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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未来急救次数的增多,以及不是病友的陌生人多次骚扰住所,这次事件不久后,蔡磊搬到医院附近的一间房子。 床头和办公桌的墙上,都挂着写有“温度”二字的白纸,提醒护理人员将室温保持在25度。蔡磊怕热,又不能着凉。2024年5月,他只是没放下袖子吹了点风,就感染了鼻病毒,被送进ICU急救了好几天。 从ICU出来后,他的呼吸功能进一步退化,憋气、胸闷变多,晚上睡觉要全程戴呼吸面罩供氧。差不多同时,他越来越难发出声音,开始用眼控仪辅助办公。一年后,他彻底失语,眼控成了唯一和世界沟通的方式。 3年前我问蔡磊,想过进入终末期会是什么样吗?他说:“即使倒下,24小时需要护理,我依然在工作岗位上,我会用眼控仪处理工作。这是不会变的。” 他可能是全世界工作时间最长的全身瘫痪病人,每天接近12小时,全年无休,晚上11点还在群里回消息,唯一的放松是吃糊糊的时候看b站,不是吃播或者搞笑视频,是“本周科技早知道”之类的快讯。 蔡磊的电脑屏幕下有一个细长形状的设备,用于捕捉眼球运动。他的眼睛往哪看,光标就往哪走,调出一个控制板,再转动眼球切换到不同的界面。 蔡磊的助理、渐愈互助之家运营负责人陈滢芳说:“好几个合作方悄悄问我,蔡总给我发的信息是不是你回的?”他一分钟可以用眼睛敲60个字,而且没有错别字和语法问题,连“的地得”都不出错。 妻子段睿说用了眼控也不耽误他们吵架,他老喜欢给她发小作文,“我说你再说我更生气了,他就各种直男发言,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用他的方式去解某一个扣,我说现在在忙,你先写着,一会我再看。他就一如既往地写。” 用摄像头和眼控仪来和我们沟通 我坐在边上跟他说话,他先笑了一下,打出一行字:你先来选下我的声音。 眼控的朗读页面只有两个声音选择,陈滢芳说他比较喜欢那个像地铁报站的女声,有时候还怪贴心的,问她是不是听厌了,那换一个播音腔男声和她说话好了。说到这里所有人笑成一团。 面对面聊天的时候,蔡磊先在朗读的页面打字,播放,再复制,切到和我的微信聊天框,粘贴,如果一下打不完,就给陈滢芳发要点,叮嘱她补充信息给我。他说这样就不会因为他用眼控给我造成麻烦。
一边接受护理,一边办公 我们前后两天去拍蔡磊,两次都遇上护理人员来面试。马文慧说他们常年招人,非常难找,坚持一年以上的少之又少。照顾晚期渐冻症患者和照顾失能老人根本不是一个难度级别。“他们可能整天躺在床上,翻身、喂饭、喂水,处理大小便就完了。蔡总的需求比他们多太多了,吸痰、呼吸机这些设备得会用,无法说话,他又要办公,一天起来躺下扶起好几次,这对护理人员来说有压力。” 在蔡磊的主卧外面,除了蔡磊母亲住的次卧,客卧、阁楼、书房,所有房间都用来给护理人员休息,里面搭一张一米二的小床,床边架一个简易晾衣杆,被子凌乱地堆着,就好像前一秒有人猛地掀开冲了出去。 护理人员常用的三件套是:护腰、咖啡、膏药。她们分为日夜两班,蔡磊办公和睡觉时留一人守在身边。他需要安静的环境高效办公,手机不能外放,她们早就习惯了刷无声短视频。呼叫铃会在任何时间响起,在外面待命的人要立刻戴上口罩进入主卧,应对突发情况,一个操作不慎就是不可想象的后果。 每隔一段时间,蔡磊母亲会从河南老家过来 多数终末期病人睡眠都严重不足,蔡磊也是彻夜难眠。他一般在凌晨12点躺下,保持一个姿势睡40分钟左右,就会因为压痛麻木醒来,需要护理人员帮忙翻身,一晚上醒十多次,就这样持续到早上8、9点起床工作。 睡觉的另一个问题是用不了眼控。有一次护工给他戴上呼吸面罩,脖子姿势没放好,他整个人难受至极,“每个细胞都像被小虫一点点啃噬着,烦躁、愤怒,想要大喊,想要掀翻一切。”但在护理人员的视角,蔡磊的拼命挣扎只是腿部微微地颤抖。她以为他的腿不舒服,她看到他张着嘴,发出谁也听不到的声音。 “他出现过好几次想换个姿势,但叫不醒阿姨的情况,后来阿姨就说晚上她干脆就不睡觉,蔡总又比较心疼阿姨,说你还是要睡的,我们想办法。他不平躺,因为平躺会出现憋气,会很烦躁,他就换着方向侧卧。还有放一些小铃铛在被子上,他的脚现在能轻微地动一动。” 睡眠需要佩戴呼吸机 蔡磊团队正在研发一个设备,在床头安装摄像头捕捉眼睛,长眨眼短眨眼的组合释放不同信号,阿姨就能听到呼叫醒来,现在卡在一些技术难题,比如蔡磊脸上有呼吸机,会干扰到识别。 渐冻症病人间流传着一句话:1/3的病人死于疾病本身,2/3死于护理不当或并发症。有人坐车时忘记带呼吸机,在小憩中呼吸衰竭。有人死于营养不良,只因家人不知道可以喂流食。 刚发病的时候,四处求医,针对罕见病患者的骗局层出不穷,他们都会当成最后一根稻草一掷千金,就连蔡磊本人都花过不少冤枉钱。渐冻症又高发于40岁上下的人群,家里有年老的父母和未成年的小孩,要么配偶留在家里全职照护,那就断了收入来源,要么请人来护理,但中期以后,一个家庭的经济情况基本被拖垮,眼控仪一台上万元,呼吸机大几千,还要请护工日夜监护,有多少人支付得起呢? 苦于照护之难,蔡磊团队开发了渐冻症照护小程序,帮助患者和护工匹配,不收中介费,提供免费线上护理培训,还有每一个环节的标准操作视频,他想搭建一个更透明和有尊严的护理体系。 说到钱的问题,早期蔡磊找药的方式,就是靠他单方面砸钱推研发,后来越来越多的科学家、医院、药企加入合作,带来各自的资源,随着研发规模扩大,所需要的资金是一个天文数字。 根据蔡磊团队2025年的公开财务审计报告:自2024年1月1日至2025年12月31日,破冰驿站直播间已累计提供科研资金达10889.83万元。2024年初,蔡磊夫妇宣布将再捐助1亿元。蔡磊夫妇从未从中领取任何工资或进行任何形式的个人分红,直播间所得将继续全额投入渐冻症攻克事业。 段睿是家里那个挣钱的女人,蔡磊几乎所有的研发经费都源自她的直播间。过去3年多,看直播的观众从零星几个病友到一晚上万人。一个因为罕见病而生的直播间,做到抖音第三大体量,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人们介绍段睿时,不再只说她是蔡磊那位不离不弃的妻子,还是电商领域最能销售,粉丝粘性最高的大主播。
2026年5月,蔡磊、段睿、菜籽儿一家三口
渐冻症撕碎的不只有蔡磊的人生,还有段睿的。蔡磊确诊那年,她刚30岁,刚生下菜籽儿没多久。地道北京人,北大药学本硕连读,在会计师事务所做合伙人,业务以每年30%的速度增长,有一个位至京东集团副总裁的丈夫,她原本正过着人们眼中幸福美满的人生。 在蔡磊决定抗争渐冻症之后,筹资一度陷入困境,没人看好渐冻症药物研发的前景,资金来源主要是夫妇俩自己的钱。2023 年之前,他变卖房产车子、股票,最糟糕的时候公司资金只有7万块钱。2022年9月,段睿辞职来运营破冰驿站,一来就打破了行业规矩,直播间0坑位费、0广告费,她本人作为主播不拿工资和提成,每周播5天休2天,从不无故缺席。 段睿每天的生活没怎么变,下午到公司选品,晚上7点直播,凌晨1点下班,忙起来一天睡不到3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她基本被工作填满,要挤出时间才能陪菜籽儿。 她开了自己的抖音账号,想到什么就发什么,看到一棵不知名的小树,吃到好吃的咸鸭蛋,“还是极抠搜一人,买多了咖啡要冻起来明天喝,在机场买贵了一个小玩偶给我气得。” 视频底下的点赞和评论量惊人,人们喜欢看到她,喜欢听她爽朗地笑,喜欢她絮絮叨叨。直播间的风格也是如此,观众认可段睿理性温和的销售方式,停留时间极长,她在同一个晚上可以卖单价几十万的珠宝,和几块钱的农产品。一个人能卖出好几家商场的销售总额,还能盘活某个地方快死掉的产业。 2024年5月之前,蔡磊会和段睿一起直播
