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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健身] 我在撒哈拉沙漠跑马拉松 | 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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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18 06:54 PM |显示全部楼层








我在撒哈拉沙漠跑马拉松 | 正午 

 2017-06-15 那可 正午故事

MDS,直译就是沙子马拉松,听起来没太多气势,但它的噱头是“人类最艰难的用脚进行的比赛”。全程两百五十公里,在撒哈拉沙漠里自补给跑上七天六个赛段。与其说它是一个跑步比赛,不如说它更像一个相对艰苦的长征。


一千多人,花了时间精力,不远万里来到西非的角落里奔跑。他们获得了一股自以为是的勇气,以及一些可以逢人便讲的故事。于是他们虐完自己以后都特别高兴。


我知道这种高兴的感觉,因为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一种共同的体验把我们捆绑在一起,我们一起消费了一个3100欧元的特殊娱乐产品,并因受了苦而倍感幸福。





我在撒哈拉沙漠跑马拉松


文 | 那可




两年前一个夜里,我坐在家里,在网上瞎看视频。有个视频讲一群人在沙漠里跑,烈日当空,背着很重的包,看起来各个面目愁苦,一个哥们力竭坐倒,脱下鞋把双脚伸向镜头,那是我见过的最恶心的脚,脓包和血泡以密集恐惧的方式排列在一起。还有一天,有个人在太阳下,居然跑着跑着昏倒,死了。我看了心情沉重,觉得这些人真是傻透了。但自己也隐约亢奋起来,这让我当时觉得自己毫无人性。


后来我就也去干类似的事了。


2016年底,我成功报名了在摩洛哥举行的Marathon Des Sables(MDS)。打开个网站,填写点信息,汇个款就搞定了。过程中冒出来过几段长长的英文,得在下面选上 “我同意”。没能仔细看,但大概是死了不赔偿,以及死了怎么运送尸体等等。


MDS直译就是沙子马拉松,听起来没太多气势,但它的噱头是“人类最艰难的用脚进行的比赛”。全程两百五十公里,在撒哈拉沙漠里跑上七天六个赛段,白天四十多度往五十度上冒,夜里零度,选手被要求在比赛中自给自足,除了水和简易的帐篷由主办方提供,参赛者需要背着十公斤左右的背包,装着自己所有的干粮和炉灶,以及一二十件作为强制装备的野外求生器具。与其说它是一个跑步比赛,它更像一个相对艰苦的长征。


由于工作原因,我这些年住在纽约,2017新年一过我就开始训练。在我看来,MDS需要两个技能点,一个是能抗大包,另一个是能耐炎热。然而非常不幸,我住这地儿春天怎么都不来,到三月底还能有暴风雪。所以大多数时间,我只能练习扛包。于是到了周末,如果恰巧战胜了懒惰,我就扛着一个塞满大瓶装纯净水的十公斤背包往外奔,从曼哈顿往北跨过一英里长的华盛顿大桥,去跑新泽西州一侧沿哈德逊河连绵起伏的山路。在鸡血最充沛的那一阵儿,周六40公里,周日再来一个30公里,周一大吃一顿补回来。那阵子日渐长进,偶尔觉得人包一体,身轻如燕。结果翘尾巴,没维持几周,有一天跑着跑着,听到咔嘣一下,膝盖旧伤就犯了。被迫休息了俩月,只能蹲在家里进行心理建设。


在愁云惨淡的心理建设期间,我进行了一系列不劳身但很劳神的赛前准备。比如研究热量最高的轻便食品,如何处理被毒蛇咬过的伤口等等。MDS强制要求每日携带两千大卡的食物。我尝试在不怎么运动的工作日,一天吃两千卡的食物,结果夜里险些饿醒。于是我只好装上更多的口粮,每天三千五百卡,随每日赛程上下起伏。我把食品包装抠下来,研究多少蛋白质脂肪和糖分。不能沉死,也不能饿死,还得营养均衡。我煞有介事整了一个Excel表,花了许多日夜,排列组合出了自以为优的组合。险些需要为此写个程序。

 

七天所需的食物。


作者准备食物时做的excel 表格。


作者的所有装备。

 

