——人们都把这个案件当成了我的荣耀,见我必谈。

“破案”后,矿区为我请了功,矿区奖励派出所三吨汽油,奖励我一千元钱。我忸怩着不想要,但所长在我当月的工资里,硬是多发了三百元。

而当时王副处长带着二十来个兄弟,留在威远山后续搜查中,竟意外发现了久侦不破的古镇地区钻井场系列被盗案。也算是一同有了了结。

同年底,县局将我调到了水陆派出所,与水陆派出所一河之隔的地方,有我刚登记结婚的新娘。

 

7


很多年过去了,我记得很清楚,押送卢憨巴去望神坡收审所时,必须经过清朝知县陈锡鬯的“德政坊”。黄浆石料的三重牌坊历经百年,依然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历史上,陈锡鬯不仅慧眼识珠提携了戊戌变法六君子之一的刘光第,还留下了为民做主、“巧断鸡案”的千古美名。

我想到此处,惭愧得紧,心头发慌,疾步通过,生怕“德政坊”上面突然掉下一块大石头来。

到了收审所,卢憨巴双手戴着手铐,惊恐地望着那森严的铁门洞,怎么都不敢迈进。收审所两个干事使劲往里拽,但卢憨巴的双脚蹬在门柱上,使了拖板车的大力,两个干事怎么犟得过。我走过去叫他们停下,将身上的大半包香烟放到卢憨巴荷包里,再给他点上一支,卢憨巴颤抖着说要回家,我说,“很快就会回家的。”卢憨巴看着我,这才乖乖地进入了收审所的大铁门。

编辑:董俊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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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29 06:24 PM |显示全部楼层

造成26年前两件冤案,噩梦是我的报应丨人间 

 2017-09-29 亢龙 人间theLivings

《心迷宫》剧照


那时的收审政策十分宽松,我们想,就让他在收审所里“泡”着吧,兴许人“泡”软了,就交代了。因此,陈兆奎就在收审所待着了。


八零年代的老警旧事 | 连载02


前言

有段时间,我老重复着一个噩梦,梦里的我无论是在家里的床上睡觉,还是在明晃晃的办公室午休,总有一群黄鼠狼、或者几只海狸鼠大摇大摆地从窗户爬进来,抱走我的警服、衣裤……我掏枪,不断地想要打死那只在窗台上回头扮鬼脸的黄鼠狼或海狸鼠,手枪却怎么都打不响。 

我知道,这个噩梦和曾经两个案件的嫌疑人有关。在那个“收审”制度过于宽泛的年代,他们被长期错误羁押,给他们本人和家庭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作为错误案件的办案人,要承受噩梦之苦,是应得的报应。



“惯偷”陈兆奎:老虎皮,我又没偷你的鸡


我是在1991年10月1日把陈兆奎丢进收审所的。

陈兆奎身形挺拔,相貌俊朗,发式新潮,经常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过滤嘴香烟,在他家附近的化工研究院大门口,背着手走来走去。

如果不是知根知底,陈兆奎俨然一副“高富帅”的样子,没有人会当他是个农民。他曾经调侃我说:“公安,你信不信,把你的老虎皮披在我身上,我比你还潇洒威风。”但在公安机关的重点人口管理档案里,有过“二进宫”历史的他,是驻乡民警必须熟记的人物。


1


陈兆奎时年36岁,父亲早逝,遗下母子务农为生。

他第一次犯案是因为要摆阔气,去附近的化工研究院偷了一辆自行车骑去相亲,在相亲现场被抓个正着,获刑三年。陈兆奎第二次犯案是偷了一头猪以及邻居的十三只鸡鹅鸭,获刑三年半。

而这一次,则是因为他的三家邻居,陆续有二十二只鸡被盗,总价值三百元多元,案值和次数完全超过了立案标准。三家受害者都对我说:“咱们村子里除了陈兆奎爱偷鸡摸狗,别人家家户户都手干脚净。”“这二十二只鸡,如果不是陈兆奎偷的,我‘手巴掌煎鱼来吃’!”个个说得口死眼闭。

所以,有天三家邻居里的魏大哥和我酒后一商量,简单取了受害者的证明材料,就准备把陈兆奎“办了”,也算为民除害。

没想到,真的想要办这个“土强盗”,竟然出乎意料地难。

虽然陈兆奎只有小学二年级文化,大字不识一箩筐,但他两次入狱让他在里面学到了不少实用的法律知识。比如我提审他时,他会掀开衣服,向送他到讯问室的干事说,“你们看看,我身上没有伤的哈。”

陈兆奎坚持不承认偷鸡的事情,我欺负他不识字,在他没有交代的情况下,做了他供述偷鸡的假材料。他看了一眼材料,立刻警觉地说,“我交待的总共没有几句话,你读给我听的材料上怎么出现啷多字呢,你想添油加醋整我吗?”

