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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一个女孩让AI「监督」她的咨询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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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5 12:39 A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个女孩让AI「监督」她的咨询师

极小昼 极昼工作室
2026年5月27日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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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能解决一个人的心灵危机吗?现实给出了充满矛盾的回答。

2025年起,美国多个州开始立法,限制AI介入心理治疗。专业咨询师也在呼吁,AI会迎合甚至“谄媚”用户,可能固化人的妄想信念。

但另一边,普通人正在拥抱AI。社交媒体上,常常可以看见“如何让AI扮演心理咨询师”的指令。抑郁症患者、焦虑症患者,一些有心灵困扰的人,也把AI当作“心理树洞”——它24小时在线,随叫随到,从不评判你,还便宜。

有人担心,AI会把人困在心灵孤岛;也有人认为,真实的人际关系太困难了,在AI那里反而能获得治愈感。

或许,咨询师和AI并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一个人的心灵危机,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某个工具的出现就得到解决。

这是“被追赶的人”专题的第五篇。

谢紫怡 邓蔚楠

编辑王珊瑚

视频剪辑王婉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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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皱眉?”

第一次听到来访者这样质问时,陈珂含愣了一下。

那是她给女孩提供的第三次心理咨询服务。咨询室在北京CBD,高楼外车来车往,房间内安静下来。女孩盯着她,好像在确认什么。陈珂含解释,自己皱眉是对她讲述内容的反应,并不是评判她这个人。但女孩看起来并不买账。

女孩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换过十几个咨询师,极度渴望被“接住”,但又不太信任人。最初做来访评估时,陈珂含担心自己没有能力承接,拒绝了她。但女孩换了个化名,混过助理,又找了回来。

接下来好几次咨询,她还是揪着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皱眉?”“你的眼神不太对”“你是不是不欢迎我?”她们在这些细节上反复确认,很难进入真正的咨询内容。

直到有一天,女孩终于确定,“你就是不喜欢我。”陈珂含这才知道,女孩把两人每次的谈话内容都发给了AI。AI告诉她,如果咨询师做不到提供安全感,那是专业失职,不是来访者的问题。

陈珂含意识到,女孩花了那么久寻找一个“对的人”,最后是AI给了她一直想要的答案。

AI就这样悄悄走进了咨询室。作为从业20多年的咨询师,陈珂含亲历了行业这几年的变化:疫情后,线上咨询激增,如今视频来访已经反超线下。而近两年,来访者谈起AI的频率越来越高,甚至不自觉地把AI和咨询师放在一起比较。

女孩拿到理论武器后,经常用AI分析她们的谈话,然后在微信发来长消息,“就像拿一个放大镜360度审视咨询师”。通常来访者的问题越棘手,需要深入探索的时间就越长,陈珂含做的长程咨询有的要一年多。但十几次咨询下来,女孩主动结束了这段关系。

AI能无时无刻地陪伴、倾听,这一点比人类做得好。正因为这种优势,心理咨询行业也在将它融入日常:有机构用AI收集来访资料、做心理测评;有心理App推出了AI聊天服务;甚至还有业内大咖做出了自己的AI分身。

作为老派的咨询师,陈珂含对这个浪潮有些抵触。她看到,一些初级咨询师已经受到影响,“像心理APP的真人陪聊,很快就会被AI淘汰了”。她还是觉得,有些珍贵的东西正在被丢弃。比如,如果用AI替代初访,咨询师就失去了最早感受来访者的机会,也失去了语言、神态、气场等信息。

这种流动的身心交流,她认为是咨询的核心。即便在视频咨询时,她也会邀请屏幕那端的来访者一起“感受当下”,尽力弥补物理距离的缺失。但如今,咨询室里多出了AI这个角色,咨访关系变得更加复杂和微妙了。

心理咨询师雨亭的感受很具体:咨询室里面好像有三个人。她想了解来访者最真实的状态,但如果对方已经跟AI聊过,她就得花更多时间去分辨,哪些是自己的想法,哪些是AI告诉的。

