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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众叛亲离的“杀人犯”香婶和她舍己为人的一生 |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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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28 09:2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众叛亲离的“杀人犯”香婶和她舍己为人的一生 | 人间

兮兮陈 人间theLivings 2025年11月27日 0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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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受罪的,连罪都受不起,那是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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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 | 《妈妈!》剧照




1997年,皮陈村东北方向约三公里处,开发出了年产能约4000万吨的煤矿,经过七年筹备,2004年,矿区投产运营。

国有煤矿投产前,发布了招聘启事,井下作业人员工资5000-8000元/月,半年、年度、双节发福利,夏季发降温物品,矿区有食堂,提供三餐。

这个待遇让皮陈村及周边村庄的中青年男人都急红了眼。辈辈农耕的村民,哪里见过这么高工资的工作,他们趋之若鹜。矿上挤满了人,天天乌泱乌泱地排队登记。

村里人见面打招呼甚至都变成了,你家谁谁谁去矿上报名没?录上没?

某天临近傍晚的时候,我听见住在隔壁的香婶在院子里咆哮。她常常骂铁锁大(此处“大”读“dá”,方言,意为“叔叔”),我们习以为常,但是那次骂得尤其凶,还打砸了一些东西,发出了叮叮咣咣,东西破碎的声音。铁锁大一如既往地不吭声,任由香婶发飙。

过了一会,院子里静了下来。我看见香婶气冲冲地出去了。没多大一会,她提了一箱水果罐头,一箱火腿肠回来了。

她走进了我家。

多年的老邻居,一墙之隔,突然提着礼物上门,让母亲很疑惑。母亲忙给香婶让座,问她咋了?咋又生气了?

香婶没有回答母亲的问话,把礼物放在了地上。

母亲说:“这是干啥哩?”

香婶说:“嫂子,我听说你娘家侄女婿在矿上管招工哩,你给他说说,我想下煤窑。”

母亲说:“下煤窑?那肯定不中。那都是男人干的活,女人干不了。”

“我能干,男人能干的活,我都能干。”香婶急忙解释道,她站起来,拍了拍胸脯,“你看,我比男人都壮实”。

香婶的确很壮,一米七的大高个,膀大腰圆,稀疏的头发全部扎在脑后,一张皮肤黝黑而粗糙的银盆大脸全部呈现出来。眼睛很小,鼻子很塌,嘴巴还很大,缺少女人的美感,让她显得更加壮实得像个男人。

母亲告诉她招女工下井是犯法的,还问她为啥不让铁锁去?

提到铁锁大,香婶爆发了,她骂铁锁大没用,说别人家都慌着去矿上挣钱,他就会守住那一亩三分地,鳖精一样,死活不挪窝。然后她又开始苦苦哀求,嗓门很大,诉说日子艰难和自己的强壮。

母亲也很无奈,她知道矿上的规定,觉得没必要去碰这个运气,虽说招工的人是侄女婿,可找人办事,母亲不能空着手去,她不忍心花了钱又没办成事。母亲最终还是拒绝了香婶,但她还是告诉香婶,她会给侄女婿提提,看矿上是不是还有哪些适合香婶干的活。

香婶听后转悲为喜,她说只要挣钱,干啥都行,有的是力气。

虽然母亲坚决不要,香婶还是把礼物留了下来。母亲便对我说:“去,把你香婶的俩孩子叫过来。”我跑过去,把俩孩子叫了过来,铁锁大也跟了过来。

母亲把水果罐头当着大家的面打开了。俩孩子、我、我弟弟、香婶、铁锁大、奶奶、母亲,刚好八罐,一人手里分了一罐。

我和弟弟用刀尖在瓶盖上砸开一个小口,罐头漏了气,瓶盖打开,屋里瞬间飘满了水果罐头的甜味,我俩不由分说就吃了起来。

铁锁大和俩孩子握着罐头,直勾勾地看着香婶不出声。母亲说,吃吧!他们还是不动,像三个等待母亲发号施令的孩子。

香婶说:“开都开了,吃吧。”

