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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梁鸿的讲述:
家长怎么发现孩子生病的?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就是,孩子早上起不来床了,卧室门也敲不开了,怎么也不去上学了。 这背后有一个很大的观念问题,就是在中国家长的内心深处很难承认我的孩子出现了情绪问题。任何一个年龄阶层的人都有情绪困扰,只是我们的孩子被挤压得太重了,他的情绪就变成一种单向的、没有通道的、一个黑暗的存在。 我们中国人把这个事情看得太重了,“你是个精神病人”。只有当它变成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的时候,我们家长才不得不去看见:我的孩子好像生病了。 女孩敏敏,我认识她的时候才16岁,已经休学三年。在讲述她怎么自杀的时候,她是非常克制的,她依然记得那天准备吃90粒安眠药,结果只吃了89粒。她说如果我的父亲走进来看见我的遗书,我可能就不自杀了。她不是真的不想活了,她是希望得到关注的。 很多自残的孩子根本不告诉父母,直到有一天他的胳膊已经全是划痕,父母才会发现。 我写了三个地方,京城(超大城市)、滨海(二线城市)、丹县(乡镇农村)。在中国这样一个广大的土地上,人们生活的层面很多,尽管其中一些孩子有着心理健康问题,但背后的原因却是不一样的。
精英家庭对孩子常常是高要求、高控制 纪录片《世界的孩子:我在美国读高中》
北京的高知家庭,父母的认知往往是非常高的,但也随时相伴的可能是控制欲强。他们每一天恨不得24小时贴着孩子,管着孩子,但是这反而造成一个最大的盲点:我们看不见孩子,孩子都快窒息了。他们对孩子的期许和孩子对自己的期许之间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但在丹县,孩子抑郁的原因却完全不一样。花臂少年,让我看到生命的荒凉。他身边没有人,13岁,奶奶去世了,他的爸爸、爷爷、姑姑都在外面打工。当他变成一个生病的孩子,身边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换句话说,在这个小孩的生命的内部和外部,他没有得到过爱,没有得到过陪伴。 杀马特大多是辍学务工的留守儿童,来源:《杀马特我爱你》纪录片花臂少年的刺青是不完整的。他整个胸前是一个哪咤,但他腿部的人物只是个线条,没有填充颜色,因为他没钱了。刺青是乡村杀马特的一个典型的标志,它意味着我进入到这样一个群体里边,是一种被接纳的感受。 这种身体的疼痛它也代表着某种象征和昭示。现在青少年自伤也变成了一个群体,因为我们要用伤痛来抱团取暖。 孩子为什么生病了?首先两代人面临的问题完全不一样。我们那一代从农村的户口变成商品粮,就是一个非常大的命运的改变了。 每个人都会被成功学困惑,我也是这样。我从农村考上了中专,又考上大专、本科、硕士、博士,一点点从一个小村庄来到大城市,我的道路是非常清晰的,所以我们会相信努力一定能改变命运。
少年时期的梁鸿 但现在,我们那一套的经验它是相对失效的。孩子们一出生就不为吃穿奋斗,努力也可能达不到改变命运的结果。所以他们在思考更抽象的问题:我为什么要这样活着? 我在书里写到了一个海淀区的男孩,名叫吴用,他上竞赛班,思维敏捷,非常聪明,但恰恰是因为他越重视自我意识,他会发现自我跟他刷题、考试的状态越冲突,所以为什么要重复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吴用对他妈妈说:“我的创伤是整个社会和整个文明的创伤,不是简单的海淀区青少年的创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对我来说是一种震撼。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一个惯性之中,文化的、思维的、话语的惯性,你只有认识到这一点,你才有可能慢慢往前走。 过去几十年里,中国社会飞速的变迁让两代人的经验发生错位,图源:纪录片《一直游到海水变蓝》剧照所以为什么我不太喜欢用“原生家庭”这个词语,它把我们的创伤给缩小化了,它把我们所有的不满都界定在这个地方。我们的创伤不单单是父母带给你的,而是历史性的,所以我们要学会理解彼此、认识到各自携带的偏见。 有人问,高敏感型的孩子是不是更容易抑郁?我不想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我坚持文学是因为我还是想回到个体生命本身来看它的复杂性,它的多样性,它的可思辨性和可探索的状态。
我觉得很关键的一个问题是,我们对生活的想象越来越狭窄,把成功界定得越来越高。 昨天还有一个朋友在跟我讨论,说上海的一些家庭觉得孩子考上211就是失败的。我写到的海淀区男孩小健,没有考上清华北大,父母觉得自己经历了一场巨大的骗局。那么每个人在这个机制下,就都是失败者。 恐弱是精英家庭的一个普遍现象。尤其是对海淀区的家长来说,大部分都是经过苦读、奋斗,最终才拥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他们对孩子要求非常高,也意识不到自己的恐弱和控制。 但我们都必须面对一个问题:孩子跟你不一样,孩子是一个独立的生命的样态。他可能没法跟你一样努力,可能无法接受一天四五个补习班,但只要他仍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就应该有另外的可能性,而不是只按照你认为的正确的路往前走。 现在,一个大学生花四五年考公务员,考上后端茶送水,月薪几千,非常枯燥。如果我不想过这种生活,我难道真的就没有一丁点别的选择吗? 我们没有意识到生活是多元的,我们可以过那种安贫乐道的生活,比如说我一个月可能挣四五千块,但我有喜欢的东西,我可以从中获得充实和满足。 安贫乐道它不是次一等的生活,人类活着它是一个非常丰富的事情,我们来体验风,体验雨,体验人与人交往的那种痛苦或者喜悦。 但是今天我们好像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了,活人微死就是这样的状态,我们作为父母、我们的教育,对人内部能量的打击是非常严重的。 有读者留言,你看吴用的妈妈卷也不行,李风的妈妈不卷也不行,那么到底该怎么办?这个读者其实没有意识到,我们是在思辨一个事情,不卷不是完全不管孩子了,不卷也是需要方法的。 没有一个完美的、没有缺憾的生活在等着我们。我们一生中都在犯错,我们一生中都要学习。我们要有这种纠错的意识,要谨慎地来面对自己的思维,而不是说寻找一个最正确的、一劳永逸的方法来对待问题。 也许家长会说我没有办法,社会太卷了。我们处在KPI中,所以我们KPI我们的孩子。 我们大家都过得非常有压力,所以我们就没头没尾地循环下去。但是哪个地方能撕开一个裂口让光照进来? 其实教育部规定了很多的政策,最大的阻力都来自于家长。曾经有一个老师说,他们学校高三的学生也可以21点以前放学,但家长主动要求把时间延长到22:30。 孩子的挤压不单单来自学校,更来自家长的毫无保留。我们的孩子是最脆弱的群体,在家庭内部、社会里都是最弱势的,如果我们家长把遭受的所有挫折,感受到的那种卷全部给到了孩子,那么我们的能动性都被统统抹杀掉了。
很多孩子其实不必要走到吃药、休学这一步,社会大的机制很难改变,但家庭内部是最可行动的,我经常说“一米之内我们可做的事情”就指的这一点,我们要给闭环开口。 我在跟敏敏聊天时,她在不断努力寻找通道想走出来,她让我感受到生命本身的韧性非常了不起,她是向往光的。 如果每人都说我有啥办法,我们就只能待在这里了,如果我们每个人都稍微动一动,就有松动的可能,我是希望有一种光亮照射到我们的孩子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