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统天下后,秦始皇嬴政经常乘坐马车巡视四方。公元前218年,他东巡到了一个叫博浪沙(在今河南省原阳县城东郊)的地方。
皇帝是个高危职业,一生多次遇刺的秦始皇又将经历一场生死考验。韩国旧贵族张良早已指挥一名大力士埋伏在皇帝车队的必经之路,决定对秦始皇发动“恐怖袭击”。
当浩浩荡荡的车队经过博浪沙时,潜伏已久的刺客向其中一辆最华丽的马车投出了沉重的铁锥,瞬间车毁人亡。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张良没想到,铁锥误中的是副车,秦始皇本人没有坐在里面,他躲过一劫,并很快得到了随行将士的保护。
震怒之下的秦始皇立刻命人搜捕嫌犯。幕后主使张良借着地利之便逃脱追捕,从此隐姓埋名,直到多年后才加入反秦大军,完成自己灭秦的夙愿。
在这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事件中,马车救了秦始皇一命。如果秦始皇当时骑着高头大马,张良可以请一个神箭手,一箭就要了他的命;如果没有壮观的车队为秦始皇作掩护,张良找准目标,让大力士一个铁锥投过去,秦始皇也会没命。
▲秦始皇陵铜车马一号车,“车御”的背影。图源:图虫创意授权
秦始皇与马车的故事一直延续到了两千多年后。
1980年,考古专家在秦始皇陵西侧发现了两辆大型彩绘铜车马,其为四匹马拉的马车,大小等于真车马的二分之一,驾具齐备,装饰华丽,铜马四肢粗大,威武雄壮,铜御俑造型逼真,神态恭谨。
作为秦始皇在地下世界的“豪车”,秦始皇陵铜车马被认为是秦代古车中最精彩的发现。
不单是秦人看重马车,在春秋战国时期,马车一度是衡量国力的重要指标,所谓“千乘之国,万乘之君”便是强国实力的标志,每次战争,列国都要出动大量的战车。
马车兴起于三代,盛行于春秋战国之际,作为中国古代的重要交通工具与礼器,其影响绵延至今,成为中国之美的不朽象征。
▲秦始皇陵铜车马二号车,车辔绳末端有朱书“安车第一”四字,由此可认定其为古代安车。图源:图虫创意授权
古车的起源
据《古史考》记载:“黄帝作车,任重致远,少昊时略加牛,禹时奚仲驾马。”
在中国的上古传说中,有奚仲造马车的说法。
相传,奚仲是夏禹时期的“车正”,即专门管理车辆的官员。他是个大发明家,“桡曲为轮,因直为辕,驾马服牛,浮舟杖楫,以代人力”,传承黄帝时期的人力车工艺,解决车轮、车辕以及使用畜力驱动等技术问题,发明了一种用牛马来拉动的非机动车。若以现代汽车公司喜欢用姓名来冠名汽车的习惯,我们可以把先民发明的这种车叫做“奚仲牌”马车。
▲山东枣庄某地的奚仲塑像,相传奚仲是薛国人(今山东滕州市)。图源:图虫创意授权
2004年,考古工作者在对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的发掘中,于宫殿区南侧大路上发现了两条大体平行的车辙痕。这两道车辙间距约1米,长5米多,并继续向南延伸。专家认为,二里头遗址发现的车辙,将我国用车的历史上推到距今3700年左右。
这进一步佐证了典籍里的记载。
《尚书》中的《甘誓》记载了史上第一场“车战”。那是夏禹的儿子夏启在位时。为了讨伐有扈氏,夏启在“甘地”,也就是甘这个地方,发表了一篇临战檄文,其中说道:
今予惟恭行天之罚。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马之正,汝不恭命。
这里的“左”“右”与“御”是指马车上的三个乘员,分别为持弓远射的“车左”、持长兵器近战而格斗杀敌的“车右”,以及驾车御马的老司机“车御”。“车左”是一车之长,持弓、主射,车右也称“骖乘”,他还要扮演马车修理工的角色,一旦车遇障碍便下车排除,确保作战顺利。这种三人一车的战车一直延续到了春秋战国时期。