过去3年里,直播间搬了两次家,原本几个人挤在二十平米的客厅里,货品只能堆在厨房外的过道,现在团队有30多个人,租下写字楼的一整层,比蔡磊研发团队的地盘还大,有设备齐全的拍摄间,还有专门的库房。 虽然流水数据很大,但直播间的利润率和前几名没法比。“因为东西便宜。为什么便宜?因为我把自己摘出去了。”段睿笑着说有点失算,“第一天是义工,到今天也是义工,这个工作强度真的超出我的想象,早知道这样的话,要不咱别义工了。” “要有网络的影响力,非常强的销售能力,又要很少的工资”,段睿觉得这个模式“残酷到有点反人性”,她说她没办法开这个口让任何人来顶替她,销售压力只能她一个人扛,所以只要破冰驿站还在,她就永远无法离开直播的房间。 “从你们上次见我到现在,直播吞噬了我所有的时间,个人的、家庭的时间全吞进去。”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有更多时间就好了,她可以多陪陪妈妈,陪陪菜籽儿,读好多古诗词,去看大海和珊瑚。“会有很多遗憾,可能这些东西在这个年龄段就错过了,没办法,只能那么选。” 蔡磊没有干涉过她的去留,我问他如果有一天妻子想离开直播间怎么办,他的回答只有一句:“我不想也没有权利限制任何人的选择和自由。” 和早期不同,段睿已经不去想能不能攻克渐冻症,这让她稍微平和一些。“这件事情我控制不了,我可以控制的是让更多人认知到这个事儿,加到这个行业中,收集到更多的资金,让这个过程本身也变得有意义。” 2024年5月,蔡磊因为感冒被送进ICU,躺到第四天,他已经不堪折磨,心肌梗死指标异常严重,他和医生表达了他想气切,“马上气切,越来越好。” 气切是渐冻症病人生前的最后选择,在颈部正前方的气管上开一个小口子,从此不再用嘴鼻呼吸。这不仅是肉体的痛苦,还意味着交出呼吸的控制权,终生依靠机器。并且有创呼吸机和护理人员的费用,很快就能榨干一个普通家庭。因此许多病人宁可死亡,也拒绝气切。蔡磊的态度一直都是“该切一定要切,气切是为了活着。”“哪怕气切,浑身插满仪器,我也会继续工作。” 段睿在ICU外面,她是那个要签气切手术同意书的人。 那阵子有好几个专场要播,预告早就放出,和供货商签了约,不能无故取消。以往蔡磊每天会到直播间坐一小时,他自带收视率,她吃不准如果蔡磊不出现,观众会不会离开。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无论何时,挣钱肯定是很重要的事儿。资金跟不上的话,科研必然就散了,都不用发生什么意外就散了。”段睿就在医院和直播间两头跑,一个人播满整晚。 蔡磊意识模糊的时候,陷入狂躁,只想离开ICU。段睿要替他“做决策”,“在紧急情况下我是个很冷静的人,首先看他的呼吸指数到什么程度,判断做气切的时间点,他在ICU会觉得医疗照顾没有家里好,但我告诉他,现在所有的护理都是对的,你再忍耐一下。” 好在蔡磊在手术前突然停止了痉挛性咳嗽带来的窒息,医生决定不气切。3天后他脱离生命危险,让同事把电脑拿到病床上继续办公。段睿稳住了直播间,成交量甚至翻了几番。“我拿着那个数据给他看,他都哭了,他知道我有多辛苦多累。” 从ICU出来后,蔡磊的身体支撑不了上直播。在此之前,为了避免传染,段睿不得不搬离蔡磊的房间。以前两个人睡前能聊聊天,每天能在直播间一起待一会,自那之后,这些都无法继续了。 蔡磊说:“分别不是某一刻发生的,它是一个漫长的、永远无法准备好的过程。” 关于分别,段睿说的更多些:“这几年的痛苦也好,成长也好,让我突然懂了很多脑子里依稀看过的东西,当你痛苦到极致,你就懂了很多事情。痛苦是一个非稳定状态。偏到左边,你觉得你要结束这一切,偏到右边,你突然懂了如何去释然,不会在里面持续痛苦的。” “有一天你可能就会认知到,一辈子的事情,归根结底是一个人完成的。每个人出现在你的生命中,就是相伴一段,我现在仍旧会恐惧于别离,恐惧于每一个缘分的断掉。你会发现不管是父母、子女、爱人、朋友,终将没有人能够替代你去走你的这根主线,你才会坦然去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你不知道哪一天是和他最后在一起的,这种感觉可能会让人更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