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它几乎在每一家都待过，但并不是每一家都养鸡，那这些时候它在干什么呢？虽然没有见到它，但我们跟村民交代要加固农舍，严防小偷，并且保护小偷。
大家好，我是罗述金，在北京大学研究野生动物。
我出生并成长在广州，从小到大其实和大自然并没有多么亲近的接触。荒野对我来说就是《黑猩猩在召唤》里描述的那种遥远的存在，但是却莫名其妙地、非常强烈地吸引着我。
到了初中，我在电视里看到了北京大学潘文石老师的团队在秦岭追熊猫的纪录片。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在中国也有人深入荒野研究野生动物。所以高考时我毫不犹豫地报考了北大生科院，也非常幸运地考上了。
我们通常说要培养兴趣，但回头想来，我觉得我们可以培养的是能力，兴趣其实是很难勉强的，一个人喜欢什么大概天生就注定了。
但是大学以及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专业是分子生物学，与我想象中深入荒野的研究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这段距离甚至长达几十年。
现实的理想主义
大学期间，虽然还谈不上荒野探索，但我加入了北大学生登山社团，也就是山鹰社。每年夏天，我们会组织一支登山队前往中国西部攀登一座雪山。
那是90年代，登山还远没有像今天这样普及。我们从拉赞助到买物资、到体能训练、到雇牦牛、到安营扎寨、到实施攀登，全部自己完成。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几张借来的军用地图，现在回想起来，那是遥远得几乎抽象的事情，却被我们一群20岁出头的大学生完成了。
这段经历非常深远地影响了我，直到现在，登山攀岩都是我热爱的业余活动。但更重要的是我学会了什么叫作现实的理想主义：所谓的理想并不是飘在远方等待实现的东西，而是在现实中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华南虎的基因密码
大学毕业后，我到了美国留学，终于进入了野生动物的研究领域。这是二十多年来，我完成的关于虎的遗传和演化的一些研究结果。
可能大家会觉得：你都研究老虎了，那是不是成天在野外追老虎？非常遗憾，还是没有。因为种种限制，我最后选择的道路是利用分子遗传学的方法研究野生动物，所以我没有亲眼见过野生的老虎，我有的是它们的DNA。
偶尔我也会去野外探访我的同事，从他们的手里接过珍贵的样本；我也经常去博物馆采集上百年、上千年甚至上万年历史的标本；但更多时候我是在实验室里埋头工作，想方设法地从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材料里面提取DNA，进行基因分析。
给大家简单科普一下我们在做什么。基因组就像一本由A、T、C、G四种核苷酸字母排列组合30亿次写成的密码本。我们的工作就是努力地从这个密码本里面找到关键的不同。
比如在白虎的研究中，我们就在SLC45A2基因上找到了一个碱基对的差异。这是一个关键的毛色决定基因，核苷酸字母从C变成T，就让黄底黑条纹的黄虎变成了白底黑条纹的白虎。
我们也用这样的方法去研究不同虎亚种之间的区别，比如说东北虎、孟加拉虎、印支虎、苏门答腊虎。我在博士期间和团队发现了新的虎亚种，也就是马来虎。研究最终发现传统意义上的虎亚种还是有明显的遗传学差异的。
但在进行这项研究项目时，我们也发现了一个关于华南虎的问题。图中每一个颜色的分支代表着对应的虎亚种。我们可以看到有两个支系的华南虎：两只来自重庆动物园的华南虎呈现出了非常独特的遗传特征；但另外三只来自苏州动物园的华南虎则混到了印支虎的支系里。
这个现象就很奇怪。这些混到印支虎里面的、来自苏州动物园的华南虎，到底是不是真的华南虎？如果它们是真的华南虎，那就说明华南虎不是一个特别的亚种，它跟印支虎没什么区别。
如果它是因为动物园管理失误混入了印支虎的基因，那就说明它们不是华南虎，应该从管理谱系上剔除。这对本来就已经野外灭绝、只存在于动物园的华南虎会造成更大的风险。
我们发现了问题就有责任把它追问到底。当时我们面临着两个困难，一是当时获取全基因组的技术尚不成熟，工作都基于部分基因组；另外一个困难就是样本，华南虎已在野外灭绝，我们只有动物园样本，但动物园的管理又有模糊之处。
