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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四个荷官与他们的博彩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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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2-29 12:23 A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源济 于 2015-12-28 11:25 PM 编辑

原创   2015-12-29   郑萃颖 李嘉耀   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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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渔村里一张张赌桌汇总起来的数字,于旁观者可能只是一些曲线,于他们,却是生活。他们的人生,与澳门博彩业紧紧捆绑在一起。

从2014年6月至今,澳门的幸运博彩收入(下称赌收)已经连续18个月同比下跌,今年12月的营收情况也不容乐观。外界的变化像一块试金石,一石砸下,澳门竟毫无反弹迹象。
惠誉预测,相比于澳门2014年的3500亿澳门元赌收,今年澳门的赌收将同比下降24%到35%,2016年赌收同比今年继续下跌5%左右。

澳门经济建设协进会理事长杨道匡列举了几个判断经济状况的指标:今年第三季度澳门经济同比负增长25%;博彩企业盈利下跌;澳门失业率从1.7%微升至1.9%;通货膨胀率明显下降;物价下跌,尤其豪宅价格下调近30%,高价物品、奢侈品销量明显收缩,高档餐饮消费下调;与博彩业紧密关联的当押业务受到重创。所有指标都指向一个结论-——澳门正处于“经济衰退”之中。

一年将尽,博彩业内人士怎么看这种衰退?界面新闻记者采访了四位不同背景的荷官,他们的故事正是澳门博彩业发展的四段不同历史时期的缩影。

陈宪声(化名):一切从小渔村开始

他十多岁时,从柬埔寨来到澳门。那时的澳门还是个小渔村。在制造业工作了二十多年,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赌场庄荷,在赌桌前,让几张牌来决定一个人的财运。

1971年,因柬埔寨政局不稳,柬埔寨华侨陈宪声随着大流,来到缺乏劳动力的澳门打工。

澳门有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根据澳门经济建设协进会理事长杨道匡的研究,明清时期政府既希望通商又比较封闭,只允许广州黄埔港等少数港口开放,澳门正好在珠江口边,于是从小渔村发展成为黄埔港外港,从事贸易转运港。

1845年鸦片战争后,葡萄牙宣布澳门成为自由港,人员免签证,货物进出口免税,资金自由流动,带动了当地就业。随后由于获得发达工业国的纺织品配额,香港的厂商来澳门设立纺织厂,澳门开始主营纺织工业,港口地位则被香港取代。

1847年,澳门政府颁布法令,宣告赌博业合法化,揭开了赌业合法化的序幕。但彼时,澳门的赌博娱乐尚未冠上“幸运博彩”的大名,不过,何鸿燊、叶德利、叶汉、霍英东四人掌权的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下称澳娱)已经成立了近10年,并拿到了《承办澳门赌博娱乐专营合约》。

彼时,荷官是街谈巷议里的非凡人物,到处流传着“赌圣”叶汉三天练出“听骰”神技,帮助赌场老板与客人对赌的故事。1946年出版的《澳门地理》一书中描写澳门赌场的繁荣——“与公司门前公开开彩,欢迎赌客参观,高声喝彩,并有霓虹灯管日夜广告,最为触目,每届开彩,市民鹄立于其门前围观者,人山人海,引颔高望,一若决定其一声命运于此一刻焉。”

然而,1970年代,在陈宪声和大多数澳门人眼里,博彩业还不是一门主流的生意。陈宪声回忆说,“那时我一来到澳门已经出来打工,打工就是去当时很多制衣厂。很容易(进去)啊,见到那么多制衣厂进去做就行,不用想太多。除了制衣厂,就是(当)渔民。澳门是个小渔村来的嘛,很多渔港在这里。”

陈宪声选择进了工厂,之后在报社、赛马车会、摄影冲印行业轮了一圈,又回到工厂。然后,他遭遇了产业转移的现实。随着中国改革开放的逐渐深入,澳门劳动力成本上升,工厂不断内迁。