铁锁大把俩孩子的罐头打开,然后说他要回去做饭,自己拿着罐头先走了。俩孩子一边吃着一边跟着铁锁大回家了。

他们三个走后,香婶突然对母亲说:“嫂子,我想盖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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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我家的土坯房塌了一半,剩下一半在寒风和大雪中摇摇欲坠,母亲和父亲便筹划着在村外的寨垓子上建起了三间瓦房。房子上梁的那天,放了鞭炮、扔了喜糖、贴了毛主席像,好一番热闹。

香婶也在热闹的人群中。人群散去后,香婶还仰着脸看着我家的房子,喃喃自语说,好哩很、好哩很。母亲上去搭话。她说:“俺也盖房哩,就在你们西边,村里划给俺了。以后咱就是邻居了。”

可是,没想到那块地一荒就是几年,地上的草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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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里,香婶疯狂地挣钱,除了种地,也跟着村里人贩煤,更准确地说是偷煤去卖。

皮陈村的中年男人大多去过那处离皮陈村约10公里的煤山偷煤。为了建房,香婶逼迫铁锁大也上山去偷。可高中毕业,又是村里代课老师的铁锁大,始终保有读书人的清高,偷,他万万干不来,所以,他死活不去。香婶骂铁锁大不中用。

后来,香婶只好自己跟着村里人上山,她在夜里拉着架子车朝煤矿奔去,把架子车停在山脚下,拿着麻袋上山,在煤山的背面,捡一些煤渣,装上一麻袋,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倒在架子车上,一转身,再上山。一晚上,能装一架子车。

偷煤的时候,村里人都是三五成群,看见巡逻的来了,一使暗号,立即四下逃散。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被抓被打都是常有的事,香婶也被打过,拽着她的头发往煤堆里塞。

可骂归骂,打归打,村里人还是会上山。他们偷来的煤并不在本地卖,而是拉着架子车往东部平原走,如果路上遇见合适的买家就卖了,然后回头,如果没有遇见,就一直往东走。

1991年,香婶刚偷完煤,还没来得及卖,觉得身体不爽,去乡卫生所一查,怀孕了。一架子车煤就堆在院子里,眼看天气越来越冷,如果年前卖不出去,就糟蹋了。她逼着铁锁大去跟着村里的大部队往东部去卖,铁锁大始终不愿意去,最后,香婶央求她的聋哑公爹帮她卖,还给婆婆说卖来的钱,他们对半分。

铁锁爹跟着村里的人一起拉着架子车出发了,大家伙算好了行程,卖了煤,刚好能赶上回家过春节。可那年的煤特别不好卖,他们出了乡,又走出了县,走了很远很远,还是没有卖完。

后来,下了大雪,人们住在了客栈里,铁锁爹不舍得花钱,就睡在了架子车的下面。不知道怎的,就和大家走散了。他又聋又哑,还不认识字,无法交代他来自哪里,去往哪里,后来煤是卖了,人却回不去了。

春节后,天气渐暖,第二波贩煤的人出乡卖煤时遇见他,他已经像个疯子,精神不太正常了。当地人描述,他一开始急得团团转,在客栈附近不停地走,捶胸跺脚。后来,安静了,再后来,就有点精神不正常了。

铁锁爹回来后,精神时常不稳定,有时候痴痴呆呆,有时候又一脸平静。人们说他是急火攻心,失了神智。没多久,铁锁爹在一个下大雨的天气里,在街上狂奔、发疯,然后一头倒在地上,死了。

铁锁爹死后,铁锁娘的日子过得更加艰难。铁锁还有个弟弟未婚,迟迟说不上媳妇,铁锁娘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了香婶身上,她觉得是香婶逼着铁锁爹去外地卖煤才导致了铁锁爹的死亡,她是杀死铁锁爹的杀人犯。

从那以后,婆婆对香婶的辱骂就没有停止过。他们已经无法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好在,经过几年的拼搏,香婶和铁锁大初步攒够了建房的钱。

1994年春天,还在孕期中(二胎)的香婶,用“贩煤”攒下来的钱,再加上从娘家借的钱,开始了三间瓦房的筹建。她白天给工人们做饭,夜里住在临时搭建的塑料大棚内,终于赶在儿子梧桐出生之前,把房子建了起来。1999年,她又在院子里建起了两间东厢平房。



