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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摄之徒] 我,重庆95后女生,拍下火山灰中的纸鹦鹉螺,捧回全球摄影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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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13 05:3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重庆95后女生,拍下火山灰中的纸鹦鹉螺,捧回全球摄影大奖

自PAI 自PAI
2026年6月11日 23:43

这是《自拍》第538个口述故事

天黑后,海平面以下不再有一丝光亮。一个纯粹的黑暗世界里,漂浮着数以亿计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小生命——透明的章鱼、长着翅膀的海螺、戴着“皇冠”的比目鱼幼体……它们每天夜晚从深海向上迁徙,天亮前再返回。


阿浮就是等待这场迁徙的人。


出生于重庆的阿浮,在美国读到哥伦比亚大学的硕士,又选择潜入海洋,成为中国首位95后黑水摄影师。她用潜灯和镜头,追逐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生命,最终凭借一幅名为《雪夜》的照片,斩获全球海洋摄影大赛总冠军。这个意外的收获,为她带来了一艘去南极的科考船,也让她以科学传播者的身份,抵达了梦寐以求的南极深海。


阿浮的抖音账号,名叫@homoplankton,翻译过来就是“浮游智人”——一个阿浮自己起的名字,指的是漂浮的人类,以此来描述自己长期泡在海里记录浮游生物的生活方式。


回国后,她把自己在南极科考的故事发在抖音,第一条就涨粉过万。她讲南极、讲科研,也讲黑水摄影,将几乎无人见过的深海,带到大众眼前。


以下是阿浮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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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浮和水下摄影设备的“全家福”。

菲律宾阿尼洛的夜晚,海面非常平静。我穿好湿衣坐在甲板上,检查一遍气瓶,再检查一遍相机防水壳的密封圈。船上的工作人员往海里抛下一个浮标,浮标下面绑着一根30米长的绳子,每隔5米挂着一盏灯。下潜后,这些灯将是我在水下唯一的参照物——除了它们,周围只有纯粹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而这些黑暗里涌动着无数的海洋生命。


下潜一段时间后,我调整好光源和浮力,另一只手拿着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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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摄影时,要同时操作潜水设备和相机,“手忙脚乱”是新手常态。

10米左右,海蝴蝶出现了——它的学名叫翼足螺,是一类适应浮游生活的腹足纲动物,壳演化到一种透明的形态,原本用来爬行的腹足变成了两片像翅膀一样的结构。


稳住呼吸,把相机对准它,对焦,按下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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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下的海蝴蝶。和陆地上的蝴蝶一样,它们也有两个扇动的“翅膀”。

接着是螃蟹的幼体,脑袋上顶着一根比身体长好几倍的刺,完全不像它成年后的样子。还有完全透明的章鱼,像一个流动的小灯泡。


除此之外,你还会看到比目鱼、带鱼的幼体,幼年的海葵,数不清的软体动物……这是一个鲜有人看到的海洋世界,而镜头把它们带到我的眼前。


一堂课,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接触黑水摄影,要从大学本科的一堂课说起。


本科的时候,我在美国弗吉尼亚大学读生物学和环境科学双专业。大一那年,我选修了一门海洋生物学导论课,教授讲到“浮游动物垂直迁徙”:每天晚上,数以亿计的浮游动物会从几千米的深海向上迁徙,来到几十米深的表层海水觅食,在太阳升起之前再沉入深海,躲避捕食者。这个现象每天都在发生,遍布全球每一片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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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讲述深海潜水器的抖音视频里,我也介绍了浮游生物垂直迁徙的现象。

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深不见底的海水里,千万个奇形怪状的浮游生物,向海面拼命地游动着。


我忍不住打断了教授:“您的意思是,只要我在天黑之后随便找一片海,深海就会向我走来?”


教授说:“理论上,是这样。”


下了课,我开始疯狂搜索,想知道有没有人真的这么做过。然后我发现,有一群人已经在做我想做的事情了——黑水摄影。他们在夜晚的开放海域潜水,拍摄那些从深海迁徙上来的浮游生物。


我想立刻成为一名黑水摄影师。


其实我是个随性的人,但在这件事上,我的行动力特别强。我想,做黑水摄影需要三件事:学会潜水、学会水下摄影、去合适的海域拍摄。我一样都不会,一样都没有。


所以,不能再犹豫了。大二春假,我飞到了菲律宾阿尼洛——之前搜索相关资料时,我知道,这里被称作“潜水天堂”,也是最适合黑水摄影入门的地方。


学潜水本身不难。这里的潜水文化非常成熟,我吃住都在潜店,睁眼就可以下水,上岸就有饭吃,可以心无旁骛地训练,花了一周时间就拿到了潜水证,再经过了一年时间适应了黑水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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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菲律宾学会了潜水,从此大学的每个假期,我都要来这里练习黑水摄影。