那怎么办呢？我们目光就要投向那些灭绝之前就被采集到博物馆中的样本。这也是促使我回国的一个重要原因。2009年，我回到了北京大学继续虎的研究，开始四处寻找华南虎的标本。
我本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情，因为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国还有几百上千的华南虎捕猎记录。但我们真正到各地去寻找样本时才发现，因为我们历来有“肉可食用、皮可制革、骨可入药”的资源利用观念，这导致很多样本缺失。我们走遍全国可以找到的样本也不到10份。
在世界各地合作者的帮助下，我们最后一共收集到了20多份样本，包括1964年被猎杀的、最后的秦岭虎，也包括1905年描述和命名华南虎时所用的模式标本，它当时被保存在德法交界一座小城的博物馆中。
▲ 描述和命名华南虎的模式标本（1905年采集于中国湖北武汉）
与此同时，古DNA技术的长足发展让我博士期间没有办法完成的事情，现在也得以完成。
基于这些珍贵的样本，我们进行了全基因组层面的分析。最后发现，当时那些生活在苏州动物园、与印支虎没有明显区别的华南虎，只是由于当时截取的是部分基因。当我们将视角扩展到全基因组时，它们还是有独特性的。这也就证明和确认了华南虎的亚种独特性。
那为什么这几只华南虎会与印支虎有一定相似性呢？我们发现是因为在历史上中国东部曾经扮演过一个基因大熔炉的角色，一度被冰川分割的种群在这里交融，最终形成了华南虎种群。
从2004年发现问题到2023年发表文章，整整20年，跨越了一个代际的科学追问终于有了答案。
初遇豹猫
在实验室的这些年里，我也一直想着我的荒野探索梦。2009年回国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有野外工作的计划了。但就在同一年，我的孩子出生了。作为母亲，我们的生活、我们的选择都会随着孩子的出生而重新排序。无论我们是否有人帮忙、能得到多少帮助，作为母职的责任都没有办法全部外包。
在无法去往远方的日子里，我就在北京的郊区徒步。2017年的秋天，我在徒步时发现了一处猫科动物的粪便。这么多年实验室工作积累的专业敏感性就派上了用场。这个会是豹猫吗？因为这处粪便中有一些细碎的骨头，还有毛发，显然不是家养的猫。但它会不会是野生的流浪猫，或者是散养的家猫呢？这必须依靠DNA才能给出答案。
当时我没有带专业的采样工具，好在我有非常厚实的纸巾。我用纸巾把粪便包起来带回实验室做了DNA检测。结果显示果然是豹猫。我和学生都很兴奋。
拍到一张照片是新闻，拍到一张好看的照片是艺术，但要做到科学，就需要我们提出问题并用数据验证。仅凭一处豹猫粪便的证据只能证明这里有豹猫，但它是稳定生存的豹猫，还是偶然路过的豹猫？这些问题都需要我们通过研究的范式来验证。带着好奇心，我开始了在家门口的荒野研究。
先说一下什么是豹猫。可能很多朋友会问：豹猫很稀罕吗？我有朋友就养着豹猫。你朋友养的豹猫是一种家猫，也叫作孟加拉豹猫或孟加拉猫。在它选育的过程中，人工引入了豹猫的基因，所以它留有特殊的花斑。
但我们研究的豹猫是个如假包换的野生动物，它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未经许可不能捕捉，也不能饲养。
既然体型差不多，那豹猫和其它小型猫科动物主要的区别在哪里呢？在三个地方，首先豹猫体表都是斑点；然后是耳朵，大家可以看到，家猫耳朵是尖的，而豹猫耳朵是圆的；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区别，就是豹猫前额有两道纵向的白色条纹，从额头一直到鼻尖。
记住了吗？那来猜猜这里面哪些是豹猫👇
这里面有狸花猫一样的土猫，还有刚才说的孟加拉豹猫，还有一个特别容易混淆的，就是南美洲的虎猫。关于豹猫，90%的网络图片都是错的。可见我们对于身边的野生动物了解得多么有限。
几十年前，老虎和金钱豹从北京消失之后，豹猫就成了北京唯一的野生猫科动物，它代表了华北森林生态系统的底线。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猫科动物不管多大多小，都是自己所在生态系统中的顶级捕食者。
