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今年5月，Reddit上有一篇言辞激烈的发帖，名为“it’s 2026， are we over quiet luxury yet”（2026年了，我们还没受够静奢风吗）。发帖的网友heanadman写道：“（静奢风）是一种完全建立在‘穿着者不应该被大众识别’前提上的审美。去掉logo，强调材质，这是一种阶级的‘狗哨信号’，而tiktok和Reddit正试图把这套富人制服的理念喂给那些中产阶级时尚爱好者，告诉他们‘怎样才能穿得像个富人’……于是他们选择用廓形和材质，向那些分得清羊绒和羊驼毛的同类，传递自己的阶级信号。接着，这一切又被时尚编辑包装成‘匠心’和‘手工精神’，说真的，这不过是些狗屁营销……问题在于，时尚的本质是艺术，和所有伟大的艺术一样，它本应是颠覆性的......而静奢风/隐形财富风则恰恰相反，它是反表达的，是毫无艺术感和情绪的阶级符号。”
《绯闻女孩》剧照
网友heanadman对静奢风的质疑绝非个例。事实上，LVMH美国CEO阿尼什·梅尔瓦尼（Anish Melwani）在2025Milken Conference上说，很高兴看到静奢退潮，因为静奢变成了某种道德上的正确。
2025年4月，《彭博商业周刊》（Bloomberg Businessweek）做了一篇关于老钱风鼻祖布鲁内洛·库奇内利（Brunello Cucinelli）的人物报道，71岁的库奇内利说道，“当你早上起床的时候，难道会想，今天我打算低调一点吗？”他表示，“所谓的静奢，根本不存在。”
某种程度而言，静奢风的盛行代表了时尚界的集体萎靡。我们不禁好奇，以前的时尚是什么样？
《Love story》剧照
1998年6月6日，《欲望都市》开播。对于全世界范围内的时尚弄潮儿来说，这部剧提供了某种现代女性的穿搭范本。从今天的角度来看，《欲望都市》缔造的时尚遗产和如今时尚界的普遍平庸形成了巨大反差——全球经济放缓深刻的重塑了时尚界，理性实用替代了奢侈张扬，平替文化、二手和租赁市场趁势而起，年轻人对性价比的追求达到了空前的地步。
《破产姐妹》剧照
28年过去了，我们为什么要回头再看《欲望都市》呢？诚然，凯莉这个角色颇受争议，有的人对她着迷不已，认为她是最能代表纽约气质的摩登女郎，也有人厌恶她在爱情和友情里的自私狭隘。甚至有观众指出，凯莉高估了她一个字4美元的稿酬。但无论是哪种观点，剧中四位女主角的衣品都无可指摘，她们穿出了千禧年追求不凡的恣意风貌，我很怀念它。
没有她，《欲望都市》恐怕不会成为一部定义时代风格的电视剧
在《欲望都市》第四季中，女主角凯莉·布雷萧（Carrie Bradshaw）一共换了140套穿搭，其中包含120双高跟鞋和100多款各不相同的手提包，购物场景至少出现了九次。对此，时尚记者Faran Krentcil在ELLE的文章中不留情面地指出：“而她居然还有时间背着艾登和大人物出轨”。
《欲望都市》剧照，下同
也是在第四季，和艾登分手后的凯莉发现，自己根本没钱买回房产。当时她正陪着怀孕的米兰达在鞋店里试鞋。“我花了4000美元在鞋子上”，凯莉说——“不，是四万美元”。哈佛毕业的米兰达数学显然比专栏作家好得多，凯莉吓了一跳：“我竟然花了四万美元买鞋！”。
这是全剧唯一一次，编剧为凯莉的穿搭开销给出具体金额。作为一个字4美元的知名专栏作家，凯莉的生活被Manolo Blahnik，Dior和Dolce&Gabbana包围。观众对此感到困惑：她到底哪来那么多钱？
“我从不会怀疑一个专栏作家的收入撑不起凯莉的穿搭开支，我对此有合理的解释：她住在曼哈顿，平时就结交了一众设计师，大可以直接走进样品间借走心仪的服饰。”《欲望都市》的服装设计师帕翠西亚·菲尔德（Patricia Field）在采访中表示，菲尔德本人正是这么做的：在《欲望都市》任职造型师期间，一部分服饰通过专程采购（尤其偏爱古着店），另一部分则从设计师品牌的库房租借。“纪梵希高定礼服就是这么来的，”菲尔德透露，“我一月份看完高定大秀后，品牌专程从巴黎把这件礼服寄来剧组。剧集拍完，礼服就送还给了纪梵希。”
