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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的理学家是一帮很“吹毛求疵”的人,怼天怼地怼空气,前圣今贤大都入不了他们的法眼。但他们偏偏十分推崇曾巩的文章,为什么呢?
除了我上面讲到的,曾巩的文章确实写得好,有“法”可依,可作范本,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曾巩的信仰和操守,是常人难及的。正如朱熹所说,曾巩是一个“醇儒”。
放在人品与文品的标尺之下,曾巩以“文如其人”的统一性脱颖而出。
他的文章路子正,人品也正。
虽然他常年不得志,自己不以为意,却见不得他眼中的人才被时代错过。
当他宅在老家为生计奔忙的时候,他屡次以布衣身份向朝廷要员推荐王安石。在给蔡襄的书信中,他说:“巩之友王安石者,文甚古,行称其文,虽已得科名,然居今知安石者尚少也。彼诚自重,不愿知于人。然如此人,古今不常有,顾如安石,此不可失也。执事倘进于朝廷,其有补于天下……”
曾巩比王安石大两岁,两人相识于科举考场,一见如故,结下了亲密的关系。他们惺惺相惜的程度,有点像杜甫遇见了李白;所不同的是,杜甫与李白是单向互动,一个崇拜另一个,而曾巩与王安石是双向频繁互动,相互推崇,情深义重。
如今,我们读两人的文集,还可以读到他们写给对方的很多诗文、书信。
王安石的性格很怪,不通人情世故,但在曾巩面前,却能写出深情款款之句,说“吾少莫与合,爱我君为最”。他还无比担心曾巩的境遇:“州穷吉士少,谁可婿诸妹?仍闻病连月,医药谁可赖?家贫奉养狭,谁与通货贝?”——曾巩那么多妹妹,要怎样找到好女婿呀?曾巩又生病了,这医药费可怎么解决呀?曾巩要养一大家子,又那么穷,这钱从哪里来呀?真是替曾巩愁死了。
曾巩在痛苦和孤独的时候,也经常给王安石写信,排解忧愁。主题基本就一个:想你想你想你。“一昼千万思,一夜千万愁。昼思复夜愁,昼夜千万秋。”
两人曾在不同时间段遭受流言蜚语,但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站出来替对方辩诬。
曾巩长期考不上进士,人家讥讽他,曾巩不以为意,但王安石看不过去,写诗道:“曾子文章众无有,水之江汉星之斗。挟才乘气不媚柔,群儿谤伤均一口。吾语群儿勿谤伤,岂有曾子终皇皇。借令不幸贱且死,后日犹为班与扬。”你们这群小子,不配诽谤曾巩,他即便终生不遇,处境低微,死后他的文章也有像班固和扬雄一样供人膜拜的一天,你们等着瞧吧。
曾巩对王安石也是如此。当王安石步入仕途,因为特立独行而被世俗讥谤时,曾巩同样竭力为之辨护:“介甫(王安石)者,彼其心固有自得,世以为矫不矫,彼不顾之,不足论也。”王安石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不合流俗,那些说他目空一切的人,压根儿不必理会。
可以说,曾巩和王安石是彼此生命中最亲密的朋友,没有之一。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整个熙宁变法期间,王安石两次为相,在京主持新法,曾巩则辗转各地为官,颠沛流离,仕途坎坷。这期间,他们的书信往来明显减少,关系渐渐疏远。
很多人认为,曾巩和王安石至此已经友尽。
实际上,他们的友情还在,只是双方的政见有了分歧。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出任参知政事,开始实施新法,并引故交为己助。应该在这个时间点,王安石也请最好的朋友曾巩参与其中,但曾巩认为,王安石的变法有点操之过急,规劝他更慎重一些。王安石则对曾巩的苦口婆心不置可否。曾巩为此深感失望。因此,在老朋友上台之后,他主动请求离开朝廷,外放到地方为官。