有豹猫就意味着有鼠类、雉鸡类这样小型的猎物供它生存。如果连豹猫都没有，那就意味着这里连最小的完整生态链都没有了，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绿色沙漠”。
我刚才说豹猫也是顶级捕食者。你可能会觉得奇怪：它那么小，怎么也叫顶级捕食者呢？我们从下面这两段同一相机位点拍摄到的、两个不同物种的视频就可以清楚地体会：狍子，就平时我们所说的傻狍子，尽管在华北森林已经没有它的天敌了，但它面对镜头非常胆小，一下子就跑了。
豹猫虽然小，但它在镜头面前坦然自若，大王的气概一览无遗。
家门口的荒野研究
刚才说到我在2017年发现了豹猫粪便，经过了一年的筹划，2018年我们正式启动了北京豹猫行为生态学和分子生态学的研究。研究范围从我们发现豹猫粪便的那条徒步路线开始，慢慢地扩展到了北京近郊、远郊的有代表性的山林、平原和湿地。
在研究中，我们一般用每100个相机日拍到的物种独立探测次数（RAI）来衡量一个地区物种数量的多寡。那北京的豹猫算多还是少呢？这里我们汇总了全国基于红外相机调查的豹猫相对多度记录。在全国各地的保护区以及其他有记录的地方，这个数据大概是0.2%到2%。
但我们非常惊讶地发现，在北京远郊的海坨山地区，RAI高达11%。也就是说，哪怕只有一台相机，只要选点合适，不到10天，你就有可能拍到你的第一只豹猫。即便是在六环内的小西山地区，RAI也达到1.2%，放在全国对比也不算低。我们证明了在北京豹猫的确是一个稳定的居民，而不是一个偶然的过客。
这是我们的镜头下，最野生的豹猫的状态。
除了豹猫，其实北京还有很多神奇动物。包括果子狸，也叫花面狸，还有四种鼬科动物，猪獾、狗獾、黄鼬（黄鼠狼）以及香鼬，还有一种犬科动物，貉。此外还有三种有蹄类动物，野猪、斑羚和狍。考虑到北京是一个有2200万人口的城市，有这么丰富的动物多样性是值得我们骄傲和自豪的事情。
在过去的几年里，我和学生们走遍了北京的山林水系，累计徒步几千公里。就这样，我们发现了一个大多数人视野以外的、隐蔽独特的、有神奇动物的荒野北京。
和大部分人眼里“北京一马平川”的刻板印象不同，其实北京2/3的面积是山地，有3座2000米以上的山峰，有将近400座1000米以上的山峰，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山城北京”。
就算是离城区最近的地方，也有北京人民耳熟能详的百望山、香山、西山、阳台山、妙峰山、凤凰岭，我们把它叫作“京西半月湾”。
▲ “京西半月湾”
在2022年到2023年，我们一共花了8个月，累计徒步180公里，把这条山脊转了一圈，采集并确定了258份豹猫位点。最近的一处距离天安门的直线距离不到18公里，距离五环边上我家不到2公里。
特别感慨，经过了那么多年的等待，我终于实现了荒野研究的梦，而且就在家门口。
北京的隐秘邻居
2021年，我们拍到了这样一张照片：一只豹猫在白雪皑皑的树林中穿行，它的背后是当时正在建设的北京冬奥会高山滑雪的赛场。
▲ 从北京冬奥会高山滑雪赛场前走过的豹猫｜ 北京大学罗述金团队（2021年）
这张照片让我想起了另外一张著名的美洲狮的照片，它从洛杉矶好莱坞灯塔标识前的山梁上走过，成为野生动物在人类城市生存的重要象征。
▲ 从美国洛杉矶好莱坞标识前走过的美洲狮｜ Steve Winter/National Geographic
2021年7月，我以《隐秘的奥运观众》为题将这张照片发表在Science上。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半年后的北京冬奥会上我们真的拍到了一只豹猫淡定自若地走过了颁奖典礼的彩排现场，当了一回名副其实的观众。
我经常说，一个地方的动物如何对待人，其实反映的是这个地方的人如何对待动物。所以我看到人和野生动物同框而互不在乎的场景时，其实特别欣慰而惊喜。
一开始，我们的研究主要是通过红外相机、采集粪便来一点点推进。慢慢地，我们发现豹猫的活动范围可能很广，很多地方可能人力难以到达。在这些时候它们在哪里？它们在干什么？要解决这些问题，我们就必须依靠卫星定位项圈跟踪豹猫。
我的团队可能不是做得最好的野生动物研究团队，但在大家面前的这支由学生、兽医和我组成的队伍，毫不客气地说，是中国当代最有经验的合法老猎人。在过去五年里，我们已经亲手给50只豹猫戴上了卫星定位项圈。
