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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重心南移 历史上,经济重心南移的内因,在于科技进步与气候变迁。 近5000年来,中国气候总体上向干冷演变。这导致黄河流域生态系统趋向脆弱,而温暖湿润的长江流域更加宜居。 此外,长江流域的生产工具、水利工程与丰富的水热资源相辅相成。
古人发挥聪明才智,在川江修筑都江堰,在荆江修建大堤,在洞庭湖、鄱阳湖筑堤建闸,抵御洪水,引水灌溉。江东的农民还发明了曲辕犁等先进工具。
宋代的“苏湖熟,天下足”与明清的“湖广熟,天下足”等谚语,说明长江流域的太湖平原与两湖平原,曾是天下粮仓。
图片|[明]《南都繁会图》(局部) 但更为人熟知的,长江流域取代黄河流域经济重心地位的外因,是血与火的战争。 唐人张籍有诗云:“北人避胡多在南,南人至今能晋语。” 公元3世纪末,西晋朝政腐败,酿成永嘉之乱,五胡入主中原,北方士民大举南迁。《晋书》记载:“俄而洛京倾覆,中州士女避乱江左者十六七。”
图片|古都南京 · 摄图网 © 这是中国经济重心向南转移的第一次大波澜。 当时,北人南迁主要有三条路线,或自关中取蜀道入川,或循着汉水到荆襄,或经江淮南下吴越之地。他们移民的第一站,都是长江流域。据学者谭其骧统计,到南北朝时,南渡人口约占南朝总人口的1/6。 北方人将文化、生产技术传播到长江,使南方经济焕然一新。
图片|[明]尤求《围棋报捷图》,描绘东晋淝水之战后,谢安正与友人对弈,前方传来晋军以少胜多的捷报 经过六朝对长江的经济开放,南方不再是《史记·货殖列传》记载的“楚越之地,地广人稀,饭道羹鱼,或火耕而水耨”的落后局面,而是《宋书》记载的“地广野丰,民勤本业……扬部有全吴之沃,鱼盐杞梓之利,充仞八方,丝绵布帛之饶,覆衣天下”的繁华景象,再到后来,成为唐代韩愈所说的“当今赋出于天下,江南居十九”。 永嘉南渡之后,8世纪中叶唐代的“安史之乱”,与12世纪宋代的“靖康之变”造成的社会动荡,两度迫使北方士民大规模向南迁移。至此,中国经济重心转移到了长江流域。 南北之间,浩浩汤汤的大运河维系着黄河、淮河与长江的交通,保障着北方政治中心的运作,见证了这几场世所罕见的移民运动,也将发展壮大后的南方经济反哺于北方。
图片|大运河苏州段 · 图虫创意 © 唐代,长江流域形成了“扬一益二”的城市格局。 长江下游的扬州与长江上游的益州,是全国经济数一数二的一线城市,而成都平原、洞庭湖与太湖三个富庶的农业地区,构成了唐朝版的“长江经济带”。 安史之乱后,天下大乱,唐朝“军国费用,取资江淮”。当叛军对向长安步步紧逼时,唐玄宗李隆基早已经过蜀道,逃入益州,以艰险的栈道保护自己身家性命,靠蜀地的棉、麻、茶、纸供养南逃的小朝廷,把烂摊子留给自己的儿孙。 无独有偶,唐末黄巢占领长安时,唐僖宗也跑到成都躲了起来。
图片| 成都杜甫草堂茅屋景区 · 图虫创意 ©
唐朝皇帝对南方钱粮的依赖也不是一天两天。唐景龙三年(709年),长安城所在的关中遭遇灾荒,有大臣建议唐中宗效仿他爹唐高宗与母亲武则天,搬到洛阳“就食”,方便接受从大运河送来的江淮粮食。 唐高宗听后发了好大脾气,说:“岂有逐粮天子耶?” 但是,隋唐时期的“逐粮天子”还真不少,每次关中缺粮,皇帝就得 “就食”洛阳。唐中宗年间的这场饥荒中,皇帝虽然为大臣的建议发怒,但还是不得不动用大批牛马向关中运送江淮谷米,由于路途遥远,“牛死十之八九”。 没了南方的粮食,真的要命。
