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
一场贯穿学生时代的战役终于鸣金。
过去近半个世纪,
这场考试的笔头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它书写的不只是答案,
但如今,
高考不再是通往社会唯一的入口。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
不选择挤上这条独木桥。
他们被叫作“超级中学生”,
在更早的夏天,
已经蹚过了河。
一条采访了三位另辟蹊径的年轻人——
16岁的笨豆,
带着镜头、走遍19个国家,
手搓出全网播放量破亿的纪录片;
“校服CEO”魏思远,
端盘子、跑外卖攒下启动资金,
自主研发的无人机卖到欧洲;
06年的Ryan,
高中时拉来近百万赞助,
办了中国第一场青年黑客松。
从他们的自白里,
我们剥开“天才少年”的外壳,
看见野心如何生长,
又如何与迷茫并存。
这代人的答题,
编辑:李艾月
主编:陈子文
2021年,10岁的笨豆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下“我想做更好的视频”,“频”字不会写,拼音也拼错了。五年后,她的纪录片全网播放量破亿,粉丝超百万。
笨豆从四年级开始拍视频:“当时喜欢Papi酱,觉得‘特别奇妙,我能不能做出这样的东西?’”她拿着一台老旧的iPad,开始自学写脚本、拍摄、和剪辑。制作手工、绘画类的视频,让她收获了小小的关注。“原来有一天,我也能触碰到一点点博主的影子。”初尝作品被看见的成就感,笨豆在本子里种下了那颗稚气的梦想。
初一参加夏令营,随手拍了一支关于白海豚的Vlog,热度却远超笨豆的预期。她发现,关注带来的不止是流量,还有话题。“很多人在评论区探讨动物保护的问题,我当时就觉得真好啊,就继续做了下去。”
13岁的笨豆,果断背起摄影机上路了。她曾顶着台风横渡渤海湾、寻找凤头蜂鹰;穿行尼泊尔的丛林、蹲守三天、等待印度犀牛;深入蒙古国草原腹地、探访查坦部落。三年里一次次出发,迎来了一次次破圈。
19岁,三家公司,魏思远的创业版图从一台消费级无人机开始。初中时大疆发起的RoboMaster机甲大师赛,是点燃他热爱的起点。
“想做不那么奢的无人机,给身边的人用。”魏思远就从这么简单的想法起步了。17岁,周末去火锅店端盘子、下课在街头跑外卖,他靠打工攒下的钱开了第一家公司。国内市场有大疆这座大山,他便转向海外,花了三、四个月打通了欧洲和澳洲的销路。
今年,魏思远开始触碰AI,推出了一款AI滑雪板。“不只是产品,我们想做的是整个生态。”最近,他又盯上了宠物市场。别人还在琢磨风口在哪儿时,魏思远已经在一个接一个的赛道里跑了起来,并且总能精准降落在年轻人愿意买单的地方。
20岁的Ryan(图左)在高中时与同学创办“AdventureX”黑客松“黑客松”(编程马拉松,指一群人在几十个小时内,从0到1,把一个想法变成一个可以演示的产品原型)这个概念在国内火起来,不过是近两年的事。而Ryan在风头之前,就已经把这件事做成了。被称为“中国年轻人的第一场黑客松”的AdventureX,06年的Ryan正是它的发起人。
高二那年,被朋友拉去哈佛的黑客松,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这种活动。“那时候是古法编程时代,什么 AI Coding、Web Coding都没有,纯粹地体验编程。”即便没有取得名次,Ryan回忆起来仍然很兴奋。
Ryan与朋友们
“那个时候就想自己搞一次。”回国后,Ryan“化缘”来一间办公室注册公司,花一百多块钱发了条推广。将一家基金合伙人的口头承诺做成海报,再拿着海报去找下一个赞助商。“Fake it to make it,”Ryan凭着硅谷创业者般的头脑,撬动了近百万赞助。
2024年,参与“AdventureX”黑客松的年轻人合影留念
第一年来了200人,第二年报名超过了8000人。“为想要创造的人创造一个空间”,Ryan为同龄的极客们,搭了一个五天四夜的乌托邦。如今,AdventureX的执行交棒给团队。而Ryan自己,带着新的AI项目在另一个时区、把下一个想法变成现实。
这些“超级中学生”真正领先的,似乎是方向感。他们很早就找到了热情所在,然后花了大量的时间去验证,这就是自己想做的事。
这并非三个天才的偶然,时代的窗口正在敞开。
根据《第六次中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报告》,中国青少年互联网普及率已接近100%。横亘在校园与社会之间的高墙,一点点隐现裂缝。内容平台让笨豆的作品可以被百万人看见,跨境电商让魏思远的无人机卖到欧洲,网络社群让Ryan能撬动近百万赞助。
过去,一个学生优秀与否,成绩是永恒的标尺,高考几乎是唯一选项。如今,知识不再被课堂垄断,优秀也不一定用学历背书。
纪录片《高考》剧照
然而AI,直觉上这一代人的关键词,并没有被主动提及,甚至他们谈论AI的方式更加耐人寻味。