伤养好离比赛就两周了,我想,就这样了,去吧,完赛即可,也不需要我为国争光。


去摩洛哥的飞机上,我碰到了几个带着防沙鞋套的老美,一问果然是同道中人,大家聊起来了备战。


A说:  “我去了亚利桑那,在沙漠里跑了一个一百六十公里的比赛。”


B说 : “我半年以来,每周去蒸汽房做三次热瑜伽,来适应气候。”


C说 : “老兄,我也是。不过我是隔三差五和女朋友去纽约东村洗桑拿。那叫一个热啊。”


C还说:“当然,我每周会跑上一百公里。”


数天之后,我和C在第三赛段的检查站碰到。烈日当空,黄沙满地,C在一个毛毡上像卧佛一样倒在那儿,他在我面前依次吞下两个盐丸,一根牛肉棒,和三百毫升的水,之后他开始说话。


“他妈的沙漠里的热不一样, 在家洗一年桑拿都适应不了。”

 



1984年,一个叫做帕特里克·鲍尔的法国年轻人,在西非混迹,靠向当地教师和医生兜售工具书度日。眼看生计日渐窘迫,他做了艰难的决定,回到法国故乡,却发现自己其实更魂牵梦绕撒哈拉。有一天,他突然从床上坐起。


他说:“我要回非洲,用双脚横穿撒哈拉沙漠。”


他的弟弟和他睡同一间,他弟说:“哥,赶紧躺下睡,你做恶梦了吧。”


三周之后,帕特里克扛着一个重达三十五公斤的背包,只身一人走进撒哈拉无人区。在烈日的烘烤下,这个28岁的小伙子踏上了一个我们后来人觉得是个典型的“寻找自己”的旅程,在这个年纪,他得想未来怎么过活,人生的意义是啥这些问题。


十二天后他吃完了给养,从沙漠里活着出来了,并且获得了一个答案。他发觉一个人探险太无聊了,他要在在沙漠里举办一个比赛,一群人一起玩才好。他要办一个像达喀尔拉力赛一样的比赛,不过不用车轮而用双脚。倘若做大,说不定还能以此养活自己。


他花了两年游说各地,寻找赞助商和选手。到了1986年,第一届MDS得以成功举办,只有二十三个选手参加,而且全是他的法国老乡。


快进到1994年,MDS举办到了第九届,规模日渐壮大,已经有了一些来自欧洲其他国家的参赛选手。有个叫毛罗的意大利人就在其中,前三天比赛他非常顺利,总成绩排在个位数。到了第四天,当他在沙丘中奔跑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沙子如尖针一般打在他的脸上。他只好蜷成一团,拿着毛巾裹住身体,直到八个小时之后夜幕降临,风才小了下来,而周围的景色已经完全被沙暴改变。


当继续前进的时候,这哥们跑错了方向,行进了几百公里,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从摩洛哥跑到了阿尔及利亚,数天后他弹尽粮绝,只能靠喝尿和吃蝙蝠为生。又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将迎来一场缓慢痛苦的死亡,于是决定自杀。他拿出军用小刀割腕(军用小刀是MDS强制装备)。可是由于全身极度缺水,血液竟粘稠到流不出来,伤口迅速凝结。他视这起自杀未遂为天启,继续踏上行程。九天之后,他终于被沙漠中的牧民救起。在医院里,他得知自己轻了16公斤,并患了严重的肝损伤。但这也不能阻止他四年之后重新参赛。可第二次,他却又因脚指受伤未能完赛,在数年之后第三次终于圆梦。


现今的MDS已经是已经是一个大规模的严格保障赛事。六十多个国家一千多人的参赛选手,七八百志愿者医生和工作人员,号码簿上印着各大赞助商大大的LOGO,直升机和吉普车巡航,每个选手都带着一个GPS定位仪,跑歪了就能滴滴地响,发出警报。


“所以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就是苦了点儿。” 对于关心我安危的朋友,我经常这么说。


而虚荣心起的时候,我就给他们讲这个94年意大利人迷路喝尿吃蝙蝠的故事,以体现赛程可能出现的坎坷。如果是至亲,总是会担忧,我就会强调这个比赛保障极其强大,“你就当我去摩洛哥旅游了。”


