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篇小说中,冰心用了一千多字描写客厅的环境:这是一座西式建筑,一个中西合璧的客厅,遍布欧式的地毯、长窗和纱帘。梁、林夫妇所居住的北平东城北总布胡同3号,却是一座传统的两进四合院,院里种着马樱花树和丁香树,房前有廊子和石阶,室内装修古朴典雅,与冰心笔下的太太客厅大相径庭。而且,根据和梁、林夫妇同住北总布胡同的邻居、哲学家金岳霖回忆,当时的聚会主要是在他的院子里进行:梁思成、林徽因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从 1932 年到 1937 年夏,我们住在北总布胡同,他们住前院,大院;我住后院,小院。前后院都单门独户。三十年代,一些朋友每个星期六有集会,这些集会都是在我的小院里进行的。因为我是单身汉,我那时吃洋菜。除了请了一个拉东洋车的外,还请了一个西式厨师。‘星期六碰头会’吃的咖啡冰激凌,和喝的咖啡都是我的厨师按我要求的浓度做出来的。 每到周六下午,金岳霖召开茶会,梁思成、林徽因便穿过两个院子间的小门,和平津一带的文人、诗人、文艺界人物走进老金家的客厅。一时群英荟萃,高朋满座,在文学、建筑、舞台设计等方面都有涉猎的林徽因,在多个领域都有发言权,自然是沙龙当之无愧的女主持人。沙龙的客人、作家萧乾在见识到林徽因的才华后感叹道:“徽因的健谈绝不是结了婚的妇人那种闲言碎语,而常是有学识,有见地,犀利敏捷的批评……她从不拐弯抹角,模棱两可。这种纯学术的批评,也从来没有人记仇。”在现在流行的林徽因传记中,金岳霖也经常被描写成一个苦苦追求林徽因的痴心男子,甚至为了她而终身不娶,典型的玛丽苏小说套路。▲金岳霖(左一)、林徽因与其他友人。 其实,这也是一个误会,老金是梁、林夫妻的好友,为人一向特立独行,他虽然终身不娶,但是谈了不少女朋友。金岳霖最早在北平举办茶会,身边就有一个同居的美国女友丽琳·泰勒。后来,他还和著名记者浦熙修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可谓举国皆知。金岳霖分明也是个对爱情很有追求的才子,哪里是一心痴恋林徽因的备胎。梁思成一家和金岳霖结下终生的友谊,感情十分深厚。金岳霖没有子嗣,晚年和梁家人生活在一起,梁从诫尊称其为“金爸”,为他养老送终。林徽因的情感经历在后世备受关注,可这正是其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林徽因真正让人佩服的,还是她在建筑学领域的造诣,在那个女性仍备受歧视的年代,她凭借自己的实力在学术界打出了一片天。在北京疗养期间,林徽因进一步走入建筑学的广阔天地,让她倍感振奋的是1930年,朱启钤、梁思成主持创建了中国营造学社。营造学社从事的中国古建筑研究,是当时中国学术界未经开拓的荒漠,中国学术界没有任何田野调查的经验。日本建筑学界甚至叫嚣,中国的古建筑考察,日本人有必须参与的义务,并将由他们获取第一手资料,否则根本得不出任何学术成果。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此后的十几年间,梁思成、林徽因,以及营造学社的考察队从华北地区辐射开去,走遍中国的15个省、190多个县,考察测绘了两千七百多处中国古建筑。▲林徽因考察古建筑。 在大同,他们考察了云冈石窟的结构及建筑年代,对每一块碑碣、每一尊佛像进行考证,就连石刻上的花纹和装饰也一一记录在册。在杭州,梁、林夫妇在浙江省政府的邀请下对六和塔拟定重修计划,让这座北宋年间的的9层木塔重焕新生。在五台山,他们找到苦寻多年的佛光寺。经过营造学社考察鉴定,佛光寺大殿建于唐宣宗大中十一年,即公元857年,一举打破了日本人断言中国根本不存在唐代木结构建筑的结论。中国的古建筑学者们走出书斋,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不敢错过每一处结构、每一片砖瓦,一丝不苟地将这些一度无人问津的古建筑绘制成图,在中国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学科。▲林徽因考察古建筑。 林徽因曾在信中形容自己在1936年的青州考察之旅:“整天被跳蚤咬得慌,坐在三等火车中又不好意思伸手在身上各处乱抓,结果浑身是包。”在晋北考察时,每餐只有一碗汤面。大家闺秀出身的林徽因却比其他人更能吃苦。正是长期的外出考察,透支了林徽因的健康,本来就患有肺病的她日渐憔悴,却仍放不下对古建筑的研究。▲1936年,北京天坛修缮,梁、林夫妇担任顾问。 七七事变后,营造学社的工作被迫暂停,身在北京梁思成收到一封“东亚共荣协会”的请柬,邀请他参加日本人召集的一个会议。