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丨「动物智力相当于几岁儿童」的结论从何而来？科学吗？

源济

科普丨「动物智力相当于几岁儿童」的结论从何而来？科学吗？

知乎日报

2026年6月8日 07:00

你一定听过这样的说法：「狗的智力相当于 2 岁小孩」「黑猩猩的智商等于 3 到 4 岁儿童」。听起来既有趣又有点道理，甚至成了很多人聊天时的「科学依据」。

但这个「相当于」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科学家真的给动物做过智力测试吗？还是说，这只是我们人类用自己的尺子，去丈量另一个物种的认知世界？真相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也更精彩。

那些「动物智力相当于几岁儿童」的结论从何而来？真的科学吗？

答主丨赵泠

这种说法是缺乏参考价值的。

截至 2026 年，绝大多数非人动物无法使用为人设计的、基于人类语言的智商测试，基于图形的测试也只适用于相对容易在人工饲养下配合测试的物种。

况且，智商不等于智力，在生存环境、行为策略与人不同的物种中定义「智力」并进行测量是困难的。

• 一些不专业的英文网站无来源地声称有研究证明逆戟鲸的智商相当于从 10 岁到 16 岁不等的人。这说法似乎是从「逆戟鲸参与某些记忆测试时的表现与 X 岁的人相近」的更早说法变异而来。

  
  

• 关于狗、猫等宠物的智力，有加更多样化的说法，常常细化到具体品种「相当于人类 X 岁」——或许这些动物做得到 X 岁小孩能做的「为主人取报纸」、「发现主人跌倒后找其他人求助」之类任务，那根本不代表这些动物的认知能力全面达到 X 岁小孩的水平。

  
  

• 逆戟鲸的脑体积超过人，逆戟鲸大脑皮层的神经元数量多于人，但是庞大的身体影响了逆戟鲸的脑占身体的比例。根据 Gerhard Roth 和 Ursula Dicke 在 2005 年的研究^[1]，逆戟鲸的脑化指数约 2.57 到 3.3，高于黑猩猩的约 2.49，低于宽吻海豚的 4.14，远低于人的 7.4 到 7.8。

  
  

• 在中文互联网上，你能看到将脑化指数（EQ）误解为「情商（EQ）」、声称人的情商是 7 而逆戟鲸的情商是 2.5 的都市传说。这反映了模因的变异。

• 由于模因反复变异，不同的来源对同一种动物给出的数据经常变得他妈妈都不认识了。历史上，猩猩 Sandy 在媒体参与的基于图形的智商测试中获得 75 分，大猩猩 Koko 在多种基于图形的智商测试中获得 71.0 到 91.7 分不等。

给 koko 做的一些题。The Education of Koko by Francine Patterson, Eugene Linden. 1981

Koko 在一些智商测试中的成绩 

数十年来，常用的智商测试是离差智商，个体的智商值是和个体所属的常模（例如相同年龄、同一国家的其他人）比较而来，常模的平均值被设定为 100，标准差为 15 到 16，不断根据参与测试的人群进行修正。人群的实测智商值很接近正态分布，智商低于 70 的人经常被指为弱智。

• 截至 2026 年初，当前世界上至少有 1.9 亿人拥有未满 70 的智商，其中至少 1 亿人有适应性功能受损。

• Sandy、Koko 的智商测试成绩是根据实际年龄套用同龄人类儿童的常模得到的。这很可能未反映人、猩猩、大猩猩的不同生长发育规律。不过，研究人员称，Koko 能照镜子、能使用手语进行自我描述、能通过调整手势在一定范围内表达程度变化和幽默。

  
  

• 黑猩猩 Viki 在一岁半时做婴儿智力测试的成绩好于同龄人类婴儿，在三岁时做幼儿智力测试的成绩与同龄人类幼儿相当。

不少心理学家认为现有的智商测试不能很好地反映人的智力。尝试建立「对人和非人动物都适用的智力量化方法」的「综合智力因子（g 因子）」也争议很大。

• 智商测试的成绩受到当事人的经验和做过的类似练习的影响。一些学者提出，智商测试反映的是在特定框架内寻找特定模式的能力，不能准确反映得分在正常范围内（大于等于 70、小于等于 130）的当事人的认知能力。

  
  

• 不同学者对非人动物的 g 因子有不同看法^{[2] [3]}。

James R. Flynn 在 1982 年提出，美国人在智商测试中的成绩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好，平均每 10 年增加 3 分。后来这称作「弗林效应」。在许多地区，统计显示该效应持续了超过半个世纪。

这意味着以现代人的标准衡量过去的人会让更多个体被视为弱智，Sandy、Koko 的智商数值也会减小。

此外，古人类的狩猎采集团体可以轻易打败同样数量的黑猩猩——这不止是因为智力、因为武器，这些人的身体素质与当代运动员可比，人的肢体擅长投掷物体，用野地里的石头也打得赢黑猩猩。

参考来源:

[1] Roth G, Dicke U. Evolution of the brain and intelligence. Trends Cogn Sci. 2005 May;9(5):250-7.doi: 10.1016/j.tics.2005.03.005. PMID: 15866152.

