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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杜甫的话说,他出生在一个“奉儒守官”的士大夫家庭。其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著名诗人,于唐高宗年间进士及第。
杜甫从小就立志当家族的读书种子,青年时代的他怀抱“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政治理想来到长安,豪情万丈,志向远大,却很快遭到现实的毒打。
安史之乱前,杜甫至少经历过三次科举,耗费了他从青年到中年的时光。
开元二十三年(735),24岁的杜甫第一次进京参加进士考试,却名落孙山。
这一次落第并没有给杜甫带来太大打击,因为他还年轻,有用不完的精力和磨不灭的斗志。
此次落榜后,杜甫暂时告别考场,在齐赵之地度过了五年漫游山水的生活,所谓“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放荡齐赵间,裘马颇轻狂”,这与后来那个多愁善感的老杜截然相反。
这一时期,杜甫还遇到了他的偶像李白,以及另一位大器晚成的诗人高适,三人结伴同游,到梁宋之地“饮酒观妓,射猎论诗,相得甚欢”,玩得很嗨,结下深厚的友谊。
如果用一首诗来表现杜甫青年时代的气质,那便是他在齐鲁之地游玩时所作的《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开心快活数年后,杜甫年纪渐渐大了,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前途。
天宝六载(747),唐玄宗欲广求天下之士,下诏开展一次制举考试,求通一艺者来京师,杜甫再次满怀壮志,进京赶考。
这一次,偏偏遇上李林甫上贺表,对唐玄宗进言“野无遗贤”,也就是说,人才都已在朝中,民间没有遗漏的贤人。
李林甫明显是在吹牛,可唐玄宗为顾及面子,竟然真把这个奸相的话当回事。
此外,李林甫担心“草野之士对策斥言其奸恶”,因而对考生们的诗赋心存芥蒂。结果,应考士子全部落榜,杜甫又没考上。
在这场“野无遗贤”的闹剧后,杜甫已成了“35+”大龄青年,漂泊无依的他面对年龄焦虑,决定留在长安,继续奋战科场,便有了十年困守长安的苦闷生活。
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一诗中,他如此描述这段穷困生活:“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在此期间,杜甫第三次参加科举,得到的结果是“送隶有司,参列选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还是未能踏入仕途。
杜甫举进士不中,只好以诗文干谒王公大臣,十年间写了N篇求职信。曾经无比自信的他在诗中自称为“贱子”,表达科举落第后的失落情绪,并谦逊地表示:“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
他还曾上街卖药,寄食于亲友家,却始终摆脱不了贫困。
最后,困守长安十年的杜甫只得到一个勉强糊口的岗位——右卫率府兵曹参军,也就是看守兵甲器杖,管理门禁锁钥,类似于门卫大爷。
好在有个铁饭碗,杜甫赶紧到奉先县,探望寄住在此的妻儿,将这一消息告诉家人。一到家中,“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原来小儿子已经饿死了。
转眼间,安史之乱爆发,杜甫不得不与国家一同面临黑暗的命运。
在某种程度上,杜甫是唐代科举的一个失败例子,无论是干谒,还是考试,他都没成功,最后还不幸赶上了乱世。
但是,诗人不幸诗家幸。
参加科举的坎坷经历,让杜甫的文风发生转变,逐渐形成了“沉郁顿挫”的风格。他自称为“野老”,十年间投诗干谒权贵,却时时关心民间疾苦,写诗批判“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社会现状。
他的诗比科举士子的策论更具有现实意义,后人称之为“诗史”。
安史之乱后,杜甫被叛军俘虏,囚禁一年,逃出后投奔新君唐肃宗,被任命为左拾遗,不久后得罪皇帝,贬为华州司功参军。
乾元元年(758),即杜甫辞官入蜀的前一年,他与科举有了最后一次缘分。这一年,唐肃宗下诏命州府选拔人才,进京参加进士考试。
当时,唐肃宗已经回到长安,但唐军和安史叛军仍在河南、河北一带交战,国家形势依然危急。杜甫参加此次选拔,作了《华州试进士策问五首》,他结合战乱时期的社会现实,提出五个建议,包括战争中如何征收赋税以兼顾强兵、益民,以及解决民生劳弊、兵卒轮休等问题。
正如杜甫此前在《兵车行》一诗中传达征夫之苦时,发出的呼吁: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但是,杜甫的策问再度石沉大海。与功名无缘的他,不久后离开了帝国官场。
