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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源济

[北美生活]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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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1 09:4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二十一)– 梯子上的阿莉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7月20日 22:08

阿莉今年82岁,在她那个三室一卫的老旧独立屋里已经住了超过五十年。她的需求上写着,“需要会说和会读英文的服务者,帮助整理文件”。 她有一个儿子,但她在这房屋里独居。


阿莉的房屋前院有棵开满花的合欢树,还有棵挂了好多果的大树我不认得。前院还种了几株玉米,角落里一株Huckleberry。院子非常凌乱,一块背面写"No King"的牌子立在院子当中,前面写着“受够了!!!”宣告了主人的政治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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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后院比起来,这前院只能说有点缺少规划,树木花草需要修剪待整理。后院才是真正的极致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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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不小,四处散落着储水用的大桶,倾覆的篱笆,不适宜的旧家具,和零落的工具。


一排洋蓟,只有一株在结果。羽衣甘蓝长成了树。阿莉说需要吃的时候她就从这“树”上掰一两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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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向日葵,吸引了人的目光,让我能把注意力稍稍从这破败凌乱的印象中抽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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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似乎并不觉得这院子有什么不妥。一般人会不好意思地表示“这儿有点乱”,然后或者自嘲或者解释一下自己想收拾却力不从心。阿莉只是带我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掐下一朵蓝色的花说“这是Borage,拌在沙拉里很好吃。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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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摘了朵花放进嘴里,淡淡的没有什么味道。


又摘了朵韭葱的花给我,“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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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带我巡视她的院子,是因为她打算让我花两小时做的事,已经不到半小时就完成了。 


她的客厅里除了窗下的皮沙发,所有家具都不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而是堆在了房屋中间。阿莉说她在收拾,想要把客厅粉刷一下。我问“你找了人帮你搬?”, 阿莉说“没有,都是我自己搬的。我非常强壮”。再强壮也是82岁的老人啊!我很难想象这小老太太怎么把那纯实木的咖啡桌搬到另一个桌子上,又是怎么移动的那实木装饰柜。


住了50年的老房子,没用的老物件太多了。我看到一个不擅长收拾的人独居多年后房子的状况。但阿莉有视力障碍,我猜她的眼睛自带滤镜,看不见乱糟糟的四周。 


阿莉想要开始处理她的物件,包括卖掉一辆电动自行车。这是她找Papa Pal来的原因——她取不下那车上的电池,又找不到说明书。“卖这辆车必须带着说明书”,阿莉觉得必须找到它。可是她的纸张文件太多了,说明书不知道塞到了哪个柜子哪个角落,视力障碍的她靠自己是不可能找到的。


阿莉的视力障碍到什么程度呢? 我那天背着双肩背包,穿着优衣库一件UT系列的绿色联名T恤。她欢迎我后让我坐在早餐桌边她的对面。她问我“你上什么学校?”,我一愣,她又问“今天不用上学吗?” 。我有时会被人说体态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可是多年没有被人误会是学生了。我告诉她我的实际年龄,告诉她我儿子在上高中,她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视力,一般的印刷品,她需要用放大镜阅读,或者借助这样一个古老的设备把文字放大投到屏幕上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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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她自己找说明书,要把两个文件柜里的文件这样一页页查看,估计找一年也找不到。


我说非得要纸质说明书吗?我帮你找找网上有没有。咱们先问问AI,看看怎么把这电池取下来。 那是个中国品牌针对北美市场投放的车型,AI给的网站不怎么靠谱,但我还是Google 到了品牌官网,并且在不靠谱的豆包的指导下把电池解锁取了下来。阿莉坚持还是要找到纸质说明书,她坚信自己一定保存着没扔。 于是我们又花时间把两个文件柜里的文件一个个翻找了一遍。幸好最终在一个标着“manual”的抽屉里找到了。


阿莉说,我没有别的事让你做了。我问,你确定吗?这屋子明显需要收拾整理。客厅里那一堆老旧家具需要归置才能留出下脚的过道。 阿莉说,我习惯自己做。之前有个园丁来帮我收拾院子,结果我习惯的路线都被打乱了。还找过一个年轻人来整理,可是我得告诉他怎么做,比自己做还累。我说是啊,动那么多脑子说那么多话,还不如自己就干了呢。除非有人跟你心意相通,不用问就照着你的心意做好了。我倒是有这自信,但并没有向她推销自己。只给了她一些如何开始收纳整理的建议。