2


香婶的婆婆叫秋,因为行为怪异,村里人叫她老傻秋,后来简化为老傻。一个上了年纪的农村妇女,在村里没人喊她姆、婶子、嫂子之类的称呼,而都喊她老傻,可以想见,她在村里的威信有多低。

老傻信基督,人们说基督教人向善,不骂人、不打架、不造谣、不生是非,可她刚在家里唱完颂歌,出门就开始骂街,她站在街口,从东骂到西,从南骂到北。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小菜园里的菜少了,门口的柴火湿了,小孩子把玩耍的皮球踢到她家了,农忙时抢不到水井浇地,找不到车子拉秸秆,都会成为她开骂的理由。

我曾经见她追着年迈的铁锁奶奶骂。铁锁奶奶是小脚,拄着拐杖在前面步履蹒跚,老傻在后面大声地骂铁锁奶奶是小偷。后来我们才知道是铁锁大未经她的允许,偷偷给奶奶送过去一小罐牛肉罐头。我还见过老傻追着铁锁大满街跑着打,后来才知道是铁锁大给独居的铁锁奶奶磨了一袋面。最奇葩的是,她还骂到村里卖东西的小贩,说人家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吐沫星子砸了她家的地面。

一开始,村里人没少打她。再后来,人们说她脑子指定有问题,就不再和她计较,把她的沿街叫骂当成笑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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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春天,香婶生下了大女儿红红。老傻不再骂香婶是不下蛋的鸡,而是骂香婶是吃饲料长大的马(香婶是大长脸)、站起来的猪。

生完红红的第三天,香婶就下床洗尿布、喂猪、喂鸡、做饭了。母亲对她说坐月子期间不敢碰凉水。她说不干不中啊,没人帮,只能自己干,还说她人皮实,不怕。

有人对香婶说,你恁强势一个人,长哩又高又壮,啥时候吃过这种亏啊。你婆婆那么骂你,你都不会打她,打她一顿就老实了。

香婶说:“打她干啥,她就是那样的人。骂就骂吧。”她还劝村里人,别和老傻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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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76岁的老傻变得郁郁寡欢,沉默不语,整个村子没人和她说话。她常常提着一个挎包,行走4里地去外村的基督教堂礼拜,然后再慢腾腾地走回来。有一天,她回来的路上被一条突然窜出来的狗撞倒了,摔碎了尾椎骨和大腿骨,卧床不起。铁锁的弟弟那时已经结婚了,娶了一个二婚的外地女人,婚后不久就去了内蒙古打工,常年不在家。

香婶把独居的老傻接到了家里,安排在新建成不久的东厢房内。人们不理解,天天被骂的香婶,为什么要把老傻接过去伺候吃喝。问的人多了,有次香婶说,当年铁锁爹的死,多多少少与她有点关系,老傻这些年也怪可怜,孝顺她,也算是弥补对铁锁爹的亏欠。

2003年夏天,香婶娘家西瓜熟了,铁锁大去帮忙摘西瓜,住在了香婶娘家。香婶大姐在县城卖火烧夹菜,香婶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去帮忙。老傻一个人留在了铁锁家里。铁锁大和香婶本来想着去去就回,香婶给老傻留了几天吃的东西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可老傻没吃,她活活把自己饿死了。

埋了老傻以后,分配葬礼上的收益时,铁锁大的弟弟和妹妹又打了铁锁大,他们责骂铁锁大不孝,活活饿死了他们的娘。铁锁大的弟弟详细描述了老傻死的惨状,说老傻从床上摔到了地上,脸上摔得乌紫,甚至连同放在身边的碗都摔烂了,入殓换衣裳的时候,全身都是褥疮。

铁锁大不吭声,香婶却和他们厮打了起来,骂他们造谣,污蔑她的清白。她反击说老傻身上的褥疮是弟弟不管不顾造成的,还质问妹妹在她娘死之前一共看过几回,现在人死了,来这装孝子。