随后,他便高声大气地声明:“老虎皮,法律我懂的哈,乱来我是坚决不签字的。”

从秋到春,我们去收审所提审了陈兆奎四五次,并没有什么收获。那时的收审政策十分宽松,我们想,就让他在收审所里“泡”着吧,兴许人“泡”软了,就交代了。因此,陈兆奎就在收审所待着了。


2


那年冬至在收审所,我与陈兆奎意想不到地见了一面。

收审所的古所长,是我妈家的亲戚,我称他老表;另外,收审所干事陈六、王五,都是朋友,休息时他们经常到水陆码头来,每次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

收审所的正式“干警”只有三四个,其余十来人是聘请的临时工,称之为“干事”。一般情况下,公安系统收审所和看守所是最清闲的,外岗有武警看守,所里基本上没有什么责任。

最重要的是,收审后、没有批捕的嫌疑人,一律要交伙食费,这可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因此他们的福利比公安局其他部门都要好。

其实这笔钱财政是补贴了的,但被收审的人都眼巴巴望着出去,听说不逮捕了,欢喜都来不及,哪在乎之前交的那些伙食费呢。

这一天收审所冬至,古老表请我去吃“补药”,我借口给所里说了去讯问陈兆奎,午饭时间赶到收审所。

冬至这天,四川家家户户都要炖进补的药膳。人少的家庭,是将一只鸡或一只鸭与猪膀一起炖,人多的家庭,往往是又有鸡又有鸭,还加猪蹄子、五花肉。收审所今天的“补药”,是鸡鸭鹅加猪牛羊全放在一起的。

一大桌子的人划着拳估子,将热辣辣的烧刀子和“补药”一齐灌进肚子,酣畅淋漓。

不一会儿,从仓区传来一阵又一阵歌声,我还有点诧异。“狗日的又在过节欢喜呗。”陈六答。

我第一次听说“犯人”还过节,还要“欢喜”,很是新奇,便忙说,“带我去看看。”他们带我爬上二楼的观察通道,果然见到一间仓室里,一群人正在搞娱乐活动。

只见两个人坐在水泥大铺上吃零食,还有几个人站在大铺上齐唱“掀起你的盖头来”,地面上两个人在跳新疆舞。

最奇特的是,室外寒风刺骨,其中跳舞的一个人却赤裸着身子,头上裹了条绿毛巾,一件红T恤齐乳被剪去了下面部分,一件白色的汗衫被绞成的裙,斜斜地缠在胯上。那人笨拙地甩着屁股,与他伴舞的,不时抬抬他的下巴,或用双手揉搓他的胸乳。我们默不作声地观看了几分钟,下面的人突然抬头瞧见了我们,立即停了下来。那个扮新疆姑娘的,抬起头望着上面,我看见那头巾里露出的卷发,这才看清了卷发下打了“摩登红”的俊脸——竟然是我收审的陈兆奎。

陈兆奎也望见了我,急忙把头埋了下去,整个人都像是蜷到了地上。

古所长往下断喝了一声,“跟老子不准闹了,寒冬腊月的,感冒了没有药吃哈。”下面立刻安静了。

没几天,官茅厕(公厕)发了一起命案,所有人都全力以赴上命案去了,就忘记了收审所里陈兆奎这个人。


3


1992年农历五月初六,我在镇上的餐厅里和几位治保主任补过端午节。吃饭时,魏大哥说:“我们光灯村可能发了个杀人案。”

武家有大花小花两兄弟。弟弟小花因为有泥水匠手艺,常年在外挣钱;单身汉大花甜言蜜语,和孤独寂寞的弟媳勾搭成奸;奸情被武家老爹发现,想胁迫儿媳与其发生关系。

武老爹脾气暴烈,长期殴打妻子张氏,家庭早生危机。大花便利用母亲对老爹的怨恨,和母亲、弟媳一起,决定毒死或勒死武老爹。

1991年农历四月初八,武老爹酒后扬言要泄露家丑,大花三人便趁机用洗澡井将其勒死,之后伪装老爹酒醉身亡掩埋;然后大花以弟媳杀了人为把柄,要求弟媳与其一起把弟弟小花也杀掉,二人好双宿双飞;武母偷听到大花的阴谋,警示小花,小花赶忙向治保主任老魏报了案,这出伦理大案才大白于天下。

五月初七,市县公安口法医齐聚光灯村,对武老爹的坟墓开棺验尸。

挖坟的是附近的农民,魏大哥的邻居马脸说,这坟里有黄鼠狼,派出所所长说他,“快挖,管他什么狼,啷多炮火(枪)在,还怕它把你吃了。”

由于是新坟,土质酥松,棺材很快就揭开了,法医们仔细提取了他们需要的证据。

现场的味道令人一阵阵恶心,我逃到远远的上风口,看见马脸正蹲在地上抽叶子烟,就问,“你不是说有黄鼠狼吗,坟墓里怎么没有呢?”

“我说有就肯定有,你没有看见坟墓里那个洞吗?那个洞连到了上面那口生基(古代坟墓,由石头或砖瓦垒成),那些黄鼠狼肯定躲到上面的生基里了。”

我这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有的野味吃了。

我对马脸说,等会儿大部队走了,你去把那些黄鼠狼捉了小煎,今晚我们在老魏家下酒。马脸对空吐出几个青色烟圈,乐呵呵地应承。

领导们走时,我请示说,我不去局里了,我留下来,看看有点什么相关的证据没有。

太阳气球一样地慢慢下山,蛙和蝉开始鸣叫,山峁上另样的清净。马脸看好了黄鼠狼的进出口,在出口处固定了一个大编织袋,又在另外一头,点起加了硫磺的谷草,用麦巴扇向里面扇风。忙忙碌碌整了个把小时,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嘲讽地问马脸,马脸有些挂不住,挥起先前用来掘坟的镐子,三下五除二,把那生基掘开来,魏大哥用手电筒去照,只见满生基里都是黄黄黑黑的鸡毛,一只黄鼠狼都没有。

我笑笑说,“人家黄鼠狼是仙儿,未卜先知逃走了吧。”

马脸很不好意思,拉了更长的脸杵在生基口。

没想到魏大哥却朝生基里胡乱晃了电筒,张口大骂起来,“一生基烂鸡毛,老子还说被盗的鸡是陈兆奎偷来吃了,搞半天是狗日的黄鼠狼干的好事!”