即便在那时候,病重的林徽因正需要一个静养的环境,也有外国友人劝他们出国避难,可他们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跟随北京的高校南迁。病榻上的林徽因明明是身体最虚弱的那个人,却在给沈从文的信中,鼓舞南渡的学者们:我们这种人太无用了,也许会死,会消灭,可是总有别的法子让我们国家进步了,弄得好一点,争出一种新的局面,不再是低着头的被压迫着。我们根据事实时有时很难乐观,但是往大处看,抓紧信心,我相信我们大家根本还是乐观的,你说对不对? 1939年,为躲避因日机轰炸,梁思成一家搬到昆明郊外的乡村居住。据陈公蕙回忆,林徽因仍是最看得开的人,她“性格极为好强,什么都要争第一。她用煤油箱做成书架,用废物制成窗帘,破屋也要摆设得比别人好。其实我早就佩服她了!”▲抗战期间,林徽因重病卧床。 1940年,梁思成一家随营造学社迁徙到四川李庄后,林徽因病得很重,连续发烧几个月,咳嗽成一团,嘴唇憋得发紫,半天透不过气。梁思成陪伴在她身边悉心照料,看着妻子痛苦的病状,备受煎熬。在抗战颠沛流离的生活中,长期的疾病夺去了林徽因年轻时的容颜,她消瘦得厉害,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常卧于病榻上。可在战乱和病痛中,她仍协助丈夫和营造学社的同事们着手撰写《中国建筑史》,整理他们多年来的调查成果。林徽因希望,在生命逝去之前,能为中国建筑学作出更多贡献。经过美国胸腔外科医生李欧·艾娄塞的诊断,断定林徽因的肺部和一个肾都已被感染。他遗憾地告诉林徽因的好友费慰梅,她那短暂而多彩的一生,在几年内,也许是五年,就会走到尽头。费慰梅没有告诉林徽因,可林可能早已心中有数。▲梁思成、林徽因伉俪与费正清、费慰梅伉俪。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样,太薄弱,是人们美丽的想象。”(林徽因《深夜里听到乐声》)1946年,梁、林夫妇几经波折,终于回到日思夜想的北平。建国之初,梁思成被任命为北京都市计划委员会副主任。他与留英建筑专家陈占祥共同设计的“梁陈方案”,是对北京城市规划的建议。该方案认为,可以在北京城西再建一座新城,如此,新旧城之间的长安街就像一根扁担挑起二城。新城是现代中国的政治心脏,旧城则作为古代中国的城市博物馆。但是,当时以苏联专家为首的设计者都认为,北京城必须进行彻底地改头换面。▲1950年,病中的梁思成与林徽因商讨国徽设计图案。 作为梁思成最重要的伴侣和知音,林徽因也有一个浪漫的构想。她希望将北京护城河的林带作为屏障,城墙顶部约十米宽的空间变成公园,有双层屋顶的门楼和角楼可以建成博物馆、茶馆。如此一来,古城墙就成为她口中的“中国的顶环”。可是,当林徽因在病床上为人民英雄纪念碑绘制设计图纸时,北京已经开始拆除外城城墙。当生命的色彩逐渐褪去,林徽因发出最后一声呐喊:“你们现在拆的是真古董,有一天,你们后悔了,想再盖,就只能是假古董了!”1955年4月1日,晨光熹微,51岁的林徽因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如她来时那么优雅、柔美。金岳霖为其撰写挽联:“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在她的墓碑上,镌刻着“建筑师林徽因之墓”,后来,这一行字被砸毁。仿佛就是从那时起,真正的林徽因被人逐渐淡忘,她的主业建筑学因为门槛过高而鲜有人提及,只剩下私生活被人以讹传讹地流传。直到上世纪80、90年代,《知音》《读者》等地摊文学和梁思成续娶妻子林洙等人撰写的传记,才让林徽因的才女形象重回大众视野。可为了吸引眼球,或为了自身利益,各种矫揉造作、无病呻吟的文字把林徽因塑造成浅薄的文青,将她的绯闻无限放大,甚至无端地贴上“绿茶”的标签。在历史爱好者云集的某知名论坛上,我曾看到这样一个扎心的评论——“至今未知林徽因牛在哪里?”全文完。感谢阅读,如果喜欢,记得随手点个推荐以示鼓励呀~
参考文献: (美)费慰梅:《梁思成与林徽因》,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 张清平:《林徽因传》,中华书局,2016年版 岳南:《南渡北归》,湖南文艺出版社,2011年版 林与舟:《建筑宗师:梁思成》,湖南师大出版社,2011年版 林洙:《梁思成、林徽因与我》,清华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 楼庆西:《梁思成、林徽因与北京城市规划》,《北京社会科学》,2003年第1期 费冬梅:《林徽因“太太客厅”考论》,《社会科学论坛》,2015年第9期 郭丽芬:《林徽因的建筑追求缘起》,《炎黄春秋》,2018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