“因为始终澳门地方小,很多本土一些工业行业,随着内地设立珠海特区,开始开放,那些厂就开始向上(内地)搬了。”陈宪声说,他很早就跟着工厂上内地做事。

澳门当时规模较大的是玩具、电子,彩瓷等行业,最高峰的时候从业者过万人,内地的这些产业还相对落后。随着中国沿海经济的发展,工厂基于成本考虑,开始由珠海搬到中山、深圳等地,澳门、香港的厂家就这样把订单带到了内地。当厂房租金逐渐提升,交通网络逐渐完善的阶段,工厂又迁去韶关,最后搬离广东省,继续北上。“我那个时候是做彩瓷业,上内地去先当主管,慢慢地成为生产部经理。澳门现在还有澳门彩瓷厂。”陈宪声回忆说。

然而,1992年,陈宪声的儿子出生了,家里不希望他继续跟着工厂往内地跑。陈宪声留在了澳门,但澳门的制造业已由盛转衰。

放弃北上又届不惑之年的陈宪声惶惑了。“因为你回到澳门没事做,”陈宪声说,“工厂全走了。”

当时澳门最好的工作是在政府担任公职,或者安安稳稳自己开个商铺做小生意,实在不行就开“白皮车”(港澳地区对非法载客营利的非商业用途车辆的俗称)。从工厂被解放出来的一大批劳动力暂时就在澳门的这几个行业间流窜。一直到2002年政府开放赌权,开始宣扬博彩业是个“前景光明”的行业。

2000年2月,澳门特区政府提出澳门赌权“一开三”的构想:娱乐公司续办澳门本土(澳门半岛)专营赌场,氹仔和路环的专营赌场以特许经营方式开设分店,公开招标竞投。2000年12月,21家公司参与了澳门博彩业经营权的投标。至2002年2月,竞标结果公布,澳门博彩股份有限公司、永利度假村(澳门)股份有限公司、银河娱乐场(澳门)股份有限公司三分天下,合约时限分别为18年、20年、20年。

专营制度的终结,带来了博彩业的极速发展,各家持牌方大兴土木,大肆招人,也给陈宪声们带来新的机遇。

陈宪声参加了当时政府推出的文化增值计划,读两年的文化课程,政府每月补贴2000澳门元。

2004年金沙娱乐场于澳门开业,创造了5个月之内回本的神话。一时间,整个澳门社会开始把目光投向博彩业。

“导师也很鼓励你去从事博彩行业。博彩企业开始大量招人。”陈宪声回忆说,有些人还没把庄荷培训的课程修完,赌场已经来请人了。陈宪声参加的培训课程班中,大部分同窗都转业到了金沙。陈宪声需要找到一份可以买房和养家的工作,他也去应聘了,但因为年纪略大,金沙又奉行优先挑选年轻人的策略,落选了。在政府和工联的推动下,陈宪声等一批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最终也被收入了博彩公司。陈宪声第一份荷官的工作,是在银河娱乐。

初进赌场,“在赌场的赌客奚落我们,还冷嘲热讽,四十几岁做庄荷。”陈宪声感觉有些紧张,“我觉得很讽刺,过万人我都管过,现在心理的变化,好不平衡。每次出场,我们手震,不是不会,是心中的压力真的很大,怕错怕做不好。”

赌场和博彩俱乐部逐渐升温,“庄荷和监场职位需求较大,因而有来自菲律宾、马来西亚的外劳。那个时候还没有讨论外劳这些事,因为大家还没见到未来原来那么恐怖,那么惊人。”

随着金都、星际、永利的陆续开张,收益的增长,博彩企业开始增加薪资留住员工。

赌场好赚钱,开出的薪资高。一个赌场又有餐饮、服务等多个工种,于是,逐渐地“(赌场)吸走了赌场外面的劳动力”。

陈宪声有许多朋友也在转型做庄荷。在陈宪声看来,“这是一个很严重的社会冲击,中小企业由此真的遇到很大麻烦。譬如说我那个时候认识了一个朋友,是做电单车整车的,他当时不愁找不到一个学徒学手艺,但赌场吸纳了更多劳动力,他就请不到人了。”处于上升时期的博彩公司,对人力渴求极大。更多的伙计、学徒要么去做庄荷,要么去赌场随便找一份工作,收入都好过去中小企业。