阿莉说她有一只猫,只要有人来便会躲起来。猫还会自己去外面瞎溜达。我想起朋友家的猫会把在外面逮的老鼠带回家当战利品炫耀。 有了这个对话,当我起身看到椅子下那老鼠的形状时,声量便没压住。这个房子和院子的卫生状况,出现一只老鼠的尸体一点也不违和。 阿莉被我的“那是什么?”的语气和音量搞得也紧张了一下,仔细看了一会儿,捡起来说“这是猫的玩具”,我俩看着对方的眼睛迸发出欢快的大笑,在这笑声中感觉某些屏障正在消失。


阿莉问我,如果不做满两小时会怎样,我说不会怎样,酬劳会按实际陪伴时间结算。18美元一小时,可以忽略不计。 阿莉说“那也是我妹妹的时薪,我不知道她怎么能靠那点钱养活自己”。 


她想找点事给我干,把叠着放的一张咖啡桌抬到另一个并没有让屋子变得更整洁的角落后,便实在没事了。 我准备与她告别。来到前院,阿莉说她最近读到一则养生文章,说哼鸣可以激活迷走神经,还有做静态悬挂对身体有好处。“你看我准备在这两个树杈间挂个杆子。你觉得怎么样?”。 又说她还去社区中心上普拉提课,老年人有优惠,才7块钱一节。


我问那棵大树上结的是啥? 阿莉说那是杏仁,Almond。随手摘了一个,剥开后放进嘴里。那些裂开口的就都够熟了,可是摘不过来,好多就那样掉在地上,好多被鸟吃了。 我依稀记得鲜杏仁是苦的,而且有毒性。但尝了一个,发现口感和味道像鲜板栗。不像有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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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帮你摘吧。摘下来你可以放到FB Market  卖了,或者和邻居分享。


把伸手就能够着的那些摘完已经有四五磅的样子。高处还有不少。阿莉拿出了一个梯子。是的,82岁的阿莉站到了梯子上,求助这个念头甚至没有在她脑海中哪怕闪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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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过路的陌生人问“你们在干啥?” 我递给他一个杏仁。闲聊了几句,终于要和阿莉告别。 我没有接受她送我一株小Almond 树的好意,只拿了一小袋果子。


阿莉的丰田卡车停在路边,她说要开着那辆车去去捐些旧物。满满一屋子全是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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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6 01:2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二十二)– 旺达的物物之乐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7月24日 17:29

去拜访旺达之前的那个上午,我在B站随便选了个讲座听,内容是主讲者领读斯多葛学派哲学家Marcus Aurelius的《沉思录》。那是这位古罗马最后一位贤明的帝王写给自己的自省日记。午餐时我问孩子,为了拥有幸福人生,你认为排在前三名的最重要的要素是什么? 孩子没怎么想就说了第一个,“能满足基本生存条件,有地方住,有衣服穿,有食物”。又想了想说了第二个,“要至少有一点人际关系,不一定是亲密关系,就是想找人说话的时候有那么个人”。又想了想才说第三个,“要有点能娱乐自己的事”。 我说我的排序是健康,爱,和与欲望相匹配的物质基础。


我没有告诉孩子斯多葛学派认为美德才是获得幸福感的唯一要素。Marcus的论证方法是逻辑上的反证法,也就是如果人可以在不具备某个条件的情况下仍感觉幸福,那么该条件就不是必要条件。这样一番论证下来,一定会途经“外物并非幸福的必要元素”,最后抵达“幸福与外物无关”的终点。连健康的身体和与他人的关系,都可被归于外物,更何况那些有形的物质呢。


然而Marcus是圣贤,世人很少能真正践行斯多葛哲学。


74岁的旺达住在本城的西边,那是很大一片普通中产居住社区。我的脑子似乎有一块区域专门用来处理地图信息。到一个新地方,头脑里便会把那一块的地图补齐。当我回忆起那个地方,就好像面对着一张地图。所以我很少会迷路。十几二十年前,习惯了北京横平竖直道路的同事和朋友被斜在地图东北角的望京的道路搞得晕头转向时,我是那个在电话里给她们指路的Google  map。


