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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厂的活水,不是一份简历、一场面试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场穿越迷宫的过程,正门、侧门、暗门都存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不同的玄机。
郭初投简历前,先找目标部门的同事打听。他邀请同事喝咖啡,又约到楼下抽了根烟。对方也刚来不久,说这岗位有点潜力,之前有过一个人,老板不满意就空着了,空了小半年,谁也不知道老板心里想要的人到底什么样。这场社交里他得到的更多是一些人际上的八卦:X是谁的人,S是谁的人,L和M是不对付的两个人。他听得有点迷糊,对他而言,每个人就是做那件事的人,而在同事嘴里,全是关系网。
他问同事,你是谁的人?同事说:“我谁的人都是啊,我擅长左右逢源。”他惊讶于对方的坦诚。对方已经在大厂工作5年,活水了3个部门,“他的人脉感觉可以在公司食堂摆5桌”。
郭初问对方为啥活水?同事说下不了决心跳槽。“在一个环境待久了,就会害怕离开。”这也是他的心声,人到中年不再敢冒险,他习惯了这里的工位、健身房、上班路线,无法想象离开这里的生活。虽然是不敢离开,但他也真的是想在大厂完成华丽转身,“想做产品经理,在公司活水转型比跳槽更稳妥”。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工作岗位早晚会没,要向上游走,就是产品经理。“未来的工作离人近的,才有希望。离人越远,和机器越近,越容易被 AI 取代。”
活水前,打听是必要的。相较于社招的一头雾水,基于6度人脉原理(最多通过6个人,就可以认识全世界),你总能在这个大厂里找到人打听,但社会经验不足的刘灵格就没打听。她用学霸的逻辑理解活水,她相信只要把准备工作做充分,该做的事情做好,剩下的应该按部就班地发生。她把目标部门过去一年的公开分享文档全都下载,逐个标注重点。她相信这是一件“付出多少,就回报多少”的事,毕竟她从校园一路卷来,都是这么过关的。
刚开始挺顺利,投简历过后,连着面试两轮,业务方的2个领导都给了OK。她就欢天喜地告诉了现在的老板自己要走了,现老板也没挽留,祝她一切顺利。她后来才知道,这是活水的大忌:流程没落定,先把底牌亮给了原部门。退路,从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
本以为业务部门都同意了,自己只要坐等结果推进就好。但半个月过去了,没有看到线上人事流程。她去找新部门的HR,对方的回答令她大吃一惊:“从来没有听说过她要过来这件事”,并且开始转移话题,问她工作多久了?在这家公司怎么样?她一头雾水。对方话里话外暗示她“没经验、粗心大意”“没有关注公司流程”。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活水不是像校招一样,投递简历、面试成功就能自动运行的流程。业务老板面试拍板不算数,口头认可也不算数,而且还有个她没意识到HR线,她尝试和HR掰扯,但对方一口咬定根本没有这回事儿。
但有时候,即使你懂流程又谨慎,现任老板也会通过各种渠道收到风声。
郭初还没见到目标部门老板之前,现在的老板先找上了他。先聊了手头的活,然后话锋一转,说起了部门的困难。整个公司都在all in AI,不做AI相关的事,或者做不成,就会被认为没必要存在。于是他们这个部门今天攻坚AI落地应用,明天又弄AI agent流程,但确实没做出来什么拿得出手的。老板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现在这个节点挺难受,多出去看看也是好的。郭初愣了一下,索性不遮掩了,第二天就约了目标部门的老板。
面试很顺利,新部门领导直接问他:什么时候能交接完到岗?他说,应该2周,那位领导说让他等等消息。随后1周都没消息,他主动问,对方说还在做规划思考架构,第2周又说和HR对需求。郭初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办公软件,把和新老板的对话框先打开看看。他不敢使劲主动催,催得太紧,显得急功近利;但不催,又怕在对方的优先级里越掉越低。