又高又壮的香婶在那次战斗中,没有吃亏,她又是撕、又是咬、又是骂、又是抓,把对方打得遍体鳞伤。可是,经过这一仗,铁锁大和弟弟妹妹家彻底断了亲。

断了就断了,香婶一点都不在乎。只是,铁锁大的弟弟妹妹总在外头说香婶是杀了他们父母的杀人犯,一辈子不得好死。

香婶内心委屈,她从没想过要害死老傻,她这辈子没少受老傻刁难,可是临到老,伺候老傻的还是她。话虽如此,可香婶和铁锁大还是常常被噩梦缠绕。有次半夜,我听见铁锁大在院子里哭,他边哭边说,只要一闭上眼,就梦见他娘站在他的床前。他还说东厢房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味儿,那个味道和他娘身上的味儿一模一样。

铁锁大本来身体就弱,经过这一折腾,更显得魂不附体了。所以,香婶急切地想赚钱,好把东厢房拆了重建。



3


2004年,香婶在母亲的介绍下,进入矿上食堂负责择菜、打扫、搬运以及一些体力活,算是帮工,工资一个月1800元,管吃。

香婶干得很好,负责人对她也很赏识,在半年后还给她加了工资。可是,没多久她却离职了。

香婶在矿上嗅到了一个商机。矿上基本上都是男人,绝大部分来自外地,常年住在矿上,留长发下井不方便,他们都喜欢简洁而干净的短发。矿上没有理发店,香婶就经常帮那些工人免费剃头,时间久了,她打算盘下一间房,开家低价理发店,每次理发3元,主打一个短平快。

理发店的生意不出香婶意料的火爆,2006年临近春节,香婶忙得离不开矿上,她给铁锁大打电话,让铁锁大把两个孩子送到矿上玩。铁锁大在家养羊,那是香婶去矿上打工前,给铁锁大谋划的事业。她觉得铁锁大不爱交际,不好说话,一定能把养殖搞起来。

为此,香婶专门到养殖场里参观学习,她了解到养猪风险太大,很容易得传染病,一旦被感染,整个养猪场就会一锅端。养羊虽然赚得少,但是成本小,风险小。一是因为羊吃草,农村到处都是秸秆,猪吃饲料,需要用钱买,相对而言,养羊成本低很多。二是羊得传染病的几率低。

羊离不开铁锁大,他便央求我骑电动车去送,我答应了。

香婶的理发店不大,因为人多,显得很拥挤。工人们自己洗头,洗完就坐在沙发上等,他们操着各地方言,说着不同的荤段子,把香婶逼仄的理发店显得热气腾腾。

香婶纹了眉,很细,头发也烫了,但是显得脸更大了,颧骨很高,笑起来异常突兀。有的男人在靠近香婶的时候,会摸一把。她使劲拍掉男人的手说:“收起你的贱蹄子,回家摸你老娘去。”

香婶一边理发,一边向那些工人介绍我是个大学生,对我各种夸奖,还对我说:“等大学毕业了,咱娶个县长的闺女。”

我说:“那娶不了,我配不上。”

她说:“咋会配不上呢?他县长的闺女咋了,就恁主贵,比咱多个鼻子还是多个眼,肚子里也是一兜屎。没有谁配不上谁,说不定她还倒追咱。”

我接不了她的话,就打算站起来走人。她没有刻意挽留,停下手中的活,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她说,矿上不让抽烟,你拿走。我说我也不抽,她硬塞给我说:“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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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春天,香婶攒够了钱,立刻改造了东厢房,还扩建了羊圈。她说东厢房一拆,铁锁大就再也不会噩梦缠身了。

理发店不忙的时候,香婶便把精力用在铁锁大的养殖生意上。香婶负责技术指导,铁锁负责体力输出。

其实,他们一开始养羊时,因为养殖经验不足,摸不透羊生病早期的症状,活生生把小病拖成了大病,导致死了不少羊。香婶不服气,她开始勤在羊场转悠,听羊的叫声,看羊的情绪,摸羊的体温,慢慢地她基本就能判定羊是不是发烧了,或者拉肚子,应该吃什么药、打什么针,成了半个“赤脚兽医”。

夏天,香婶采买了山羊和绵羊的幼崽,到年底,羊刚好出圈,可以售卖。她告诉铁锁大,山羊和绵羊要分开饲养。山羊放养,绵羊圈养。山羊吃得多,草料供给不及时,成本高,必须拉出去吃百草。绵羊吃得少且抵抗力弱,性格温顺,更适合圈养。

