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继续介绍潮汕美食和文化。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提到了无米粿、橄榄菜、油柑、姜薯甜汤,都是外地少见的食物,我们从无米粿说起:
无米粿这个名字很奇怪,是因为里面真的没有米。
为什么没有米,是因为米比较贵,所以艰苦年代的人们,用便宜的红薯,磨成粉,做成了粿皮,因为没有肉,所以里面的馅,也只有便宜贱长方便被割的韭菜,有条件的,拿点油煎一下就是无米粿了。
这是一种饱腹充饥的街头小食,救了很多饥肠辘辘的人,本来想象起来是不太好吃的,但灵巧的潮汕人,居然弄得很好吃,现在潮汕满街小摊上都是。
汕头到处都是粿,品类纷繁复杂,估计有数百种之多,多数都挺好吃。
粿也是逢年过节祭祀的必备,在潮汕,有一个很独特的成人礼,叫“出花园”。
小孩长大了十五岁,就要办出花园的祭祀仪式,要准备很多各种粿。
为什么要叫出花园呢?我猜,应该是十五岁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在花园里肆意玩耍,要走出到外面的世界去,接受生存的磨练和挑战。
人生还有很多苦,不如我们先来吃一只甜粿。
栀粿是端午节吃的。
端午在五月,农历五月古人认为是“毒五月”,因为此时天气开始转暖,雨量增多,毒虫滋生,病菌也随之而来,五月就容易生病。
因此关于五月的禁忌和习俗也很多。所以端午要吃能散热解毒的栀粿。
因为是用黄栀子的果实,将果实捣碎浸泡获取黄色汁液,混合按比例调配的碱水(传统多用稻秆灰滤液)后加入糯米粉做的,吃完栀粿,很容易会拉肚子,但这正是一种排毒养颜大法,潮汕俗语“千金买无五月漏(拉肚子)”,清理肠胃,去除食积,是老祖宗的大智慧。
潮汕人说:“清明食叶,赢过食药”,这个叶就是朴籽叶。
朴籽粿看着很文艺,因为是粘米粉拌了朴树叶汁蒸制的,看上去青翠可爱,犹如一个个绿色的小蛋糕。
朴树叶自带一种清香,又是春天的嫩叶,一口咬下去有满口山林清新之气,是满山春色的凝聚。
而我在潮汕吃到最奇特的一道粿,叫鲎粿。
名字和味道同样奇特的鲎粿,是我强烈建议你到汕头一定要试试的。
这是一道用地瓜粉与米粉混合,包裹馅料而吃的点心。不仅外形像鲎(一种海中节肢动物,有活化石之称),在过去更会加入鲎肉鲎汁做成的酱,而鲎列为受保护动物后,如今的鲎粿多是猪肉、虾米、香菇等作馅,蒸熟成型后泡在热油中浸熟。
许多人以为吃鲎粿吃的是馅,其实地瓜粉做的粿体才是灵魂——吸收了虾米、猪肉、莲子的香气,口感油滑,带点果冻质感。
要是选脆炸做法,则会多一层酥香。
食用时淋上沙茶酱、酱油或辣椒酱,试过你就知,原来世界有如此口味复杂的小吃。
小林写生鲎粿的这家汕头瑞平路跃进老店,还能吃到很正宗的猪肠涨糯米,又甜又咸的潮汕粽球,西红柿鸡蛋炒的糕粿,都传统而奇特,统统值得强烈推荐。
艰苦年代,潮汕没有饭吃。
稻米不够,但饭还是要吃的,所以打起了海鲜的主意。
有鱼饭,有薄壳饭,统统都跟稻米没啥关系。
旧时渔民出海,捕获的鲜鱼难以保存,因此就以海水将鲜鱼煮熟,直至鱼肉紧实。凉干之后,既有咸香的滋味,又有鱼本身的鲜甜。
因为太想吃白米饭了,所以这种白煮的鱼,就叫鱼饭。
吃不起白米饭,只能吃点海鲜充饥,每次小林说起这段童年经历,大家都觉得是凡尔赛,但这在南方沿海,这是千真万确的。
在汕头,要品味鱼饭,首选当然是有深夜食堂之称的汕头打冷。
打冷就是汕头的深夜大排档,如果你大半夜有点空虚寂寞冷,最佳办法当然去大排档烧烤摊,点上一桌鱼饭白粥卤水生腌配以冰镇啤酒,就能彻底把冷打掉。
汕头的打冷大排档,通常叫做白粥店。
为什么潮汕都吃白粥,还不是因为米太贵。
这里的白粥,可配万物,琳琅满目的鱼饭、卤水、生腌、小炒、杂咸,彻底颠覆你对白粥这个名词的概念。
在一家价格平民的白粥打冷店,我问煮了几十年白粥的谢老板,打冷的灵魂你觉得是什么?