我突然感觉被雷打了一样。


       

第二天,我便办好了手续,到收审所里释放陈兆奎。

把陈兆奎送出收审所大门,我递给他一支烟点上。陈兆奎双眼绿阴阴地盯着我说:“老虎皮,我没有偷你的鸡,你怎么堵我的洞呢?”

陈兆奎被冤枉收审了8个月零8天。组织上虽然没有批评我,但我内心却十分惭愧,几次看见陈兆奎在化工研究院门口闲逛,我都讨好般地凑过去敬烟搭话。

可陈兆奎只是黑了脸转身离去,并不理我。


“唐伯虎酒家”的客人:六只海狸鼠,八年自由身


县化肥厂坐落在平澜村,在水陆码头的下游,紧邻沱江。厂里大概有一千多名员工,是除了糖厂以外,我们县属最大企业。

那个年代,化肥厂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单位,化肥厂工人的收入大部分比我们高,精神抖擞、趾高气扬。财贸校有位学烹调专业的校友叫黄兴,在化肥厂伙食团上班,有次他问我的工资有多少,我说了个数,他说“我是你的两倍”。

工厂伙食团并不对外招待客人,除非是领导安排的接待。很多外市到厂里的采购员想采购计划外的化肥,往往都安排在“唐伯虎酒家”。

“唐伯虎酒家”的老板是水陆码头镇上的居民,兄弟姊妹八个。唐老板在五,江湖人称唐五哥。1993年夏,正有《唐伯虎点秋香》的盗版电影在县里录像厅热播,人们都觉得唐五嫂与巩俐演的秋香十分相似,便封了唐五哥“唐伯虎”的雅号。

唐五哥对电影里的唐伯虎也是十分景仰。得了这称号,好似自个真的是文武双全、风流倜傥,心里很是得意。于是直接改了店招,托人写了“唐伯虎酒家”的牌匾挂了起来。

“唐伯虎酒家”拿手的菜是水煮青蛙、水煮牛肉和跳水鱼。厂里发工资的十来天,五张桌子的店堂常常满座。

唐五哥做的跳水鱼,其实应该叫水煮鱼。根据客人的口味,在鱼盘上撒小葱粒或鱼香丝,一盘跳水鱼,黄、红、青绿夹杂其间,鲜香嫩滑,让人垂涎欲滴。


1


有一天中午,这盘花鲢水煮鱼里,秋香撒的是鱼香丝,那是外地采购张正国最喜爱的。张正国和他老表郭强、郭强的工友李二,在桌子上正捻油酥花生下烧酒,我和保卫科卓二哥、录像厅老板尹大,在相邻一桌喝酒,也在等我们的小葱跳水鱼。

此时,我还认不得张正国、郭强、李二仨人。

“唐伯虎酒家”和尹大的录像厅,以及一些小卖店,都落在化肥厂里的一处空地上,属于我们派出所的管辖范围。

张正国他们仨人引起我的注意,是结账时与老板娘秋香的争吵。张正国拿了钞票要开钱(付账),郭强却脸红筋涨,非要秋香挂账,不要收张老表的钱。

秋香说,“郭强,你和李二娃已经挂了上千块钱了,是你半年工资了,老子这个小店剩不起咯。”

郭强像是被剥了面子,发起酒疯似的,跳起来说,“我差你一千块钱没有说不给你,你凭什么跟我充老子?”

卓二哥去劝,“派出所的公安在这里哈,你娃娃看汤倒(被收拾)。”郭强便更疯了,“公安算啥子,老子又没有犯法。”

人高马大的尹大见我要发火,走过去把郭强扯出店外,说了一阵什么,秋香才收了张正国的钱,三人怏怏离去。


2


过了几天,恰逢我和龙指导员值班。凌晨4点左右,公安局值班室林局长打电话来,说化肥厂有个工人养的海狸鼠被偷了,价值上万元,命令我们派出所立即到码头上盘查,看盗贼会不会赶早班车或早船逃跑。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胡乱穿了衣服,叫醒几个联防队员,两人一组,各自跑向码头上的交通要点。

我负责检查305道上的来往车辆,甚至连货车也挡了下来检查,一直到大天亮,一无所获。8点来钟,指导员通知我们各个卡口撤队。回到派出所,指导员焦眉捺眼地说,“强盗可能早跑球了,小潘你马上去街上吃点什么,你有车,赶快去化肥厂,配合刑警队办案。”

早饭是来不及了吃,骑了我的川崎250,风驰电疾朝化肥厂赶去。

海狸鼠被盗案,发生在工人家属区5栋2单元301号。男主人姓赵,是工厂的机电维修工,女主人姓陈,是水陆码头上的老师。一进门,小客厅上一幅镶了玻璃框的长照片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那当时新上任的国家领导人和一批立功军人的合影。女主人指了照片里某个人说,这是我哥,是个师长。众人看了,羡慕不已。

被盗的海狸鼠饲养就在临阳台的小屋里。老赵发挥了机修工的特长,海狸鼠圈舍设置奇巧。三个铁笼子在室内,笼子里有草窝,有水池,连接铁笼有通道到阳台,老赵说这是方便海狸鼠到阳台上晒太阳,阳台也是用钢条密封的。

现场勘查看出来,强盗是从房顶攀下来,徒手搬开钢条进入。

被盗的海狸鼠有三对。老赵告诉我们,按照市场估价,公鼠一千元一只,怀孕的母鼠八千元以上。如此计算,被盗价值达二万七千元。老赵拿出“饲养回收合同”给我们看,合同表明购买时支付了一万二千元。

