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你有没有短暂地,把孩子托付给过熟人?
亲戚、同事,或最信得过的朋友。可能只是帮忙接一次放学,或带出去玩半天。我们总觉得,在“自己人”的眼皮底下,孩子是安全的。
法医刘八百讲过一起真实的案件:一位父亲将16岁的女儿,托付给认识十几年、视如兄弟的同事,让他带女儿去吃饭。
但不久之后,这个女孩就成了法医最心疼的受害人。
2011 年 9 月,局里突然接到一起报案,偏远山村一处玉米地里,惊现一具衣不蔽体的女尸。
整个公安局都轰动了。
敏感的季节,敏感的地点,敏感的案件,无数想法不可抑制地涌出来。
奔赴现场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大家没有像往常出现场那样对案件展开讨论,但我知道每个人心里其实都不平静。
到达现场的时候,玉米地里已经站满了我们的人。
人群中央是受害的女孩,一大片玉米秆倒伏在地上,女孩光着身子躺在玉米秆上,阳光穿过玉米叶,均匀地在尸体上形成黑白相间的光影。
女孩左手搭在小腹上,右手紧握拳头放在身侧,双腿微屈自然分开,脚上没有鞋袜,青筋紧绷。尸体不远处散落着一些衣物和内裤。
我蹲下身,近距离观察死者,她眉眼清秀,鼻梁高挺,皮肤很白,不知为何,我一瞬间觉得她有些面熟。
我们在哪儿见过吗?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女孩应该不是乞丐或流浪人员,之前肯定有自己正常的生活。
女孩头歪向左侧,眼角有干涸的泪痕,雪白的胸口上有一道黑乎乎的条形伤口,尚未干涸的血痕沿着胸部向下流,又顺着枝叶淌到地上,洇湿了女孩身下的泥土。
探查女孩胸前创口时,我的钳子完全伸进去都探不到底,可见伤口极深。
被害的女孩除了胸前一刀,身上并没有其他刀伤,颈部有几道皮下出血,像是掐痕。
一个犯罪场景浮现在我的眼前:或许是偶遇,或许是早有预谋,嫌疑人控制住女孩,用手掐住女孩的脖子,女孩拼命挣扎反抗,但力量的悬殊让她渐渐失去了力气。
嫌疑人强奸女孩后,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狠狠扎进女孩的胸口,女孩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绝望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有点意外的是,死者的身份确认得很快,DNA 比中了本地半年前报了失踪的一个女孩:黄梦莹。
怪不得我对她有种熟悉的感觉。
她失踪时还不到 16 岁,遇害时也不过 16 周岁。
黄梦莹家庭条件优越,黄爸爸是本地一位小有名气的老板,黄梦莹是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从小被保护得很好,长得漂亮性格好,心地也十分单纯,擅长舞蹈、钢琴,是同学们眼中的“女神”。
但半年前的一天,她却离奇失踪了。
那天,黄梦莹提出跟爸爸去公司玩,黄爸爸很爽快地答应了,还提前在公司附近一家高档西餐厅订了房间,准备给女儿惊喜。
当天黄爸爸刚好有个重要的会议脱不开身,就让办公室主任张全利带女儿先过去。
结果他开完会刚回办公室,张全利就裹着一阵风闯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说:“莹莹不见了!”
张全利说自己跟着黄梦莹去了步行街,可一转眼的工夫黄梦莹就消失在人流里了。他急坏了,像没头苍蝇在步行街乱撞,可步行街人太多了,怎么也找不到黄梦莹。
张全利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黄爸爸一脚把他踹倒,指着他鼻子痛骂:“要是找不回莹莹,你也别来上班了!”。
因为平时家教很严,黄梦莹那天没带手机,黄爸爸也联系不上女儿。
当时我们调取了步行街附近的视频监控,但步行街人流量非常大,而且监控有死角,同事们连续看了几天监控,也没发现黄梦莹的踪迹。
被黄爸爸当成掌上明珠一般宠爱的黄梦莹,为什么会在100 多千米之外的玉米地里遇害?她当初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失踪之后又经历了什么?
更多的谜团随着我对黄梦莹的解剖浮现出来——
我在解剖室拿水枪冲刷掉她身上的污泥,女孩露出细腻的皮肤,背部隐约有些条状色素改变,像是很久前受过伤。
胸部那一刀直接刺破了心脏,死亡过程应该很快,但愿她没受太多苦。
在子宫被打开的一刹那,我明显感觉到自己拿手术刀的手在发抖。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来,但黄梦莹子宫里竟然有一个成形的婴儿!这说明在玉米地的奸杀发生之前,黄梦莹就已经和人发生过性关系。
这个突然出现的胎儿让我想到另一种可能:嫌疑人和黄梦莹是恋人关系,她怀了孕但嫌疑人不想要孩子,俩人起了争执,于是嫌疑人杀害了黄梦莹。
半年前本地就发生过一起这样的案子,有个年轻女孩被杀死在海边的小房子里,后来抓到凶手,是个 40 多岁的小老板。起因是女孩以怀孕要挟小老板离婚娶她,但小老板没胆抛妻弃子,于是把女孩约到海边的小房子里,痛下杀手。
那个让黄梦莹怀孕的人是谁?她是自愿的吗?