十年前我刚到这个城市,便很快有了这个城市的格局被两条交叉主干道划分成四个象限的印象。三四象限相对破败,后来我看新闻也验证了这个印象,小城偶尔有涉枪刑事案件,就发生在这个区域。第一象限也就是东北区块相对富裕。富裕家庭和新贵们有越来越向东向北往山地上去的趋势,留在中央谷地居住区的,便只剩些普通中产。但他们仍然是人口的大多数。 旺达家住在我没有提到的地图左上角的第二象限。本地除了几个坐落于东北部和机场附近的科技公司,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制造业,但那儿有一条工业路。一些小型制造业,酒业配套,工业仓储,建筑装修公司都集中在那里。我初来时被房产经纪带着到处看房,很快就pass掉了这个区域,虽然这里不乏非常成熟的成片社区,一幢幢带车库的小独立屋整体看上去非常不错。


旺达退休前的职业是理发师,她的丈夫是个小摄影师。那个年代洗印照片也是一种技能,所以当他的摄影生意不好的时候,还能帮别人洗印。用现在流行的话说,那是经济上行时期,她们没有担心过经济来源。她们在上世纪80年代末买这房子时,这三室两卫的小二层独栋才卖十几万美元。当时美国的人口结构还是纺棰型,中间的中产占绝大多数,美国梦那时候还很容易实现。


旺达的乐天,很容易被感受到。她右膝盖受过伤,走路有点费劲。她把我迎进家门,警觉的小狗对我一阵狂吠 (啊,我好想念Sue家那只平静的大狗),旺达严厉地对小狗说,“停!停!去监狱”。小狗于是不情不愿地绕到壁炉后面的角落待着,Jail可能对它只是个中性词。


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餐桌上堆满了东西,一点空都没有。旺达说“抱歉,让你看到这么乱。最近是我购物的时间”。 我说“你购物还分季节性吗?定期大采购?” ,旺达笑了“不是,我是随时采购。只不过刚好最近多买了一堆东西”, “你看这些做蛋糕的topping,我准备寄给我妹妹,她喜欢做很多cup cake。这一套玻璃碗和杯子,这个蛋糕粉,……。”  后来我知道她根本不缺碗和杯子,只是遇上好的折扣,不买对不起自己。


餐桌上满满当当的,厨房台面更满,厨房水槽也堆满了待洗的碗碟餐具。她需要有人帮她做清洁和整理。对美国老人们的这样无序地堆满物件的厨房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旺达的厨房里的物件,每一件我都能想到她想要拥有它们的理由。就是想不出她完全不考虑这么小的厨房的承受力的理由。


洗完碗,收拾台面收到一半的时候,我征询她的同意,让我拍下她的台面的照片,我告诉她我会给中文读者分享美国不同的生活方式。旺达笑着说“我周围的人们如果看到这照片,就会知道这是旺达的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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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达喜欢做饭,不是刻板印象里美国人那种买来半成品加工一下的做饭,而是真正从基础原材料开始。不过这调料种类也太多了点吧!我说我喜欢做饭的原因是因为我爱吃。旺达找到了知音的感觉,“对!我们喜欢吃好的食物。外面餐厅里那些都是个啥!”。


旺达说人们说厨房里只要七种调料就够,那怎么可能够!我今天想做中餐,明天想做意大利餐,后天想试试新菜谱,每种调料都得在手边。 她拿起一罐新买的调料,跟我分享瓶子上的slogan, "Everything's gonna be all-rice"。 这谐音梗俏皮话编得多有趣。 我说这是啥玩意儿? “Asia rice bowl topping seasoning”? 我们亚洲人做饭就没有往米饭上撒topping这一说。旺达哈哈大笑,打开罐子尝了尝,说味道不错。我看了看成分表,有芝麻,姜,盐,蒜,葱和香油。我说好吧,但愿这葱是小葱不是洋葱。 我跟这儿专业的厨子蹭过一节烹饪课。所谓的专业,就是在普通人埋头实践的时候,他们要提取出理论和规律,比如各种菜系的所谓三要素,所谓trinity。把这些要素加入你的菜谱里,做出来的味道就不会太离谱。中餐的三要素就是葱姜蒜,但要跟美国人说这葱是Scallion,不是onion。新奥尔良菜系的三要素是黄洋葱碎,青椒碎,芹菜碎。 读者里如果有爱烹饪的不妨一试。