在此之前一年,我购买的单位房,64.5平方米,才六千八百元,这三对海狸鼠,差点是我两套房的价格。

我跟老赵做询问笔录时,女主人陈姐也在旁,二人说到损失,谈到一年来的辛苦,几度落泪。老赵说,平时他都睡在养殖房的行军床上,那天恰好回了卧室。

“几万元啊,十年工资啊!投得贵啊!”陈姐在一旁说。


3


上午10点,案件汇总分析会在化肥厂会议室举行。各小组汇报了现场采访、摸排嫌疑及案件发生的基本情况,林局长随即分析,这样名贵的海狸鼠,嫌疑人的盗窃目的,绝不是为了屠宰来吃,一定是变卖或自己饲养……

根据海狸鼠的“养销”模式,如果嫌疑人没有“饲养回收合同”及养殖技术,一是养不活,二是养来下了崽儿,也没有人包回收。所以,最大可能就是,嫌疑人会将赃物低价销售给区县的代理商,个别代理商图便宜逐暴利,完全可能收购。基于此分析,我们要在今天把周边50公里的区县级海狸鼠代理商摸排到位。

林局长与我同岁,17岁警校毕业,算是老公安,指挥有度,颇有大将风范。

我和保卫科的卓二哥,被分配到最远的宜宾县。路过镇上,我问二哥饿没饿,二哥说饿惨了。两个人决定先去张羊子的餐馆吃碗羊肉汤。

张羊子的餐馆共两张桌,跑摩托车的童四娃也在,童起身要跟我们开钱,我去挡,没挡住。四娃平时是烟都舍不得散人一支的,我还挺新奇,打趣问他,“四娃,今天太阳从东边出来了哇,自己舍得吃羊肉汤,还办我们的招待。”

四娃就笑笑,“大哥别润(调侃)啦。”

“四娃一定发了意外之财呀?”我笑着问他。

四娃先想支吾,但还是老实说了:“早起拖了两个人跑贡井,给了我60元。”

“那两个人肯定捎带了什么,不然咋个出那么高的车费。”

“他们带了两个编织袋。”四娃吞吞吐吐。

我急忙坐到他身边问,“啥子时间?在哪儿起身的?”

“就在工农兵桥头,3点来钟。”

“你认识这两个人不?”

“是化肥厂的,就是不知道名字,看见了就认得。”

我急忙跟二哥说,“你和四娃先吃,吃完一起到派出所,我回去打电话跟林局长汇报。”


       

回派出所汇报完情况,林局长说即刻就从化肥厂赶过来。我怕生变故,又赶回羊肉馆,四娃还在羊肉馆抽烟,卓二哥正匆忙地喝羊肉汤,我也坐下,急急忙忙吃完自己那碗,一粒七星椒呛进气管,咳得我满面通红。

之后的案侦顺风顺水。我们在贡井区政府旁的“巨大海狸鼠科技公司贡井中心”找到了被盗的五只海狸鼠,中心苟老板支付了嫌疑人5000元。据嫌疑人交待,另外一只母鼠,在盗窃过程中摔死了。

锁定嫌疑人花了两天时间。最后在盐都最豪华的宾馆,我们将化肥厂工人郭强、李二抓获,当时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张正国以及“唐伯虎酒家”老板娘秋香。


4


基本案情很清晰:郭强、李二好吃懒做欠账数千元,为还欠账,狗急跳墙,盗窃了工友老赵家的海狸鼠;由于张正国和贡井海狸鼠中心的苟老板是同学,郭强、李二通过张正国认识了苟老板,几人不谋而合,完成了盗窃销赃一条龙。

按张正国和秋香的交待,是当天上午郭强打电话叫他们上盐都的。我们调查了化肥厂的公用电话亭老板,也得到了证实,程控电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间是上午8:20,郭强把张正国、秋香叫到盐都后,郭强不仅还了秋香的欠账,还大方地给秋香、张正国各自买了一件衣服,价格都在100元以上。

专案组将郭强、李二、张正国、秋香、苟老板及当班的店员一并办了收审,我协助刑警队将郭强他们关押到收审所后,便再没有介入海狸鼠案件。


       

海狸鼠案发生后的第二年初冬,一个星期天,我和龙指导员一起值班。

我们在派出所厨房的饭桌上打扑克,联防队队长刘三哥在厨房整吃的。刘三哥是大家都喜欢的人,如果没有他,光靠派出所星期天补助的十元生活费,七八张嘴,啥也不够吃。

刘三哥很会安排,如果遇到同班的民警不自掏腰包补贴,他便一早去街上,买两斤价格便宜的濒死的鱼,到屠工那里讨两块猪血旺,再到杀牛匠那里提两斤半买半送的牛板肋,餐桌上,便有了葱烧鱼块、红烧牛肉、麻辣凉拌牛筋,加上酸辣血旺汤,给人感觉就是一场价格不菲的宴席。

那个寒冷的星期天,刘三哥在厨房里准备的是小煎海狸鼠和红烧海狸鼠,心情十分愉快。

那年,我已经是公安局名声在外的“豪华”警察了——我向四川轻化工学院的后勤处,供应烧锅炉的煤炭——学校一年烧10个月锅炉,一个月要用30吨煤炭。我叫老乡从老家运煤来,与老乡结算为50元一吨,与学校结算为150元一吨,年收入是当警察的工资的十几倍。

那天一早,我给了刘三哥20元生活费。刘三哥很快提了一只海狸鼠和一塑料壶烧酒回来,三哥叫我猜海狸鼠及(花)了多少钱,我说猜不着,去年几千元一只呢。三哥说:“你当然猜不着,才5块钱呢!”