陈宪声也如此。他转会金沙后得到提拔,又被美高梅金殿超濠国际(下称美高梅)挖角。2009年,陈宪声从荷官升职为监场主任。现在,他早已学会了现代博彩业的各种新玩法:轮盘,二十一点,职业扑克,花旗鼓……

陈宪声一开始并不愿意做娱乐场的庄荷,可留给他的选择不多,他也纳闷,“虽然澳门政府一直提倡多元化,但似乎澳门的经济(结构)一直很单一。澳门以前现在未来可能都没办法多元化,说不像香港,香港真的是什么都有,生产、金融,澳门却没有,真的只剩一个旅游业和赌。”

杨道匡一一列举之后发现,澳门本身面积小、缺乏资源、劳动力不足,不断变化主导产业“靠的是政策”。直到2002年政府宣布开放赌牌,澳门博彩业吸引外来投资,带入外来的管理经营理念,澳门逐渐走向“世界赌城”的王座。

“现在香港不开赌,澳门不做股票市场,基本上是一个默契。”杨道匡说。

对陈宪声而言,他比较满意的是,自己无论如何养活了一家人,还供儿子完成了学业。这位现年五十多岁,瘦小精干、戴着眼镜的老先生自豪地说,“假如我当时没有进赌场做荷官,我们儿子就没书读,他现在的文凭高过我。”

前任行政长官何厚铧于2009年卸任前回顾十年经济建设时表示:“澳门过往经济发展并不畅旺,相当数量的基层家庭处于比较贫困的处境。旅游博彩业和相关行业的快速发展,令一大批中青年得以进入薪酬相对优厚的行业工作,从而大幅改善了所属家庭的整体收入,明显缩减了贫富差距、改善了跨代贫穷。”

当然,不是每个新移民都有一样的命运。陈宪声的堂姐,是早期来澳门投资移民,80万元买了现在金沙娱乐场后面楼房的一整个单元。与金沙隔海相望的氹仔当时还是荒芜一片,在那荒芜之上后来崛起了威尼斯人,以及同样金光璀璨的澳门银河娱乐城。

周锈芳:人人都想做荷官

除了像在赌场碰见“四大天王”之一的黎明这类谈资,即便装潢得再华丽多姿,赌场对已经在这一行工作了18年的周锈芳来说,都已经失去了新鲜感。

赌权开放前,赌王何鸿燊带领的澳娱垄断着澳门博彩业,其斥资6000多万元于1970年竣工的葡京酒店从外形看就像一个雀笼,成为澳门博彩业的中心。在澳门这个小渔村社会,葡京酒店通过内部推荐招人,因为赌场的工作工资高,不愁招不到。

周锈芳告诉界面新闻记者,赌场的薪资较为可观。当时毕业生在银行做事,月薪大概四五千元,但在赌场做初级庄荷,月薪就有1.2万。当时澳门的房价也就十几二十万元。“只看收入,已经是一份很好的工作。”周锈芳说。

1997年,周锈芳在同学的姐姐推荐下进了赌场,“其实我当时不知道在赌场是做什么的,什麽叫庄荷,完全不知道,她就帮我填了表、交了表,这样我就进去做了。”

“先是做服务员,适应了一段时间,三个月到一年左右,被安排到训练场做三个月的练习,再经过考试,合格后出来实习几个月,才能成为一名荷官。”周锈芳回忆说。接受过训练的荷官,三位、四位数的计算题需要很快算出来,这是必备的本事。

十几年前,在赌场工作是件威风而神秘的事。一是薪水高,而且托关系才能进去;其二是行业本身带有神秘色彩。

但如果有人在赌场做事,他会介绍自己是“在葡京做”,而不直言自己“是庄荷”。人们会觉得荷官等同于财神,掌握着赢钱的秘诀。

也确实,在赌场中,每张赌台后身着礼服荷官,一脸不知疲惫的微笑,极礼貌、精简的言语和熟练的手势,“决定”着顾客荷包的大小。这便是“荷官”的来由。

未入行之前从来没进过赌场的周锈芳,踏入第一日上班的东方文化酒店,脑子里涌出的是“金碧辉煌”一词。“平时你在电视才能见到的人,你(在赌场)会经常见到,譬如一些有钱的人、名人,甚至明星都会来。”