因此,《甘誓》中这句话大致可以解释为,今天我奉上天之命讨伐逆贼,战车左边的士兵如果不能用箭射杀敌人,就是不奉行命令,战车右边的士兵如果不能用兵器刺杀敌人,也是不奉行命令,中间驾车的士兵如果不能使车马进退得当,也是不奉行命令。之后夏启还说不服从命令的人,将会受到严惩,也就是鼓励将士们奋勇杀敌,干就完了。
▲先秦车兵作战的场景。图源:影视剧照
现在有句话叫“火车一响,黄金万两”,而祖先当年也懂得“马车一开,一起发财”的道理,不仅能造车,还会修路。
从安阳殷墟等遗址发现,公元前16世纪至前11世纪间,中国人已懂得夯土筑路、用石灰稳定土壤,确保路面齐整,适合马车驱驰。
在殷墟的大量卜辞中,“车”经常作为战利品被记载,而各地商代遗址也经常有殉葬的车马坑出土。这些从黄土中剥离出来的马车,已沉睡三千多年,仿佛仍在发出跨越时空的嘶啸声。
商朝末年,周武王便是顺着车马行进的道路,率领军队讨伐商纣王。牧野之战,周武王凭借“戎车三百乘”大破商军,商军中的奴隶和战俘在周军战车的冲杀下,全无斗志,纷纷倒戈。这一战,奠定了周朝八百年的大业。
▲周武王画像。图源:网络
《诗经》中有一句诗:“周道如砥,其直如矢。”
周朝灭商后,在道路规划方面有了更为系统的制度:“匠人营国,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环涂七轨,野涂五轨。”(《考工记·匠人营国》)周人将天下道路分成了“经纬环野”四种等级,南北之道为经,东西之道为纬,城中九经九纬,呈棋盘状分布,围城为环,出城为野。
除了修路,周朝的贵族们更关心自己的“豪车”(车舆)。
这部关于周朝道路建设的《考工记》出自《周礼》,全书将近7000字,谈车的内容就占1500多字。所谓“一器而工聚焉者,车为多”,意思是周代各类手工业中,造车业聚集的工匠人数最多。当时造车一般由多个工种分工合作,涉及转动机构、摩擦处理、部件连接等技术,采用的材料包括金、银、铜、玉、骨、木、皮等,足见古代造物者的智慧。
西周时期,善于驾车的周人中出现了一位浪漫传奇的“穆天子”,即周穆王。
按照史书记载,周穆王是一位很有作为的长寿天子,他在位时巩固边防、修订刑罚、和睦友邻,使“王道微缺”的周王朝再度兴盛。在治国理政之余,周穆王还亲自“周行天下”,耗费3年时间,率领7支部队,乘坐马车巡游四方,尤其是在平定西戎后一路西行,与西域各地结下了深厚的联系。
先秦典籍说,“天子驾六”。按照古代礼制,天子乘坐的是六匹马拉的马车,这一现象经由近年考古发掘的天子驾六马坑已得到实证。
▲洛阳天子驾六博物馆。图源:摄图网授权
但《穆天子传》中所写的周穆王更加霸气外露,他“驾八骏之乘”,也就是乘坐用八匹骏马牵引的车。八匹马拉着周穆王的车舆,“南征翔行,迳绝翟道,升于太行,南济于河”,翻山越岭,日行千里。在古代,这八匹马也是名马的象征,以毛色命名,分别为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华骝、绿耳。中国画中有个经典的题材叫《八骏图》,画的就是给周穆王拉车的八匹马。
传说中,“资深驴友”周穆王在此次西游中拜访了西王母,并在“昆仑之丘”接受西王母的招待。
历代学者推测过周穆王此行最远去到了哪里,其中,近代大师刘师培的考证十分大胆。他认为,周穆王故事中的“河首”是青海的河源,“春山”是冈底斯山,“群玉之山”是帕米尔高原,“玄池”就是咸海,“大旷原”即黑海附近的顿河草原。他认为,周穆王的西行之旅已经到达了中亚,乃至西亚。
尽管周穆王的西行路线尚且存在争议,但这些古老的文献证明了早在大约3000年前,中原与西域就已经通过车马来往进行交流,马车成为了不同地区之间相互通行的重要工具。
在周王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豪情壮志中,中国马车进入了一个金戈铁马的时代。
▲洛阳“天子驾六“车马坑:天子驾六,为古代礼制,指天子级别需乘坐六匹马拉的马车。西安、洛阳等地曾发掘出符合这一礼制的陪葬车马坑。图源:摄图网授权
