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殊途今年28岁,大二退学,做过8年游戏、才艺主播,以及电竞综艺编导、游戏配音等游戏相关工作。近两年,她活跃在创新教育、休学青少年社群中,并给自己创造了一个职业:“休学青少年特工”—— 被家长安插在已经抑郁、休学的孩子身边,传递情报、当“知心姐姐”。休学如同一场剧烈的地震。家长和孩子都被困在不相通的黑暗里。殊途特别的经历,让她成为双方的桥梁。她看到了孩子在游戏中治愈内心的伤口,窥见了亲子关系的撕扯之痛,也见证了在两代人的剧烈冲撞后,理解因何而萌生。与此同时,她也试图治愈自己对父母尚未宣之于口的愧疚。我提前到了好久,躲在麦当劳的玻璃窗后面,心跳得特别快。我在人群里寻找一对母女。刚刚这位妈妈在微信上告诉我,她们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会走怎样的路线。她还特意叮嘱:你要站远一点,不要被孩子看到。我仔细搜寻,既担心被发现,又生怕跟她们错过,那种紧张的感觉,像是在做地下工作的“特工”。
那是2023年12月,我的目标——17岁的女孩灵灵,刚从学校请假两个月。她妈妈说她是“游戏专家”,会玩两三百款游戏。不去学校后,她想带女儿去看心理咨询师,女儿不太接受。她想推动女儿做一些她感兴趣的事,但看起来,只要是父母安排的事情,灵灵都不大情愿。
我是在一个休学孩子机构主办的教育沙龙中遇见灵灵妈妈的。那段时间,我经常出没在跟休学、自我探索相关的公共活动中。我过去也是一个叛逆的“网瘾少女”,不顾父母阻拦,大二退学做游戏主播,工作后也跟父母很少联系。在那些沙龙里,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大人”。
《你是我的荣耀》剧照
她们大部分都是妈妈,看起来很焦虑。更准确的说,是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她们会小心翼翼地向导师请教,怎么跟闭门不出的孩子交流,怎么看待沉迷于游戏中的孩子。带领人在分享时,她们就认真记笔记、听课,像是那种课堂上虚心求教的“好孩子”。“为了孩子我愿意改变,但我到底该怎么做?”她们带着自责提问。
那一刻,我有点心酸,她们看起来很像我妈妈。我好像一直把父母当成纸片人,并没有想过:在我退学后,他们是否也在做着同样的努力?
出于对妈妈的愧疚,我试图安慰这些家长。遇见灵灵妈妈的活动中,我是现场唯一的“孩子”,被老师当成了案例。老师让我写下三个讨厌家长的理由。我也分享了自己疯狂打游戏、大二退学当主播的经历。其中一个妈妈说,看到我就看到了希望,她觉得我很有行动力,即便退学也能赚钱独立生活。活动结束后,灵灵妈妈专程开车送我回家,并提出请我帮忙,做一个知心姐姐,把她带出迷茫。
我们原本想从女孩喜欢玩的游戏入手,我在线上陪玩,找机会跟她聊天。但实际操作难度很大,才有了这次线下“偶遇”。
《瀑布》剧照
在一家服装店,我“恰好”撞见了她们,妈妈“自然”地跟我打招呼。女儿正在试一件墨绿色的衣服,看起来很文静、乖巧,我为了找话题,夸她找的衣服好看。尴尬的是,女孩没什么反应,看样子也不想跟我讲话。我鼓足勇气,主动套近乎:“听你妈妈说你喜欢玩游戏,我也玩,还做过游戏主播”,她的眼睛突然亮了。她问我:“真的吗?”