谢老板说,大概就是一锅白粥刚刚煲好,揭盖时冒出腾腾烟气的瞬间。
我深表认同,又因为老板的姓谢,所以那晚点了好多冻蟹、焗蟹、生腌蟹。
就是这家性价比不错的物碗粥,报小林的名字,应该可以打折,谢老板估计对我印象很深刻,第一次见到了上菜不吃,在那里埋头苦画的人。
现场写生画鱼饭的人,当然就是小林。
除了鱼饭,还有薄壳饭。
薄壳是盛产于潮汕海域的一种小贝壳,跟南瓜子差不多大小,薄薄的壳里包着一块小小的黄白色的贝壳肉,跟米饭差不多大小。
薄壳鲜嫩,最经典的做法是用金不换(罗勒)爆炒。
在汕头市场上,卖薄壳的人家是必要送一把金不换的,可见这两个食材绑定的程度之深。
炒薄壳必须要快,旺火、薄油、香鱼露,猛翻猛炒,方才能出一盘美味:蒜头几瓣,金不换适量,倒进油后先爆炒蒜头,金不换和鲜薄壳一起倒进锅,只听“咋”的三两声曝响,右手翻炒,左手加鱼露,薄壳“哔哩吧啦”依次开花,这道菜就好了。
据说这道菜是不加盐的,因为等不及盐融化就要起锅了,如果加盐只能挂在壳上了。
薄壳的吃法很多,薄壳苦瓜汤,薄壳米炒鸡蛋,原味焖薄壳,都是家常且经典的做法。
没有饭吃的时候,就用“打薄壳米”的方式,把壳去掉,只剩下一颗颗金灿灿黄澄澄的如米般的薄壳肉,吃起来更加是爽上加爽,薄壳米这个名字,简直就是与鱼饭异曲同工。
薄壳鲜味霸道,如同海里的天然味精一般,几乎是怎么做都好吃。
潮汕之所以有这么丰富的美食传统,其实与当地人的性格和价值观有关。
潮汕人最喜欢做小生意,无他,靠自己的手艺和辛劳,过上无需求人的小日子,如此便是安稳踏实的一生。
所以在汕头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一家人在经营的小小粿条店、甜汤店、豆花草粿店,甚至一个小摊的白粥,都能传承至数代,风味与传统也就如此完美流传下来。
汕头人说:“大大功夫是度生,小小生意会发家”就是这个道理,以至诚的态度,做好很小很小的一道美食,也让我们如今能处处在汕头体验美味的惊喜,实在是非常幸运。
当然,在汕头,最多的小店应该还是粿条店,每个汕头人,都有自己钟爱总是去吃的粿条店,虽然只是一个早餐,却丰盛到山海荟萃,百味具足。
和粿条并具影响的,应该还有面线,虽然跟面条用的材料工艺类似,但潮汕人能把面做到细成一条很长很长的线,入口宛若无物,极尽温柔,搭配的味道也是千变万化无所不包,是与面条截然不同的存在。
一碗牛肉粿条的价格是丰俭由人的,既可以是一碗平价的早餐,也能作为一顿豪华的“大餐”,这个配置就看浇头了,和粿条的关系不大。
《给阿嬷的情书》里,催泪弹是一块咸猪肉。
小林的上一篇汕头美食就有写咸猪肉,当时还有人问为什么不寄鲜猪肉。
中国有生鲜物流的历史,大概不过五年,当然寄不了鲜肉。
中国农村,都是冬天杀猪,鲜肉或盐腌,或烟熏,或风干,一年里的吃肉,都是咸猪肉。
潮汕的咸猪肉,风味独特不太咸,好吃。
谁在潮汕的,赶紧给我寄咸猪肉,我就算将来老年痴呆了,也会念叨你。
橄榄菜黑糊糊的,很难画,我尽力了。
原料是青橄榄和咸芥菜,都切碎了一起熬很久很久,就是美味的橄榄菜。
小林很喜欢橄榄菜下白粥,在国外出差久了,最想念的就是这一口。
潮汕美食最有名,当然是牛肉火锅。
潮汕人看到一头牛,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潮汕离家久了的孩子,最想念的可能是肠粉。
潮汕肠粉和广式肠粉截然不同,大家来了就知道。
过年的潮汕年夜饭,有两道海鲜必备,只烫七秒的血蚶,还有鲜冻的红蟹。
原因无他,都是红彤彤的,特别喜庆。
小林推荐的这家汕头榕香蚝烙店,血蚶红蟹蚝烙都很好,不是网红店的老店,大家可以去试试。
如果在汕头不知道去哪吃饭,可以试试去龙眼南路,整条街都是吃的。
《给阿嬷的情书》里,还出现了冬节丸。
这是潮汕人冬至要吃的甜丸。
冬至这一天,不仅仅家人们要吃冬至丸,家里的牛,也要吃上一颗,跟着主人们添福添寿,家里的门框、碓臼、米缸、犁耙、水车以及猪、鸡、鹅、牛等牲畜身上粘贴二粒糯米丸以祈神保护。
当然神仙们也是要吃的——灶头上也要放上几颗。
如果冬至当天有人不在家,家里要为他留出糯米粉,等他回来后,再补上这一顿冬至丸。
有些人很快就回来了,有些人可能永远都不回来了。
可是年复一年,冬至丸还在热气腾腾地等着。
(今天写得太长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