曾巩写给王安石的两首诗,留下了两人这段分歧的实录:
日暮驱马去,停镳叩君门。 颇谙肺腑尽,不闻可否言。 ……
结交谓无嫌,忠告期有补。 直道讵非难,尽言竟多迕。 知者尚复言,悠悠谁可语。
后来,王安石在变法受阻之后,也曾给曾巩寄了一首诗倾吐,其中说:
高论几为衰俗废,壮怀难值故人倾。 荒城回首山川隔,更觉秋风白发生。
纵然老友对自己的变法有不同意见,但关键时候,能够一吐郁闷的人,在王安石眼里,除了曾巩也不会有第二人了。
事实上,后世很多人夸大了曾巩与王安石的政见分歧。从曾巩在地方辗转为官,基本都执行了王安石变法的内容来看,他也是变法的认同者。他的两个弟弟,曾布和曾肇,都是王安石变法的追随者,但曾巩也未因此而批评或反对他们的选择。
曾巩并非一个保守派。他和王安石一样,都认为应当变法才能解决“三冗”问题挽救大宋,不同的是,他认为王安石的方案有不完善的地方,有改善的空间,所以向王安石提出来,可是向来执拗的王安石不听。
举个例子,王安石主张,为了解决“三冗”问题,必须增加国家收入,所以变法内容基本以增加税收和朝廷控制社会财富为主。而曾巩后来在给宋神宗提出来的变法方案,则把重点放在节约开支上,只有裁撤庞大的官僚机构和官僚队伍,才能压缩财政开支,在不加重百姓负担的前提下解决“三冗”问题。
客观地讲,曾巩压缩开支、量入为出的方案,比王安石增加收入、量出为入的方案,更为彻底。宋神宗看了曾巩的方案后也盛赞说,在节约开支这一块,没有人讲得像曾巩这么透彻,并把曾巩重新召回了朝廷。
宋神宗问曾巩,你跟王安石的关系最好,你觉得王安石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曾巩回答,王安石“文学行义不减扬雄,以吝故不及”。
宋神宗说,王安石视富贵如粪土,一点儿也不吝啬呀。
曾巩解释,我所说的“吝”,是说王安石“勇于有为,吝于改过”。
宋神宗连连点头。可见,不管怎么样,曾巩依然是最了解王安石性格的那个人。
可惜,这时候,王安石已经罢相隐居江宁,曾巩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王安石的执拗,以及变法内容的瑕疵,最终导致了这场伟大变革的失败。南宋人叶适说,曾巩“不附王安石,流落外补”。而这恰恰证明了曾巩是一个道德操守极高的人。在自己最好的朋友成为宰相的时候,他明明可以放下他的坚持,迎合而上,但他偏偏不愿如此,他宁可艰难地在外做他的小官。
在举朝需要站队之时,曾巩不幸成为了新党、旧党两面不讨好的人物。他曾说自己,“立朝无所阿附,有见嫉之积毁,无借誉之私援”。这一点像极了苏轼。
元丰六年(1083),曾巩病危于江宁之时,王安石多次前往探望。一见面,王安石就对曾巩议论朝廷人事,说最近又有谁谁谁被任命为啥职位了,那谁谁谁只是一个屠夫,怎能胜任这职位呢。曾巩病重,无法说话,只有点头。
在最后的时刻,这一对昔年的好友,依然未把对方当成外人。
同年,65岁的曾巩病逝。京城盛传他与当时被贬在黄州的苏轼“同日化去”,连宋神宗都很震惊,叹息不已。后来才知道,苏轼还活得好好的,但曾巩是真的离开了。之所以有这个谣传,说明在当时人的心目中,苏、曾二人是帝国文坛的两根擎天柱。
不过,重温曾巩的一生,除了他所经历的苦难可以“媲美”,他的官名和如今的文名,远远不如同时代的其他大家:
不如他的恩师欧阳修,人家既是文坛盟主,又是当朝政要;
不如他的密友王安石,人家诗文俱佳,两度为相,威震朝野;
不如他的同年进士苏轼,人家潇洒恣意,文采风流,赢得全民喜爱……
曾巩有点悲催,他生前的工作和职位,决定了他出头的机会甚少。他不依附人,不迎合人,为人,做官,写文章,温和务实,纯净端正。
他虽然推崇和羡慕李白式的人物,但表现出来仍是一副不放纵、很克制的模样。这样的人,在崇尚个人主义、自由奔放的时代并不讨喜。也难怪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曾巩逐渐沦为了唐宋八大家中的“透明人”。