话题扯到吃就跑远了。回到乐天的旺达。我说你有这么多玻璃杯要洗,看起来不只是两个人吃饭呐。旺达说是啊,我们有个小聚会。 “我老公的家人都说,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我那小姑子就不做饭,什么都不会做。我要是她老公都受不了。她结了得有五次婚了”。 我心想,好嘛,原来姑嫂之相互腹诽,四海皆同。 旺达的老公从楼上下来,说他要出门,提醒旺达别忘了让我帮着吸吸客厅地毯。旺达说“这么点时间,她只能在厨房地面和客厅地毯间选做一个。” 老先生立马说“我看地毯也不怎么脏”。临出门,又提醒旺达少说些话。旺达一边笑着催他快走一边说“他不理解,我们女人能一边聊天一边把活都干了”。我说他是怕你把你家里的秘密全说出来了。


把厨房的地擦完还有一点时间,我提议帮她把客厅的地毯吸一遍。旺达的腿支撑不了太久已经坐在沙发休息。要起身时很明显地需要辅助。我并没有上前搀扶她,只把胳膊伸过去,暗示如果需要,可以攀着我的胳膊。旺达也不客气,借助着我的胳膊起身,把那古老的吸尘器从门口储藏室取了出来。等我吸完地已经超时。我与她告别走出屋外,正要在App里结束这次拜访,才发现忘记做平台要求的问卷调查。 


旺达给折返的我开门时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这两个问卷一个是对于医保的满意度调查,一看问题的设计就是 Papa想要得到老人的背书,像医保公司推销 papa的服务。另一个问卷是关于老人的身体和心理健康状态。“过去三十天,你有没有病痛,受伤,而行动不便?”, 旺达说“没有, 我的关节站久了走多了才痛,我可以自己控制” 。 “你有没有感觉缺少陪伴?”, “没有” 。“你有没有感觉孤立于人群?” , “没有,我有个大嘴巴”。“过去三十天,你有没有精神问题,包括抑郁,焦虑,情绪问题?”, “没有。如果我有情绪问题,那是我自己的事(my fault),我需要自己解决它”。


客厅咖啡桌上有一整套美甲材料。巧了,我藏在袜子里的每一个脚指甲也都被我涂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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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达之乐天,在于她能享受外物带来的快乐,而再多的物品堆积,也没有变成她的烦恼。就如Marcus 的反常识名言“哪怕百万富翁,也能拥有幸福”。 庄子说“物物而非物于物”,但并没有把external goods 和merit 对立起来,从普通人的可实践可操作性来说,庄子和斯多葛都指向了同一条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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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0 10:2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二十三)– 与K女士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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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之前的杂记里写过,被裁员之后赋闲的这段时间里,我很大一部分时间的生活基调是无聊二字。虽然我这也算某种程度的FIRE,提前退休,但这个时间点毕竟不是自己主动选择。虽然韩炳哲在《沉思的生活,或无所事事》里说“假若失去无所事事的能力,我们就会像一部只会运转的机器。无所事事能够创造真正的自由时间。唯有无所事事让生命富有光辉”。然而在这种新的状态下如何生活,我仍然没理顺。


对于一时想不明白的事,我采用常人惯用的策略——拖。意识到在这种无聊的状态中拖,未来可能会是个涣散的自己在终点等着我,于我的大脑和精神健康未必有利,不如换到一个或许更安全又相对熟悉的状态来实施这个“拖”字诀。下意识里有了这个想法,又不想做只会运转的机器,才会在参加富豪家聚会时上个卫生间也会发生联想,给自己回去工作找道德上的理由。


我几次言谈中表示无聊,深受繁重工作烦扰的朋友一开始还试图宽解我,劝我好好安享这无压力的早退生活。直到我将无聊述诸笔端写进我的杂记,朋友决定改变策略,重新开始给我发职位信息。之前我也曾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要回去工作,但迟迟不见实质性的行动。预见到我会像之前一样不够坚决,朋友一边说“你不想做也没事”,但这回的推荐却比上一轮更持久和执着,职位信息持续地飞来,把我的微信刷了无数屏。说这些是我给你筛选过的,你都能做,就看你想不想了。我开玩笑说你也太高看我了吧,这些跨岗位跨专业的职位,你真把我当无所不能的多面手了。我明显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推力,虽然言语仍然是”随你怎样都行”。