第一次潜黑水的时候,我的激动远远盖过了我的恐惧,看到第一只章鱼时,我开始追着它跑、拍来拍去,结果一回头,已经看不到周围的光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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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章鱼成了我最喜欢拍摄的海洋物种。图为一只章鱼宝宝正趴在漂浮的叶子上。

你没法儿想象我当时有多慌:水下黑水环境和普通潜水不一样,水下是深不见底的、纯粹的、永恒的黑暗,一旦迷失,很难再找回方向。我试着冷静下来,关掉自己身上所有的灯,让自己尽可能感受到周围比较微弱的光源。但是没有。我只能一个人慢慢升到水面,打开灯,在漆黑的海上漂了十几分钟,直到船找到我。


从那之后,我变得非常怕死,从此成了一个守规矩的潜水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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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潜水的时候拍摄的工作照。

春假之后,我回到学校上课,只要一有假期,就往菲律宾、泰国、马来西亚这些地方跑。断断续续一年时间,我拍下了不少东西,也对黑水摄影入了门。本科毕业时,我已经积累了一些黑水摄影的粉丝,甚至有媒体来采访我。我以为自己的事业要起飞了,但疫情来了。


研究生时,我去了哥伦比亚大学读进化生物学硕士,选了一个研究极地浮游生物的实验室——至少听起来跟浮游动物有关系。我想,暂时没法出国潜水,我或许能在实验室里,专门研究这些小家伙。


水中的小生命,为我照亮前行的路

然而,进入实验室之后,我才发现,老师研究的是浮游植物,也就是藻类,跟我之前的黑水摄影对象完全不沾边;更糟的是,我的研究方向是极地浮游植物,但老师说经费不足,没法带我去极地采样,只能用他前几年已经采回来的样本。


所以,我跟极地的关系,仅仅停留在论文标题上。


在实验室的生活也和我想象中不同。每天,我都在测量藻类的生长速率、光合作用效率、呼吸效率,机械地做实验、记录数据、再重复。我想念大海。对黑水摄影来说,每一次下潜都是未知,这个世界太丰富了,丰富到我觉得自己可以探索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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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当时每天工作的实验楼。做科研,没我想得那么快乐。

玻璃鱿鱼,我从2017年到现在只遇到过它一次——那是在25米左右的深度,已经接近休闲潜水的极限了——它的身体像玻璃一样透明,只有两个细长的触腕,在黑暗里缓缓飘动。我认出它的一瞬间,在水里面激动得很想大喊——当然了,喊是喊不出来的,只能吐泡泡。很遗憾,当时气瓶里的气不多了,我只拍了不到两分钟,眼睁睁看着它往下沉,消失在黑暗中。这种生物通常生活在更深的区域,能在30米以内遇到它,纯粹是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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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到的玻璃鱿鱼。2017年至今,我只拍到过它一次。

灯塔水母的直径不到一厘米,透明的身体中央有一团橙红色的消化系统,像一颗跳动的小心脏。灯塔水母最有名的地方是它的“永生”能力——在遇到环境压力或受伤时,它可以把自己变回水螅体,重新生长一遍。有人认为,这种“返老还童”的机制,让它理论上可以无限循环生命。寂静的海水中,它像一盏微弱的灯笼在黑暗中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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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水母的体内有一团橙红色的消化系统,看起来就像一盏灯笼。

还有比目鱼的幼体。比目鱼成年后趴在海底,两只眼睛长在同一侧,样子很滑稽。但它们小时候完全是另一种形态,身体是透明的,鳍会延伸成很长的丝带,像飘带一样在水里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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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比目鱼幼体,头顶上有一个炫目的“皇冠”。

那些黑暗里的小生物,大部分只有指甲盖大小,肉眼只能看清轮廓,我需要用巨大的镜头和恰如其分的光源,才能拍下它们的样子。上岸后打开电脑,放大再放大,你才能看清那些精细的结构。相机拓宽了我的视觉,带我去窥探另一个宇宙。


毕业后,黑水摄影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当时我刷到一个摄影比赛的广告,比赛官网看上去挺正经的,我就花了10英镑,投了几张2019年底~2020年初拍的照片。结果——我拿了全球总冠军。


那个比赛就是2023年度的全球海洋摄影大赛。我获奖的照片叫《雪夜》:一只鹦鹉螺在极度浑浊的水中,骑在一块漂浮的木屑上“搭便车”。那张照片是菲律宾塔尔火山喷发后的一次黑水潜水中拍摄的,闪光灯的作用下,水里漂浮着的火山灰,看起来就像雪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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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奖的照片《雪夜》。这些漂浮的“雪花”,实际上是火山灰。

而在这之后,我以一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工作机会。


拿奖后不久,那个赛事的主办方联系我说,因为你拿到了总冠军,又有生物学背景,我们现在跟一艘南极科考船有合作,你愿不愿意去船上工作?