很巧的是,她最近在网上正在关注的一个游戏高手,刚好是我的朋友。她表情越来越惊讶,我趁势提出能不能加个微信,她很痛快地答应了。
那段时间,我就像一个有趣的姐姐,在线上跟她分享我的生活。灵灵感兴趣的是,怎么做游戏主播,怎么找工作和面试。看得出来,她很渴望在游戏方面能有朋友交流,也渴望经济独立。通过跟我的交流,她感受到了找工作的困难,也缓解了社交上的孤立感。
灵灵妈妈主动付给我了400元辛苦费,相当于是给孩子“买了个朋友”。完成她的“任务”之后,我意识到这些需求或许可以“商业化”。当时我也正好在找工作,于是我给自己“捏了”一个职业,我把它称作“休学孩子特工”。
后来,很多家长都跟我提出了类似需求。她们形容孩子的状态大同小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跟家人交流;整天都在玩游戏、玩手机,好一点的到了饭点会出来,不好的连喊吃饭都不听;每天都日夜颠倒,下午两三点才起床,不洗脸不刷牙。甚至有妈妈发现了孩子的自杀计划。
《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剧照
她们其实并不期待我能说服孩子复学,只希望在孩子离开学校后也能有些社交,“至少有个懂他的人能聊聊,开开眼界”。她们也不奢望孩子戒掉游戏,只是希望他们的世界不被游戏全部占据。
在此后的一年多时间内,我陆续陪伴了九个孩子,刚开始是公益陪伴,后来开始按照方案的复杂程度、投入精力多少来定价,如果在同城,她的包月报价通常在 4800元至10000元之间,根据线上或线下、是否住家浮动,实际收费会略低于报价。收费最高的一次是跨省、定制化方案的住家服务,报价达两万多元。家长要求我扮成邻居租房住在附近,在孩子下楼遛狗时跟他偶遇,我还专门为此买了一条狗,但这个案例后来由于家长决定接受家庭治疗而不了了之。
在上大学前,我在一个被称为“亚洲最大高考工厂”的高中复读。凌晨睡,六点起,过得像一个机器人,也对学习失去了兴趣。上了大学后,我想把青春加倍地玩回来。没玩游戏时,我参加过五六个社团,还组过乐队,但这些远远没有游戏给我带来的反馈及时、迅速。
大一接触到“英雄联盟”后,我开始不分日夜地泡在网吧里。这是一款战斗技术型网游,要求玩家的团队合作、手速、策略等综合能力,挑战性极强。我开始逃课、挂科、不回寝室,连续24小时上机,清晨就在网咖沙发上醒来。我为此自豪,因为我技术很好,还是校队唯一的女生,打过全国高校电竞联赛。
《脱轨》剧照
这款游戏里有难度不同的大区,“峡谷之巅”是难度最高的区域,集中了全国的顶级主播、现役选手,其中还分为九个段位,最高的段位是“王者”。我当时一心想提升段位,成为“峡谷之巅”的王者。
我想寻找的,就是这种“赢”的感觉。每当提升一个等级,就能遇到更强劲的对手和队友。你的练习能快速获得反馈,全程沉浸在心流状态的巅峰。你能在每天更新的排行榜里看见自己的名字。这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输赢。你感觉被胜利全方位包裹,而不只是一张试卷上的数字。
后来,我遇到的孩子玩的游戏都不一样,每一款游戏都像一面镜子,折射出孩子的需求。“沉迷游戏、网瘾”仅仅是一个粗暴的标签。
灵灵玩的是STEAM上的剧情向游戏,每一款游戏里都有一个人完整的一生。玩游戏的时候就像破案,主人公的经历会从迷雾里显现,带给人第一视角的沉浸感。我猜,在单调、乏味的生活中,游戏成了她能够得着的五彩斑斓。
她在休学前给妈妈写了一封信,信里大致内容是:她感受不到学习的意义,想掌握生活的主动权,不想迎合学校的规则,跟同龄人也有很多隔阂。总而言之,她想走自己的路,想看到更精彩的世界,但无法放下对父母的期待,所以很痛苦。
《最好的我们》剧照
我其实很佩服她,在这么小的年龄就开始自我探索。对于灵灵来说,游戏让她的探索欲得以栖息。