我们在黄梦莹的阴道拭子和指甲里检验出一个男性的DNA。根据尸检和现场情况,女孩遇害后尸体没被挪动过位置,那片玉米地就是第一现场。
现场地域偏僻,交通不便,大家推测黄梦莹和嫌疑人居住的地方离现场的距离应该都不远。
我们初步划定了 10 千米的搜寻范围,专案组调动一切力量,发动派出所和各村治保主任,逐户排查走访。
第二天一早,大韩打电话告诉我,找到黄梦莹相好的了,要去解剖室辨认尸体。十几分钟后,大韩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办公室,感慨道:“真是无奇不有!”
“嗯? ”我没听明白大韩的话,抬头问他咋回事,大韩故作神秘地说:“待会你就明白了。”
当大韩告诉我,那个一瘸一拐走进办公室的中年人很可能是黄梦莹的丈夫时,我终于明白了“无奇不有”的含义。
我设想了一万种可能,也没想到黄梦莹会有“丈夫”,而且居然是个中年男人。
男人满脸皱纹,胡子拉碴,满口大黄牙,身上有股难闻的气味。我和大韩带着男人来到解剖室,男人一下伸出粗糙的大手,指着黄梦莹冰冷苍白的尸体说:“这就是俺媳妇! ”然后蹲在地上,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距离现场那片玉米地大约 5 千米之外的山沟里,有个村子叫小河沟村,专案组在走访小河沟村时,有人反映村民董贵祥的媳妇不见了。
“前天晚上我去亲戚家喝酒,回家就找不到媳妇了。”眼前的男人告诉我们,他和家里人四处找人,却一直未报案,直到我们的专案组找到他。
我十分纳闷,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极不般配的一对夫妻,黄梦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这个男人的?
董贵祥说,他这个傻媳妇是“捡来的”。
董贵祥家住村口,半年前一个夜里,家里忽然来了个陌生女孩,穿得破破烂烂,但长得挺好看,问她什么也不回答,只盯着桌上的饭菜发呆。
“我以为那傻女人是个哑巴。”董贵祥不知道傻女人叫什么,也不知道是哪里人,吃饱喝足,女孩就在他家住了下来。再后来,女孩就成了老光棍董贵祥的媳妇。
我对董贵祥的说法存疑,第一时间就给他取了血,采血针扎在他手上时,他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将董贵祥的 DNA 数据和案发现场提取到的嫌疑人DNA 进行了比对,并没有比中。董贵祥不是玉米地里杀害黄梦莹的人。
难道事实真如董贵祥所说,黄梦莹是他捡来的,前天又丢了?
更让我震惊的还在后头。
检验结果显示,黄梦莹子宫里的胎儿和董贵祥没有亲生关系,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
这个结果背后的信息量实在太大,此前董贵祥指认黄梦莹是他老婆时,我就觉得不可思议,黄梦莹才 16 岁,根本没法结婚,董贵祥和她之间并没有法律保障,算不得“媳妇”,但两人肯定已经发生过关系。
而检验结果相当于告诉我们一个更让人悲愤的事实:在董贵祥之外,黄梦莹还遭受过其他男人的侵害。
董贵祥在刑警队待了大半晚,没能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关于“媳妇”之前的事他一概不知,一直说黄梦莹到他家时就已经又傻又哑了。
大家心里都有同一个问题:失踪后的这半年,黄梦莹究竟是怎么过的?局长做出指示:不惜一切代价,全力侦破黄梦莹被杀案,同时彻查黄梦莹失踪之后的行踪。
目前看来至少有 3 个男人伤害过她:强奸杀害黄梦莹的凶手;把黄梦莹当成“媳妇”的董贵祥;让黄梦莹怀了孩子的男人。
那几天我很少在单位看到同事,大家都分组出去走访调查,调查组进驻了小河沟村,让村委会找了间屋子,向村民们了解更多关于黄梦莹的情况。
调查并不如预想般顺利,村民们似乎都有顾虑,关于董贵祥家的情况都不愿多说。但越是这样,越说明有问题。
关于黄梦莹,村里流传着好几个版本:有人说董贵祥的媳妇是骗来的,他样子丑但人很精,油嘴滑舌的;有人说董贵祥的媳妇是偷来的,董贵祥给人家女孩灌了药;有人说董贵祥的媳妇是从南方买来的,他有个远房亲戚专干买卖人口的勾当……
大韩向刑警大队长汇报了这些情况,并请求对董贵祥采取侦查措施。
与此同时,在黄梦莹被杀案发生后的第五天,终于有好消息传来:嫌疑人的 DNA 数据比中了数据库里一个前科人员。
比上的嫌疑人叫马学刚,年仅 22 岁,因为参与抢劫在监狱里待了 3 年,1 个月前刚从监狱里放出来。
马学刚家距离案发的玉米地大约 12 千米,刚好在最初划定的 10 千米侦查范围之外。比中当天,刑警队就派了 10 多个人前往马学刚家搜捕,将人一举抓获。
那天晚上刑警队特别热闹,杀害黄梦莹的嫌疑人马学刚和稀里糊涂捡了个媳妇的董贵祥同时在刑警队接受讯问。这两个伤害了黄梦莹的男人只隔着一面墙。所有在外面排查的同事都赶了回来,大家想见证案件真相大白的一刻。
但所有人都把事情想简单了。
两个男人都不好对付,一个是混迹过监狱的前科人员,一个是胡搅蛮缠的老光棍。
董贵祥一直说自己头疼,没法回答问题,“和傻婆娘在一起时间长了,我脑子也不好使了”。
马学刚比董贵祥“刚”很多,第二天上午承认了强奸杀人的事实,但提出要先睡一觉,才肯供述详细经过。
我们让马学刚睡了一觉,睡醒后他又提出想吃水饺。
在吃完一份水饺后,马学刚终于开始供述犯罪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