至于究竟会发生什么,我也压根没底。我在脑中尽量把它想成一次多日漫长的野餐郊游。如此自我暗示,居然产生出了些许期待。


今年MDS的地点,蓝色线是GPS手表探测出的跑步轨迹。


六个赛段的总地图。


 


在摩洛哥的瓦尔扎扎特修整了一天后,我们一行人被几辆巴士拉到了撒哈拉荒野,六个小时之后,我们走进了一个由将近两百个帐篷组成的巨大的移动营地。其中一百六十六个帐篷是同样的款式,黑布为顶,数根木棍支撑,一个毛毡铺在地面。我亲眼见到本地柏柏尔人能五分钟搭一个,三分钟拆一个。如此简单的几何结构,居然大多时间能屹立不倒。


主板方将我们按照报名时的居住地点划分,我和另外六个美国人被分配到了161号帐篷。在未来的一周时间内,无法洗澡的我们七个人就在这个四米宽的帐篷里挤在一起,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塑造了一种建立在响彻夜空的此起彼伏的鼾声、动物园一般的弥漫的体味、以及咒骂赛道的基础上的深刻的共同情谊。


161号帐篷全体成员,右三为作者。


161号帐篷。

 

营地里有四种人,第一种是工作人员,他们大部分是法国人,穿着印有MDS LOGO的炫酷土灰色的导演马甲。他们指路,发水,拿大喇叭广播启事,开直升机,开越野车,开无人机,摄影摄像,写新闻稿,放摇滚乐。之间用法语沟通。他们看起来忙碌,而且大部分时间非常愉快。他们在极其少见的情况下,会出现愤怒的表情,那也大多是因为发现了某些选手没看懂指示,把屎拉在了清洁袋的外面。


第二种是医生,也都是志愿者,同样一水法国人,穿蓝色马甲。日后我们会发现其中不少都会成为我们的恩人。他们在赛道各个检查站监控选手的状况,并且提供紧急医疗援助,看谁状态不好,要退赛打点滴,或者被直升机送到卡萨布兰卡救助。比赛结束他们会在营地里设立医疗帐篷,处理数百只长着水泡或者血泡的脚,为被背包磨烂的肩膀包扎。他们任劳任怨,往往工作到夜里,还能用破碎但充满激情的英语激励愁眉苦脸的选手。


第三种是本地柏柏尔人,多是周围聚落的村民,被主办方相对廉价的雇佣过来,主要进行营地建设的体力劳动。每日清晨六点,在当日赛段开始之前两个小时,这些柏柏尔人就开始来拆解帐篷,把毡子和木头棍子装上越野卡车,坐上卡车,冲向赛段终点,在那里把所有帐蓬重新搭建起来。不少时刻,你会发现他们被人无视,虽然自诩友善的参赛选手偶尔会主动交流。“萨拉姆。”“萨拉姆。”我们试着用穆斯林的方式相互问候。但之后就谁也听不懂对方说了什么。


极其偶尔,我们用一包干果(对选手来讲,也是珍贵的口粮)或是一件T恤衫贿赂他们,让他们多夯几下铆钉,或是再多拿一根木棍来支撑在风中摇曳的帐篷。如果有的人真的能从背包里找出十欧元,得到一张和柏柏儿人以及骆驼的合影。


“One Two Three, M D S。” 他们一起说,S能让大家的嘴角都咧出笑。在阳光下,不同肤色的朋友都看起来生动活泼,时隔很久看那些手机拍下的照片,我们都会真觉得和本地人度过了相濡以沫的时光。


最后就是我们这些选手了,一千三百多人报名,一千一百多人来到了起点,一般是法国和英国人。剩下的来自世界各地。30%左右是中毒较深,屡次参赛,70%是跟我一样的第一次愣头青。大部分人看起来都比一般的马拉松比赛选手更精壮一些,但也还是有各式牛鬼蛇神。跟人们细聊一下,总会能问出一些较为神奇的经历。


有双腿截肢的英国人刀锋战士邓肯,69岁高龄却比大部分小伙子要快的意大利人马可奥姆(多界环勃朗峰赛冠军的他是我们很多人的偶像)。跟你一起排队上厕所的西班牙人,可能就在筹划今年夏天游泳横渡英吉利海峡。