去年底,“巨大海狸鼠科技公司”就已在各地人去楼空,海狸鼠没有人包收了,烂了市,养殖人员把海狸鼠当包袱,自己却舍不得杀来吃,只能放归自然。于是,农民的红苕地里,野外的山上,到处可见海狸鼠的踪影。

我想起化肥厂海狸鼠被盗案,想到郭强、李二因为盗窃6只海狸鼠被判了8年劳改,心里唏嘘不已。


5


也正好是那天,一对六十多岁的老人蹒跚着进了派出所大门,被联防队员拦住。

两人站在雨中嗫嚅,一片树叶飞到老人脸上,老人也没有管它,联防队员大声问,“你们究竟要找哪个?”那男的才说找姓潘的。

“我姓潘,是不是找我啊?”我迎上去问。

二位老人有些激动,疾步迈上大厅的石梯。老人颤抖着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又从塑料袋里展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我。我接过来,见寄出单位是公安局看守所,抖出信纸,正是海狸鼠案件中的张正国写的。

张正国在信里说,郭强、李二已经判刑劳改去了,剩了他一个人留在收审所里,也没有人去讯问他,是不是公安把他忘记了。信里,他让父亲到水陆派出所找一个姓潘的,说办收审时,是一个姓潘的在公安局讯问的他。

我努力回忆,终于想起专案组在将海狸鼠案件嫌疑人、关押进收审所之前,我曾在刑警队办公室讯问过张正国,但张正国在材料中并没有交待参与过盗窃案。当时,专案组之所以决定将张正国、秋香一起收审,也是为了保险起见,怕挂万漏一,放走了罪犯。

秋香被关了几天就放出去了;海狸鼠中心苟老板及店员,被罚了款,退回了老赵被盗的5只海狸鼠,赔偿了老赵8000元,也被释放了。没有想到的是,与案件无关的张正国,竟然被关到现在。

我立即打电话到收审所,问是不是有个叫张正国的,收审所说是有这个人,在107仓。我打电话到公安局,请值班室的记录下张正国父亲的来访情况,请他们转告林局长。

我宽慰老人说事情很快就会解决,又马上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星期一,再打电话给林局长。林局长说,海狸鼠案件的材料,早已经移交到检察院、法院去了,刑警队没有找到张正国的收审决定书。叫我以派出所的名义打个解除收容审查报告,他批了,我去放人。

我告诉了两位老人这个好消息,带着他们先到公安局找到林局长签字,又赶到收审所,释放了关押一年多的张正国。

出去前,收审所出纳对张正国父母说,要交一年多的生活费千余元,我找古所长说明情况,希望免费。古所长批准免了生活费后,还专门对我说,“老表,我是给你的面子,我这里有冤枉关了两三年的,不照样收生活费。”

我和张正国的父母千恩万谢,这才释放出了因被冤枉收押了一年多的嫌疑人。

编辑:沈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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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31 06:52 PM |显示全部楼层

为我洗衣服的杀人犯 | 人间 

 2017-10-31 亢龙 人间theLivings

 《本命年》剧照


原来,我们在张是青家提取的泡沫凉鞋和古蔺大曲酒瓶,竟然都是罗桥杀人案的赃物。


前言

京剧脸谱,往往以一张脸来表现人物性格,“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

1989年,同时出现在我面前的两个罪犯,也像京剧里的人物一般,王逃犯以“白脸”的形象出现,但自始至终表现出来的,都是尚未泯灭的人性;张是青以“黑脸”出场,却怎么也掩盖不了他冷血的内心。

  

八零年代的老警旧事 | 连载03

 

1


1989年国庆前后,我们接连组织了两次清查,大搞人海战术,连各乡村干部都调动了起来,只抓了几个在婚丧嫁娶上赌一毛钱筹码的“赌博分子”,罚款了之。

清查中也有不少荒唐事,老家村子里一个大家都认识的憨包——我本家的四叔,就因为白天夜晚都戴一副断腿的墨镜,有天到别人家帮工,回家路上竟也被当流窜犯捉到了派出所。

10月8日凌晨两三点,我们一行人清查完许家乡和芝溪乡,回派出所经过客运站时,听见一辆客车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们赶忙把车子包围起来,联防队长巫五哥钻到车底,果然拖出一个人来,原来是一个穿着棉衣棉裤、蓬头垢面的叫花子。

大家正准备离开,忽然有人说,这个季节,我们都穿的秋衣,这个叫花子怎么穿起棉衣棉裤了?叫花子支支吾吾不言语,反倒引人怀疑。我们便带他回了派出所。

派出所明晃晃的灯光下,叫花子还是一言不发,只捂着衣服站在那里。我一把扯开那人的衣服,里层的前襟上清楚地写着青海xx监狱。

我大吃一惊,赶忙找了张破抹布,带他到天井里的鱼池边洗了个脸,回到办公室,一张瓜子脸、一双大眼睛,这个逃犯竟是个相当年轻俊朗的青年。

巫五哥端来了一盆冷馒头加餐,我去水龙头上接了一搪瓷盅水放到逃犯面前,叫他一起吃。巫五哥嫌逃犯脏,就把馒头放在徐指导员的办公桌面上,叫逃犯自己拿着吃,逃犯赶忙伸出脏手拿起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我有些尴尬,巫五哥放馒头的地方,是指导员经常放脚丫子的地方。

平时在办公室,指导员总是喜欢吧唧着一根叶子烟杆,整个人都躺在大圈椅里,把脚丫子翘起来,放在面前的办公桌上。他的对面就是李所长的办公桌,夏天的时候,指导员高翘了腿,短裤就褪了下去,内裤就隐隐约约露出来。有时李所长喝醉了酒,就会提出“严正抗议”:“老徐,你那个xx,我看了十几年咯,怕比你婆娘还熟悉,哪天我喊你婆娘跟你收回家去藏起,自家看个够。”

 

    

