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只有古代中国在东亚实现了「大一统」。
是不是感觉扯远了?不扯,道理很简单:
大一统为社会底层提供了足够的基础生活和农业技术保障。
古代食物防腐通常六个办法:
首先为原始的风干和冷冻,其次分别依成本排列为糖泡,浸盐,菌制,裹碱。
风干和冷冻依赖地域气候条件,有限制范围。
糖提取条件繁琐,价格极高,能吃到就不错,更别提加工家庭食物。
盐,是人体刚需能源,堪称是农业时代国家第二位战略物资(第一位是人)能把握盐的,至少一方诸侯,价格低不了,非产盐区和走私路线附近,做不起盐制食品。
有人说全赖朝廷垄断盐产,这话说的就像朝廷不国有制,盐就不要钱似的。
以古代运输和生产条件,盐这种生存战略物资,朝廷不接管,就会出现盐霸。
盐之于农业时代,好比工业时代的石油,你信做生意的盐霸军阀会低价给全天下做慈善?
盐官贪污你可以说他腐败,让他终生心里有个道德枷锁。私人盐商盐军能叫腐败?我做生意不是天经地义?我稍微搞点促销,你们还得叫我大善人。
另请指责朝廷国有盐务的人认清一个简单的基础逻辑:盐贩子有了势力必养私军,有私军就要割据,割据他就是朝廷,然后你让这样的朝廷开放盐市私有制?
黄巢:?
吴越钱王世家:?
菌制依赖制作者个人菌群,以及各地风土气候,成品不稳定。
只有碱,这玩意不光能防腐,制备也很方便,初级会烧草木灰就行,高级也只要会认石灰。
碱制物品,不仅便宜,还很稳定。
在大一统市场之下,这就意味着一件事,适合普销。
这玩意儿的制品,不光成本低,还有稳定的产品标准。
特别那些是穷乡僻壤,气候潮湿的地域,碱可以无视气候和地域条件,保证食物不腐,甚至研发新食品。
用碱把有毒的没热量的魔芋做成「豆腐」缓解饥饿,出现在西晋。
鸡蛋,鸭蛋作为做常见的农副产品,用不起盐就可以用碱。
重点在这里:
古代中国基层家庭,那些只用的起碱的家庭,他们鸡鸭禽蛋都有充足的生产剩余,以至于必须要设法保存。
可以说,碱是古人保存和加工食物的最基本保底。
在皮蛋这一点上,汉人的大一统市场和体制具体带来了什么?
从农业技术,赶鸭护田能极大降低农作物病虫害,由此产生巨量的鸭蛋剩余。
从长线思维,腥味十足的鸭蛋即便再难吃,也是优质蛋白质来源,必须玩设法保存和改善口感。
从市场经济,大量难吃的便宜不值钱鸭蛋,经盐和碱的改良后,出现了可交易的咸蛋和皮蛋。底层可以通过皮蛋补充蛋白质,且不用忍受原鸭蛋的重腥口感。还可通过咸蛋交易,绕过盐税系统,获得便宜的盐分电解质来源。
咸鱼,咸酱,以及西南辣椒酱的产生与盛行,基本是民间私营盐品的产业链,历代朝廷管不了,也不管。另外,菌制的酸性食品也是民间替代盐份补充电解质的一大来源。
所以,为什么其他文明没有皮蛋?
对比东亚大一统的格局,老欧洲长期处于「村村成国」的碎片化状态,缺乏统一市场和社会协同的需求。技术、思维、市场的演进,都需要「自由人」作为前提。
今天欧洲许多传统食物的基础保存方法是「菌制」(发酵)。这背后折射出一个现实:这个「万国之洲」历史上缺乏底层社会保障,菌制食品几乎就是生存的「斩杀线」。
许多底层民众不仅没有生产剩余,平时连生火都困难,更谈不上有闲工夫去「玩泥巴」。否则,一个小孩子都可以用草木灰裹泥巴,点出碱制防腐的技能。但因为没有剩余,这项技能根本无从实践。
很多人认知里,古代农业社会中卖豆腐的家庭,必是卖苦力活的底层。但就是这样的底层家庭,可以离开田产吃饭,脱离农业劳作,可以拥有超量剩余,不靠豆子裹腹,可以吃饱而有力气,靠卖豆腐赚钱。
大一统下的经济,生活文化是一致的,日常交流是同文的,市价斤两是标准的,生产技术是互通的,生产剩余是流通的,更重要的前提在于,做中央朝廷的编户齐民,比作商周时期封建王侯家的私奴,更像活人,更有人身自由,有条件践行一定的自我实现。
欧洲的基层普遍是农奴,教奴,炮灰。只需要为领主和宗教奉献至死,一辈子靠被剥削的剩余豢养就够了。他们普遍无恒产者无恒心,主打苟活一天是一天,他们基本一生无法染指主人的生产剩余,也没有必要帮助主人保存剩余,因为主人一辈子不会饿到去吃这种食物。
那么如果主家后裔家道中落,不就会开始尝试了么?当然会,不过他们会成为新的农奴,并拥有新的饿不着的主人。
但有一个例外,鱼。
捕渔是门槛非常低的原始生产方式,且能够产生较多的剩余。不论流民还是是农奴,都有很大的理由设法保存吃不完的渔获。
因为只要存下来了,就真是归自己,因为主人家永远不缺鲜鱼吃,臭鱼对他们没有夺取剥削的价值。
此外,碱鱼主要流行瑞典一片,这里是比较和平与富裕的「欧洲兵家不征之地」。这里的底层通常活的还算太平,能有足够的一辈子,研究简单的防腐,并可以后代传承,最终形成文化。
总之,外国有恒产者,不必接触碱制食品。奴工死了换就行,不必提供保障,更不必为他们发明防腐。
而需要碱制的底层,一辈子也活不到能主导自己生活的时候。大概率在某个岁数,病死,累死,死于领主冲突。
更别提拥有自己的私有农产,也更别提发明更多碱制食品了,更更别提有「农奴阶级交易市场」了。
中国人能做,是因为汉文化一直在博弈实现公平的社会,最底层的穷人也是朝廷认定的自由身。
食物,不仅可以自己做来吃,还可以卖的广,只要活的下来,就真的有盼头。
哪怕历代被迫沦落到豪强家里的卖身奴工,卖身佃户,都是要动不动「工头地主宁有种乎」的。
人都爱吃鲜,鲜就需要氨基酸,氨基酸需要拆蛋白质里面的肽键。
然而拆这个肽键需要恰到好处的力量,力量不够的话拆不开,用力过猛的话连氨基酸一起拆掉,那在没有现代化学工业的时代,只能靠一些随机事件,比如,飘过来的厌氧细菌,来做这个事情。
然后就是各文明发挥想象力和勇气的时刻了,皮蛋,纳豆,奶酪,德国鲱鱼,瑞典碱鱼,因纽特露天腌海豹/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