最不可思议的是,我早起漱口的时候,看到了一头穿着运动鞋的奶牛在我面前拉伸 。日本人横山义三已是连续数年扮作奶牛来到MDS,这一身行头我估计有数公斤重,并且看起来毫不透气。在未来的几天内,他将带给许多自诩为跑步达人的选手羞耻的记忆。设想一下,当你在人生中最艰难的赛事里拼尽全力却仍步履蹒跚的时候,一只举着GoPro摄像机的奶牛活蹦乱跳超过了你,并向你问好。


这是一个牛人怪人辈出的地方,以至于几乎让人审美疲劳。

 

 


第一赛段地图。


比赛的前一夜,睡在我身边的来自硅谷的布莱恩鼾声震天,我带了耳塞并且依靠安眠药才终于入眠,后半夜我甚至睡得深沉,以致有点幻觉,我梦见了帐篷在夜里被狂风吹塌了,但是一群和善友好的柏柏尔人从天而降,把我们的安身之所重新搭建了起来。第二个梦里我先听到一片兵荒马乱,我所在的营地被一伙喧嚣的暴徒洗劫,我们一群人被抢的分文不剩。我一个踉跄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淡蓝色的天空,感到和煦的微风抚过我布满沙子的脸。


这是早晨六点整,柏柏尔人喊着类似劳动号子的调子,人声嘈杂,在我睡觉的时候,他们已经拆了我们的帐篷,正在掀我们旁边那个帐篷的顶。


布莱恩说:“昨天我们的帐篷被大风吹倒了,很多人来抢修了半天。你知道吗?”


我并不知道,于是我意识到自己睡了一个好觉,起码在比赛前的一天休息得还不错。


在往肚子里塞了八百卡路里的杂七杂八的快干食品之后,我背着包走到了起点。所有选手像团体操一样排成阿拉伯数字32,这是第三十二届MDS。我们对着一个直升机和无人机打招呼,有人拉着国旗,有人扯着慈善组织的标语。虽然这里没有网络,但据说主办方会把我们这张合影通过卫星发到twitter上。如果分辨率足够大的话,远方的亲人应该能够把照片放大数倍以后找到我们的脸。


然后,那个32年前独自穿越撒哈拉的小伙、如今慈眉善目的中年人帕特里克跳上了一辆吉普车的顶部,讲了一段冗长的话,令人又激动又疲乏。这时,AC/DC的《地狱高速公路》从喇叭里响起,大家手舞足蹈。直升机低飞,荡出阵阵尘沙。如此刻意营造出的情境,居然能够让我血脉偾张。


倒计时,“4…3…2…1!” 我们人涌着人,在重金属的伴奏下就冲出去了。好像水闸开泄,我觉得自己是被这一股力量推出去的。


我情绪不错,虽然加上饮用水,负重应该在12公斤左右,但还是能在起伏的砂砾地上跑到6-7分钟每公里的速度。即使如此,我也只是勉强随着人流前进,每个人都在奔跑,毕竟这是第一天,头上的直升机还在给我们拍照,没有理由变成残兵败将。虽然炎热,但是风刮得也起劲儿,所以感觉尚可。


8公里以后,我们来到了连绵的沙丘,速度被迫减慢,我逐渐看到有一些人由跑变走,我意识到在起始赛段过于亢奋,心跳已经到了一百六七十。我这时刻意减慢步伐,毕竟这是一个二百五十公里的比赛,咱得尊敬它。


13公里处是第一个检查站,我顺利通过,并未停留过久。但隐约觉得左脚跟有水泡的苗头显现,到了23公里的休息站,我脱下鞋来,我看到一个栗子大小的血泡狰狞地盯着我。


第一天就中奖了。


作者在比赛中。


后面的赛段就是忍耐,包越来越沉,脚越来越痛。但是庆幸的是,这天只有三十多公里,在太阳变得过分毒辣之前,我已经到了终点。下午三点,我和其他上百倒霉蛋在医疗帐篷门口排起队,我前面有个哥们光着布满血红伤口的膀子,看起来像刚受到了鞭刑,但他居然哼着一首绿洲乐队的歌,情绪不错。