▲ 罗述金团队正在给豹猫带上卫星定位项圈
我们如何给豹猫戴上项圈、追踪监测呢？首先我们要获得相关主管部门的特许捕猎证。我们需要在豹猫确定出没的区域，并且有手机信号覆盖、人10分钟能够走到的地方布设活捕笼。在笼门对面安放红外相机，实时跟踪、实时监测。我们用活鸽子做活饵，用鸡肉做食饵，并保证鸽子的平安和猫的平安。
一旦收到笼门关闭的信号，我们就会马上出动。到达现场后，对豹猫进行称重、麻醉、采样、佩戴颈圈，全部过程不到2个小时。最大限度地保证了野生动物操作的专业规范和伦理。采集的这些样品也为我们提供了珍贵的基因组信息，还有豹猫可能携带的疾病信息。
等到豹猫苏醒再进行放归时，经常天也就亮了。我们驱车回城的路上还会赶上北京早高峰的车流。有时候到家的时间刚刚好，我还能赶上送孩子上校车。
那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两个世界在同一条时间线上重叠，一边是荒野，一边是城市。曾经指向远方的理想，最终在家门口落地了。
数据和数据背后的故事
每个人都想知道北京到底有多少豹猫，但这是一个不容易回答的问题。我们主要综合三个方面的数据进行评估，一是根据红外相机影像记录的体表特征、斑点进行个体识别，“看瞎眼”那种，最近也在尝试用人工智能辅助识别。二是根据粪便DNA进行个体识别，从DNA信息我们可以确定它是哪一个个体。最后是通过卫星定位项圈监测的数据校准。
综合所有数据，经过复杂的统计模型和数据分析，我们首次得到了对北京野生豹猫种群的评估：豹猫的适宜栖息地面积达到北京全市面积的三成，大约5000平方公里，主要分布在北京西部、北部和东北部的山区。如果所有的栖息地都健康、完好，那么可容纳的豹猫数量大概是3000只。
邻居面对的威胁
戴上了卫星定位项圈，我们就能深入了解那些隐秘的动物世界。我可以看着豹猫们在山林游走、交配、繁衍。有时候我也会看到它们下山、进村，游走在人类活动环境的边缘空间。有时候信号会突然停止，当我们顺着信号赶到现场的时候，往往面对的都是一场已经发生的悲剧。
2021年到2024年间，我们卫星定位项圈监测的32只豹猫中，有14只死于人为因素，包括报复性的猎杀、兽夹、下毒、路杀以及流浪狗的攻击。当这些隐秘的野生邻居离开了山林，走进了我们的世界，我们应该如何面对它们？这是我们共同面对的问题。
K5：成长和独立的故事
透过这些数据，一只只豹猫也在我眼前鲜活起来。这里我想分享给大家的是K5的故事，一个关于成长和独立的故事。
2023年的秋天，我们在北京怀柔北部的山区抓到了K5。它是一只当年出生、刚刚离开出生地开始建立领地的年轻公猫，眼神里还带着一种从来没有受过人类欺负的清澈。
它很快就离开了捕捉的地方，在河北丰宁的一个村庄待了下来。我们非常担心它会因为偷鸡引发村民的敌意，并对它造成伤害。所以我们就联合森林公安，驱车200多公里到达了这个村庄。
我们到了它曾经待过的一家农户。这家农户丢了几只鸡，但他不知道是谁干的，还说是黄鼠狼。我忽然意识到，可能这几百年来黄鼠狼替豹猫背了不少的锅。我们还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它几乎在每一家都待过，但并不是每一家都养鸡，那这些时候它在干什么呢？我想它可能在挨家挨户地找老鼠。
▲ 卫星定位项圈记录的K5在村中的行动轨迹
虽然那次我们没有见到它，但我们跟村民交代要加固农舍，严防小偷，并且保护小偷。
K5在这里待了一个冬天。到春天的时候，它就离开了村庄，到达了一片山林中，开始了它自由自在的夏日山林生活。没想到，来年秋天它又离开了这片山林，长途跋涉近100公里，到达了张家口沽源的一个村子，重复了和上一年一模一样的猫冬。
非常幸运，这两个村子都非常友好，它没有遭遇捕猎的风险。
到了春天，它又离开了，回到了丰宁的山林，从夏天到秋天到冬天。这个冬天它终于没有再进村了，一直留在山里直到今天。
我们就这样见证了一只豹猫的成长，从少不更事到建立了自己的领地、成为真正的山大王的经历。
谁陪伴过我们的祖先？
不过，豹猫和人类的缘分没有止步于此。在座很多朋友肯定养猫，你们会不会好奇我们的祖先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养猫的？养的又是什么猫？
我们也好奇，于是做了一项研究。2021年，我们的研究表明中国的家猫，包括人们认为最本土的狸花猫，和全世界的家猫一样，都是由来自西亚和北非埃及地区的非洲野猫驯化而来再传向世界各地的。