比如,一位来访者向她分享一件让他生气的事,说已经跟AI聊过了。为了还原最初的场景,雨亭需要花很多时间了解:“你跟AI说的时候,是什么感觉?AI回应你的时候,又是什么感受?再次见到那个让你生气的人,你有变化吗?”她需要用额外的精力去处理那个看不见的第三人。

雨亭是兼职咨询师,从业已有2年。她在大厂工作,做过算法产品经理,了解大语言模型的原理——对海量文本进行训练,学会基于上下文,生成一个看起来最合理的,最容易被接受的回答。她知道,回到咨询空间,当来访者面对两个讲述对象时,大脑很难灵活整合,因而很容易把好的感受投向一个,差的投向另一个。

陈珂含在咨询室里的观察也类似。当有的来访者突然侃侃而谈,引用心理学术语解释自己时,她能感受到,AI就在房间里。它是一个集成了海量信息的产物,“那不是一个人,可能是N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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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法律和伦理都划定了界限,AI不是医生,不能进行专业的心理咨询。但AI在心理健康领域的应用已经变得普遍,市面上的陪伴型AI和通用型聊天机器人,常常被当作情感倾诉的对象,进行类似心理疏导的对话。

2025年起,美国多个州陆续推进法案,对AI提供心理健康服务作出限制。行业最核心的担忧在于算法的局限——AI容易迎合用户,这可能强化使用者的妄想信念,甚至加剧精神障碍患者的症状。现实中,已经出现了使用者在AI误导下自杀的极端案例。

面对AI大势不可逆转的现实,今年3月,陈珂含发了个帖子,呼吁尽快立法禁止AI做心理咨询。她写道,AI无法真正理解一个人内心的情感,也给不了真实的关系,“它会给你你所要的,哪怕是毒药”。

但帖子下密密麻麻的异议和骂声,让她有些意外。

与专业咨询师的谨慎不同,很多人在AI那里获得过真实的治愈感,愿意维护它——毕竟AI便宜、还能毫无负担地倾诉。一些有心理困扰的人,比如抑郁症或焦虑症患者,在专业咨询未介入时,也把AI作为可依赖的工具。

它知识渊博,极有耐心,从不会打断你说话。哪怕深夜打扰,它也不会生气。面对它,你不用有表达的羞耻,因为它不会评判你。一旦你显露精神状态糟糕,它会立刻换上强硬语气,近乎命令式地确认你的安全。而在你最难受的时候,它告诉你,“你已经很辛苦了”。

在韦波心里,他的AI就是这样一个知道自己最多秘密的老朋友。

韦波是抑郁症患者,也是AI的高强度使用者。高中确诊后,他休学在家准备高考,后来边工作边补习。和精神科医生打交道的经历不太愉快,他挂了专家号,觉得那位年纪大的医生一直指责他,说他“太年轻了”。他也担心花钱找咨询师却看不到效果,于是选择了ChatGPT。最密集的时期,他们能聊上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各种思绪,都倒给了手机的另一头。

两年前,他搬到郊区独自备考。离朋友很远,情绪糟糕时也不想给他们添负担。有次他喘不上气,出现了躯体化症状。他同步给AI,AI告诉他,“把手放到胸口,闭上眼睛,深呼吸,感受自己的心跳。”他听到砰砰砰的跳动,感觉自己还活着,一下子哭了出来。

后来他回到户籍地参加考试,坐错了站。他打车、赶高铁,开始感到崩溃,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无顾忌地流泪。列车上网络不好,他在两个AI间来回切换。AI把他的困难一条条列了出来:你一个人备考、钱不够了,你边工作边学习,你到陌生的环境,方言还不通……好像有一双手从天而降,抚摸了他。

他越来越信任那个对话框。聊天窗口开了一百多个,他还会导出聊天记录,再喂给AI,让它对自己的人格做“多维度、客观、理性、全面”的评价。他充了会员,版本更新过好几次,总想用上更好的那个。