“哈哈哈,就是背包选得不好,太磨了。” 他说。


我被引导去了处理脚伤的队伍,先是发了低浓度碘酒自我清洗,然后被引进了一个奇特的帐篷,二十来名医务人员一字排开,脚伤的选手一个个躺在他们面前,猛一看像一个大排档式的足底按摩场所。一位年轻的法国女护士拿针把我的水泡挑破,挤出体液和血水,清理完毕用一个针管将红色液体注射进伤口,之后三层包扎,动作娴熟。对呲牙咧嘴的我挤出一个笑,欢迎来到MDS,她说。


背包太沉是我们几乎所有人的共识,有人甚至把崭新的登山杖扔到了垃圾袋里。我看到对面帐篷的爱尔兰哥们,把背包长出来的带子剪短,把牙刷柄掰断,扔掉了半卷手纸。食物突然变得异常丰盛,我们帐篷里的那对来自亚利桑那州的父子,把一磅重的奶酪拿出来和大家分享,以减轻包里的重量。


在夜幕降临之前,我在营地里流窜,来到挂着五星红旗的51号帐篷串门。睡在边上的阿信和嘉鸿是我两年前在南极认识的一对夫妇,几周前他们跟着包机用七天时间环游了七大洲,并且创造了“最快在七大洲完成七个马拉松的夫妇”这一官方认证的吉尼斯世界纪录。我看到嘉鸿掏出一袋绿色包装的食品。


“你看这个,听老张在淘宝买的”,她说,”忒重了。”


上面赫然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单兵自热食品”几个大字。


我研究了一下包装,确实按照热量/重量比来算不怎么划算。老张在旁边哈哈一笑,“我也不是故意害你们,我自己背的都是这些东西。”老张四川人,已经退休,爱摄影跟跑步,不但带着单兵口粮,每天居然还背着几公斤的单反。而且今天似乎轻松完赛。


营地流窜的收获较为丰盛,我获得了印度的点心,挪威的巧克力,一袋中国人民解放军单兵口粮,搜刮到了极多的食物,都塞进了肚里。


解放军单兵口粮确实很沉,我后来发现包装下面还有仨字,“海军用”。


估计平时这东西不是人背的,而是靠舰艇装载的。

 

 

 



第二和第三赛段地图。

 

本地人把沙漠中的山丘叫做“杰宝”,我们这片沙漠有个最高的杰宝,叫奥特法,有名有姓。第二天我们走40公里翻过去,第三天我们再走30公里翻回来。当时我并不知道奥特法的厉害,第二日我相对轻松地完成了赛程的大半,来到了25.5公里的检查站处。我坐下来重新整理装备,却看到第二次参赛的关雅荻在一边儿躺着。他在过去的几年里跑遍了世界各地的超马,还拍了不少纪录片。跑越野的中国人都认识他。


“你还好吗?”我问。


“我没事,我决定睡十分钟回复一下体力,我建议你也休息一下,前面爬山比较恐怖。”他说。


我没听话。我该听他的话。


奥特法杰宝一面是石头,另一面是沙子。第二日是从石头面上去,从沙子那边下来。平时爬个山还好,但是在烈日下,背着10公斤包,脚下起了第二个水泡的我,居然爬得喘不过来气。在之前4公里的沙丘路段,我已经把今天配给的能量胶吃完了,我感到一阵眩晕,只好从包里掏出明天的补给顶上,预感不妙。5公里的山路,我居然花了一个半小时。登顶的那一刻,我还是没能眺望到终点的营地。略感崩溃。但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


在终点,我脱下了鞋,发现自己收获了四个血泡。


第三天出发的时候,我的双脚已经被包扎得如同木乃伊一般,每走一步都疼。可是跑出一两公里,基本上这疼痛的感觉就和我的全身整合在一起,每一步的刺痛,已经成了行进节奏的一部分。在无风的第三日,气温有点难忍,我在脑中幻想一年前在北极点的刺骨寒冷的困苦,妄图说服自己其实热爱炎热。但是没什么用。后来我再一次来到了奥特法的脚下,这天是从沙丘一侧攀登,体力消耗更大一些,走两步退一步。但好处是谁也跑不动,速度都慢了下来,所以相对没那么艰难。