这里说的“野猫”是指生物学意义上的野猫，即与家猫遗传关系比较近的几种小型野生猫科动物，其中亚洲野猫和荒漠猫是我国本土的野猫。但日常生活中说的“野猫”是指流浪猫，是跑到了野外、重新自由自在地生活的家猫。
▲ 几种小型猫科动物分布范围
但是回顾历史可以发现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猫，从5000多年前的陕西泉护村遗址，到2000年前的汉代长安城城墙遗址中都发现了小型猫科动物的遗骸。而且在历史文献中也多次出现“猫”。既然家猫是外来的，那这些“猫”到底是什么猫？
▲ 陕西泉护村遗址中挖掘出的小型猫科动物遗骸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联合了世界各地的，尤其是国内的考古研究机构，完成了一项针对中国考古遗迹出土小型猫类遗骸的研究。当时还是牛津大学考古专业博士生的韩雨为了收集这些样品，真是可谓“上穷碧落下黄泉”。
我们最后找到了22份样本。我一开始还觉得有点少，怎么只有22份？后来才知道，全国出土过小型猫类遗骸的考古遗迹也就15处，我们已经覆盖了14处，这已经是一次地毯式的搜寻了。这些样品主要覆盖了黄河中下游地区，也就是中原文明发育的地区。
通过古DNA技术，我们最后得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结论：从新石器时代，也就是5400年前的仰韶文化时期，历经二里头、商朝、周朝、秦汉，一直到东汉末年，出土的小型猫科动物遗骸都是豹猫。这意味着，豹猫曾经在中国古代陪伴我们的祖先长达3500多年。
关于豹猫和人类共居的原因，一种可能的假设是：随着农业的发展，人们有了富余的粮食，鼠类追随粮食而来，而豹猫追随老鼠而来。就像我们看到的K5一样。因为豹猫能够控制鼠害，所以被人类接受，甚至欢迎。这就形成了一种介乎于驯化的家养动物和野生动物之间的共栖关系。
但是这种亲密关系到汉代末年就消失了，之后长达几百年的时间尺度里，人类文明的遗迹中再也没有挖掘出豹猫的残骸。为什么呢？
可能有两个原因。汉末时，中国进入了长达几百年的战乱，民生凋敝、农业崩溃。没有了农业，也就没有了逐粮而来的鼠类，豹猫没有了粮食也就回归山林了。
另外一个原因很可能和豹猫捕食家禽的习性有关。到现在，很多地方还把豹猫叫作“抓鸡虎”。同时，根据《齐民要术》的记载，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国人养鸡的方式从原来的散养变成了笼养。当鸡被关在封闭的笼舍时，一旦豹猫进入其中就容易引起家禽的团灭，这加剧了人和豹猫的冲突。
到了唐朝，经济恢复了，但家猫也已经进入中国了。根据挖掘得到的样本，我们发现最早的家猫遗骸出土于唐朝统万城遗址，此后的宋、明清时期，家猫遗骸被井喷式地发掘出来。
这证明家猫是唐朝才经由丝绸之路传入中国。也顺便解释了为什么十二生肖里面没有猫，因为家猫直到唐朝才出现，而那时十二生肖的体系已经建成了。
家猫比豹猫更温顺，花色更多样，所以人类就抛弃了“抓鸡虎”，拥抱了小猫咪。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场持续了3000多年，却以失败告终的驯化实验。所以如果今天还有人问我：豹猫这么可爱，我能不能养？我会告诉他，不用试了，我们的老祖宗已经替我们尝试了3500年。
豹猫从未离开过北京
从中国古代的豹猫故事中走出来，再走到北京的山林中时，我有了很多不一样的感受。我会想到千万年来，在人类还没有到达北京、北京还不是北京的时候，豹猫就在这片山林中栖息繁衍。到农业文明时代，豹猫又融入了古代人的日常和农业生活之中。随着时代的变迁，豹猫最终隐入山林。
虽然我们还没有拍到过这样构图的照片，我自己合成了一张，但是我知道，不管山下如何人世沧桑，豹猫其实一直都在这里，有时远，有时近，观望着人间的烟火。
▲ PS合成，非真实照片
就这样，我实现了从小萌发的荒野研究的理想，也在北京发现了人和自然共生的希望。
谢谢大家。
狗仔卡
发表于 2026-8-15 06:51 PM
提升卡
置顶卡
沉默卡
喧嚣卡
变色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