[2] 支持的例如 https://doi.org/10.46867/ijcp.2011.24.01.06

[3] 反对的例如 https://doi.org/10.1098/rspb.2020.1853

源济

答主丨高 sir

质疑是对的。

先来看看这些谣言的源头，时间回到 2007 年。这年的《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

研究者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用同一套测试，同时比较黑猩猩、红毛猩猩和人类幼儿的认知能力。^[1]

他们测试了大约 100 只黑猩猩、30 只红毛猩猩，以及 105 个 2.5 岁的人类儿童。

测试内容分成两大类。

一类是「物理认知」，包括空间感知、因果推理、数量判断。比如追踪一个被藏起来的物体，判断哪堆食物更多，理解简单的因果关系。

另一类是「社会认知」，包括沟通能力、社会学习、理解他人意图的能力。

结果很有意思。

在物理认知方面，2.5 岁的孩子和成年黑猩猩打了个平手。追踪隐藏物体、判断数量多少、理解简单因果，这些任务上两个物种表现差不多。

但在社会认知方面，差距就出来了。

儿童的正确率大约 74%，而两种类人猿只有 33%左右。

孩子们明显更擅长理解非言语交流、模仿别人的解决方案、推测他人的意图。

这就是媒体们说的「黑猩猩智力相当于 2 岁儿童」的主要源头。

研究结论说的是发现在某些特定任务上表现相近，媒体就直接用相当于了。

后来的研究进一步细化了这个发现。

2014 年，Wobber 等人追踪比较了 2 到 4 岁的人类儿童和同年龄段的黑猩猩、倭黑猩猩。^[2]

他们发现 2 岁时两个物种在物理认知上确实差不多，但到 4 岁时人类儿童已经明显超越——而类人猿基本停留在 2 岁的水平。

类似的逻辑也被套用到其他动物身上。

有人发现狗能学习大约 165 个词汇，能数到 4 或 5，能理解一些手势。这些能力和 2 岁左右幼儿在某些任务上的表现类似。

于是就有了「狗的智力相当于 2 岁儿童」。

这些研究本身做得很严谨。

所以问题是各大媒体为了博取流量，把「某些特定任务上表现相近」变成了「智力相当于几岁」。这是非常不靠谱的。

「智力」这个概念本身就没有公认的定义。

而且人类的智力测试是为人类设计的，里面包含语言、数学、抽象推理等维度，这些维度是根据人类社会的需求和人类大脑的特点来选择的。

把这套东西套用到其他物种身上，不公平，也不科学。

举个例子：镜子测试

镜子测试是心理学家用来测试「自我意识」。

做法很简单：在动物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它身上做个标记，然后给它看镜子，看它会不会去检查自己身上那个标记。

黑猩猩、红毛猩猩、海豚、大象都通过了这个测试，被认为有「自我意识」。

但狗没通过。

问题是，狗的世界主要靠嗅觉来构建，不是视觉。镜子里没有气味，对狗来说可能根本不是一个有意义的刺激。

有研究让狗闻自己的尿和其他狗的尿，狗能清楚地区分出哪个是自己的。这难道不是一种「自我识别」吗？但这种能力没法用镜子测试来测量。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

鲨鱼有电感知能力，能探测到极其微弱的电场变化来定位猎物。

蛇有红外感知能力，能「看到」热源。

鲸有回声定位系统，能在黑暗的深海里精确导航。

这些都是人类完全不具备的认知模式。当我们用为人类设计的测试去测量这些动物时，我们测的只是它们能表现出来的那一小部分——而且是用人类的感官和人类的任务框架能捕捉到的那一小部分。

研究动物智力最大的挑战之一，是我们根本无法理解其他物种如何处理信息。

再举个例子：情境变量

指的是那些非认知因素——感官灵敏度、运动能力、动机水平、奖励的吸引力，这些因素会影响测试结果，但和「智力」本身无关。

讲一个故事：

很长一段时间，研究者认为鸽子无法形成「匹配概念」。

所谓匹配概念，就是看到一个样本后，能从几个选项中选出和样本相同的那个。

这是一种基础的认知能力。猴子能做到，但早期实验里鸽子做不到。

于是人们得出结论：鸽子的认知能力不如猴子。

但 1997 年，Wright 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如果你让鸽子在看样本时多啄几下——比如啄 20 下而不是 1 下，鸽子突然就「聪明」了，表现和猴子一样好。

后来 Colombo 等人又发现，如果你用 3 个训练刺激而不是 2 个，鸽子的表现会进一步提升，达到和猴子完全相同的水平。

这说明什么？

之前鸽子「不如」猴子，不是因为鸽子笨，而是因为实验设计没有考虑到鸽子的认知特点。

鸽子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处理样本信息，需要更多的训练刺激来避免简单地记住固定的配对规则。一旦这些「情境变量」被调整，鸽子和猴子在这个任务上就没有区别了。

很多时候，一个物种在某个任务上表现不如另一个物种，不是因为认知能力真的有差距，而是因为测试条件对某个物种更有利。

更合理的是：不同物种有不同的认知特长，这些特长是演化过程中为适应各自生态位而发展出来的。

参考来源:

[1] Esther Herrmann et al. , Humans Have Evolved Specialized Skills of Social Cognition: The Cultural Intelligence Hypothesis. Science317,1360-1366(2007). DOI:10.1126/science.1146282

[2] Wobber V, Herrmann E, Hare B, et al. Differences in the early cognitive development of children and great apes[J]. Developmental psychobiology, 2014, 56(3): 547-573.

「划重点」：

1. 「狗的智力相当于 2 岁儿童」等说法，源于媒体对科学研究的过度简化，原研究只在特定任务上发现表现相近；

2. 用为人类设计的智商测试去衡量动物，不仅不公平，还会忽略动物特有的认知特长；

3.不同物种演化出适合自身生态位的智力形式，没有「谁更聪明」，只有「谁更擅长做什么」。

📢 你以前是不是也信过「狗=2 岁小孩」这种说法？或者你还听过哪些关于动物智力的「冷知识」？评论区聊聊你的「被科普」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