有一部分游戏还能满足孩子的社交欲,就像玩狼人杀一样。有的家长吐槽孩子经常熬夜玩游戏,作息颠倒。但其实这个孩子纯粹是为了跟朋友一起玩。他没有特别痴迷的游戏,朋友玩什么,他就玩什么。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跟朋友聊得更深入。
很多高敏感的孩子,可能在学校里难以找到可交流的对象,但自己很难总结出来为什么感觉不对劲。他们倾向于在网上或者游戏里认识一些年龄稍长的姐姐,“就像有一个即是朋友,又是长辈的人在,让他们感觉到安全”。
对于已经出现情绪障碍的青少年来说,如果得不到父母的理解,游戏可能是他当下仅剩的情绪通道。遇见枪枪,是在我主办的活动上。活动的主题是:把游戏作为媒介去了解孩子。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父母。枪枪告诉我,他梦想成为一名电竞选手,计划休学打比赛。
那次,枪枪像一个漏气的皮球,没有一点活力。他刚上初二,成绩很好,但在精神科被确诊为抑郁,请假离开学校。家里人认为,病是编出来的,他故意把量表填成那样,好拿到诊断后休学打游戏。最糟糕的时候,他们还拿走了他的电脑。我劝枪枪爸爸,孩子没了游戏可能情绪会更糟糕。爸爸才把电脑还给了孩子。
《欢乐家长群》剧照
当时我有一种直觉,他想要离开学校的真正原因,可能跟人际关系有关。想做电竞选手,只是他解决当下困境的出路。
我去看了枪枪真正喜欢的电竞选手的纪录片,那是一个技术很强,也能跟自己团队友好相处,被周围人喜欢的明星。为了了解枪枪,我还专门去打他喜欢游戏,我这才发现他在游戏里的位置是决定团队战略方向的角色,而不是强调个人技术。他状态变好时,还我发现他很着迷于一部跟友情相关的电影。
枪枪的幸运之处在于,家人虽然不理解,但并没有完全站在孩子的对立面,还会帮他去找游戏产业的资源,枪枪也没有拒绝跟父母沟通。那天活动的主讲人是一名游戏设计师,他陪孩子聊了很多游戏产业的运行规律。我也跟他分享了我对电竞圈的观察,还帮他找青训队的招募信息。我认真地鼓励他: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再一次见到枪枪的时候,他说要回去复学了。我很惊讶。枪枪说了很多现实的原因,比如青训队的训练时间,做游戏策划也需要学历等等。他还感谢我,让他感觉自己被认可。你看,当他不再被逼迫时,反而有了精力去冷静思考。
我当年做出的选择跟枪枪截然相反。在大学疯狂打游戏的同时,我偶然尝试去才艺区直播,一下午就赚到上万块打赏。在直播间,我享受站在聚光灯底下,大家为我欢呼、喝彩,让我觉得自己很酷。我心想,如果可以通过做游戏、才艺主播赚钱,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学习?
《你微笑时很美》剧照
大二下学期,我在留级、补考和退学之间选择了后者。这件事戳破了父母的防线。为了阻止我打游戏,他们收走我的电脑、手机,我拿着身份证从他们面前直接离家,去了网吧。我这一闹,他们便不敢管我了。现在回头看,我也觉得自己过分了。但在当时,我好像必须通过这种方式,才能不受到阻碍,做自己想做的事。
离开家做主播,这条路远比我想象的艰难。
当时我一心想靠技术站稳脚跟,但做女主播得露脸才能赚钱,我不愿意。同时,我还要做自媒体账号、短视频引流,我也不懂怎么做营销,游戏主播这条路没走通。
在真正的高手区,我一直引以为傲的技术,也很快被打脸。我遇到强劲的对手,一直输到被队友举报,封了五六个号。那段时间,我整夜窝在被子里痛哭,一气之下就卸载了游戏。我也想成为职业选手,却不懂如何搜集电竞圈的资源、人脉,误信他人说我超龄就放弃了,后来才知道女队年龄要求不严。
《妻子变成小学生》剧照