让周锈芳印象深刻的是四大天王之一黎明。“我就见过黎明玩轮盘,其实他的人都很nice的。”

周锈芳讲起赌场的趣事。做开轮盘的(庄荷)被称为“轮盘佬”。“轮盘佬”的年纪偏大,年轻点的周锈芳去问黎明拿签名,黎明很亲和地问“轮盘佬”:“你要不要我帮你签名?”几个“轮盘佬”很奇怪:“啊,你是谁?为什么要给我们签名?”。周锈芳笑道,那是荷官的特殊世界,他们上班的时间较为畸形,上班四个小时,休息四个小时,又上班四个小时,随后休息八个小时。这样的工作性质与外界略有隔绝,对外面的世界反而没那么了解。

澳娱“一统天下”的时候,赌场的工作较为轻松,庄荷在赌场中也很威风。赌权开放后,新的竞争者入场,也带来了新的赌场管理方式,周锈芳越来越感觉到工作辛苦。“公司对员工的要求变高,尤其是外资公司,事事要以客为先。服务对象也从香港人为主转变为内地客人为主。”周锈芳说。

2002年澳门开放赌权,根据澳门特区政府关于“每家吃牌公司只有权做一次转批”的规定,银河把赌牌转批给金沙集团,2005年澳博把赌牌转批给美高梅金殿超濠国际,2006年永利把赌牌转批给新濠国际和澳大利亚PBL的合资公司,3张赌牌经营权实际上成为6张经营权,从而赌权经营的多元化才正式形成。

2003年,访澳游客总数为1188.8万人次,内地游客574万人次,占游客总数的48.3%。2005年游客总计为1871.1万多人次,其中内地游客占56%以上。从2005年开始,内地游客接近香港游客的两倍,已稳居澳门第一大客源的地位。

在接下来的十年间,澳门的赌场数量翻了三倍。2006年恰逢金都、星际、永利接连开业,劳动力供应突然紧张,赌场之间通过加薪争抢员工。

薪资高到什么程度?周锈芳回忆称,“我都知道有人可以储到很多钱,做这一份工一年,买了一层楼,是买一层楼不是供一层楼喔,是一次给钱。又不请假,入职一年,就买了一层楼,那是我的同学,跟我一起进去做。”

抢人在2007、2008年白热化。“我那时有个同事可以一年转四五间公司。”周锈芳回忆称,那时,6家赌牌持有公司的酒店都建好了。

赌权开放之后,荷官的工作不再神秘。澳门人人家里都有一个在赌场上班,不是亲人就是朋友,赌场逐渐变得不神秘了。“你出去跟人家讲,我是做这份工作的,大家就不会再不停地问长问短,好像你是赌场的导游一样。”

“当时有的人正在读大学,读了三年不读了,就想着去博彩业做庄荷。”周锈芳回忆。那时澳门政府不断表示,这是个很有发展机会的行业。似乎也确实如此。

过去十年澳门博彩业高速增长,到2013年赌收达到3600亿元的顶峰,相当于7个拉斯维加斯。

拉斯维加斯是一座凭空而起的赌城,建立在沙漠之上,在澳门崛起之前一直是全世界博彩业的中心。但现时拉斯维加斯的非博彩收入达到博彩企业总营收的2/3,而澳门的博彩收入占比高达九成。在澳门,每四个劳动力中就有一个以上从事博彩行业。与拉斯维加斯不同的是,澳门的发展受到土地资源的限制。

2014年,澳门已经远超摩纳哥成为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甚至是香港人口密度的3倍。博彩业虽然给澳门带来城市化的高速发展,但也使其变得沉重而刻板,像一颗正在发烫的钉子,钉在内地与海洋之间。

已经是永利监场主任的周锈芳就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十年间高起的房价,普遍增长的物价水平,以及涨幅微弱的薪资。她希望自己的孩子未来不要进入博彩行业,因为赌场里的世界太窄,而且太过安稳。

“我由头到尾都做这一份工作,可以跟你讲,生活质量改变了很多,是差了很多。”周锈芳说,以前真的一个努力上进的人进来,一年就可以买一层楼了,不是供一层楼,现在觉得你是储十年才能储到首期,是首期而已,已经完全不同。以前没什么人买经屋(经济适用房)。现在还有为了间经屋吵来吵去。“在我眼中,澳门经济起飞了十几倍,而生活是降了十几倍。”