我们派出所,总共就两间办公室,除去所长、指导员、内勤和户籍等几个老民警,我们年轻的民警就没有办公桌了。

于是,我就坐在李所长的位子上,对坐在指导员位置的逃犯展开了讯问。吃饱喝足的逃犯也很配合,交待了自己亡命天涯的轨迹。

逃犯姓王,父亲本是上海人,六十年代支援三线建设到了盐都,担任某化工企业的工程师,母亲是古镇赵化人。

王逃犯原是甘孜某部队枪械所的士兵,1983年因盗窃弹药卖给牧民,被判了十二年有期徒刑,在青海某监狱服刑期间逃跑一次,又被加刑三年。

“咋个这次又逃呢?”我问他。

王逃犯说,上次逃跑就是想回赵化看外婆,这次也是。说着说着,这个青年竟然流起泪来:“我是外婆一手抚养大的,读中学就在赵化裴村中学读的,高中毕业当兵去了。今年九月初十是外婆七十大寿,我越沙漠、扒火车,千辛万苦逃回来,就是想在外婆生日那天,让她看看我哇!赵化离这里,只有二十几里路的距离……你们抓了我,也不可能放我了,我是什么命啊……”

“你既然那么爱外婆,当初就该争气呵,一个军人,偷盗枪支弹药,出卖的不仅仅是财物,出卖的是军人的生命和荣誉哦。”我在一旁叹了口气说他。

王逃犯低垂了鸡窝一样芜杂的头,嘴里只唉声叹息。

做完讯问笔录,我向县公安局值班室汇报了情况,县局叫我们就地羁押,等青海劳改局来提人。

 

2


10月8日正好是重阳节。

凌晨我回去睡了一会儿,十点钟又起床回到办公室。巫五哥说,那个王逃犯点名要见你。我来到羁押室门口,王逃犯请求我说,能不能通知我外婆,叫她来看我一下。

我心里犯着迟疑,本想自己拿主意,但还是向李所长报告了。李所长说,“看哈(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你跟赵化派出所打电话通知家属嘛。”徐指导员还是窝在圈椅上,望空吐了几个烟圈,慢腾腾地说:“啥子叫逃犯?逃犯是一种现行犯,现在他就属犯罪实施期间,法律规定现行犯是不允许见家属的。”李所长也不说话了。

我灰头土脸地回到羁押室门口,王逃犯半张脸正贴在羁押室铁门的小窗后面,眼泪如两股泉水一样不断地流出来。我对他说了领导的决定,王逃犯立即蹲下,在羁押室里面的地上嚎哭了起来,还用头不断地撞着铁门。

“这次被抓回去,拢不了劳改农场就会被打死……今生就再也见不了外婆了……”我站在门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如果在凌晨,我没有听见客车下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会怎么样?

王逃犯哭了一阵,勉强立起身,眼巴巴地望着我:“公安,我在西北吃的苦,没有人想象得到……外婆见不了,你可不可以看在老乡的份上,买一碗外婆曾经做给我吃的‘洗手渣’,我就当自己是见了她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答应,民警老六哥就在外面喊我,“农场果园发案子了,快点走。”我急忙摸出衣兜里仅有的五元钱,给一旁的巫五哥:“中午给他买一碗‘洗手渣’吧,哎。”

(“洗手渣”是川南一道古老的特色菜,家家户户的老人都会做。菜以糯米粉、猪肉丝和耙豌豆(尤其以初夏刚出来的嫩豌豆为最好)为主要原材料,加水调匀,再加少量辣椒粉、花椒粉,大油入锅翻炒。起锅装盘撒细葱,口感滚烫嫩滑,米香肉香亲密复合,美味无比。)

 

    

派出所辖区国营农场有三个分场,都是柑橘林。

我和老六哥等四人挤在三轮跨斗摩托上,不到半小时就到了案发地三分场所在地邓湾村。农场的领导早就到了。

一下车,就见到两个看场工人脸青鼻肿、可怜兮兮地坐在屋檐坎下,老六哥之前去市里参加过现场勘查培训,立刻上前假装老练地左扳右看,“验”了二人的伤,“没得大问题得,表皮轻微伤。”

随后,我们立即二人一组,分头询问了案件发生经过。

10月8日凌晨两点左右,受害人甲在农场西头,受害人乙在农场东头,都在睡梦中突然被人一顿拳打脚踢,然后被用麻索绑在床上,嘴里还塞满了破布。二人都说,行为人大约五六个,都抹了黑脸,没有人说话。好不容易等到早上七八点钟,有过路的听见呼哧声,才进来解救了两人。两人随即电话报告区农场说有人偷了柑橘。农场领导赶忙来清点了果树,凭经验,估计被盗柑橘得有三四百斤。

如果单看被盗物品的价值,也就是百把元钱,但打了人、捆了人,案件性质成抢劫了。

老六哥先问完,就安排赶来的邓湾村治保主任去村里找早上解救了受害人的张是青,让他来这里做证人的笔录。张是青就住在果园旁边,十来分钟就到了农场。

老六哥询问张是青,我负责打电话向所长汇报。所长说,这个案子性质特别严重,你们问完材料也不要回来,一是看好现场,二是去村子里挨家挨户走访,力图发现被盗赃物和脸上有墨迹的人,我和县局的人紧跟着来。

 

      

时值中午,老六哥还在抠证人张是青的材料。我看屋里一支25瓦的灯泡光线昏暗,就去把窗户木板掀了起来,再用木棍一支,室外秋日明媚的光线,汹涌地照了进来。

张是青正面对着窗户,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突然强烈的光线,就在张是青放下手臂的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他的右耳轮后,有一抹黑黑的油迹。