在香婶的安排下,铁锁大上午铡草、上水,下午放羊、喂羊,傍晚去拉香婶联系的邻村豆腐厂拉豆腐渣。遇到农忙,除了铡草、放羊、喂羊、拉豆腐渣,铁锁大还要掰玉米、收麦子、锄红薯。不过,这时候,往往香婶也会关掉矿上的理发店,回村里几天,料理自家地里的庄稼。

忙完后,她总会带着铁锁大骑着电动三轮车继续在地头田间转来转去,看见路边扔的玉米秆、红薯瓤,她都搂扒搂扒装到车上。有时候,会有村民对她说:“香,俺家的玉米秆不想锄了,你锄回去喂羊吧!”她马上拿着镰刀,叫上铁锁大就把人家的玉米秆砍倒,然后一车一车地拉回家。

到2007年时,香婶和铁锁大的养殖场规模已经很大了,他们养了近200只山羊和绵羊,还有六头本地黑母猪和一群小猪仔。

有一年春节还没到,便有人一口气收走了几十只山羊。临近春节,她和铁锁大把剩下的羊宰了,拉到集市上卖,供不应求。那些年,羊市很好,价格也高,香婶狠狠地赚了不少钱。日子就这样在理发店和养殖场日渐壮大中逐渐好了起来。



4


2008年春天,母亲让我去香婶家问问有没有羊头。

铁锁大正在忙着喂羊,他听了我问,说有,从冰柜里拿出来了一个羊头,但不收我钱,只要我陪他聊会儿天。

铁锁大说他儿子梧桐不想上学了,他不同意,他哪怕累死,也要把梧桐培养成大学生,他问我咋开导孩子。

那年梧桐14岁,上初二。

我问他梧桐为什么不想上学,他说梧桐说上学太苦了。

我说吃不了上学的苦,就要吃社会的苦。

他突然睁大了眼睛,连连感叹是啊是啊,社会的苦可比上学苦多了。

我说,不如让他回来跟着你放几天羊,说不定他就知道生活是多苦了。

他说,是是是,这个方法好。

后来,铁锁大真的让梧桐回来帮他放羊、喂羊、拉豆腐渣。他问梧桐累不累?梧桐说不累。

连续干了一星期,梧桐一点不觉得累,反而越干越有劲,还说比上学轻松多了,上学才是真的累。

他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有一天出去放羊,碰见了村里的人,村里人就问:“梧桐不上学了?”

铁锁说:“回家歇几天。”

村里人说:“可不能不上啊,小小孩子,不上学将来可没出息,总不能像你爹一样放一辈子羊吧!”

这时候,铁锁看见梧桐低下了头,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些话对梧桐有用。

不久后,镇上大集,铁锁带梧桐去赶集卖羊肉。梧桐看到自己上学时的同学,立马就想躲起来,铁锁大却故意喊住梧桐:“梧桐,把肉给你同学搬到车上去!”

梧桐在同学的注视下把同学母亲买的半身羊肉搬到了他们的车上。

同学走后,梧桐在肉摊旁大哭了一场。

铁锁对梧桐说:“都是同学,人家坐车,你给人家搬肉。如果不上学,你的后半生都会是这种情况。我知道你能吃得了身体的苦,可是,人啊,精神的苦吃起来更痛!”

从那以后,梧桐又回去上学了。

为了感谢我提出的建议,铁锁炖了一锅羊肉请我吃。

他问我是否喝酒,我说不喝。他就一个人喝闷酒。酒过三巡,他突然哭了,他突然对我说:“活着可没意思!”

我说:“你这是太累了,歇歇。休息一段时间,又会精力充沛了。”

他说他活得还不如一只羊,羊难受的时候还会咩咩地叫几声,一群羊在一块还相互挤挤扛扛。他这么多年,连个说话都没有,突然觉得这么累死累活地干,跟铡草机有啥区别呢?