周锈芳认为,6家赌牌持有公司在联手压低赌场工作人员的薪资。“你可以看到,由一间博企变成六间博企,赌场也是,突然间变成三四十间,是需要人手的。人手增幅那么大,不停开赌场,不停抢人、挖角,是不是要加薪啊?但是你看到薪酬是没加过的,由头到尾都是,只不过每年调整5个百分点。而且有时很卑鄙,加5%,就减5%的茶钱,庄荷又说一半是茶钱,一半是底薪这样做。”

周锈芳说,如果正常情况下,怎么可能六间博彩公司的薪资一模一样的?“但是你见到都差不多,那我们就觉得他们是开了一个内部会议,统一了这个行业的薪酬。”

对普通市民来说,博彩业仍是澳门人安置生活的一艘避风船,或者一池温水。但船头的人或许早就发现,外面风雨将至。

“据我所知,由5年前开始,年轻人都已经改变了,都不愿意进赌场做,因为真的很辛苦,环境又不是很好。”周锈芳说,“年轻人进来之后发现,原来事与愿违,博彩业的前景不是他们看的那么好的时候,其实都会转出去做其他工作。”

杨晚亭:荷官不如叫“牛荷”

留着时尚偏分发型的杨晚亭看上去大概只有二十六七岁,是永利赌场的庄荷,同时也是澳门现在一个受关注度很高的组织——“博彩最前线”的发起人。

2011年,有同事找在永利工作的荷官杨晚亭抱怨,希望这位积极参与社会议题的年轻人带队上街游行。杨晚亭很热忱地在网上召集,有两百多人报名参加。然而,游行当日没有一个人来。杨晚亭自己在地上铺了很多纸牌抗议,得到了一些关注。

那一年开始,杨晚亭一发不可收拾,几乎参加了澳门所有的社会运动。他发起的博彩最前线曾建议政府在娱乐场也实施《控烟法》,照顾博彩工作者的身体;要求增加博彩从业人员的薪资和台风津贴;甚至在2013年发起了超过3000人的反对输入外劳的游行。博彩最前线认为,博企想通过招募外地劳工减少成本,威胁了本地荷官的就业。在2015年11月,澳门立法会常设委员会上,博彩最前线这个由民间自由发起的组织和工联团体同席,参与政府的意见征集。

随着财富的积累,澳门的贫富差距和社会矛盾也在加剧。澳门的博彩从业者需要一个比工会更加敢说话的组织,于是博彩最前线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支持和影响力。

劳工矛盾源于外劳的历史。根据公开资料,1988年中葡两国政府互换了《关于澳门问题联合声明》,澳门进入了政权移交的过渡期。同年,澳门政府公布了输入外地劳工条例(12/GM/88号批示)和输入技术劳工条例(49/GM/88号批示),开始正式输入外劳。自1988年外劳政策实施以来,外劳输入从未间断过。

博彩业的快速发展需要越来越多的就业人员,包括博彩业的中高层管理人员、普通博彩人员包括赌场荷官、兑换、赌场监场、巡场、投注员、赌场侍应生、角子机服务员、护卫及保安、闭路电视监察员等。然而,澳门的总人口偏少,劳动力比较紧缺,加上博彩业有人力资源要求相对较低但是薪酬却较高的特点,因而吸引力较大。

然而,随着大量无限制外劳的输入,本地工人的就业机会和薪金直接受到了影响,尤其在经济发展由迅速增长转入正常发展时,本地工人面临着严重的失业问题,引起了本地工人和工会社团的强烈不满。

“外劳最多的是金沙和银河,”陈宪声说,“社会的发展,最好的分享不是分钱给我们,是给一份好工给我做,有一份高的收入给我。这个才是稳定社会。保证本地人就业是必需的。因为之前我说过了,澳门产业单一,什么时候都是这么单一。你叫本地人做什么呢?”