一个月后,新老板扔给他一个文档,“这个事要不先干干,挺重要的”。他知道这是一次考核,于是喜出望外地开始干,费了挺多功夫最终给了一个很完整的交付。那段时间,原部门的活儿也还在他头上,旧老板虽然默认他要走,但不打算让他闲着,还有一些不痛不痒的散活儿交给他。他过上了996的生活,每天干2个部门的工作,周报、周会都要弄2份,办公群从5个变成了20多个,手机一天到晚在震。但他干劲满满,希望新部门老板能带他重新起飞。
叶遥也经历了漫长的等待,虽然可以活水的事情已口头确认,但2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进展。她慢慢意识到,自己并非卡在流程上,而是两个部门在博弈。在大厂体系里,活水不是一次简单的个人求职,而是一件有点“敏感”的事。一个人要走,牵动的是两个部门的人力配额、成本核算和老板们的脸面:原部门会觉得被挖了墙角,新部门要掂量多出来的人力成本从哪儿出,夹在中间的那个人,有时候只是一个权力博弈的筹码。
也正因为敏感,一些头部大厂试点匿名活水:求职者信息做脱敏隐藏,双向意向前期保密,不必第一时间通知原直属领导,防的是风声提前走漏之后的卡流程、压绩效,部门之间抢人。
以为要黄了的时候,叶遥终于被通知去新部门面试。先是管组织文化建设的老板,本来嫡系老板说,这个会面只是走个流程。但实际面试很严肃,从她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开始问起。每一份工作做了多久,为什么离开,最得意的项目是什么,KPI 完成得怎么样,问题一个接一个。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对她说:“回去等通知。”
后来她被安排见了HR老板,聊得比较散。平时用AI吗?要多用AI的,现在AI淘汰人的速度是很快的。最后问她:“你成家了吗?”叶遥回答没有。对方追问:“那未来怎么打算?”她坦诚回答还没有具体打算。问题又被绕回来:“以后打算在这边结婚吗?”她回答,“暂时不考虑”。最后又确认了一遍:“你不会改变主意吗?”走出那栋楼时,已经是傍晚。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叶遥转岗的事又进入了新的“卡住”。那段时间,叶遥在工位上的事情越来越少。原部门默认她要走,不再分给她新任务,同时新部门也没有了动静。她的日历从从早满到晚,变成了大片的空白,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遗忘了,但因为空闲,她开始午休在园区遛弯,拍了一些从前没仔细看过的花与树。下班也提早了,她买了一辆自行车,开始骑车上下班。城市的傍晚比她记忆中柔软,她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看过一次晚霞。她在路口停了很久,差点错过绿灯。她有点恍惚,如果活水一直不成,她是不是可以就这样一直悬着?拿着工资、看着晚霞、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悬浮的状态”。
但在“漂浮”的时间里感到焦灼的人更多。刘灵格的时间不多了,她无论怎么跟进HR,都得到相似判决:不能去目标部门。理由是人才盘点。人才盘点是指大厂HR会在固定周期内盘点岗位、人效情况,但对她来讲更像是一种话术,可以拿来解释任何事情。她试图追问细节,对方只是重复,密不透风。她感觉到无语,她做了能做的一切准备,业务方也接了,但一个HR用一个模糊的词,把她挡在门外。她甚至不能确定,真正拒绝她的到底是谁。
没有退路的她,只能在半个月内开启极限活水,像是没赶上末班车的人,只能一路小跑追下一趟,而下一趟车往哪儿开,她已经顾不上挑了。
她匆忙面了两个岗位。第一个开场就问了她一两个问题,然后当面告诉她:“我建议你不要来我这个岗。”她后来想,那个岗位可能要从0到1做事情,而她过去一年做的更多是1到10,岗位画像不对。也可能只是不想要她,用最省事的方式打发她。
第二个岗位的面试官脸上是一种极度疲惫的表情,像调动了全身所有精力才坐在那里,说话的时候眼神是散的。她一边回答问题一边想,就算这个人要她,她可能也不会来。他看起来这么累,她逃离原岗位就是不想再这么累了。
她还犯了一个后来才意识到的错。面试时被问到离职原因,她非常坦诚地讲了原岗位的问题。她后来复盘,新部门的老板听了,可能会想这员工能说其他老板不好,那之后也会说我的不好,“老板不会想招这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