然而,大家仔细想想,曾巩这样的人,才是中国历代读书人的主流命运。
要不是他的文章写得特别好,受追捧了800多年,他就像古往今来的无数读书人一样,淹没在历史的洪流里,化身为中国历史最基础的底色。
那些个时代的英雄,在这层底色上开花,结果,活成最亮眼的颜色,但这些都与默默无闻的底色无关。
可是,你必须承认,这层不显山不露水的底色,构成了历史进步与文化传承的基础力量。没有这层底色的铺垫与比对,再绚烂的颜色也突显不出它的绚烂,再伟大的英雄也丧失了立足的土壤。
曾巩进入仕途后,主要担任两项工作:
第一是出任地方官,在12年间辗转七八个地方,从河北沧州到福建福州,从山东济南到江西南昌,每段任职的时间不长,但他确确实实做到了为官一任,振兴一方,在每个地方都留下了政声和事迹。
地方官实际上是国家治乱兴衰的基础,但在中国的传统里,“治国”是一大本事,但从来没说“治州”“治县”的,所以除非有特别好的运气,一般获取广泛声名的人物都在朝廷上,而不在地方上。地方官在国家的治理框架和人们的传统认知中,都属于小官。
曾巩本人却很不认同这种看法,他在送友人赴任柳州知州的文章中,专门驳斥了知州官小不足事的成见。他说,古时候的人做知县只负责一个乡、县,尚且能够用道德、仁义、恩惠、慈爱对辖区百姓进行熏陶和启发,现在的官员能够独掌一个州,怎么还能把官职看成低人一等,而不认真为政呢?他说,官无所谓大小,任职一方,就应该有造福一方的信念,更应该有久居之心,脚踏实地为当地百姓做实事,做善事。这是为官一方的本分。
第二是担任史馆馆职,从事史籍文献编校工作。大概有10年时间,曾巩考证、校勘、整理的史书古籍达数十种。比如《李白诗集》,经他搜罗、发掘,从776首增加到1001首;传世的《战国策》,散佚严重,经他广泛访求采录,从22篇增加到33篇……
治学严谨的曾巩还有一个习惯,每整理完一书,他都认真作序,不仅记录和介绍该书情况,还将史评融入其中,对书中某一种偏向和缺失,进行论证和评议,让后世读书人有脉络可寻。
曾巩从事的这项工作,属于文科领域的底层工作。要不是他的用心用力,我们现在能读到多少李白的诗,能读到多少篇《战国策》,还是个未知数。虽然这项工作非常重要,历代都有人在做,但大家往往只看到书籍的成品,看不到流传背后的工作人员。
这就好比现在理工科领域那些做基础研究的大师,他们永远不像做应用开发的人那么声名在外,也没有明星偶像光环,可能一辈子就是在逝世的时候被人说一句“一个大师走了”,仅此而已。但你必须承认,这些一点儿也不著名的人物,才是人类文明传承与进步的主要推动力量。
无论是做地方官,还是校勘史籍,曾巩都是在从事基础性的工作,甘愿做一个默默奉献的人。他的价值,不是功利主义者和实用主义者可以随意褒贬的。
历史上不乏曾巩这样的人。曾巩代表了这一无声的群体,他们很重要,不应该被遗忘。
如果说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头衔之于曾巩有何意义,那就是,我们可以不理解他的文章有多牛,但至少应该理解他的背后,站着一群构筑中国历史与文化底色的人。
历史与现实中,99.99%的人注定要成为仰望英雄的人,而不是成为英雄。这是历史与时代的真相,也是英雄主义与英雄情结的底色。
曾巩就是文学加强版的我们,而我们就是文章总写不好的曾巩。曾巩和我们走着相同的道路,走着走着,就消失在历史的烟云里。
家贫故不用筹算,官冷又能无外忧。 交游断绝正当尔,眠饭安稳余何求。 君不见黄金满籯要心计,大印如斗为身仇。 妻孥意气宾客附,往往主人先白头。 一一曾巩《戏书》
只是,曾巩比我们更早看开了,看淡了,看透了。
举世不知何足怪,力行无顾是豪雄。 ——曾巩《圣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