为了赚钱,我不得不玩儿命做画画主播,我连续几个月熬通宵,从下午直播到天亮,最后心脏不舒服,不得不去了医院。而我的心理状态也到了极限。我上播时笑,下播时哭,说着违心的话,感觉像是“电子宠物”。主播圈的竞争激烈,跟社会脱节,没什么真心朋友。我还被粉丝讲黄色笑话骚扰,也曾被人曝光过家庭住址。
我为枪枪庆幸,在做出选择之前,他充分了解了我曾经历的一切。
我观察到,在孩子休学后,家长大都会经历三个阶段,一开始是试图掌控、逼迫孩子复学的对抗状态;接着,当发现孩子状态下滑,出现抑郁、焦虑等情绪问题时,家长往往会被迫断崖式放手,从高度控制转向卑微讨好。一些幸运的家庭能够度过这种拧巴的状态进入第三个阶段——亲子关系真的调整好了,孩子的状态也会渐渐恢复,会考虑复学或是其它出路。
家长开始找到我,基本都是在第二个阶段。心蕊休学前,心蕊妈妈一直是别人眼里的好妈妈。她做了7年家委会工作,小学时还被评选为优秀家长。女儿抑郁休学的念头击碎了她的自我认知。她做了各种让孩子复学的尝试。比如让身边懂教育的妈妈租下民宿单独带她,孩子不配合。又花了很多钱,把孩子送到认知矫正的训练营,结果孩子痛苦得逃出来。直到发现女儿企图自杀,心蕊妈妈吓得瞬间放手,不再执念于复学,对孩子也是千依百顺。
《小欢喜》剧照
心蕊妈妈告诉我:“这时候的放手,是出于恐惧,而不是爱”。
这种“讨好”很快就会被孩子识破。心蕊面对妈妈觉得尴尬、不适应。16岁的男孩小旗也跟我说,爸爸过去对自己和妈妈都使用过暴力。当他休学还出现了抑郁状态之后,爸爸突然一改暴躁、强势的风格,不停哄着他,对他好到夸张。这不但没让他感到舒适,反而让他感觉很恐怖。那段时间,他闭门不出,父母睡下后才出来活动,不再进行任何交流。
表面上的放下,背后是把孩子当成“病人”。在这种拧巴的状态中,孩子宁愿在游戏或者外部世界去寻找朋友,至少能进行“正常交流”。
要想渡过“拧巴”阶段,真的改变亲子关系,往往意味着家长要付出了心灵成长上的巨大努力。
《凡人歌》剧照
来找我的家长绝大多数都是妈妈。这条路对她们来说荆棘密布,她们要面对的第一个心理卡点是过度自责。休学是一个系统性问题,妈妈却会感觉是自己没教好孩子或者夫妻之间相互埋怨——心蕊妈妈也是如此。
她花时间梳理自己的感受,先从共情自己的不容易开始,做法是坚持每天打卡写感恩日记,感恩每天前进的一小步,感恩女儿,也感恩自己。她还聚焦在自我成长上,还参加了早读计划,跟家长一起读社会学、心理学的经典著作。该上班就上班,下班后陪待在家的女儿聊聊天,并不因为女儿的状态打乱生活的节奏。
心蕊妈妈尝试学习我跟孩子聊天的模式——不用每句话都顺着孩子说,不用事事满足,而是有来有回的,允许彼此表达情绪。即便有摩擦,也能靠沟通解决。只是表达情绪也要用平等的口吻:“你这样子妈妈真的会不开心”、“你一定要听我的”变成了“我们商量着来”。
一开始心蕊会日夜颠倒,甚至不洗澡、不刷牙。过去,心蕊妈妈不信任女儿,会盯着女儿刷牙,还要她张开嘴检查。后来她放下了,孩子反而开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来找我的妈妈们除了母职以外,还要协调孩子和父亲的关系。有时候她们还会被父亲责备为什么带不好孩子。父亲如果坚持让状态不好的孩子复学,妈妈自己想通之后还要从中斡旋。
《加油!妈妈》剧照
孩子出现的情绪问题如果跟夫妻相处模式有关,主动担负调整关系责任的人,通常也是妈妈。小旗告诉我,父母的过度讨好让他感到很尴尬,难以面对。我反馈给妈妈后,妈妈特意写信给爸爸,告诉他儿子的感受。
15岁的女孩琴琴感觉自己有点讨好型人格,很会看别人脸色,她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我反馈给妈妈后,她通过跟心理咨询师沟通,觉察到这跟自己和丈夫的相处有关,不再顺服于丈夫,学习用非暴力沟通的方式表达真实的感受,为了女儿推动关系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