帕翠西亚·菲尔德——记住这个名字。没有她，《欲望都市》恐怕不会成为一部定义时代风格的电视剧，更不会一举改变全球潮人们的衣橱。而每当HBO三个字在经典的雪花屏上浮现，莎拉·杰西卡·帕克（Sarah Jessica Parker）穿着白色的tutu裙看向身后，都会成为一次对90年代纽约生活最具体的想象。
菲尔德从一间样品陈列室的杂物筐中淘来了这条tutu裙，入手价五美元。剧集播出之后，tutu裙随即频繁出现在街拍和杂志大片里，成为经典的Carrie Look之一。而选中这条裙子，不只是因为凯莉的扮演者莎拉·杰西卡·帕克曾经是芭蕾舞演员，还因为这个角色有点“公主病”。
《欲望都市》塑造出了屏幕上从未有过的女性形象。正如凯莉的原型、《纽约观察家》“Sex and the City”专栏作家坎迪斯·布什奈尔（Candace Bushnell）所说：“我们都30 多岁了，人们要么认为我们是已婚妇女，要么就是女总裁。但不知怎的，我们哪个都不是”。而菲尔德的魔力在于，她让这些没有刻板标签的女性变成了复杂而鲜活的个体——你无法将她们归类，但她们就存在在你身边。
2015年，菲尔德宣布了一项决定：她将于2016年2月关停位于包厘街306号的同名精品店。
Patricia Field精品店
消息一出，这家店即将结业的“讣告”就在推特上病毒式传播，人们纷纷哀叹一个时代就此终结。演员迈克尔·艾里格（Michael Alig）发布推文：“纽约再也不是当初的样貌了，”英国DJ朱迪·哈什（ Jodie Harsh ）表示：“我简直要无衣可穿了。”
从1966年到2016年，整整五十年间，菲尔德一直经营着她的同名精品店。这家店地理位置特殊——低于人行道地面，要往下走六级台阶。店里的顾客名单活像一份纽约名人录：布兰妮·斯皮尔斯（Britney Spears）、罗尼·斯佩克特（Ronnie Spector）、帕丽斯·希尔顿（Paris Hilton）、兰尼·克拉维茨（Lenny Kravitz），摇滚明星帕蒂·史密斯（Patti Smith）、Lady Gaga和麦莉·赛勒斯（Miley Cyrus）等一直是店里的常客。
菲尔德与好友在店内
据说，麦当娜曾在店外等候开店——她上午十点抵达，结果店铺十一点才营业；卡迪・B用一美元一美元的纸币结算服饰费用（她早年做过脱衣舞表演者），马特・狄龙试穿牛仔裤时向从来不穿内裤。
随着《欲望都市》的播出，店铺里突然涌进大批游客，他们都想购买凯莉同款。菲尔德说：“一辆大巴驶来，下来四五十个人。他们会试戴（凯莉同款）假发，并拍照留念。”
和很多人的想象不同，菲尔德绝非寻常意义上的造型师。作为一名合格的朋克教母，菲尔德留着一头艳红色的头发，热衷于皮质袖套搭配渔网袜，看上去就像刚从Studio 54出来。她痛恨跟风，“追逐潮流？那纯属浪费时间”。
菲尔德热衷的穿搭
“在我看来，时尚和艺术的关系难舍难分，而艺术的本质是创造力。当穿搭变得拘束和压抑，就要做出改变了。”菲尔德说。而她总是能轻易创造出潮流本身，诸如《穿普拉达的女王》《丑女贝蒂》《艾米丽在巴黎》的造型都出自菲尔德之手，每一部作品，都精准传达了时代精神。
菲尔德成长于纽约皇后区，拥有亚美尼亚与希腊血统：外祖父母从莱斯博斯岛移民到纽约，母亲在当地一家洗衣店务工，在那里结识了菲尔德的父亲——一名亚美尼亚裁缝。她表示：“早上上学前，我会去干洗店里喝咖啡、吃面包卷。母亲会说，’看，这是羊绒’，或‘这是丝绸’。”
《老友记》剧照