大唐也许没有眷顾杜甫,但杜甫不曾辜负大唐。
朝堂上的高官来来往往,长安城的士子麻衣似雪,但普天之下,只有一个杜甫。
进入中唐时期,面对国家衰败的局面,一些大臣针对科举考试,提出改革措施。
唐代宗广德元年(763),礼部侍郎杨绾、尚书左丞贾至等上疏条陈科举之弊,认为唐朝科举中最重要的两科,进士考诗赋,明经考帖经,都是“试之小道”,会导致“儒道不举”。
他们说,学生不认真学习经史,才会滋生乱臣贼子,遂使“臣贼其君,子弑其父”的罪行发生。由于安史之乱的教训近在眼前,杨绾等人就将锅甩给科举。
事实上,无论是发动叛乱的安禄山、史思明,还是弑父夺位的安庆绪、史朝义,都和科举风马牛不相及。
杨绾、贾至等人认为,取士制度应该以儒家经义为主,所以希望停废进士、明经,改为由各县令、刺史推举考生,到尚书省考察经义、对策,使学生修德业、知廉耻、怀礼让、守忠信、行仁义,以此选出符合儒家思想的官员。
杨绾等人的想法充满了儒家士大夫的理想主义,他们觉得,只要改变人们的思想面貌,就能解决现实问题,而其重视儒家经义的主张,也与宋代以后的科举制度不谋而合。
但是,中晚唐时期,以进士科为主的科举考试已经深入人心。尽管唐朝也试着做过“进士论议,不试诗赋”的改革,但都不久即搁置。直到唐末,诗赋都是进士考试的一个主要项目。
新一代的文学之士通过科举登上政治舞台,他们之中有的人像杜甫一样不走运,也有的人平步青云,一展抱负。
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29岁的白居易进士及第,自称“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也就是说,同年登第的人中他最年轻。
唐代有一句俗语,“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意思是说30岁考中明经,已经太晚了,50岁考中进士,却还算年轻。
明经这玩意儿考帖经、墨义,主要是是靠死记硬背,而且录取名额多。进士就难考多了,考试以诗赋为主,录取率极低,有时考生多达数千人,上榜者却不过二三十名。
白居易显然是人生赢家,不到三十岁就已考中进士。
但是,白居易的才华也非天赐,而是多年勤奋苦读的成果。
白居易出生于一个家道中落的官僚家庭,少年时辗转各地四处谋生,在兵荒马乱中艰难成长。他在考中进士前,曾在诗中如此描述自己的生活:
时难年荒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 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 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他在给好友元稹的信中说过,自己为了考中进士,白天练写赋,晚上学书法,读书读到口舌生疮,写字写到手臂和胳膊肘上都生了老茧,身体未老先衰,发白齿落,视力严重下降。
白居易行卷的故事也常为人津津乐道。
刚进京时,文学青年白居易先去拜见文坛前辈顾况,向对方恭敬地呈上自己的诗文。
顾况当时没听说过白居易,看到其名字,幽默地调侃道:“米价方贵,居亦弗易。”长安是大唐的一线城市,物价超高,一个地方来的小青年,要在这里立足可不容易,居大不易啊!
等到翻开卷轴,读了白居易的诗后,顾况才知道自己多虑了。据说,第一首诗就是选入小学课本的《赋得古原草送别》。
顾况改口道:“有这样的诗句,居天下又有何难,老夫刚刚只是戏言。”此后,小白勇敢飞,老顾永相随,顾况凭借自己的文坛地位,助新人白居易出道。
贞元年间,另一位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寒士是韩愈,他可说是幸运版的“杜甫”。
韩愈年少时颠沛流离,自称 “家贫不足以自活”,从贞元三年至五年,他连续参加三次进士科考试,都没有考上。此后,韩愈“投文公卿间”,渐渐博得京城达官贵人的青睐。
贞元八年(792),韩愈第四次参加考试,才考中进士。这段时间,韩愈通过向人借钱,才勉强维持生活,他说:“在京八九年,无所取资,日求于人,以度时日。”
在唐代,仅仅考进士不能授官,还要通过吏部铨试才能正式入仕。遗憾的是,韩愈未能被吏部录用,他只好继续京漂生活,又考了四年,仍未能做官,无奈之下出任地方节度使的属官,几年后才通过铨选。
即便是如韩愈这样意志坚定的牛人,也曾抱怨道:“我只想当个芝麻大的小官,却成了奢望,连一亩之地的官舍,都难以追求。”
他的科举经历就像杜甫一样曲折,好在苦尽甘来。历经数十年的努力,韩愈终于官居高位,成为文坛泰斗,也是年轻士子们行卷的对象。
韩愈在科举之路上吃了不少苦,成名后乐于引致后进,常常热情地接待前来拜见的士子。进京的考生“多有投书请谒者”,时人谓之韩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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