他给我讲他每天巨大的工作量,讲他的孤单和寂寞,讲他不想养羊,他还想去当代课老师,可是工资太低,香婶不同意,他甚至想过出去打工,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可是香婶还是不同意,觉得他没心眼,出去尽遭别人欺负。

我说:“那是香婶心疼你。”

铁锁大说:“可是,现在也不是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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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锁大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他赶着羊群去地里了,村口一群人正围着火堆烤火,有人说你们看看,下这么大的雪,还出去放羊,真拼。又有人说啥出息啊,除了会放羊,还会干啥,三脚跺不出来一个屁,见人也不说话,一年365天,天天围着畜生转,也就这点能耐了。哪像个男人啊!

铁锁大说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我知道他的痛,村里人常在背后说他窝囊和没用。他从不在人群中扎堆,哪人多他就躲着走;他也从不去别人家借东西,都是香婶去借。

早些年,村里文化人少,会写字的也少,遇见红白喜事需要记账的,有人会请铁锁大去。请别的记账的人帮忙至少都是一盒烟,而给他,往往只是一根烟。他不是不计较,只是他计较也没用,他一直默默地忍着。

香婶也总觉得他没用,嫌他窝囊,总想改变他,可是许多年过去了,铁锁大越来越痛苦,人却没有任何变化。所以,香婶便自己挑起了家,她向母亲诉苦时也是一肚子的委屈。

我想劝铁锁大,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就默不作声。

他突然又重复了那句话:“精神的苦吃起来更痛。”

我对铁锁大完整的记忆就停留在了这里,再得到铁锁大消息是2008年的冬天,我已经离开学校,在郑州一家报社实习,那天,母亲在电话中与我闲聊时,突然说:“你铁锁大死了。”

铁锁大自杀了,他拿一根绳子拴在一米多高的羊圈上,蜷着腿,硬是把自己活活勒死了。

春节时,我回老家,碰见了香婶和红红。红红说铁锁大在死之前给她打过电话,但是她没接到,如果接到了,和他说上几句话,说不定他就不会死了。

香婶责怪红红说:“你本事头真大,一个电话就能把你爸给救回来?他心眼小,你给他打十个电话也救不回来。”

红红用恶狠狠的眼神看着香婶。

香婶说完,气冲冲地走了,留下红红和我。

红红看着香婶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如果不是俺妈一天到晚逼着我爸改变,看不起我爸,我爸也不会失去自我,走向绝路。”

我反倒觉得铁锁大的自杀,可能与香婶的关系不大。我猜测他死于孤独,常年不和人说话,一个人守着羊场,没日没夜地干,他极有可能得了抑郁症。

可不久后香婶和我母亲的谈话,又让我觉得事情更加扑朔迷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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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里,香婶到我家拜年,和母亲在客厅聊天。聊着聊着,香婶的情绪激动起来,母亲责怪香婶无论如何不能迈出那一步,香婶说她也很自责,当时迷了心窍,母亲说就是你这一步害死了铁锁。

香婶对母亲咆哮:“我知道,我知道,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自私,是我强势,是我给铁锁戴绿帽子害死了他,可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母亲不说话了。

她俩的聊天就这么终止在了这里。

后来,我听母亲说,那时候,矿上建了家属楼,说是内部员工价格便宜,香婶想着和矿上的领导走得近一些,能弄一个内部指标,没想到一来二去,就和一个小领导走到了一起,还被传了出去,成了压死铁锁大的最后一根稻草。

再后来,矿上陆陆续续开了许多专业的理发店,香婶本来没啥技术,生意越来越差,干不下去了,就关了门,回村继续做铁锁大羊场的那些活了。

有一次,我见她杀羊,先把羊绑起来,一刀下去,抹了脖子,放了血,然后拿着小刀一点点地剥羊皮,清空下水,先放在案板上,一劈为二,然后抱着半个羊身,挂在肉钩上。挂完之后,弄得浑身是血,她呲着牙笑嘻嘻的,好像轻轻松松的样子。

可她在抱着半个羊身往挂钩上挂时,我分明看见她好几次都挂不上去,她往上举时,吃力的表情狰狞得像脸变了形。

村里有人感叹说,她一个女人干了男人们干不了的活。

她却说,干啥不苦?干啥不累,活着就是吃苦来了。这点苦不算啥,不累。



5


2011年,香婶以58万的价格,买下了娘家二姐在县城里的房子。

原本,她是筹划拆了自家的三间瓦房盖楼房的,她已找好了建筑队,还拿着三套房屋样式的图纸给母亲看,让母亲帮她选选哪个更好看。可就在这个时候,香婶的娘家二姐和大姐闹翻了。