1995年，在电影《爱情狂想曲》（ Miami Rhapsody ）拍摄期间，菲尔德结识了莎拉·杰西卡·帕克。三年后，帕克将她推荐给《欲望都市》，并引荐给了该剧制片人。在此之前，剧组已经聘请了另一位服装设计师，并拍完了《欲望都市》的试播集，但整体风格偏向90年代，写实感过重。菲尔德任职之后，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欲望都市》的成功让菲尔德接到了《穿普拉达的女王》节目组邀请。她说那段工作“乐趣十足”，唯独“女魔头”的发型环节波折不断。梅丽尔・斯特里普认为，银白色头发最适合这个站在时尚界权力巅峰的女性。但制片方对此并不认同。
《穿普拉达的女王》剧照
“他们都是男人，觉得白头发只适合老妇人。”菲尔德说。经过梅丽尔・斯特里普的游说，最终制片方不得不妥协，而这款银白色发型的原型则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总裁，克里斯蒂娜・拉加德。
在《欲望都市》开播二十周年之际，菲尔德接受了《Vogue》英国版采访。据她说，凯莉的穿搭定位起初并不清晰，“主创们向我介绍几位女主角的人设，但唯独凯莉的角色设定没有交代清楚。”
随着剧情推进，凯莉的形象从模糊走向具体。菲尔德和帕克在合作中推敲出了凯莉的衣橱经。“造型的打磨是一项需要高度协作的工作，否则穿搭就会空洞无物，缺乏真实感。”菲尔德说。每集的服装筹备工作都需要准备好几挂架的服装，以适配不同戏份和场景，服装师还需要敲定和演员们的试装日程，并对照剧本不断沟通修改。演员有权利表达自己的诉求和情绪，而这一切都需要造型师的深度参与。
菲尔德回忆，从第二季开播起，剧组获取大牌设计师的服饰就变得容易了许多。“当时剧集爆火，众多设计师都希望自家单品能出现在剧中。”据报道，莎拉·杰西卡·帕克的每集置装费高达29000美元，六季下来花费达到令人咋舌的275万美金。在庞大的资金支持下，菲尔德贡献了无数经典造型。其中就有名噪一时的“报纸裙”。
Dior 2000年秋冬系列报纸裙
这条裙子出现在约翰·加利亚诺(John Galliano)执掌的Dior 2000年秋冬系列。在第三季第17集中，凯莉身着2万美元的“报纸裙”在慢镜头中缓步走过，曼哈顿街头的繁忙景象成了她一个人的绿布。凭此一瞬，这条报纸裙成为传世经典。我们不要忘了，当时凯莉刚刚逃离了大人物前妻对她的羞辱，但在这条裙子的加持下，凯莉显得虽败犹荣。
这条裙子完美诠释了现代都市女性的风貌——魅力远胜于实用性。尽管它最初因其嬉皮士风格而饱受争议，但在凯莉的演绎下，“它成为了一种新式女主角的象征：不完美、神经质、复杂、凌乱却又惹人共情”。记者Olivia Allen在英国版《时尚》中写道。2022年，邦瀚斯拍卖会的约翰·加利亚诺专场上，这条裙子以153000欧元成交，折合人民币112万元。
相比较原价2万美元的“报纸裙”，价值8万美元的Versace高定礼服裙登顶《欲望都市》系列最贵的一条裙子。第六季中，当凯莉在巴黎公寓中焦急地等待她的艺术家男友时，穿得就是这条裙子。
这件由设计师多纳泰拉·范思哲（Donatella Versace）操刀的灰色礼服裙名为“Mille Feuille”（意为“千层酥”），裙摆由上百层薄纱荷叶边构成，铺开能占满一张2米乘2米的大床。因为过于庞大，帕克不得不依靠5个工作人员的帮助才穿上。
没人能忘记凯莉和大人物在中央公园一同落水时穿得那条裙子。这件粉色碎花真丝连衣群出自澳大利亚设计师理查德・泰勒（Richard Tyler）Resort 2001系列。其不对称设计的下摆，飘逸的荷叶边以及花卉图案凸显了其浪漫主义色彩。这条裙子被帕克私人珍藏，后来她捐赠给了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博物馆。
《欲望都市》里，四位主演的造型没有一套重复过，除了第一季中凯莉见大人物时穿的皮草——来自纽约著名的设计师买手店Ina，菲尔德只花了200美金就拿下了这件皮草外套。这件皮草买回来味道很大，菲尔德还担心帕克不肯穿。但最终，凯莉用这件皮草内搭裸色吊带丝绸短裙开启了和大人物的激情幽会，分手后还去看了洋基队的比赛，并成功拿下了队里的新人球员。