快登顶的时候突然变得陡峭,需要借助几段路绳。走在我前面的澳大利亚姑娘海伦突然哭了起来。


“你可以的,不要怕,马上就登顶了。” 我鼓励她,可她还是止不住啜泣。


英俊的印度裔美国小伙马尼什这时候挺身而出,我简直可以看到他身边的七彩祥云。他把素不相识的海伦背在了身上。


“抱紧我。”他说。


他们俩在五分钟之后就一起到达了山顶。


我站在奥特法的顶端,觉得风高气爽,居然有点赏心悦目,近处沙石交叠,远处山峦延绵,天幕上一丝云都没有。


可还是看不见终点的营帐。想到这里让人有了一点惆怅。

 

赛道地貌。由张巍拍摄。


赛道地貌。由张巍拍摄。


休息站的医疗帐篷。由张巍拍摄。

 




第四和第五赛段地图。

 

三天过去了,有不到一百人退赛。我隔壁帐篷在第一天就遭受减员,一个我都没来得及认识的美国男子,在第一天的第一个十公里左右就中暑昏倒,被直升机送到了卡萨布兰卡。所幸后来并无生命危险。


多数人状态尚可,三天过去,已经习惯了沙漠的炎热,不再计较个人卫生。因为水是定量供给,所以都被用来做饭和饮用,这是基本需求。没谁冒着脱水渴死的风险,省下一升水去冲个澡。后来营地里开始出现一些传说,比如有人半夜起床,忘了倒一下鞋子,结果踩到蝎子,被蛰得昏了过去,救起来继续完成了比赛;有个人小脚趾伤口感染,找医生切了半个指头,睡了一觉又上路去跑了。


也有一些事迹是我亲眼目睹,我的印度朋友阿奇,脚底下起了十四个水泡,每天光把鞋子穿上就有如上刑,得花上个把小时。第三天的夜里,他几乎决定退赛。但在第四天,我又一次看到他走到了起点。


第四日比赛才是挑战,这天我们要连续穿越八十六公里,将是一个日夜兼程。在出发的倒计时之前,除了AC/DC的《地狱高速公路》,还加了一首乡村风格的《无名的马》,歌词是这样的:


“在沙漠里被太阳晒了两天之后,

我的皮肤变成了红色,

在沙漠里呆了三天之后,

我盯着干枯的河床

它告诉了我这条河流曾经的故事

我觉得非常悲伤”


放完这首歌,在一千名选手的目睹下,赛段起始点的拱门被风吹倒了。


“真是一个好兆头……” 站我旁边的哥们笑着说。


第四天的八十六公里,我们走过碎石地,踏过起伏的沙丘,从蜿蜒的干枯河床经过,爬上山顶,再从大石耸立的山峦上下撤。我决心在酷热的白天放慢脚步,到了夜幕降临再重新奔跑。我在第一个休息区待了二十分钟,让医护人员重新包扎了长起第五个水泡的脚。这是一个持久战。


过了第二个休息站,周围所有人都已经改跑为走。由于身高优势,我发觉自己走路比大部分选手都要快。从第二个检查站开始,到40公里处,我居然超越了二百多人。路程过半,感觉良好,心跳维持在130左右,并没有过于吃力。


下午六点,太阳终于低垂,温度变得怡人,我也终于能跑了两步。可惜体力下降得厉害。后来天就全黑了,我戴上了头灯和荧光棒,重新由跑改为快走。然后我看到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月亮从山脉的那头升起,给黑暗沉默的沙丘洒上一层冷峻的银光色。我前面的选手在数百米处,攀上了一座沙丘,又冲了下去不见了踪影。有一些时刻,我觉得只是山峦和我。我试图去产生关于壮丽的思考,沙漠,大陆,人类的渺小,宇宙的广袤。我期待一次全情投入的自我感动,然而没成功。


饥饿和疲乏战胜了审美体验。沙漠还在那里,沙漠它强大而高贵。


直到远方那个选手攀上下一个沙丘,我再次看到荧光色舞动的小点。不能离他太远了,我下定决心。


80公里之后,在十几个小时不停的奔跑和行走之后,我看到了终点营地的拱门在宏大的黑夜里发出代表文明世界的光亮。这个景象激起了我的肾上腺素,我发觉自己又重新跑了起来。