“你耳朵怎么打了墨水啊?”我在一旁插话。

张是青下意识伸手摸了左耳。我说,“右耳呢!”他又去摸右耳。我盯着张是青的青刮脸看,他表情颤抖了一下。

在我老家,称呼肉里泛青的人为“青刮脸”,老一辈的人都说,这种人一般老奸巨猾、心狠手辣。

但那一颤之后,张是青便从容不迫地说:“哎,那是我煮饭烧柴时抹的锅烟灰呢!哪像你们这些城里人,饭是张口来,钱是国家给。”

老六哥也起身来,扳开张是青的耳朵看了又看。

 

3


我们一行人赶中午吃饭前,先去村里走访了一下。

首先就是张是青家。他的老婆正在烧柴火煮红苕稀饭,一屋子烟汽腾腾。两个三四岁的女孩蹲在地上,用瓦片在土屋的泥地上乱刻。见我们一行自称公安的人进了屋子,张妻随手就在俩小孩的屁股上一人打了一巴掌,口里骂着,“狗日的只吃不做的讨债鬼!”小女孩无辜地望望母亲和陌生的我们,哭哭啼啼地跑出屋去。

张家一共三间土屋,饭厅里一张桌子四根条凳,厨房里有个猪圈,卧室里有个石板粮仓。我去翻开粮仓的木盖板,里面有半柜谷子,用手电筒照了床下床后,满是各种经年的烂衣服、破鞋子。

我们走出卧室的霉臭,在饭厅里站了站,想问张妻点什么。一抬头就看见挨墙边的一面地上,有四双一样大小的泡沫凉鞋,另外一面地上,有三个古蔺大曲陶瓷酒瓶。我转身对厨房里说,“张大嫂,你家真富裕啊,泡沫凉鞋一买就三四双,大曲酒一喝就三四瓶。”

“我们农民就不兴喝大曲酒嚯?不准穿泡沫凉鞋嚯?告诉你们也没啥子,大曲酒是老张城市里当干部的老表送的,泡沫凉鞋是城市里卖的处理品,一块钱一双。”

碰到这样厉害的嘴,我自己讨了个没趣,一行人便离开了张是青家。古话说,捉奸拿双,捉贼拿脏,张是青家一览无余,没有柑橘的半块皮,人家就是清白的。即使发现了张是青耳朵后的墨迹,也不能证明他就是抹了黑脸抢柑橘的人。

中午,刑警队的同事以及县局卢政委、李所长、徐指导员一起赶到。果园现场已有了几十个脚印,好在刑警队早有准备,装了一口袋石膏粉来,现场勘查完毕,已是午后三点了。

农场领导早早就在村子里买了几只鸭子,还去商店专门买了蛋皮花生和两件古蔺大曲,两个看林员带伤做饭,领导们勘查完现场,饭菜刚做好。

出于职业敏感,老六哥完全没有把他当证人,等我们回来了,老六哥对张是青的笔录还没有做完。饭堂里准备吃饭的响动也传到了屋里,张是青抬头对老六哥说:“我也饿了。”

老六哥说:“你不把你耳朵背后的墨迹说清楚,你吃鬼的饭,饿你三天不算枉法!”

外面催吃饭了,老六哥收了没有做完的询问笔录,临走叮嘱张是青,“你好生想想你干的事情,吃完饭我来问你。”

喝酒吃饭过程中,张是青从饭堂过。张是青对老六哥说,“我去上哈厕所。”老六哥说快去快回哈。

十几分钟吃完饭,张是青已经消失了。一行人再去张家找,也没见人,反倒是张大嫂扭住治保主任不放,说人是他带走的,要找他要人。我赶忙拦着说,“他不是爱喝酒赌博吗,是不是到哪个朋友家去了,老嫂子你可要好好管管他,赌博也是犯法的哟,逮到也要判刑的哈。”

好说歹说,我们才离开了张家,走出邓湾村一里外的坳口,背后还传来张大嫂扯天吼地的咒骂声。

 

4


傍晚回到派出所,我犯了困,便在羁押室旁边的联防队值班室,随便找了张床躺下。隔壁王逃犯啰啰嗦嗦地说着什么感谢的话,我大声喊,“你不要屁话了,我困了。”

没多久,巫五哥进来扯开电灯,“你们今天到果园去,是不是放跑了一个人?”我说,老六哥负责讯问的张是青不见了。

“那人到县公安局告状去了,县局说,如果要这个人,他们就把他留下来。”

我一脑壳糊涂酱,到天井的鱼池边洗了把脸,然后才说,人是老六哥负责的,如果不怀疑,老六哥不会抠那么久。巫五哥说,老六哥回老家去了,人又找不到了。

“算了,我们去县局接人。”我回他。

那时候,派出所民警,只有我还是单身汉,大部分时间住在附近的邮电局招待所,其余时间就住派出所值班室。别人有家有室,往往不好打搅,因此很多发生在晚上的一般治安事件,都是我和联防队的同志们一起处理。

我和巫五哥各自找了一件风衣穿上,连夜到五十华里外的县城,接回了张是青。

本来心里就有气,回程路上便把张是青骂了个狗血淋头,张是青竟然没有还嘴。到了派出所,把张是青推进羁押室,张是青也没有反抗。

 

      

第二天,我讯问张是青。开口我就说:“张是青,你给老子搞清楚,你不是到县公安局告状吗?怎么没有哪个跟你扎起?相反,老子还把你拢来关起,你身上没有疤疤,我们敢关你吗?”