香婶的大姐在城里卖火烧夹菜,二姐在城里卖豆腐,都住在城中村,自建房,三层的独院,既是亲人,也是老邻居。

二姐家磨豆腐,总是有污水,偏偏还常从大姐家门前流过,搞得大姐家门前又脏又臭,大姐的婆婆为此埋怨了几句。二姐并不示弱,反而和大姐婆婆吵了起来,把老太太气得住了院。大姐夫不依,和二姐家打了起来。两家蓄积多年的矛盾,就此彻底爆发,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大姐夫在当地是一个不好惹的恶霸,他不再允许二姐家的豆腐水从他家过,后来,连磨豆腐都不允许了,还把二姐家的大门都用封条封上了,不允许二姐一家回家。

二姐家惹不起大姐家,一家人就在外面租了房子,时间久了,二姐一家人商量着把房子卖了。可是大姐夫又不允许他们卖房子,因为他们是邻居,如果二姐卖房子还需要征得邻居的同意,无奈之下,二姐就找其他几个姐妹商量,希望她们能帮忙说和,并且,她愿意把原本能卖80万以上的房子,以60万出手。

香婶的四妹、五妹和六弟都起了买下房子的心思,香婶自然也心动了,她向大姐夫承诺,只要答应让她买了这套房子,以后她住在这里,可以免费给大姐家打下手卖火烧。最后,大姐夫对外放话,只允许香婶买。

香婶如愿买下了二姐的房子,可她和大姐夫的秘密约定,没多久就被公开了。香婶的二姐、四妹、五妹、六弟一时间成了香婶共同的敌人,他们开始猜测,大姐和二姐的矛盾是香婶从中挑唆的,并自此断了和香婶的联系。逢年过节,香婶走娘家时,六弟见香婶一去,就关上大门,不让她进。

香婶说,她没办法,梧桐长大了,要结婚了,必须得有一套房子。

她对梧桐说:“儿子,你只管学,学到哪一步不想学的都中。我把房子都给你买好了,还是城里的房子,这下子咱不愁娶媳妇了。”

可实际上,自从铁锁大因为香婶出轨的事自杀后,红红和梧桐就开始憎恨她,也很少和她交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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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9岁的梧桐考上了黑龙江的一所大学,21岁的红红嫁给了镇上一家羊肉汤店老板的儿子。

其实,红红原本想嫁的人在皮陈村,那是她青梅竹马的男孩。可男孩的父母都是农民,且男孩下面还有个弟弟,家庭负担重。香婶死活不同意两人的婚事,还放话说男孩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让红红当一辈子老闺女都不嫁给他。男孩的父母听到这种羞辱,也开始阻止这门婚事。红红和男孩的恋情就这样终止了。这之后,红红便一心想离开皮陈村,羊肉汤店常年在香婶这里买羊肉,也算是熟人。

红红嫁到镇上后,很少回村,一开始她的生活富裕,但没几年,红红的公公和婆婆就先后瘫痪了,日子一落千丈。2016年,他们关了镇上的羊肉汤店,红红的老公去城里打工,红红在镇上照顾孩子和两个老人,香婶只要一忙完羊场的事就往镇上跑。

2017年,梧桐大学毕业,他给香婶打电话说了两件事,一是他谈恋爱了,女孩是辽宁的,独生女,女方家长不同意女孩远嫁。二是他不打算回河南了。

这两件事让香婶猝不及防,她不同意。香婶要求梧桐必须回河南,并下了死命令,如果要她这个妈,就带着女朋友回河南。如果不回来,就别要她这个妈,她也不会拿一分钱给他们买房子。

春节时,梧桐和香婶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梧桐说香婶饿死了他的奶奶,逼死了他的爸爸,强迫姐姐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还说香婶是毁掉他整个家的杀人犯。他不会原谅她,永远不会。

香婶被这些话击中了。想当初婆婆怎么骂,弟弟和妹妹怎么造谣,村里什么样的风言风语,她都无所谓,可这些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精神世界崩塌了,她瘫软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和母亲听到他们的争吵,冲进了院子里,梧桐看见我们来了,拉着行李箱走了。香婶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魂不守舍,过了好久,香婶突然大哭了起来,她哭了好久才停了下来。