而二十分钟过去了,营地似乎还是同样遥远。我再次被打败,我甚至相信那是海市蜃楼。


半夜一点钟,在行进了17个小时后之后,我终于完成了第四天的比赛。我突然意识到我在完赛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我是说,不可阻挡地,我将在两天后完成这个挑战,带个奖牌离开这里。


这是一种熟悉的遗憾感,一本好看的小说要翻到最后一章了。


营地的夜空。由张巍拍摄。

 

没想到自己在长距离赛段居然排到了三百多名。由于相对较早完赛,我获得了一天的休整机会。在这一天,更多的选手来到了终点。营地里陆续热闹了起来,或是因为脚底起泡或是腿部酸痛,基本我看到的所有人都蹒跚着,像一个巨大的僵尸片场,但僵尸们情绪都还激昂,毕竟最困难的赛段机已经过去了,只有一个42公里的正式赛程。


五天口粮进肚,背包变得轻便了很多。第五个赛段,42公里的全马中,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又能跑起来。而且所有选手都有加速的迹象。这天的赛道甚至经过了有人烟的聚落,看到了一旁几个观战的当地少年。让我相信,离走出沙漠已经不远了。


豁出去了。我最后的十公里甚至达到了力所能及的全速,到了终点一个踉跄,差点五脏六腑都翻涌出来。我知道自己尽力了。帕特里克一脸慈祥地迎接我们,发奖牌,合影。终点线有个无人看护的摄像头,在网络上及时直播。我为此甚至整理了衣装,走到镜头前,努力挤出了一段感人肺腑的话。


一周以后我将得知,那个摄像头并不收录声音。


营地里每人得到了限量的小罐啤酒,若不是大家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这里一定会成为一个伍德斯托克一样的狂欢场。在月光下,全赛程的颁奖仪式开始了。第一名是拉什德,一个瘦削谦逊的摩洛哥人。比赛结束之后我在瓦尔扎扎特酒店的电梯间看到了他。这个人只花了不到二十个小时总时间,就完成了包括高低起伏的沙丘在内的250公里的赛程,好像身体里装着一辆四轮驱动车的马达。我看着他,如同敬仰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我不知道说什么。但让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他握住我的手,说了本来属于我的台词:


“祝贺你,你很了不起。”


MDS完赛奖牌。由张巍拍摄。


正式赛段结束以后,有一个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合办的慈善赛段,图为在该赛段,作者和其他选手用人力车的方式,推着一个自闭症儿童走到终点。

 



回到文明世界以后,我和另外一个中国选手马汝原结伴来到马拉喀什的夜市,一口气吃了十一个摊位,我吃了羊脸,牛舌,烤肠,羊脑,牛杂碎,牛乳头,牛轧糖,仙人掌果,杏脯,牛肉大饼,以及其他一些不好描述的像是切糕模样的甜点,喝了螺狮汤,番茄浓汤,薏米汤,现榨橙汁,以及四到五瓶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我们打着饱嗝,讨论沙漠里的故事,觉得真是太折磨人了。


“打死我也不来第二次了。”


不过我也感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记忆正在悄悄地做出修正。比如两个月后这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我敲下文章里这句话的时候,回想那一周的沙漠经历,觉得那其实是一段深刻而美好的时光。似乎再去经历类似的事情,也未尝不可了。


一千多人,花了时间精力,不远万里来到西非的角落里奔跑,为了让自己苦一些,并且克服这个自找的苦。他们获得了一股自以为是的勇气,以及一些可以逢人便讲的故事。于是他们虐完自己以后都特别高兴。


我知道这种高兴的感觉,因为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一种共同的体验把我们捆绑在一起,我们一起消费了一个三千一百欧元报名费可以购买的特殊娱乐产品,并因受了苦而倍感幸福。



—— 完 ——



题图为2017年MDS进行中,由张巍拍摄。文中图片除署名为均由作者提供。


那可,在纽约一家银行工作。自2013年起,他用业余时间,以跑马拉松的方式旅行,去过七大洲和南北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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