出于创作者的本能,笨豆保持对内容的敏感:“我不是很喜欢全部依赖 AI 的作品。从我规划脚本,到拿起相机、亲手拍下来,和用AI生成,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她说现在站在一个摇摆不定的阶段,即使目前有对未来规划的方向,但因为AI的发展,前路尽是未知。
魏思远的表现有些矛盾。公司正在研发AI产品,自己却并不充分信赖AI:“人比AI更稳定”。但同时,正在奔赴发布会的他,能熟练背出一段“AI是国家战略方向”的说辞。他不以为然:“毕竟是个大方向,大家都会用的。”
在Ryan看来,AI真正的变化,是让创造力贬值:“年轻人并不适合创业,在AI时代更不适合。原本值钱的是想法,现在想法不值钱。”70亿人每天产生上百亿个想法,AI更是加速了创意碰撞的概率。真正稀缺的,是经验沉淀出的直觉,一种在复杂局面中判断方向的能力。而经验,恰恰是AI最给不了的东西。
当知识可以在卧室里学习、经验可以去课余比赛积累、同好可以从网络社群结识,这一代的年轻人在用更低的试错成本、尝试更多的可能性、并且更即时地获取真实世界的反馈。
技术革新开启了一些窗口,也合上了一些既有的通道。互联网和AI在他们的故事里,更像一个布景,真正的主角始终未变——一个绕过传统路径的年轻人,却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我不是那种喜欢走既定路线的人。”魏思远说,“从小到大,所有人对我的评价,就是从来不干自己这个年龄段该干的事。”这句话,成为了理解“超级中学生”的锚点——他们都早早偏离了“学生”这条预设轨道。
“我在学校是焦虑的状态,”笨豆的游离是精神上的:“很多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拍摄了。”上学时所有的空闲都会用来制作脚本,放学后还要拼命剪辑,笨豆的时间几乎被拆分殆尽。他们在校的成绩都不拔群。魏思远满不在乎,笑称自己在1000多人的年级里“稳居900强”。Ryan同样无法适应无穷无尽的考试和排名,直言“学习”之于自己,是“走不通的路”。
当人生的坐标系提前发生变化,那个被默认的下一站——大学,开始动摇。“对自己的工作是蛮明确的,但对大学有一点迷茫。”如笨豆说的:“如果大学也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地方,四年甚至更长时间,接受一种现在也能学到的知识,那它的意义在哪里?”这成了“超级中学生”们共同的发问。
魏思远的答案干脆:“文凭一张”。他现在在广东佛山的一所大专,专业是化工生物:“也没啥考虑,比较好考进去而已。主要是拿学历。”Ryan有更深的思辨:“应试教育,就纯考试。我觉得真正好的学习,是想去学一个东西,自己去把这一路上要学的东西都给学了。”他正是这样,在一个个岔口拐进自己的方向:从寄宿初中升入国际部,高三在麻省理工做访问学者,大一从南加州大学辍学创业。名牌大学在他眼中,成为了“大不了回去读书”的退路。
孩子们大步向前,两代人的节奏难免错位。谈起父母,三人都有些复杂。那些按部就班的人生经验被认为是“传统”,甚至“功利”。
笨豆的家人最初抱着疑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但随着视频越做越像样,“他们更清楚我在做什么了。”16岁的笨豆,足迹遍布中国大江南北、全世界19个国家,常常是一拍脑袋地出发。不过,最后一秒接到通知的父母通常只会说“去吧”。然而,父母依旧希望她走进大学校园,但笨豆觉得只能一边走一边看,未来都是不确定的。笨豆即刻准备出发跟拍白海豚,父母只是说“去吧”
魏思远16岁开始做兼职,父母最初还算开明,“打工也挺好的,体验一下生活。”但当魏思远慢慢将重心转移到校外后,担忧随之而来,“怕我耽误学习嘛”。直到现在,即便魏思远的公司已经初具规模,父母也只是从强硬反对变得不咸不淡,援手只会在实在窘迫时伸出:“他们知道我这种人学不了习的,所以公司有困难还是会帮。”
AdventureX起步时,父母并不知道Ryan在做什么:“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黑客松。我也很难解释清楚。”直到Ryan每周都需要请假参加科技社群的聚会,冲突才正面发生。Ryan态度强硬:“我就说,你不让我去我也会去的。我自己去了,还得给我处分。你批准了,我还不用受处分。”父母只好妥协,但始终想让他把精力放在刷高各种标化考试的分数,能“考个好点的大学”。暑假时,母亲还热心帮Ryan找实习。“我是去招人给我实习的,我妈还在想帮我找实习,”Ryan感受到更深层的落差:“我们就是在不同的维度吧。”
三个家庭,分别来自北京、深圳、杭州——三座中国最核心的一线城市。境况各有不同,但父母最终都退到了相似的位置。凭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倔劲,这一代的孩子,开始拿自己人生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