金戈铁马的时代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这是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屈原在《九歌·国殇》中描绘的车战场景:
战鼓声中,保家卫国的楚军将士手里拿着盾牌,身披犀牛甲,带着长剑,拉起秦弓,不怕身首异处,一个个争先恐后,同仇敌忾。双方的战车相互交错,车上的士兵互相砍杀,有的战马在交战中死伤,有的车轮已经埋在土里,但马头的缰绳还没有解开。
自三代以来,作为当时社会最为繁缛复杂的工业制品,马车不仅是贵族常用的交通工具,也是青铜时代的一种特殊兵器,频频驰骋于疆场。正如考古学家张光直所说:“在古代中国,青铜主要被用于制造两种东西:礼器和兵器……兵器包括战争用的武器以及马拉战车。”
▲中国古车博物馆内,春秋战国时期车马人物浮雕画。图源:图虫创意授权
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洛邑后,历史进入长达500多年的春秋战国时期。
车战,是先秦战争中的主要作战方式之一。春秋末年,兵家的孙武在《孙子兵法》中说:“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孙子结合春秋时期的作战特点,认为除了将士和粮草外,还要准备好马车。
“驰车”是一种轻型战车,也就是前文所说的那种三人一车的马车。“革车”是指皮革装饰的车,有多种解释,一说是运输物资装备的运输车,也有人说是重型战车。用现在的观念来理解的话,驰车就是轻型坦克,可用于奇袭,发动进攻;革车就是重型坦克或运输车。一般来说,车战时,车上三人,即驾手、弓手、持戈手各司其职,一辆车下跟着二三十个步卒不等。
孙子说:“故车战,得车十乘已上,赏其先得者。”他鼓励打仗的时候将士缴获敌方的马车,对于一次作战缴获10辆以上的士兵,就优先奖赏最先夺得战车的那个人,以此鼓励将士作战勇敢,缴获武器。
春秋战国时期的重要战役中,经常有各类马车的身影。
公元前632年,晋国和楚国的城濮之战中,晋军的战车多达700乘。
公元前630年,秦国偷袭郑国时,参战的战车有300乘。
到了战国时,纵横家张仪、苏秦游说各国,提到列国的军事力量,说楚、赵两国各有战车1000乘,魏、燕两国有战车600乘。
▲[明]错金银车饰铜砚滴,仿战国时嵌在车马木轴上的圆筒状饰件。图源:台北故宫博物院
马车的数量,是国家实力的象征,也是军事力量的指标。
世人看重马车,因而有了许多与马车相关的故事。
春秋时期,有一天,善于相马的伯乐在太行山遇到一辆马车。
那是一匹千里马,它驾着装盐的车翻越太行山,伸出僵直的蹄子,弯曲着膝盖,尾巴上沾满粪便,皮肤也溃烂了,口鼻中流出的白沫洒在地上,汗水满身流淌,在半山坡艰难地挣扎。一旁的马车夫却丝毫不疼惜马匹,不停地用鞭子抽打马身,可马车还是上不去。
伯乐见状,从自己的车上跳下来,牵着载盐马车的缰绳痛哭,并脱下自己的麻布衣服给千里马披上。
千里马低下头喷气,又昂起头来嘶鸣,那声音直上云霄,像金石般响亮,清脆高亢。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千里马遇到了伯乐这样的知己啊!它本应该作为一匹战马,或背上载着英雄壮士突入敌阵,或拉着战车在沙场上风驰电掣,而不是载着超重的盐在山路上艰难前行。
后来,世人将善于发现和推荐人才的人称为“伯乐”,但所谓“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辆马车的境遇,也成为后世许多被埋没人才的映射。
▲[东晋]顾恺之《列女传图》中的马车。图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