后来,香婶听说梧桐和女友在青岛一个大企业找了一份工作,打算在青岛买房。香婶把城里的房子卖了,凑了首付,转账给梧桐。

2022年,梧桐在青岛结婚,没有通知香婶,许久以后,香婶才从红红那知道这个消息。

母亲听说后,怒不可遏,替香婶抱不平,还责备香婶不该把钱给这个白眼狼。香婶说儿子可以不要娘,可是娘不能不要儿子啊。她深知梧桐和铁锁大性格很像,极容易做出傻事,所以,她同意了梧桐的一切要求,只要儿子过得好,她一切苦都受得了。

从那以后,我很少得到梧桐的消息。

我只知道,梧桐再没有回过河南,香婶也从来没有去过青岛。



6


2025年,我回老家过春节,儿子哭闹着要放烟花,我便打算买一些烟花去农村放。我沿着街到处转,终于在一个美食街里找到一个卖烟花的小贩,她挤在两个美食小摊贩的中间,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在一个纸盒子上放了各种不同的鞭炮和烟花。

我问她价格,她弓着腰、偷偷摸摸地说:“这个十块,这个十五,这个十七,这个三十。”

她抬头我才认出,竟是香婶。我问她咋会在这?

她说红红家住在旁边。

我本想问大过年的,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咋还出来摆摊,但是转念一想,都是为了生活,就没再说这些心里话,反而是她主动说过几天回老家,这两天闲着没事,就出来摆个摊,多少挣点钱,不给孩子们添负担。

我选烟花时,有汽车经过,因为道路狭窄,一个劲地摁喇叭。旁边摊位的老板吵香婶说:“你就不会把你的摊往后挪挪?”

香婶不搭理他,低着头摆弄她为数不多的烟花爆竹。

我买了一些,她又送我了一些。我没有拒绝,收下了,她笑了一下。

我走的时候,她弓着腰,仔细地摆弄着她的小摊,微微一抬头,和我对视了一下,又迅速地低了下去。我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她,她仍旧在摆弄她的小摊。我看到一个爆竹掉在了地上,而她完全不知道。她动作慢腾腾的,雪一片又一片地落在她的背上。

那一刻,我觉得香婶这辈子活得挺屈。一个把自己活成男人的女人,扛起了整个家,却失去了亲人们的理解,在儿子女儿眼中,竟然还背负着“杀人犯”的罪名。

我回到家给母亲说见到了香婶,说她在偷着卖鞭炮。母亲说香婶还是那么好强。白天扫大街,晚上出来摆摊。她挣的钱,一部分打到了梧桐的账户上,一部分给了红红。红红的公公婆婆在2017年先后去世了,红红家原本不再需要香婶了,可香婶坚持靠着打扫卫生挣点钱,给红红一些补贴,留在了红红身边,红红在城里的房子是租的,香婶交房租。可是,即便这样,红红对她说话也总是不冷不热的。

我说,香婶其实挺可怜的,那么拼命,却得不到家人的理解。

母亲感叹,说好强了一辈子的香,到老了却弄得个众叛亲离。

母亲说有一次她在街上碰见了红红,她对红红说香婶的难处,红红一开始不搭话,后来甩下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就扬长而去了。

母亲想着劝不动红红,就去劝劝香婶放宽心。谁知道香婶说,人不都是这样,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受罪的,连罪都受不起,那是孬种,这点苦不算啥,孩子们过得好就行。

我不知道这些话是香婶真的坚强,还是她无助到极致的自我安慰。

再后来,香婶身体不好了,环卫上把她开除了,香婶不仅不能照顾红红,反而成了她家里的负担。

香婶回了老家,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破旧不堪的三间瓦房门口,一坐就是半天,安静地不说一句话。羊场已经塌了,羊圈的设施早年也卖了,卖的钱转给了梧桐,羊场长满了草,偶尔有鸟落在院子里,香婶便拿起身边的木棍,敲打着地面,这是这个院子里发出的唯一声响。


说明:本文人名、地名均为化名。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欣雨


兮 兮 陈

村庄、地产、那些人、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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