人在犹豫中的决策有时就差那一点点助力。一般成熟的成年人愿意助人却不愿意参与别人纠结的决策过程。说是边界感,若追根究底,其实是因为害怕承担责任。我接收到的这份助力里是朋友对我完全彻底百分之百的信任,从而不惧与我一起承担后果。在信任的基础上,事情就变得简单。首先,目前看来无聊感成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便发挥执行力助我,并相信我可以解决。其次,即便未来我改主意,或者做得不顺利,甚至退出,相信我都能坦然面对,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


我选了一个软硬件联合部门的软件研发经理职位,那产品可以联系到我第一次换工作时的初心,也算完成一个闭环。接下来便是准备面试,与招聘经理、团队技术骨干、合作部门一番车轮面试通过,再与HR谈待遇。这时候孩子的暑假刚好结束,新学期开始了。如同天意一般,他的选课课表刚好使接送时间便于安排对上班时间影响很小,一切都指向回去工作。


与此同时,另一个朋友帮我连线了一个创业者。他专门为葡萄酒庄服务,想招一个信得过的零工做份很简单的物流追踪工作。虽然是零工,他期望是个即使他不在也能放心托付,能把事情办稳妥的人。所以给出的小时工资比一般的零工要高好几倍。与他见面时,他花了很多时间热情地介绍他的创业背景和理念。大概因为我是个不错的倾听者,我又得到了他的offer。


人的意愿的作用是个玄妙的东西,当你心里起念有了意愿,围绕你的磁场就会开始偏转,将周围的世界引向这意愿所指的方向。就好像以前听说单身者若是起念想要找个姻缘,这姻缘通常很快会以某种形式出现在身边。工作这件事似乎也是如此,赋闲10个月后,一周之内两个工作机会突然降临。没经过太多深思熟虑,我在事多钱多离家近且不少挑战,和事少钱少离家远但有点无聊之间选了前者。容错度一旦足够高,所有选择都无所谓对错。


但我没打算离开Papa。


做Papa Pal的体验是这段时间给我的额外馈赠。意想不到地给我打开了从一个小圈子里连接外部世界的窗口。我感激老人们给予我的信任,让我有机会看见岁月沉淀在她们身上的豁达和智慧,也感动于她们于孤独和病痛中展现出的生命的韧性。我的收获远大于为她们花的一点点时间和提供的一点点服务。我决定以后如果周末有时间,还是可以偶尔接一两单,陪伴老人,实则疗愈我自己未来可预见的神伤。


K女士这个周三上午的需求被推送给了我,这意味着她在提交需求时指定了preferred Papa Pal,那便是我。我有两个多月没见她了。读者可能还记得这个身型魁梧,爱做缝纫,让我解决她的缝纫拓扑难题和电脑上网问题,自尊心很强的老人。在回归全职工作之前,我想去和她告个别。


准时来到K女士家门前,前院花园的加州罂粟和六出花已经过了季节,现在是大丽花开得正艳。


许久未见,我们互相问好时都给了对方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告诉她我暑假回了中国,还去了趟西藏。她问“你妈妈得以和你儿子相聚吗?” 我说是的,那小子学会了打麻将,把姥姥和舅妈的钱都赢了去。我问她这个夏天有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孩子们有没有来看她。K女士表情有点落寞地在沙发上坐下,说她们都太忙了,孙儿孙女们去这个那个夏令营,儿女们都有自己的事。“她们一次都没有来。我整个夏天都没见到她们”。“我本来计划生日时和朋友去Safari West野生动物园,可是想到在吉普车上颠簸我的背受不了,又取消了行程”。 ”我哪儿也没去,日子就像平常一样,每天都一样”。后来在填Papa的身体和精神状态评估问卷时,她选了“有时感到孤独和被遗忘”; “一个月30天有十天里感到情绪低落”。我说“I'm sorry”。