研究生没能去成的极地生物探索之旅,就这样成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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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南极了!


回到陆地,把故事讲给更多人

在船上的工作内容其实很普通。潜水器把深海样本采回来,我负责给它们做简单分类、贴标签、放进保存溶液里。此外,我还有一个任务是帮科考团队写宣发文案,把每天的发现和感受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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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通过科考船的深海潜水器,看到了南极深海中的小飞象章鱼。

在船上我遇到了各种背景的人:有独立研究员,有全职科考船媒体人员,甚至有一个做布料装置艺术的艺术家。那时,我才觉得研究生期间的痛苦和困惑,终于有了一个解:原来想接触前沿的海洋科学研究,不只有读硕士、博士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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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南极科考船潜水器的控制室。

在南极的这艘科考船上,我实现了此生唯一的执念——见到生命起源的地方。


在深海潜水器的控制室,我们看到实时传回的视频画面逐渐出现扭曲,南极海水的背景温度从零下2度飙升到120度,普通的岩石凸起冒出白烟。所有人都挤进了驾驶舱,兴奋地注视着这座人类新发现的热泉喷口。而驱动它的能量来源,曾在四十亿年前催生出最初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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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考船潜水器的控制室里。

这次航行让我觉得,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方式,让我继续在这片海域里走下去。


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充满确定性的道路,可能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顺畅;而真正热爱的事情,会在不经意间给你带来命运的转折,带你去一直想去的地方。


2024年底,因为个人原因我必须回到重庆,暂时无法出海。闲暇时间,我将南极科考的剩余素材剪了剪,发在国内的社交媒体。于是,就有了你们在抖音看到的那个视频——科考船员们在一个杯子上画了自己热爱的东西,把它送去深海;等杯子回到陆地时,已经被压缩成了可爱的mini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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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抖音发布的第一个视频,讲述了科考队员们的一个奇妙“习俗”。

结果没想到,我这个账号发的第一条视频,就让我涨粉过万。很多人在评论区说,看到这个视频会想,如果是我,我会在杯子上画什么。


之后,会经常有中学生私信问我:“姐姐,要学什么专业才能进你们这一行?”我告诉他们,想上科考船工作,有很多条路。你可以学海洋生物学、海洋地质、化学、数学、数据分析,成为科学家;也可以学海事、船舶工程,成为船员;甚至学传媒、学艺术,也能找到机会。


毕竟,带我来到这里的,不是实验室,而是黑水摄影。


未来我还会继续拍黑水。我打算去日本、挪威、俄罗斯的海域,拍那些温带和寒带的浮游生物。我最想拍的是“冰海天使”,一种在冰层下生活的海螺,身体中央有一团黄色的生物光——虽然叫“天使”,但它有个尖尖的犄角,看起来更像一个小恶魔。它没有玻璃鱿鱼那么稀有,只要去了它生活的地方就一定能遇到,但在更冷的地方浮潜需要训练。我们总会遇到的。


收到的反馈里,最让我感动的是常有人说:“原来大海里不只是鲨鱼、鲸鱼、珊瑚,还有那么多看不见却同样精彩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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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下的照片和视频,让更多人见到深海里奇妙的生命,这是我最有成就感的时刻。

就像我说的,黑水摄影拍到的生物都很小。或许你也能在浮潜时见到它们,但不借助相机和灯光,看到的就是比小鱼还小的“虫子”。但它们也有完整的生命结构,甚至还会有自己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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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到的“海天使”。但在我看来,有这样尖尖的犄角,它该叫“海恶魔”才对。

这就是深海最吸引我的地方——我小时候很爱看《数码宝贝》,幻想过自己成为“被选中的孩子”,进入一个充满神奇生物的世界。长大后才知道,现实比动画片更加丰富,一些看起来只能在科幻作品里出现的、奇异的生命形态,它不在外太空,就在大海里。


每天晚上,当你在陆地上睡着的时候,亿万只浮游动物正从深渊向上迁徙,穿越几百米的水层。这是自然演化留给探索者的礼物,让我们在表层海域,就可以遇到那些深海来客。


*本文由阿浮口述整理而成,文中照片除特殊注明外均由本人授权提供。

  

 

阿  浮 | 口述

趣多多 | 撰文

猫  基 | 编辑

-THE  END-

这是我们讲述的第538个口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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