图片|航拍长江大堤与沿江田野风光 · 图虫创意 © 唐德宗贞元二年(786年),由于漕运不济,南粮未能及时北输,关中地区再次爆发粮荒。有的禁军士兵没有饭吃,公开解下头巾,怒掷在地上说:“把我们束缚在军队中却不给饭吃,这些人都是我们的罪人!” 唐德宗不久前才遭遇泾原兵变,生怕士兵再起哗变,不禁慌慌哒。幸好,此时有大臣运送运送三万斛米入陕。得知消息后,唐德宗大喜过望,跑到东宫,几乎声泪俱下地对太子说:“米己至陕,吾父子得生矣!” 此外,长江沿岸城市也成为国际贸易的商业都会。这里是日本、新罗,乃至中亚商人汇聚之所,“运漕商旅,往来不绝”。
许多遣唐使横渡东海,到达明州(今宁波)、越州(今绍兴)、扬州等地,再前往长安。唐天宝年间,鉴真和尚曾从扬州出发经长江出海,在明州附近遭遇海难,随后被官船救回。在东渡之前,鉴真一行人在扬州采购的物资中,就有安息香、胡椒等外国商品,以及越窑、长沙窑生产的青瓷。
图片|宁波,古称明州 · 摄图网 © 强盛一时的大唐王朝,在安史之乱后的藩镇割据与农民起义中走向覆灭,历史进入五代十国时期,随后到了宋代,经济重心南移后的长江,迸发出更强的创造力。 北宋大儒程颢,在送他的得意门生杨时南归时,发出由衷的感叹:“吾道南矣!” 此时,他或许也该对帝国经济命脉道一句,你太“南”了。 有意思的是,钱穆认为,北宋王安石变法中,南北经济的差异,也是导致变法派与守旧派分歧的原因之一。 宋神宗(1067年—1085年在位)时,王安石推行变法,遭到司马光等人反对。
图片|北宋都城开封,也是一个见证大运河繁荣与经济重心南移的城市 · 摄图网 © 有一次,有人问司马光对时政有何看法。祖籍山西夏县的司马光开起了地图炮,说:“闽人狡险,楚人轻易。今二相(曾公亮、陈旭)皆闽人,二参政(王安石、唐介)皆楚人,必将援引乡党之士充塞朝廷,风俗何以更得淳厚?” 王安石推行新政,代表了一种革新精神,但司马光未必是不讲道理的杠精。 当时,王安石的一些变法措施是他在南方试行之后推广的,比如免役法,即农民向政府缴付夏、秋两税时,可交付“免役钱”,由政府雇请人员服役。 北方经济发展较为缓慢,农村大户多为一村一家,其余都是佃户;南方农村却乘着经济重心南移的春风,一村有十多甚至几十户有钱人,各家佃户也不多。如果由大家摊派出钱雇人服役,北方的大地主比较吃亏。 因此,对于这项措施,以司马光为首的北方人反对。后来,王安石下台,司马光执政,欲尽废新法,作为四川人的苏轼就反对他废除免役法。这算是经济重心南移历史中的一个“小插曲”。
图片|王安石画像 两宋时期,随着农业、手工业的发展,南方商业进一步繁荣。 为了方便做生意,巴蜀商人发明的“交子”与诞生于临安的“会子”,代替铜钱,作为纸币流通,开辟中国货币史的新纪元。 南宋定都临安(今杭州),这里是当时最大的商业中心,集长江、钱塘江、运河与海上交通的集汇枢纽于一身,大街小巷店铺摊贩不绝如缕,来往船只车马不计其数,川、广、荆、淮、浙等各路商人云集。南宋临安的商税一度达120万缗,相当于北宋景祐年间全境商税的1/4。
图片|[明]《北关夜市图》(局部),描绘古代杭州繁盛的夜市 长江流域之内,造船业、陶瓷业、纺织业、造纸业、冶金业、制糖业、茶叶等行业,全面超过北方。 北宋时期,北方的陶瓷业还一度占据优势,六大名窑占了四个。到了南宋,北方原著名的官窑、定窑、汝窑等都遭受破坏,北方工匠逃亡到南方,使南方制瓷业获得了优质的工艺,其中,江西景德镇的影青瓷,质细胎薄、明澈温润,几如玉器。此后,这里成为中国的“瓷都”。
图片|景德镇的陶瓷 · 摄图网 © 即便偏安一隅的王朝把杭州当成汴京,在醉生梦死中苟且偷生,也不妨碍长江流域的人民勤劳地建设家乡,无数耕农织女、能工巧匠、贩夫走卒,使古老的文明泛起了新的涟漪。长江不仅资源丰富,而且人杰地灵。 成都、梓州、两浙等地的丝织与刺绣,温州、歙州、越州、鄂州等地的造纸,巴蜀、江浙等地的刻书印刷,四川的井盐,东南地区的造船等等,无不凝结了长江流域人民勤劳与智慧的结晶。
图片|四川自贡燊[shēn]海井,盐业博物馆 · 图虫创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