K女士说“我有个任务清单给你做”。我们迅速从情绪有点伤感的对话切换到摩拳擦掌准备行动的状态。


这个清单上的内容包括:换洗床单;把一批买错却被手快的工人已经切割无法退货的室外顶棚材料拍照,以便她挂到网上卖掉;把一张折叠桌从车库搬到里屋,她要在上面整理文件;外加吸尘和拖地。


这回她终于接受了我的建议,愿意尝试用漂白液把床单上多年的污渍先做预处理。从我提议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年时间。她接受了建议却一直没做。漂白浸泡起效需要时间,K女士算了一下预处理加洗涤烘干,再把床单铺回去所需要的时间,怕来不及完成。然后似乎把心一横,说我们先把它泡上,再做别的事。因为她必须考虑到在我走之前能把烘干的床单重新铺上,便一直惦记着,是不是泡好了?洗衣机是不是洗完了?烘干机烘到什么程度了?而我一边干着别的活一边跟她聊天,根本没把计时放在心上。我没意识到K女士只因为背痛自己铺不了床单,就得额外给自己加这么多统筹压力。最后我多待了几分钟给她把洗烘干净的床品铺上。她看到洁白如新的床单,又说了句“You are amazing”,忘记了是她自己在整个过程里时刻把握着不出差错。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年轻一辈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身体不便的老人会为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耗费的额外心力,可能理解不了为什么她们有时候宁愿凑合着。洗衣机总也洗不干净那些陈年污渍,就那么凑合着吧。车库里总也回不去原位的工具,就那么凑合着吧。


我把她清单上的事一一完成,吸地的时候想起来报名了一个网上讲座,便戴上耳机。告诉她这是一个理财公司做的退休规划讲座。K女士好奇地问“你有理财顾问吗?” 。我如实相告,因为前司享有折扣,我的退休金账户便一直用着他们。这时我想起JP Morgan 的小卡拉理财顾问,便同她聊起那场聚会,拿出手机与她分享其中一张照片。K女士把那张照片细细看了很久,问我,“我可以看看这聚会更多的照片吗?”。 我说当然可以,把手机交给她,继续拖我的地。


原来K女士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本地一家有名的餐馆做catering,专门为各种聚会提供现场餐饮。她在那一行做了二十年。后来因为雇主完全没提供退休福利才离职去做别的事。她工作的那家餐厅叫John Ash,我曾经去过,一点也不便宜。她说她服务过不少有钱人家的聚会,熟悉那样的氛围。她看到我拍的移动卫生间的外观照片,笑着问我有没有被里面惊艳到。我说“有啊!有啊!下一张照片就是里面”。她看照片时,会把餐厅的酒单和菜单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读那些食物的名字。读那些牌子上的餐厅的名字,她会纠正我发音的重音。照片上出现的食物,她告诉我一长串名称,我鹦鹉学舌,转身就忘。一张照片里有个上了年纪的服务员出现在背景里,她放大来仔细看,说“还以为是我认识的人”。翻到确认邮件那张截图,里面提到的主厨的名字,她说“我知道她,只是从来没见过”。她问我主厨有没有出来给客人们讲话。我说没有,演讲时间都给了客人里地位最尊贵的那一个。她并不知道Jamie Dimon。那离她太遥远了。


在K女士的世界里,主角是食物,厨师,和服务员。宾客们才是背景。那十来张照片,K女士看了许久。她说“这些照片把我带回了过去的时光”。我知道那种死去的记忆又被唤醒的感觉。对于K女士来说,那是四十多年前风华正茂时的记忆。她现在卧室卫生间的一面墙上挂着几十条时装项链,那记忆里的她每天都要挑选项链搭配妆容和衣裳,漂漂亮亮地出门。


K女士问我,有没有看到她后面的Papa拜访需求,要跟我敲定下一次上门的时间。我告诉她我打算回到全职工作,以后只能偶尔周末接单。她手里的笔和小本儿没有放下,“那你周末都什么时候做?”。 我说现在还不知道,也承诺不了时间。“那等你确定了一定要告诉我”。 


与K女士的告别,看来一时还完成不了呢。


ps. 我忘记拍那些鲜艳的大丽花,封面用一张聚会上拍摄的餐饮服务人员的远照,K女士说长得像她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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