张是青的脸黑起来,眼珠子转了几圈,脸色继而转阴转晴,说:“公安,是我错了,我被上午那个公安吓到了,他说‘饿我三天不算枉法’。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都饿得慌,我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我饿坏了,不能挣吃的,一家大小未必交给政府管吗……我没得办法,只好跑了。跑到县里,也不是要去告你们,就是去问问,救了人还有错了吗?果园的两个人被索子捆起,如果不是我见义勇为,也可能捆死人呢!”

“你给老子少啰嗦,你干的事情我们清楚得很!你能够在派出所说清楚最好,不然送你到县里去说,恐怕就没有这样撇脱(简单)了。”

我简单讯问了张是青逃离果园的情况,完结了笔录,又将他丢回羁押室。从村子里走访汇总的资料来看,我们还是决定把张是青列为重要嫌疑人,因为他两口子平常就习惯偷偷摸摸,即使从邻居家田边土路走过,也都要偷一把小菜什么的。

 

      

10月10日中午,天气很晴朗。

我把张是青和王逃犯放在天井里吃午饭,一边看守他们,一边在旁边洗衣服。二人吃完,王逃犯在观赏池子里的红鲤鱼,他的精神状态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不像刚被抓住时那样弱不禁风、哭哭啼啼了。张是青嬉皮笑脸地在旁边看我洗衣服,几次想要讨好我,还伸手要帮我洗衣服,都被我拒绝了。后来,见我晾衣服时没有拧干抖直,干脆一把夺了过去,口里说:“公安同志,你这样洗衣服,就是给它喝了几口水,根本没洗干净。”

只见他又把衣服重新放进盆里洗搓起来,不一会儿,果然洗出了一些污水,他把清洗好的衣又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竟然如熨烫过一般。我站在一旁尴尬得有些脸红,嘴里说,“你狗日的当真很能干呢!”

下午上班时间,县运输公司保卫科葛科长找来到派出所。葛科长和所长、指导员都是老熟人,专门从城里赶来,关心他老表张是青的事情。

“事情本身不大,就是几百斤柑橘的事,又不是他一个人干的,老葛,你说这样的案子,你老表死背起不交待,有啥子意思?”

老葛说:“我去跟他做做工作,如果他干了,我叫他坦白从宽。”

巫五哥把张是青和葛科长安排在值班室里摆龙门阵。隔了半小时,葛科长出来说,“他狗日的果然参加了,你们问他去吧,希望今后处理时,你们给我个面子,从宽一点。”

当时我还有点意外,之前什么都不说,怎么这么痛快就会交代。

 

5


那天葛科长走后,张是青利利索索地把捆人抢柑橘的案情交待得明明白白。

参与案件的共七人,都是邓湾村的农民,他们当天抢得柑橘后,当即派了两个人挑到城里去卖,其余的人则若无其事地留在村里,因此我们当时既没有搜查到赃物,也没有发现可疑人。

当我和所长、指导员再次到张是青家里搜查时,那四双泡沫凉鞋、三个古蔺大曲酒瓶引起了两位领导的注意,他们一并提取了这些物品。回所的路上,两位领导说,这几个人为了偷点柑橘,就捆人打人,有点不一般,去年子罗桥“8.12案件”,也是绑人抢东西,性质很相似。

那是在我还没有下到派出所之前,辖区罗桥商店发生的一起抢劫杀人案。罪犯也是用索子把店主“五花大绑”,把商店里的日用百货抢劫一空。但那次罪犯绑店主时,在店主的脖子前后都缠了一圈,结果把店主给勒死了。这个案件,到那时一直没有破获。

我们以抢劫嫌疑人刑事拘留了张是青等七人,但在关于罗桥商店杀人案的讯问上,没有任何突破。我们只得在张是青等人的监仓里布置了线人,密切注视他们的一言一行。

 

    

没过两天,10月12日,青海劳改局的人来了,王逃犯被两个高大威猛的武警押离了派出所。那天,我就站在区公所门口,远远地看见瘦小的王逃犯夹在两个武警中间,一张苍白的脸扭头看我。

这是我这一辈子看到的最无助最绝望的脸。

我想起他心心念念的洗手渣。自那以后,每次吃这道菜,我都想起这张脸,以至于到后来,我都不敢点洗手渣这道家乡美食了。

 

      

不久后的10月18日,我被调到了另外一个派出所工作。果园抢劫案由老六哥负责继续办理。

第二年年2月17日,全县民警正在县局开“收心会”(意思是一个春节耍完了,要正儿八经干活路了)。局长在会上突然发布一个好消息:罗桥商店杀人案破了,就是张是青和另外三个人一起做的。原来,张是青因果园抢劫案刑事拘留后,在监狱里信了什么教,每天神神叨叨,说有恶鬼缠身,口呼教主保佑。线人及时将他的情况反馈,预审科顺势讯问,张是青全线崩溃,开口了供述了案件过程。

原来,我们在张是青家提取的泡沫凉鞋和古蔺大曲酒瓶,竟然都是罗桥杀人案的赃物。

那年春天还没有结束,公路两旁的花草绿得紧,全县召开了公捕公判大会。我们一批年轻民警,被安排和武警一起,站在高高的货车上,押着挂了牌子、五花大绑的罪犯在全县巡游。张是青和几位死刑犯,被押着巡游了十几个乡,最后被押回到罗桥附近的一个山洼里,执行了枪决。

行刑前,我就站在张是青前面的一辆大车上。我几次回头注视他,但张是青的眼神一直没有与我接触。也许,张是青那时关注的,已经是他茫然的未知世界了吧。


      

后记

写完此文,我想在网上找找“洗手渣”这道曾经十分著名的川菜,网页上可找到的信息屈指可数,没有具体做法,也没有味道的描述。

洗手渣似乎和王逃犯那张白色的脸,一齐在世界上消失了。

编辑:沈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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