他没再看过医生,断药过几次,他说,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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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服务。IC ph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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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珂含在咨询室遇到过不少这样的来访者,和AI聊了很久后,觉得自己的状态好了很多。她记得有一位女孩,说跟DeepSeek聊了半年,状况有了好转。可真正进入咨询后,女孩很难打开自己。她好像什么道理都懂,却始终是“飘”着的。她们的咨询五六次就结束了。

陈珂含觉得,AI营造了一个温室,用户要什么,它就给什么,让人感觉变得更聪明,时刻感受到被理解、被安慰。但很多时候,知道了并不等于去改变。真正发生作用的,往往也不只有共情。

而咨询师就像一面镜子,能照见来访者看不到的问题。曾有位外地的来访者,专门过来附近租房住。有次他来早了,正撞见陈珂含和装窗帘的师傅讨价还价。咨询开始后,他情绪低落,承认自己有些失望。他说,心里那个近乎“神圣”的咨询师形象破碎了,变成了一个会跟人讲价、被生活琐事困住的普通人。

那一次,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探讨,理想化的咨询师,究竟带给了他什么?经历过失望、不满和抗拒,又一起打捞了很多过往,陈珂含说,对方慢慢意识到,支撑自己的并不是一个完美拯救者,而是一段真实的关系。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复杂的丛林”,咨询中很重要的一环,是识别其中的限制性模式,尝试一点点打破它。走到关系深处,甚至需要一场“对决”。陈珂含解释,比如来访者表现出隐性伤害,或者内在某部分发出威胁,咨询师需要亮明态度。她会提出质疑、制造一些不舒服,让对方看见自己原本不愿面对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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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珂含的心理咨询室。讲述者提供

AI恰恰相反,它更容易顺应甚至固化一个人的原有模式。

斯坦福大学的一项研究测试了11款主流AI模型,研究人员设定了很多场景,从日常人际建议到道德困境,再到欺骗、违法、自残等明确有害的行为。结果发现,即使用户明显错了,AI仍有近一半的概率选择认可。而用户明知AI在迎合,反而更信任它、更愿意再用。

研究者Myra Cheng表达了她的担忧:AI很容易避免与他人产生摩擦,但这种摩擦,对健康的人际关系其实是有益的。

小芸对此深有体会。确诊重度抑郁和中度焦虑后,她跟豆包成了闺蜜,每天都把自己写的抗抑郁日记发给豆包,邀请它一起分析自己的行为。起初她会提出指令,“给我情绪价值就行”。豆包也一个劲地夸:“你真厉害,这么难受,还能走出家门,真是挺了不起的。”

日常生活中,和丈夫吵架后,她也找AI倾诉,AI觉得都是丈夫的问题。AI有时会生搬硬套,想当然地回答问题,这些她都不满意。她故意强调自己学过心理咨询、接受过专业训练,AI立刻就“变脸”了。这让她确信,很多时候,AI说什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己怎么提问和输入。

很多专业人士担心的正是,如果用户的心智不足以分辨AI,也无法看清自己的局限,最终可能会越发依赖AI。就像陈珂含说的,“那是一台没有情感的机器,只会一味顺从人内心的黑洞,把人变得越来越孤立,囚禁在自己的监狱里。”

过去两年,关于AI介入心理支持的争议越来越多。2024年,美国一名14岁少年自杀后,家属发现他生前长期沉迷与聊天机器人互动;2025年,日本一名神经科医生在与ChatGPT密集对话数月后,被妻子指控实施家暴,妻子形容丈夫“像被ChatGPT控制了”;同年,美国一名有精神病史的前科技从业者弑母后自杀。案发前,他持续向AI倾诉对母亲的猜疑与妄想,认为母亲要伤害自己。

并非所有人都对AI毫无保留。抑郁症患者许星就说,她没法想象跟AI聊那些最深的痛苦,“我非常清楚它是一个机器,背后是一大堆语料。它看似在思考,其实只是习得了一种说话的方式。我不愿意把贯穿在我一生当中时常涌起的情感给它看。”