2006年4月4日,时任澳门特区政府行政长官何厚铧在立法会上回答议员咨询时,肯定地作出表示:澳门特区政府现在乃至将来的政策会以保障本澳居民在博彩业充分就业作为大前提,不会轻易开放在博彩业输入外地雇员。

然而,根据公开数据,澳门的人力确实供不应求。澳门的外雇数量由2010年的73665人增加至2011年12月的94028人。澳门的失业率长期维持在3%以下的超低水平,失业人口仅为7400人。这意味着几乎全民就业,也意味着人力资源不足的情况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存在,职位空缺和外劳数据也在继续上升,矛盾未能解决。

媒体曾报道过澳门本地工人针对“外劳问题”的三次较大规模游行事件。2006年,澳门4个劳工团体发起“反对扩大外劳、驱除黑工”的“五一”游行,游行队伍冲破警方防线,改变游行路线,最后演变成冲击社会秩序。2007年,澳门的6个团体发起示威游行,约3000人参加,要求政府加强保障劳工权益、制定最低工资法例,反对“黑工”和“外劳”。队伍未按原定线路行进,与警方发生冲突,造成警方向天空鸣枪示警,有一群众疑中弹受伤。2010年4月12日,百名示威人士企图冲击澳门劳工事务局,和平示威活动演变成了冲突事件。

10年里,以陈宪声为代表的澳门人,从不理解到转而支持博彩最前线的活动。陈宪声认为,真正的矛盾爆发点,是在2010年到2014年这段。“过去没人理他们,我都骂他们‘搞屎棍’,但是慢慢发展,他们可以和政府直接沟通,细节的东西也讲得出来。哇,原来示威游行有效的。有些事你不讲出来,当没看到。”

但进入2015年,澳门博彩收入下滑,外劳反而不是主要矛盾了。“现在澳门庄荷遇到的最大问题是担心被开除。”杨晚亭说,虽然路氹城在建的各种博彩企业项目都会需要大量人手,但由于一些项目延期,暂时出现人力资源过剩。“2014年博彩行业大发展的时候,人力严重不足,个个出来上街游行都不怕,因为觉得被一家开除还可以去另一家,但今年世道就不同了。”杨晚亭皱皱眉头。

世道确实已经不同。在金碧辉煌的赌场之外,不仅澳门社会内部在发生变化,澳门之外的整个环境也发生了巨变。

赌权刚开放的时候,庄荷还不算是一份很“滥”的职业,而且以前想去做庄荷是一件非常难的事。外界认为荷官是身份的象征,比政府工更加“威水(威风)”,受人尊重。然而,现在荷官不再神秘,薪资也被其它行业追平了。

杨晚亭说,他以前向女朋友介绍自己是庄荷,会很自豪,但现在就会换了一种表述称,“我只是做牛荷而已”,像一头苦干的牛一样。

因为,现在“(荷官)给外界感觉,这是一个没什么高技术含量的行业”。

紫晴:永远都在为改变做准备

她来自内地,在澳门做过工厂工人、会计、超市职员、博彩业中介,最后在澳博做的荷官。她总是很主动学习新的职业技能,又对每一份新工作抱怨频频,荷官是被抱怨最多的一个。

紫晴是界面新闻记者的采访对象中最晚进入博彩行业的。这是一个很有危机感的中年女人,自内地来移民到澳门。她是单亲妈妈,儿子还在内地,需要一份能保证收入和身体都比较健康的职业。

2010年12月拿到移民局的批准,2011年拿到澳门的身份证,初踏澳门的紫晴,几乎日日投简历、面试。“澳门很多大大小小的公司都面过了,然后去培训机构那里上课,都去过了,有什么需要学的,对工作有帮助的,都去学了,所以有时都会觉得自己不知道有什么专长可以发挥,再去转行啦这样。”

她打的第一份工是停车场收费员。每日8个小时,月薪七八千。随后,因为自由行的开放,旅游业缺人,紫晴又去了旅游公司。“好像我这些新移民,普通话OK,白话OK,英文会少少,但不是很OK,都可以了。”

然后,换过了超市职员、赌场中介的工作,2013年,紫晴才加入澳博(澳门博彩业六大赌牌之一,最早垄断澳门博彩业的澳娱转变而来)。“看报纸看到赌场招工。和我一起来的新移民早两年都去银河做了,我的朋友在那边都升super了,我学历样样比人家好,都没得升。就想试下看下行不行,没理由人家做行我不行。拿了份报纸就走去面试。”