除了衣服，菲尔德在配饰上也费尽巧思。“Carrie necklace”，这条体现出自我认同的廉价项链，在第六季中成了点睛之笔。凯莉和艺术家男友到了巴黎之后，发现想象中的巴黎生活和自己的预期大相径庭，她不仅丢掉了carrie necklace，也丢掉了自己。而当项链失而复得时，凯莉才有了离开巴黎的勇气。
菲尔德在采访中称：“这条项链代表了纽约，而不仅仅是曼哈顿。”对菲尔德而言，纽约是她的灵感来源，但她并不打算刻意把城市和角色的衣橱做关联。她的这番话回应了众多剧迷的观点——即纽约是剧中无名的第五位主角，串联起了整部剧集。
"It's not a bag, it's a Baguette!" 当劫匪抢走了紫色亮片款Fendi法棍包时，凯莉不忘在危急时刻对劫匪进行时尚科普。自1997年至今，Fendi法棍包的款式达到了上千种，但最为经典的还数双F LOGO款。这款腋下包由Fendi家族第三代传人西尔维娅·文图里尼·芬迪（Silvia Venturini Fendi）亲手打造，并凭借《欲望都市》迅速走红，成为其时当之无愧的IT bag。
据统计，莫罗·伯拉尼克（Manolo Blahnik）是《欲望都市》里提及次数最多的时尚品牌——高达16次。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双，是Mr.Big向凯莉单膝求婚时拿得宝蓝色钻扣缎面鞋款。
在那个年代，对这个品牌有着深刻了解的人屈指可数。作为和克里斯提·鲁布托（Christian Louboutin）齐名的经典高跟鞋品牌，莫罗·伯拉尼克自诩“老派手艺人”。他坚持纯手工制作，拒绝使用电脑设计，仅用笔绘图。此外，他对数字有阅读障碍症，甚至自己的电话号码都背不清。
但这并不妨碍莫罗·伯拉尼克对自己制作的鞋充满自信。他曾对不喜欢高跟鞋的女性表示：“穿上一双莫罗·伯拉尼克高跟鞋试一试，如果你还是感受平平，那不如换上运动鞋吧”。
1999年，加利亚诺收到马鞍的启发，设计出Dior马鞍包，并在2000春夏系列中首次发布。其前卫的短肩带设计颠覆了当时手袋要搭在手肘处的佩戴方式。在《欲望都市》第三季第五集中，Carrie背着一只粉白色底配金色链条图案的马鞍包出镜，使其迅速风靡时尚圈。
《欲望都市》剧照
2018年，时任Dior创意总监的玛丽亚·格拉齐亚·基乌里（Maria Grazia Chiuri）重新操刀，让马鞍包卷土重来。一经推出，超过100位知名时尚博主在Instagram上同步发布照片庆祝这一时尚Icon的回归。这场现象级的重新演绎，使得Lyst上马鞍包的搜索量在一周内暴涨近1000%，成为当季最受关注的时尚单品之一。
这五年间，全球经济衰退所催生出的除了焦虑情绪，还有静奢风。如今的都市中产，已经无福消受千禧年那股如幼兽般蓬勃、强壮的消费语言了。我们畏惧logo，讨厌艳丽的色彩——尤其是萨曼莎大红大绿的衣橱和硕大的金色耳饰，抵触任何过于鲜活的、吵闹的设计语言，我们不断自省、收敛自己暴发户般的恶劣品味，以至于现在的老钱风和十九世纪比，都朴素的没边儿了。
但时尚是个轮回，这句话早就磨得人耳朵起茧。现在，人们又打算抛弃静奢风了。对于一部分人来说，这平静如死水般的时代最好早点过去。很多人厌倦了“活人微死”式的设计语言——不要再鼓吹那毫无波澜高级感了，时尚界急需视网膜的冲击，而不是企图用静奢风来掩盖自己日渐萎缩的创造力。是时候让约翰·加利亚诺、亚历山大麦昆（Alexander McQueen）、让保罗·高缇耶（Jean Paul Gaultier）式的人物来重振雄风了。
狗仔卡
发表于 2026-6-13 02:3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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