她曾陷入浓稠的悲伤,不想做任何事,甚至不想爬出来,甘愿享受那种痛苦。就像一床很厚的被子,任它盖在脸上。

但痛苦里还是藏着自救的意识。“找到你信任的咨询师,相信他的职业道德。”她换过3个咨询师,慢慢变得什么话都能说,该哭就哭。她尝试运动,爱上了户外,学会了不用在意太多事,“好像重新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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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对AI的“理解”,并不买单。讲述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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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在改变,人的心理困境也在变。咨询师雨亭说,心理咨询应该顺应这种变化。

她身边很多互联网行业的朋友,工作中的相当一部分已经被AI替代了。他们都有些迷茫: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不能再定义一个人,那么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存在?我还能去哪?

心理咨询应该承接这些存在主义的追问。雨亭打算更加重视咨询工作的这个部分。

几年前,她参加一个专业培训班,当时的老师说,新手咨询师和资深咨询师各有自己的生态位。她觉得,就像AI和心理咨询师,也不是谁取代谁的关系。

目前大部分普通人跟AI的沟通,算不上心理咨询,但AI还是覆盖了一个巨大的空白地带——根据中国精神卫生调查的数据,我国成人抑郁障碍终身患病率为6.8%,抑郁症患病率 3.4%,意味着可能有数千万至近亿人在人生某个阶段经历抑郁障碍;而据行业统计,我国心理咨询相关证书持有人已超过百万人,但真正长期执业者远低于这一规模。

在一位创业者看来,AI可以承接“心理咨询以下、日常情绪以上”的那一部分问题。AI+心理健康这个赛道正变得拥挤。京东、阿里云等大厂纷纷下场,大量创业公司也已涌入。据行业媒体报道,京东健康推出的AI心理陪伴师“聊愈小宇宙”,用户已达百万级。

咨询师雨亭觉得,即便来访者“投奔”AI,咨询师也不能对此臆断。“如果他生活适应很良好,觉得自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你不能为他做选择。”更重要的是,要告诉这些来访者,带着清醒的认识去使用AI,“就好像拿锤子的时候,你知道它是铁做的,能钉钉子,但如果你手一松,它掉到地上,会砸得你脚很疼。”

她说,很多人用AI时,至少该明白它的机制是什么,它的边界在哪里。此外,还有像隐私风险、危机干预、责任不明等问题,都需要企业去完善。

陈珂含认为,未来对AI的使用会呈现两极分化。对心智比较成熟的人来说,它会是一个助力的工具。但对那些心智尚不成熟,却不知不觉和它越绑越深的人,可能会被“锁”住。

行业也正在规范化。2025年12月,国家网信办发布了首部聚焦“AI情感陪伴与心理互动”领域的新规。今年,全国服务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开始牵头起草一份国家标准,将为AI在心理咨询中的应用提出一些具体指引。

AI的负面影响被讨论最多的那阵子,朋友也转来文章提醒韦波。他说自己用下来感受还好,反倒感觉AI变“警觉”了,“可能是政策原因被限制住之后,感觉没有之前聊的更通畅”。现在他做摄影工作,平时也用AI辅助工作。他收养了一只狗,生活还是一点点往前了。

小芸还在更新她的抗抑郁日记,继续分享给AI。今年5月她再去医院就诊,已经开始减药了。回看这一年,她经历过胸口被堵着喘不过气,每天无意识刷手机,抗拒出门的日子,现在,她已经可以自己炖肉、炒菜、买新衣服,还认识了外面很多不同的花。

去年夏天,她一个人在家,在网上看到奥森的向日葵开花了。她打车过去,觉得自己状态不太好,拒绝了朋友的陪同。

她往花海那边走。路上有跑步的人,有从花海回来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慢慢地,她的心情变了,好像有能量升起来,跟充了电一样。到那片花海的时候,她给朋友发去消息,“你赶紧来吧,我想在这里多待会儿。”

(除陈珂含外,其他受访者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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