抱着好奇的心态进去接受培训,考试合格之后就出场,“一个月不想做了,又感冒又咳嗽,咳嗽两个月都不好,哇,这份工好让人怕,那个时候即刻就想转了。同事们说,是这样的,我们都挨了几年啦,你慢慢就习惯了,咳下没事的了。”紫晴说,3个月转正之后,加了工资,想着算啦,挨一年不行就算。结果,挨了一年,原来年底有双粮,又挨得过,又挨一年,挨下挨下又一年。

荷官的工作是三班制:早班上午七点到下午三点,客人最少,比较清闲;午班下午三点到晚间十一点,是最忙的时候;夜班从晚上十一点到第二日早上七点——熬夜最让紫晴觉得受不了。

如果给这份工最让人受不了的特性排位,那对紫晴来说,第一是熬夜,第二是有时你不得不被迫吹空调的冷风和吸入二手烟,第三就是遇到爆脾气不讲理的客人。

紫晴遇到过不少输牌之后丢牌、丢猪油膏,甚至语言威胁的客人,也因为熬夜、吹冷风、久坐而生病。但她还是被“困”在这份工作里,因为赌场的收入比外界高出近一倍。“可以赚了钱休假去旅游,可以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像老板说的,是用条命去搏。”紫晴这么说。

但她现在感受到澳门博彩业的变化,随时准备做出变动。连续18个月的赌收下滑,正在影响人们的信心。她拿政府的进修基金去学习别的技能,每日花两个钟头学习英文,曾有段时间她安排自己每周一三五学车,二四六学英语,只剩礼拜日一天,用来游泳锻炼身体。

和紫晴一样,现在整个澳门也在进行自我增值。政府官员提出要跟进设立“澳门特区投资发展基金”,用政府积累的赌收盈余抓紧投资实体产业;通过水域划定与珠三角城市互通,发展海洋旅游业;建设经贸服务平台,其中包括会展、建筑、会计、金融等服务;通过港珠澳大桥的建设和政策上的对接,加强与珠三角地区的协同发展效应;另外中央可能会批准澳门新的填海造路运动,缓解澳门一直以来的地域限制。

但是,中山大学教授袁持平主导的一份社会研究显示,澳门当局多年来对教育的投入比东南亚各国都少,教育费用占其年度财政预算的5%左右,在全年GDP中占比不到1%。

社会的转变总是一步步发生,其中人们行进地有快有慢。紫晴谈到她的一些同事,如果在赌收下跌过程中丢了庄荷这份工,他们可能很难找到谋生的手段。

“因为他们一出来打工就进了赌场,或者从做杂工转到赌场,因为不需要任何学历,不需要处事能力,只需要坐在赌桌前会计数、不出错就行,等于是机械人。一旦脱离这个而环境,社会可能很难容纳你。”紫晴比划着说道。

物价像新起的大楼一样蹿升。由于供需紧张,去年澳门的一手新楼达到了每平方米10万-12万,是珠海的六七倍,比澳门十年前涨了二十多倍,紫晴的薪水仍是每个月两万。

“澳门一直缺技术进步,劳动力素质也是短板。就算在澳门或者澳门以外修到很高的学位,回到澳门也没有相应的产业让他发挥。”杨道匡的语气显得沉重。

根据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劳工事务局2014年的《澳门劳动市场》报告,博彩业继续成为澳门经济增长的主要支柱;在过去3年,“文娱博彩及其他服务业”聘用最多雇员,在 2014年从事该行业的就业人口几乎达总体就业人口的1/4(24.2%)。相较之下,“制造业”所占比重已越来越少,只占就业人口的1.9%。

2009年,澳门第二产业与第三产业的就业人员比例是16∶84。

对于政府来说,从1961年葡萄牙政府正式把澳门辟为旅游博彩区,博彩业已经给当地贡献了54年的赌收。2014年,根据澳门博彩监察协调局的公开数据,全年博彩毛收入3515亿元,占当地GDP的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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